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三更合一(2 / 2)

这回的喊叫声仿佛突破了所有的桎梏,几乎响彻整个水磨村的上空。

“救命啊!杀人了!”

枝头睡着的鸟雀“呼啦”一下,被尽数惊起。

一缕云彩不知何时遮住了月亮,而整个村落,今夜注定无眠。

喻商枝时隔许久,又被从睡梦中叫醒。

院外大旺和二旺叫了几声就不叫了,他忖着来人应当是村里认识的人。

“有人叫门?”

温野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两人今晚胡闹了一顿方歇下,所以小哥儿困倦地不行。

“多半是有人上门看诊,我去瞧瞧,你躺着别动。”

之前温野菜出了一身的汗,虽说自己帮他都擦干净了,也怕他出去吹风着凉。

喻商枝套上外衫和鞋子,出门后就见家里两条大狗都围在院门前。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院门,未曾料到来者是村长许百富。

“村长?”

许百富见他出来,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就一脸急切道:“喻小子,水磨村出大事了,那头的村长老郑头遣了家里的小子来寻我报信,说要请个郎中过去!你行行好,拿上药箱,随我跑一趟!对了,多带些外伤用的药!”

这一番话有点将喻商枝砸懵了,可既是半夜跑到邻村喊郎中,事情定然不会小。

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也唰地一下散干净了。

“村长稍等,我这就回去拿药箱。”

许百富不忘道:“你不用动家里的牛车,我让我家清水赶着牛车送咱俩去!”

回了卧房,温野菜也已经坐了起来。

“我怎么好像听到了村长的声音?可是村里出什么事了?”

喻商枝随手拆了簪子,头发散乱地不成样子,若要出门见人还是得重新束一遍才成。

可惜他来了这么久,对束发一事仍旧不得章法。

“不是咱们村,是水磨村的村长派了人来找咱们村长,请个郎中过去。”

温野菜连忙令喻商枝挨着床坐下,自己则跪在其身后,接过了木簪子。

“这大半夜的,难不成是有人犯了急症。”

喻商枝答道:“听起来像是外伤。”

一句话说的温野菜心又提起来。

但忧心归忧心,没耽误他手上的动作。

他从小帮温二妞和温三伢打理头发,手法利落,汉子又用不上多复杂的样式,三两下就把喻商枝的一头长发整理地利利索索。

“夜路难走,你路上定要小心,要不带着大旺一起去?”

喻商枝转过身抱了一下自家夫郎,暗叹一声。

当医生的就这点不好,夜里出急诊时甭管你在干什么,便是从温柔乡里生跳出来,也得认命地赶紧去履行天职。

“有村长和清水哥跟着,坐村长家的牛车,不碍事。”

温野菜闻言才放下心,最后替喻商枝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把人送到了卧房门口。

“早去早回。”

他夜里怕热,这会儿就穿了一件小褂,怕被门口等着的许百富瞧见,便没再往外送。

从窗户往外看了两眼,见喻商枝跟着村长走了,方有些心神不定地躺回床上。

睡意朦胧间察觉到自己的睡姿,伸手胡乱扯了被单的一角盖住了肚子。

不然若是喻商枝回来了,看见他露着肚皮大喇喇地躺着,少不得又要啰嗦。

***

村路上,许清水卖力地赶着老黄牛,后头板车上坐的三个人一路摇摇晃晃。

除了喻商枝和许百富,还有水磨村村长郑秉石的孙子,名叫郑有良。

郑有良连夜来斜柳村请郎中,却没想到斜柳村的郎中这么年轻,竟比自己年岁都小。

等到上了牛车,便在许百富的示意下同喻商枝说了前因后果。

“唐家?莫不是那个唐文家?”

在听到郑有良说有人在唐家行凶时,喻商枝心里一咯噔,脱口而出问道。

郑有良抓了抓头发,也是一脸的发愁。

“可不是!还能有哪个唐家!”

至此喻商枝才搞明白,为何不仅连夜喊了自己出诊,连许百富这把老骨头都要跟着一道前往。

因为压根不是有人得了急症,而是有人行凶伤人。

且此事,还和唐家的新夫郎,斜柳村的王小玉脱不掉干系。

“他伤了哪里,你可知晓?”

