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一道传承不衰,正在于这一次次的薪火相传
一盘猪血让温野菜到后半夜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更是觉得自己的胳膊和腿都是重新拼上的,哪一个都不太听使唤。
罪魁祸首喻商枝倒是起了个大早,还贴心地把洗漱用具和早食都端到床边。
因为身上懒, 不愿动弹,本想下地看看上回播的种子长得如何了, 也只能延到午后去。
上午意外的不太热,白屏抱着小蝶哥儿过来串门子,还带了一兜子桑葚。
“大树昨个去摘的, 我尝了尝怪甜的, 你看看, 吃的我指甲缝到今天都是紫的。”
温野菜没跟他客气,接过桑葚去洗, 又逗了两下小蝶哥儿。
彻底熟透的桑葚好吃,但也意味着很快就坏了,所以一年里就那么几天是新鲜的, 剩下的都便宜了鸟雀。
“喻郎中不在?”
白屏朝东屋瞅了一眼,里面没人。
“去韩家看果哥儿了。”
温野菜端着洗好的一碗桑葚回来,给屋里看书的温三伢抓了一把。
剩下的没动,搁在灶台上,等喻商枝和温二妞回来吃。
“也不知道果哥儿这孩子能不能保得住, 我上回听喻郎中那意思,其实这孩子留不住反而好, 过两年把身子养好,再怀个更结实的。”
白屏拿着温野菜递过来的一个风车逗孩子, 小蝶哥儿不时伸手来抓, 白屏说起杜果, 眉间却是笼着忧色。
“若换个婆母开明的, 自然是好,可蔡百草那样的,啧。”温野菜抓了几颗桑葚扔进口中,说话间怒了努嘴,“我倒担心,这孩子生下来若是和三伢一样怎么办,大人遭罪,孩子也遭罪。”
“谁说不是。”
两个哥儿坐在堂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过了一会儿,白屏注意到温野菜一会儿动动身子,一会儿捏捏腰,不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说你怎么今天破天荒地老实在家待着了。”
说罢压低声音笑道:“看不出来,喻郎中他……”
温野菜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但他和白屏之间,也不是头一回说这些没羞没臊的话。
“昨个去水磨村买肉,姜屠子送了一碗猪血,我不就给他做了……”
之后又皱起眉头,真实地疑惑道:“也是奇怪了,想想我也没怎么动弹,怎么一夜过去,和打了一天麦子一样累。”
胡蝶还小,白屏也不怕他听见,掩嘴笑道:“你们这是刚成亲,新鲜劲还在,这是好事,趁这时候赶紧怀个孩子。”
温野菜当真是坐累了,很快就趴在桌上说道:“我也想,可商枝说这事急也没用。”
白屏点头道:“他就是郎中,自然是最明白的,你看看你多有福气,无论是怀身子的时候有什么不舒服,又或者以后孩子有个头疼脑热,都不用愁了。哪像我们,成日提心吊胆的。”
温野菜伸出一根手指给小蝶哥儿玩,勾唇道:“有了商枝在,你们也不用愁,现在住得这么近,随时过来也方便。”
两人说了半天的话,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喻商枝就背着药箱回来了。
白屏抿紧嘴,克制地同喻商枝笑了笑,打了个招呼,而温野菜全然忘了自己刚吃了桑葚,一张嘴把喻商枝吓了一跳。
“你的舌头怎么了?”
温野菜这才反应过来,把指头也亮给他看。
“屏哥儿送来些桑葚。”
喻商枝松了口气,“怪不得。”
说罢见正好白屏也在,就顺嘴同两人说了说杜果的情况。
距离杜果险些小产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但他还在喻商枝的吩咐下卧床安胎。
“恢复地不如预想中的好,但我还是有几分把握。”
想了想又道:“你们抽空还是去看看他,我今日瞧着他没什么精神,对着韩六子也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
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几人也不好掺和太多。
白屏和温野菜定下过两日去韩家看杜果后,就抱着小蝶哥儿走了。
喻商枝回来了,他继续留下就有点不方便,也耽误人家小两口说私房话。
白屏一走,喻商枝就凑到温野菜的跟前,手探到其身后,替他揉了揉腰。
“可觉得好些了?下午没什么事,我替你下地去瞧瞧,你就在家歇着。”
温野菜看他一眼,无奈道:“我就是有些腰酸腿疼的,又不是残废了,你去地里能看出什么来。”
喻商枝也不恼,“那我陪你一起去。”
话虽如此,最后也还是没去成。
刚吃完午食,隔壁的许狗蛋就垂头丧气地被大哥许林给扛来了。
“喻郎中,劳驾帮这混小子看看,他手上被蝎子蛰了。”
蝎子有毒,可不是小事,喻商枝赶忙把许狗蛋按在椅子上,查看他的伤口,万幸看起来症状不太严重。
“这小子反应快,被咬上以后就及时甩掉了,我看了看蝎钩子不在里头。”
喻商枝迎着光仔细检查了一下,又不得不让温野菜帮忙,去准备些皂角水。
皂角水是碱性的液体,可以适当中和蝎毒,但也只是处理的一道措施,到最后还是得用药。
用皂角水冲完,他又拿了一把小刀在火上燎了一下,让许狗蛋咬紧布头。
刀尖划开皮肉,挤出毒血,许狗蛋咬紧了牙关,连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
处理完后,喻商枝替他包扎好伤口,开了一瓶配好的外用药膏,又抓了一个解毒的方子。
“药膏一日涂三回,汤药一日喝两次,这是三天的量,这毒不深,排干净了就没有大碍。”
许狗蛋捧着肿成馒头的手,一双眼睛到处看。
许林见状,像是随口一问:“没事就好,多谢喻郎中,那个,你家二妞不在?”
