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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1749 字 4个月前

只身闯入深渊的老爷子熟门熟路,打开铸铁门锁链、翻开密码盒盖一通按——硕大、厚重的合金门随之打开。

楚浊进门,反手摸准墙上开关,按下去。

黑暗中“吱呀”一声响,承重轴转动,幽光骤现,像藏在阴暗处的怪物咧开了嘴。

那其实是个地道入口。

楚浊走过去、走下去。

地道蜿蜒,两旁墙上的照明灯散着冷白光。这一路他走了很远,直到尽头的房间,再次验证身份。

身型曼妙的女人听见开门声回头、露出知性温婉的笑:“楚工。”

“工程师废了手,配不上这个称呼。”楚浊答得没波澜。

“别这么说,如果没有您的经验支持,机甲人技术不会顺利复原。”女人很诚恳。

“我有私心,你知道的。”

女人面露惋惜:“我一直不明白,您怎么就不肯给自己换一条机械臂?”女人张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这真的挺好的,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它甚至让我变得厉害、它还帮我回到了家乡。”

楚浊不想跟她东拉西扯:“技术再强大也会有上限,高精密手术依然要健全的医师亲自上手就是最好的证明。人类总能突破上限……骨子里埋的基因就是只信自己。”

女人没再争辩,感叹说:“如果上个文明的研究精髓能够全部传袭下来就好了。”

“他在哪?”楚浊耐心耗没了。

女人莞尔,转身在密码门上按下一串数字,冰封似的钢化大门左右打开。屋里床上躺着个男人。

“他是被甄选出来各方面参数最贴近楚上将的,依照原型整形过,记忆也已经被植入、优化,他不记得自己死过,您可以唤醒他了,”女人说到这展露优雅的笑,“他也一定希望第一眼看到的是您。”

楚浊心脏狂跳。

他走到床边,怔怔看着沉睡的人——对方英俊、沉静、就连嘴角的痣都与记忆中重合。他每天都能见到智能管家阿麟类似的面部轮廓,依旧觉得这五官生疏了。

楚浊的手在抖,想碰碰男人的脸颊,始终没落下。

他忐忑地想:这十年的空白记忆要怎么填补上?他还认得我吗……

“楚麟。”他喊了一声,声音也在抖。

随着呼喊,男人睁开了眼睛。

黑亮的眼瞳里藏着困惑,迷迷糊糊下意识叫了一声:“爸……”

只这一声楚浊的鼻子就酸了。对方连声线都和死去多年的儿子一样。

女人微笑着解释:“我们利用颅骨立位算法,推断出楚麟上将声带的状态,微调了他的共鸣腔,看来……很成功。”

楚浊深吸一口气,暗浊的眼睛里泛出晶莹。

而楚麟被唤醒后意识清醒很快,他坐起来,被单从身上滑落,短袖T恤袖口处还有绷带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落在楚浊脸上,怔怔的:“爸……您怎么……老了这么多?”

楚浊狠抹一把老脸,难掩激动:“你受伤了,睡的时间有些久,能醒过来见到爸爸,爸老多少岁都乐意!”

“受伤?”楚麟一脸困惑,“我怎么不记得了……星航军呢?小霜和小螭呢?”

说到这,他突然低头捏了捏眉心,像是意识不清,甩甩头。

而他再看楚浊时,眼睛里有恐惧、厌恶一闪而过。

楚浊立刻看向女人。

女人低声解释:“偶尔出现意识闪回,是正常的。”

楚麟掀开被子轻盈地跳下床,他光着脚站在地上,好像浑身都僵硬,以正常人类难以做出的诡异姿势活动着。

接二连三,他四肢关节发出“咔咔”的异响。

楚浊看着他、像看蹒跚学步的小娃,温柔着声线嘱咐:“慢一点,伤刚好不着急。”

“楚工,”女人插话,“我不妨碍父子叙旧,天亮时来接你。”

楚浊眼珠子已经黏在“儿子”身上了,随口回答:“好、好。”

女人退出研究室,带上了门。

她转出狭长的走廊,重见月光,和标注为“J”的联系人通话:“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我会来报警,然后发稿件出去——楚浊念子成痴,私自进行活人改造,反被其害。”

“……”

“是的,记忆点并没有完全覆盖,改造体的自我意识很快会苏醒。”

“……”

“先生放心吧,文件证据都在。”

她结束通讯,隐没在黑暗中。

可她没看见,暗影深处藏着两道人影。一个对另一个说:“你跟着她,我进去看看!”