提起这个,郑有良一脸菜色。

“说句实话,我也没瞧见,是我阿爷进去看的。说是……”

他往身下比划了一道,“那二两肉被割了,出了好多血!”

此话一出,在场几个汉子都觉得□□一痛。

而对喻商枝来说,若方才他还在犹疑王小玉有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这会儿听到唐文受的伤,倒是也倾向于是王小玉下的手了。

这得是多大的怨气,才会手起刀落断了唐文的子孙根。

想到这里时,他不由地回忆起那日王小玉求自己告知真相后的反应。

莫非那时对方就已经做好准备,要找机会和唐文鱼死网破了么?

喻商枝一边想着这宗伤人案,一边只盼唐文能等得到自己过去。

要知道那个部位遍布血管,有静脉更有动脉,一个不好,就是大出血。

莫说在这个缺少手术器械还不能输血的时代,就算在现代,救治晚了依旧会伤及性命。

一时间,板车上的人都是眉头紧锁。

许家的老黄牛虽赶不上喻商枝和温野菜买的那头,但因为许清水知晓此事紧急,故而驱着牛车一路加速,没多久就到了水磨村。

郑有良率先跳下车,喊了声“阿爷”。

远处郑秉石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扶着,在灯笼的照亮下快步上前。

“老许头,你可算来了!快看看你们村哥儿闹出的乱子!你们村的郎中呢,可带来了?”

许百富对郑秉石一上来就扯上斜柳村很是不满,但顾及到底是自己这头理亏,压着脾气道:“带来了,这便是我们村的喻郎中。”

郑秉石看了喻商枝一眼,第一反应也是这草医作何这般年轻,当真能治病救人么?

可里头的人就剩一口气了,他也顾不得太多了。

“快,成材成田,你们快领着郎中进去瞧瞧唐小子!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保住他的命!”

喻商枝来不及跟郑秉石争辩这有些无理的要求,脚步飞快,跟着郑秉石的两个儿子进了唐家,一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只见唐文倒在床上,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且床上大片的血迹,都自下身洇染而开。

他进门前听了一耳朵,说是唐文的爹娘早就两眼一翻背过气去了,眼下正在另一个屋躺着,由唐家亲戚看顾。

现场没看见王小玉,但若真的事他行凶后又逃窜,就该是镇上捕快的工作了。

喻商枝左看右看,现场也没个能帮把手的人,只好对郑成材和郑成田道:“劳驾给我备些东西,我需要热水煮过的剪子和干净的棉布。”

等这两人出去忙活了,喻商枝才赶紧给唐文搭了个脉,霎时间眉头紧锁。

还是来得晚了,看这个出血量,能不能活全看命数。

农家的土灶烧水,只要柴火给得足够是很快的。

眨眼的工夫剪子和布就送了过来,喻商枝先上前掀掉唐文的衣服,随即接过剪子,剪开覆盖在伤口上的布料,随即简单拿着棉布蘸水,清理了一下周遭的血污。

这么一收拾,创口的情况顿时清晰地暴露在眼前。

郑秉石恰好在这时候进了屋,一见这场景,险些没站稳。

“这……可还有救?”

同时心里想着,这可真是做了大孽,就算是留下一条命如何,这辈子也都毁完了!

“出血过多,我只能尽力为之,保命为上。”

喻商枝掏出针囊,在油灯上过了火。

顺便询问其他人道:“在我来之前你们可与他接触过?”

众人纷纷摇头,都这幅样子了,他们哪敢动!

喻商枝转而嘱咐道:“多备沸水,从这个屋子出去后都用皂角洗手,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伤口的人不要进来。”

花柳的传播方式多样,他自己心中有数,但还是要提醒旁人防范。

郑秉石见他动作有条不紊,倒是对眼前的小草医多了几分放心。

可看到床上的人,忍不住拿手使劲拍大腿。

在场的人谁听不出喻商枝的言下之意?

那玩意是连根断的,就剩一层皮肉连着,想也知道是没可能接上了。

这可是水磨村最有前途的后生!

“那王家哥儿当真是个毒夫!”