喻商枝愣了一下,旋即道:“不在,你们也知道,那丫头在家闲不住,这两日我追着她学写大字,结果现在一大早就躲出去。”
许狗蛋听了这话,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被许林拍了一巴掌,“别蔫头耷脑的,二妞不在,看不到你这蠢样,放心了吧?还不赶紧随我回家,你等着吧,爹回来你可逃不过一顿打,让你去戳蝎子玩!”
一见许狗蛋没什么大事,许林的担忧基本都化成了怒火,扛着过来,拎着回去。
喻商枝把他们送到院门口,颇有些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
回屋之后,他忍不住问温野菜,“阿野,你觉不觉得狗蛋这孩子,对二妞……”
哪知温野菜却一脸淡定地答道:“狗蛋八成对二妞有点意思,怎么了?”
这回轮到喻商枝惊讶,“你早就看出来了?”
温野菜笑道:“狗蛋就差把这几个字刻脑门上了,我哪能看不出?何况我娘在时,和翠芬婶子开过玩笑,说要给狗蛋和二妞定娃娃亲。自然这事没有正儿八经地说,但不知道狗蛋时不时偶然听说过,往后见了二妞就别别扭扭的。”
喻商枝回想一番,发现温二妞确实经常和狗蛋一起玩。
但由于温二妞有时候活像个假小子,他也并未多想。
毕竟就算是早恋,在他的认知里,实在也未免太早了。
他斟酌道:“都说长兄如父,那你怎么想?”
温野菜挠了挠脸,“我没想太多,在村里这种事常有,从小长大,知根知底,往往到了年纪没什么大差错就顺势定亲。到时候若是许家真来提亲,二妞若是也愿意,就定下也无妨。”
他说完望了一眼喻商枝的脸色,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样地凑近了端详。
“等等,你是不是……没看好狗蛋?”
“倒不是看好不看好。”喻商枝其实知道,自己不太适合对这个问题发表看法。
毕竟在自己出现之前,温家三兄妹全靠许家搭把手照顾,在这样的背景下,两家年龄相仿的孩子结个亲,在这小山村里全然是理所当然的。
若是温二妞不嫁,说不准还会被戳脊梁骨,说不懂得知恩图报。
“就觉得说这些为时尚早,二妞那性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
温野菜知道喻商枝总会有些想法和他们这里的人不一样,勾唇道:“你放心,咱们到时候自然要帮他把关的,虽然我相信许家人的品性,但狗蛋年纪还小,以后长成什么样尚不好说。其实他也不差了,这两年一直在学塾念书,这两年可能就要下场考童生了。”
喻商枝也知道这件事,却突然想到:“说起来,麦假都结束了,他怎么还没回去上学?”
……
一墙之隔的许家,在许鹏回来之后,果然就上演了一场父子大战。
许狗蛋被按在板凳上,拿藤条抽了好几下。
“不肯去学塾就算了,还在家里给我闯祸!你是不是有力气没处使?好,你既然吆喝着不肯学文,要学武,那赶明我就去给你找武师父,往后冬练三九夏天三伏,你可别叫苦!”
许狗蛋犟得要死,梗着脖子喊道:“我不叫苦!我就要习武!我以后要考武举,当武状元!”
许鹏一把将藤条丢在地上,看着许狗蛋红肿的爪子,到底也没下狠手打。
苏翠芬虽也心疼幼子,但是一想到过去几年的学塾都是白念,也恨不得把这小子的耳朵揪下来。
“人家三伢,因为身子不好上不了学塾,成日里眼巴巴盼着,就是去不了学塾,也成日在家做学问,你和人家比,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许狗蛋手疼屁股疼,眼泪汪汪道:“我就是坐不住,我也学不会!”
“你还有理了!”许鹏登时站起来又想抽他。
许林和福哥儿只好一人一边赶紧上来拦。
可许狗蛋铁了心,许鹏和苏翠芬也拿他没办法。
最后商量着,与其逼着他继续去学塾成日念经,也是浪费束脩,不妨就依了这小子说的,送去习武,日后哪怕走不了武举的路,大不了就去大户人家给人当护院,或是去镖局当镖师,总也不会饿死。
于是等许狗蛋被蝎子蜇伤的手好了后,许鹏就预备把他送去镇上的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