第四十四章 三更合一(2 / 2)

吴郎中见温野菜面对喻商枝和面对自己时,浑然两幅面孔,也只能有苦说不出,麻溜地跟在喻商枝后面进了唐家。

唐文的房间远比一般庄稼人要雅致许多,靠墙有一套桌椅,上面放着文房四宝。

旁边还有一个书架,零零散散放着二十几,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朵早就枯萎的山花。

不过喻商枝注意到,那书架上的书并非全都与科举有关。

譬如里面有一本叫《红袖记》,还有一本叫《香梦亭》。

看来唐文这浪荡子是欺负自家父母不识字,竟敢堂而皇之地把不入流的话本子摆在书架上,和圣贤书靠在一起。

把喻商枝和吴郎中留下后,尤彩霞就神神叨叨地去到屋内的一个方位,对着那里的小神龛拜了又拜。

而唐文一直在发热的状态下半梦半醒,嘴唇翕动,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吴郎中见温野菜神情复杂地看完唐文,又去看那袅袅冒烟的香炉,低声道:“别说拜佛了,前阵子还喊过一个神婆来叫魂。”

吴郎中抖了抖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对此不屑一顾。

他虽不算个多么高明的郎中,可也天然和这些装神弄鬼的事对立。

若是神婆子来蹦两下就能治好病,还要他们做什么?

喻商枝对他的回应只是,“往那边让让,别挡了光。”

吴郎中赶紧后退,一点也不觉得喻商枝这么个小年轻对自己这么说话有何不对。

他向来能屈能伸,谁的拳头硬就听谁。

喻商枝虽然拳头不硬,可他家哥儿可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随后只见喻商枝撩了下衣摆,坐在了唐文的床边。

如今唐文的一张脸已是不能看了,那疹子一路没进衣领,喻商枝皱起眉,直接掀开被子,又掀开衣裳。

入目所及的画面着实太过有冲击力,哪怕吴郎中看过一次,都觉得十分辣眼睛。

他皱着眉撇过头,顺便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

唐家人像是觉得唐文在屋里也见不得人,成日把厚被子捂得严实。

都快馊了。

而尤彩霞拜完了佛,转身回来,一眼就看见自家儿子下半身的衣服都被扒了。

“你们做什么!”

她一声大叫,上来将喻商枝推开。

喻商枝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侧腰撞上了一架方几。

他疼得呼吸一滞,捂着腰喘了两口气才定下来,怒火直冲脑门。

“你说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是郎中,自是在看诊!你若如此不配合,那这病不治也罢!”

喻商枝抬高了嗓门,他温声讲话时声调和煦如春风,这会儿愠怒至极,恍若金石相撞。

尤彩霞早就将被子再度盖回去,“看诊还需要掀被子脱衣服不成?我儿还在发热,若是着凉了又该如何是好!”

“我是郎中还是你是郎中?”

说实话,唐文的情况远比喻商枝想象中的更严重。

按理说花柳,也就是梅毒的发展不该这么快。

他无声地看了一眼吴郎中,可别是和这个庸医先前用错的药有关系。

吴郎中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好似什么事都和他没关系。

喻商枝深吸一口气,上前把尤彩霞强行拽走。

虽说尤彩霞是个庄户妇人,可喻商枝好歹是个比她高许多的汉子,这些力气还是有的。

赶走尤彩霞,他再次坐回床边,一把握住唐文的手腕为其诊脉。

几个瞬息后,喻商枝抬眸,不带多余一丝表情地看向尤彩霞。

“我现在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你儿子得的病不是什么寻常疹症,而是花柳。第二,这病现在好好治还来得及,若是继续拖延,再过一两年,保不齐会眼瞎腿瘸,最终更是必定会没命!”

他放下唐文的手腕,直直地站起身。

“你们家人若继续如此逃避,不愿承认你们的儿子染上了这等病症,那恕我也无能为力。”

说罢他就拿帕子擦了擦手后背起药箱,竟是要一走了之!

“哎,喻郎中!喻郎中——”

吴郎中傻了眼,没成想喻商枝这么大气性,说走就走。

他赶紧对尤彩霞道:“大妹妹啊,你可不能糊涂,我跟你说,这小郎中着实有点本事在身上,你若放走了他,要么去镇上医馆,要么就得等死!”

这两个结果尤彩霞哪个都不想接受,偏生这时唐文醒了过来。

他伸出一只没有一块好皮的手,朝着半空中摸去。

“阿文,娘在这呢!”