听到郑秉石这般感慨,喻商枝不禁面色冷了冷。

但到底救人才是眼下的大事,他快速行针止血,期望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这条命。

至于王小玉作何行凶,唐文先前又做了什么腌臜事,自有该评判的人去评判,与他无干。

止血过后,还需要对下面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包扎。

多亏有许百富那句提醒,出门前喻商枝带足了外伤的药材。

他清理好伤口后将药粉倒上,再以干净棉布包扎,又摸出一粒药丸,掰开唐文的嘴强迫他咽了下去。

到了这一步时,他的身上也难免沾了些血点子。

喻商枝有些疲惫地短暂喘了口气,分心想着,还是得早日寻个可栽培的苗子带在身边当个帮手,毕竟他也是凡夫俗子,长不出两个脑袋八只手。

听说急救已经结束,接下来只看唐文能不能熬过今晚,郑秉石自知留在屋里也无用了,便退到了屋外,询问派出去寻找王小玉踪迹的村人有没有消息传回。

许百富也和老驴拉磨一样在院子里转圈,就在郑秉石想说他转得自己眼晕时,一个村里的小子白着一张脸跑了过来。

“村长,我们找到唐家夫郎了!”

郑秉石原本坐在村里人搬过来的椅子上,闻言立刻站起身,“在哪里找到的?人呢?可有带过来?”

许百富也赶忙弓着腰凑上去听,却见那小子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了水磨村小树林的方向,继而哭丧起了一张脸道:“带不回来了村长,那哥儿……那哥儿已经死了!”

消息传到喻商枝这里来时,他刚把银针从唐文的几处要穴中拔出来。

指尖再度探到微弱的脉搏,却如风中残烛,摇荡不定。

“本还想着让你也去瞧王家哥儿一眼,但我瞅着人没了怕是有一阵了。”

许百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歹也是咱们村的人,谁能想到刚嫁过来第一晚就……哎!”

喻商枝把银针清洗后插回针囊,闻言问道:“如今此事怎么办,可要上报官府?”

他不太明了此时村里如何处理人命官司,听到许百富道:“自是要上报的,天一亮水磨村就遣人去镇上,一般会有镇上衙门的捕快下来处理。”

说罢又叹道:“咱们既都在这里,也少不得被问话。”

喻商枝点点头,自己这个郎中是众目睽睽之下被请来的,他不在意被问话。

到了后半夜,唐文还艰难地吊着一口气。

唐文的爹娘也接连醒了,吵着要来看儿子。

郑秉石只告诉他们唐文没死,却拘着他俩不让过来。

喻商枝想了想,还是让守门的郑家后生叫来了郑秉石,实话实说道:“唐文怕是熬不过今夜,还是让他爹娘来送他最后一程吧。”

唐文若是个身康体健的人也就罢了,偏生本就梅毒入体,加之失血过多,生机流逝,这会儿已是高热不退。

喻商枝已用上了当下有条件能使出的全部手段,但也不得不遗憾地认识到,这怕是自己来到此间异世后,救不回的第一个病患。

唐老汉与尤彩霞很快就互相搀扶着进来,扑倒在床边嚎啕大哭。

两人拼命给喻商枝磕头,求他救救唐文,可喻商枝也只能无奈摇首。

从医者可以与天争命不假,可也并非每一回都能赢过命运。

老两口见唐文铁定没救,哀痛之余竟是又骂起了王小玉。

喻商枝本不想听他们的粗鄙之词,可捕捉到其中的几个关键词后,却是锁紧了眉心。

他见许百富在门口徘徊,便走过去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问了什么。

得到答案后,又随着许百富去远远看了一眼王小玉的尸体。

半晌后许百富不动声色地冲喻商枝点了点头,背着手出去找自家孙儿。

寅时末,晨光熹微。

头顶的天色从墨蓝变成了蛋壳青,不知村中发生了什么的各家公鸡恪尽职守地嘹亮打鸣。

一声声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似乎短暂驱散了因夜里的意外而生出的诡异与森冷。

然而与此同时,唐文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终究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喻商枝最后一次尽力施救,奈何脉象已经彻底归于沉寂。

他直起身,对着几步开外的两村村长摇了摇头。

随后退后两步,对着唐文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一愉快!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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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小喻,虽然条件有限,但有做防护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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