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蔡百草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难堪就算了,还偏偏被喻商枝恰好听见。
他当即一刻也不想在地头多待,匆匆忙忙便跑回了家中。
晚上二妞来告诉他,自己走后,喻商枝打听他去了哪里。
温野菜不觉得两人的见面会有什么好结果。
喻商枝八成也觉得,自己在痴心妄想吧。
他那样的郎君,就算不和鲁云云那样漂亮的城里姐儿在一处,也足以在周围几个村子里好好挑选,娶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或是夫郎。
而不是像自己这样,会因为上山打猎摔坏了腿,还在地头上跟汉子打架,一把将人推倒的“丑哥儿”。
温野菜咬着嘴唇,石头在手上转了几圈,再次被一把丢出。
依旧是漂亮的水花。
啪,啪,啪。
这时,黑夜空无一人的河边,骤然响起一个人的鼓掌声。
温野菜吓了一跳,骇然转过头,见不远处的朦胧黑暗中,一人信步走出。
“好厉害的水漂。”
喻商枝浅浅扬起唇角,看向面前的哥儿。
温野菜手中本还有一块石头,这下因为惊讶,砰地落了地。
就在他想弯腰去捡起来时,一只手却抢在了前头,将石头拾起。
“我没玩过这个,你介不介意教教我?”
温野菜拿不准喻商枝的意思,但能和对方独处哪怕一会儿,他也甘愿。
“这个不难,你那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他强撑起一个笑脸,从脚边又拿了一块自己搜罗好的石头,给喻商枝讲解起了姿势。
“两只脚要分开,和肩膀一样宽,然后往前倾,手向后摆……”
“扔出去的时候,动作一定要快,石头在空中转的次数越多,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石头抛出,温野菜给喻商枝做了个完美的示范。
“你试试?”
喻商枝拿着石头,走到了温野菜的身旁。
面前的河水平静而开阔,好似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两人一般。
他的确很聪明,拉开姿势,每一个要点都和温野菜教授的一模一样。
结果“扑通”一声,石块直接沉了水。
“你是第一次,不成功也是正常的,我再给你找些石头,多练几次就好了。”
温野菜好像很怕喻商枝因此放弃,他说着话,立刻开始弯腰找其它合适的石头。
喻商枝也蹲下身和他一起。
“要找什么样的?”
“扁一些的,越薄越好,边缘归整,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
温野菜比划着,喻商枝听得仔细。
两人翻翻捡捡,喻商枝时不时拿起一块石头问温野菜。
“这个行不行?”
“这个怎么样?”
温野菜一一接过来看,好的就留下,不好的就扔远。
两人似乎都忘了田间的那场小插曲,专注于捡石头这一件乐事。
等到石头寻得差不多,基本够用了,喻商枝又在温野菜的指点下开始尝试。
一次,失败。
两次,失败。
三次,还是失败。
喻商枝似乎很是有些无奈。
“我兴许是没这个天分。”
温野菜坚持道:“怎么会,你只是没掌握要领,你学医都学得会,这么简单的事,肯定也能学会。”
喻商枝却因为这句话看向了温野菜。
温野菜被他看得脸皮发烫,稍稍退后了一步道:“怎么了?”
喻商枝看着手里的石头,突然开口道:“在我看来,打水漂很厉害,并不是简单的事,我会医术,也不过是因为家学渊源,从小耳濡目染,换了你有一个当郎中的爷爷,从小就知道自己也要当郎中,大概也能学会的。”
他想了想又道:“我听二妞说过,你做饭好吃得很,有一手好厨艺,你觉得做饭简单么?”
温野菜怔了怔,“不那么简单,可也不难吧。”
喻商枝莞尔,“你看,在你眼里下厨也是很寻常的事,但你可知道,这件事我也怎么也学不好,在家里,爷爷都不让我轻易进灶房,因为我要么就是烧裂了他的陶锅,要么就是烧糊了他的铁锅。”
“所以”,喻商枝走到离温野菜更近一些的地方。
“在我眼中,你是个很好的哥儿,会打猎、会下厨,还会打很漂亮的水漂,哦对,你还会给磨喝乐缝衣服。”
温野菜觉得喻商枝也太怪了,为什么毫无预兆地这样夸自己。
他不好意思道:“我的针线活可差劲了,一个荷包绣了快两个月都拿不出手,我常想,要是我有云姐儿的刺绣手艺就好了。”
“她是她,你是你,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
喻商枝说到这里,举起手里的石头道:“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打什么?”
喻商枝想了想道:“我再试一次,如果成功了,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失败了,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我们都要说实话。”
温野菜的心怦怦乱跳。
直觉告诉他,喻商枝今夜出现在这里并非巧合。
“好。”他点点头,继而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但我觉得你再来一次,一定会成功。”
也许是喻商枝终于悟出了要领。
又或许是温野菜的祝愿起了作用。
再一次摇动手臂,把石头扔去水面之上时,喻商枝真的成功了。
虽然比不得温野菜这个高手,只打出两个水花就沉了底,但不妨碍这依旧是成功。
“我就说你一定能学会!”