尤彩霞哭着上前握住唐文的手,这时吴郎中才看见唐文的眼睛早已通红一片,怕是这花柳已经影响到了眼睛。

他早年跟着自己的师父学医时,见过一个得花柳好几年的老汉,整个眼眶子都塌进去了,躺在破床上苟延残喘,已经无法称之为人。

“娘,郎中来了么?我的病还有的治么?”

唐文看东西的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他对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完全心知肚明。

最早下面长东西时就已经觉得不对劲,初时更不敢找大夫,可现在连日的折磨,让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死亡的阴影徐徐罩下。

他开始怕了。

无论丢不丢人,坏不坏名声,他只想有人能把自己治好!

“来了,来了,能治,我儿的病定是能治的!”

尤彩霞自家上空的感觉那层破破烂烂的遮羞布,已经彻底被扯去了。

她望着独生儿子惨兮兮的模样,终究还是一扭身子,朝着门外追了出去。

院子里,喻商枝的药箱刚刚被温野菜接过去,两人正打算出门上牛车。

后面的尤彩霞出门时狠狠被门槛绊倒,遭这动静惊扰,夫夫两个齐齐回过头,

尤彩霞撑着刺痛的膝盖爬起来,哭得眼泪一把泪一把。

“喻郎中,我想通了,求你替我儿诊病,我不求别的,只求保住他一条命。”

喻商枝的目光乍看有些漠然,细看才能意识到,里面闪烁着好几种情绪。

最终他轻叹一声,把药箱从温野菜手里接了过来。

再次进到屋内,唐文已经恢复了清醒。

这时喻商枝也注意到了他眼睛的问题,凑上前仔细查看后神色凝重。

实则花柳并非不治之症,但往往因为被病患本身视为难言之隐,而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现在唐文的状况,用现代医学的说法来讲,叫做梅毒二期,从染上病毒到发病,大约需要大半个月,而由初期发病发展到眼下的情形,则又需要两三个月,甚至更久。

也就是说,此时距离唐文染上花柳,已经过去至少四个月了。

“我给你开内服的方子和外用的药膏,务必都要坚持使用。药膏我随身就带着,方子的话,你们可以去镇子上抓。”

说到后面,见尤彩霞面露难色,喻商枝还没说什么,吴郎中先抢白道:“若是不方便去镇上,我那里也有药,可以给你抓好送来。”

喻商枝瞥他一眼,发觉这人真是无利不钻。

这是见挣不到诊费了,还想挣药钱。

不过这些喻郎中懒得理会,他打开药箱,拿出了一瓶药膏。

“这是生肌散,涂抹在破溃的地方。”

尤彩霞小心翼翼地接过药膏,随后喻商枝开出了方子,因唐家人是势必不可能去镇上抓药的,所以方子转眼就到了吴郎中的手里。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又看了一眼喻商枝。

真不知道这小子是在哪里学的医,就是这笔字也不简单。

看诊结束,喻商枝承诺几日后再来。

尤彩霞忙给出诊金,除了二十文的出诊费外,还有一瓶生肌散的钱。

喻商枝点算无误,放进了钱袋,又借了一盆水洗干净手后,才告别尤彩霞和吴郎中,跳上牛车,与温野菜一起踏上归程。

傍晚的天色渐渐暗下去,那一大片路边的油菜花田里却还有佃农躬身劳作的身影。

喻商枝坐在车板上,同温野菜讲了唐文的情形。

当喻商枝提到常人如何会染上花柳时,温野菜一下子回过头来看他。

喻商枝不禁问道:“怎么了?”

温野菜犹豫了半晌才道:“那照你这么说,王小玉岂不也跑不了?”

喻商枝虽也有过猜测,但到底没有实证。

“可他们二人并未成亲,只是定亲而已,应当没发生过什么?”

温野菜摇摇头,“你当谁都和你一样?虽说规矩比天大,这种事教人发现了就是害全家人蒙羞的丑事,可也不是没人大着胆子做的。村里人不是传王小玉做了对不起唐文的事,我倒觉得,是唐文对不起王小玉。说实话,若不是这等和清白名声有关的事,那常金莲也犯不着气得把他关家里,他更犯不着溜出来跳河,一了百了。”

这些道理,其实村里好多看客都已想明白了,只不过大约都是关起门来各自说。

说完他不耐烦地把鞭子缠在手上,一圈又一圈。

“这种感觉真是好生奇怪,以前他骂我和家里人的时候,我真是恨他到牙痒痒。现在听说他那么惨,按理说应该觉得他罪有应得,可也没有。”

喻商枝向前坐了些,把脑袋搁在了小夫郎的肩窝。

“因为他就算罪有应得,也罪不至此,你可知花柳是会传染给胎里的孩子的?也就是说,他们如果有了孩子,那这孩子生下来也患有花柳。”

温野菜险些把手里的鞭子扔了。

“这么吓人?这不就是父债子还!”