温野菜蹦了起来,他看起来比喻商枝还要兴奋许多。
“那按照约定,你要如实回答一个我的问题了。”
喻商枝负起手,微风吹起他的额发,映在温野菜的眼中,如同随时会乘风而去的谪仙。
“菜哥儿,白天韩家蔡婶子说得那番话……是真的么?”
温野菜苦笑一声。
他所料不错,果然逃不过喻商枝的这一问。
不过喻商枝既然说了要如实作答,他也不打算隐瞒什么。
他的倾慕坦坦荡荡,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如果我说,是真的呢?”
他鼓起勇气,说出一直藏在心底的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
他本想说“白日做梦”,可哪成想,喻商枝却道:“我的确觉得你在这件事上……不太聪明。”
“什么?”
温野菜颇为不明所以地回望,听得喻商枝用那双谁看了都要心动的眸子凝视着自己,绽出一个格外好看的笑来。
“我很高兴你说了实话,所以接下来,我也要同你说实话。”
喻商枝弯下腰,重新捡起一块石头。
“看好了。”
温野菜连忙望去,只见石块高高飞出,在空中疯狂旋转,最后落于水面。
一个、两个、三个……
一连七个水花!
喻商枝分明也是个高手!
“你……你骗我??”
温野菜睁大眼睛。
喻商枝朝他挑了挑眉。
“不这样,你又如何会回答我的问题?”
温野菜感觉被捉弄了,但因为捉弄自己的人是喻商枝,他根本生不起气。
即使如此,也不妨碍他的语气里有了几分的气急败坏。
“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故意来河边诓我作甚?”
喻商枝轻叹一声。
“我来河边,自不是为了拿你取乐,我说过,我是为了实话而来。”
“你说了你的,我便也说我的。”
月色之下,温野菜听到了此生听闻过的,最温柔、最令人心颤、几乎要惹他落泪的一句话。
“菜哥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心许你呢?”
……
夏收结束时,斜柳村家家户户都一脸喜气。
今年麦子的收成好,再坚持几个月,等水田里的稻子也收割入了仓,就能过个兜里有钱,仓里有粮的好年。
短暂的农忙结束,村户人家也开始见缝插针地张罗些喜事。
也正是在这关头上,一个消息传遍了全村,那就是喻商枝竟和温家的长哥儿温野菜定亲了!
听说光是彩礼就给了三十两银子,此外还有一头毛驴!
村里不少惦记喻商枝的人家,齐齐被闪了腰。
先不论喻家竟乐意给喻商枝娶个哥儿当夫郎,为何偏偏是温家那个生的和小子一样虎里虎气的菜哥儿?
而且还给那么些彩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温野菜是个什么人物了!
好些自诩比温野菜貌美贤惠不知多少的哥儿姐儿都暗暗咬紧了牙。
甚至有人安慰自己,说不准喻商枝有什么隐疾呢?
不然若是能找着更好的,谁能对着温野菜那张脸下得去嘴!
当然,实际上任由他们再怎么嫉妒,喻、温二家结亲,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往后的半年,村里人渐渐对喻商枝和温野菜结伴出行习以为常。
他们本以为温野菜说了人家,好歹也会收敛些性子,哪知喻商枝根本是由着他胡闹。
温野菜依旧和先前一样,打扮得一点不鲜亮,扔进汉子堆里也找不着,依旧时常跟着温永福上山打猎。
而喻商枝只会在收到准夫郎送来的野兔时,替对方擦掉额角的汗,再一起商量这只野兔是拿去卖,还是留下吃。
两人的相处日复一日,做不得假,村里的大家伙渐渐咂摸过味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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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人家就是真心喜欢呢?
梧叶飘黄时,秋收落下帷幕。
缴完粮税,乡野间即将迎来一年到头难得清闲的猫冬时节。
喻商枝和温野菜不能免俗,婚期也定在秋收之后的农闲时段。
黄昏时分,村里响起敲锣打鼓的热闹劲。
喻商枝身穿一袭红色婚服,骑着系着大红花的毛驴,踩着吉时来温家迎亲。
按照习俗,新娘或是新夫郎大喜之日,足不可沾尘。
于是喻商枝在一票人等的起哄之下,稳稳地将蒙着红盖头的温野菜背在了身上。
“你抓稳当些。”喻商枝轻声提醒。
明明几个月之前也说过一样的话,心境与场景却早已截然不同了。
“我知道。”
温野菜藏在盖头里的脸难掩深深的笑意。
他伸出双臂,环住了喻商枝的肩头。
这是他的夫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亦是他的良人。
门口的鞭炮声响个不停。
有道是: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佳偶天成。
黄昏的晚霞之下。
他们将携着家人的祝愿,往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新日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