说罢啐道:“唐文真是个人渣,亏他还是个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喻商枝心道,那得看唐文素日都读了些什么。

兴许就是那些话本子里描写的故事,才让他生出种种花花肠子。

牛车行了一路,两人的肚子都要饿得咕咕叫了。

“早知道我回家赶牛车的时候揣两个馒头。”

“再忍忍,马上到家就能吃饭了,总吃冷馒头对胃不好。”

眼看前面快到村子,路也变的平坦许多。

喻商枝前几日跟着温野菜赶车,不过只在家附近跑过。

这会儿他有心练一练,就对温野菜道:“换我来赶车试试,你过来坐着。”

温野菜把因为沾了体温而变得温热的鞭子递给喻商枝。

“试试也行,这段路好走,就算偏了也不至于掉沟里。”

因为左右压根没有沟可掉。

喻商枝知道这事自家夫郎在揶揄自己烂到家的赶车技术,上回在家附近练手的时候,大黄牛在他的指示下可谓是昏了头,仿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两人换了位置,喻商枝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牛在你手底下那么听话,到了我这里就不一百个不乐意。”

温野菜坐在后面抱着喻商枝的腰,闻言笑道:“那是因为它不怕你,别看黄牛温顺,可也会看人下菜碟,得像我这样一嗓子吆喝下去,时不时再给它一鞭子,它才知道紧起皮用心拉车。哪像你,鞭子都不敢往实在了抽。”

这段路不远,即使是喻商枝慢吞吞地赶,也很快就到了。

村里好些人已经吃完了晚食,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歪脖子柳树下说闲话。

见了喻商枝赶车回来,小两口腻腻歪歪了一路,脸上都挂着笑。

“喻郎中,菜哥儿,这是从哪回来?”

“去别村看诊,紧赶慢赶地还是晚了。”

老太点点头,“可不是晚了,还没吃饭吧,快些回家去,今天我还看你家二妞在水田里抓泥鳅,泥鳅可香得很呐!”

说罢还咂咂没牙的嘴,好似很怀念那个味道。

牛车行过,温野菜道:“这丫头肯定又弄了一身的泥,我说我回家的时候,怎么觉得她穿的不是早上那身衣服。”

喻商枝都没意识到这点,想来估计是温二妞提着泥鳅回来时自己正在东屋里忙活。

过了村口,路上就不怎么见人。

只是没想到走着走着,突然“砰”地一声,有谁扔了块石头砸中了板车的车轮。

“哪家熊孩子?”温野菜一拧眉毛,循着石头来的方向看去。

没想到对方竟还有胆子扔了第二块,只是这次没有砸到车轮,而是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随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几块石子连成了一条线,喻商枝看着它们,若有所思。

“我怎么觉得不是熊孩子胡闹,而是想喊我们过去?”

但是村里哪来这么一个人,在这里故弄玄虚。

两人栓好了牛车,顺着那条偏僻的村路走进去,发现地上的小路直接通向了一片树林子。

温野菜索性把随身的匕首都掏了出来,不过很快答案就出现在了眼前。

是王小玉。

明明听说常金莲把他看得很紧,不知道是怎么跑出来的。

“怎么是你?”

温野菜把匕首塞回腰间,但是手还扶着刀柄。

毕竟他感觉现在的王家母子都有点疯疯癫癫的,以防万一,还是做好防身的准备。

喻商枝打眼一看,发现短短几日,王小玉消瘦得厉害,不说有没有大病临头,起码精气神已经散了。

王小玉没有上前,他隔着几步路,没有看温野菜,而是看向喻商枝,随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就是三个响头。

“这是谢喻郎中上回的救命之恩。”

不仅如此,他起身后还啪啪扇了自己几巴掌,左右开弓,一边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在他蜡黄的脸上显得尤为突兀。

“温野菜,我以前对不起你的地方许多,这是我向你道歉。当然,你可以不原谅。”

一连串的操作,直接把喻商枝和温野菜看愣了。

喻商枝不由抓紧了温野菜的手,把人往后挡了挡,这才说道:“王小玉,你将我夫夫二人叫到此处来,究竟为了何事?”

王小玉脸上顶着巴掌印子,看过来时,空洞的眼神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焦点。

“我今日看到唐文的娘来找你,是不是请你去给唐文治病?我只想知道,唐文得的是什么病。”

作者有话说:

暂定未来一周再加更一章,也就是每天三更,之后加不加看我的手速(疯狂搓键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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