而与此同时,楚浊还沉醉在喜悦中,即便他知道,对面是个素未谋面的无辜人。

他试探着去拉“儿子”的手。

手有真实的皮肤触感,可太过冰冷,那感觉像摸着一只套了人皮手套的机械手。

事实本来也是这样的。

楚浊鼓起勇气,捧起楚麟的脸:“为了再见到你……你知道爸爸付出过多少吗?还记得你小时候、刚会说话时,那时没有楚霜,也没有小螭……我跟你妈带着你……”

他絮絮叨叨讲述四十多年前的过往。

“我很快也会把小螭医好,然后咱们一家三口……”

“爸,您对小霜的偏见要存到什么时候……”楚麟突然叹了口气。

“别提他。”楚浊站起来了。

楚麟一噎,眼底闪着悲伤:“他不也是您的儿子么,为什么总是区别对待?”

楚浊出身很平常,靠自己的努力成为国研院的机甲师,养出楚麟是他毕生的骄傲。可十多年前他的骄傲死了,他好像也死了。

“那不……”

“一样”两个字没说出来,话被楚麟眼中的情绪一斩而断。

厌恶和恨清晰地贮存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

“怎么了?”楚浊有点慌。

“爸……为了思念,你把我的四肢削去、把我的记忆篡改,让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接受整形手术、接受颅内改造、这都是为了见你……爸爸。”

这话的逻辑不该属于“楚麟”。

可他还是以楚麟的身份称呼楚浊。

楚浊惊骇之后很快冷静。他安慰自己,这或许是记忆点覆盖不全面导致的混乱。现在,这副躯体里住了两副灵魂,会让“儿子”像双重人格障碍患者,导致融合不完善的人格抢夺躯体的控制权。

楚浊下意识想联系那女人,质问对方为什么不彻底抹杀被改造者的记忆。

可很快,他意识到为了躲避追踪,智能终端根本就没带来!

楚浊理智还健在,扭头就走。可感应门像一面墙,纹丝不动。

他心里翻个儿——被锁上了?

他扑向控制面板,来不及碰按钮……

“爸,您害怕我吗?着急要去哪里?”楚麟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老爷子的后脑勺。

楚浊猛回头,见对方跟他对面站着,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楚麟的四肢都被更换了,机械臂的力道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楚浊几乎瞬间被掐到窒息。而楚麟好像也很痛苦,他的手时松时紧,一双眼中有情绪飞速变换。

终于,曾经的上将神色趋于稳定,他对“父亲”说:“和我一起下地狱吧。送走了你,我会自我了断!”

楚浊在窒息中分辨不出这句话的本意源于谁。

楚麟吗?难道连他都觉得他错了吗……

但他很快没力气再想。颈动脉窦被压制,眩晕铺天盖地。

就在楚浊要失去意识时,他听见极轻的两声粒子枪响,跟着,“咣当”一声大门被人踹开,拍在墙上——楚霜悍匪似的闯进来。

“放开他!”

悍匪的枪口瞄着大哥,没有半点犹豫。

而楚麟只是笑着看他:“小霜,好久不见。”

“放开他。”楚霜重申,一脸冷冽。

“你要对大哥开枪吗?听说当年你就这样杀了小螭……”

话没说完,楚霜嘴角裂出丝冷笑,二话不说扣下扳机。粒子束倏然延展,直冲楚麟额头。

将军的枪法可圈可点,从来指哪打哪。眼看他要将“大哥”一枪爆头,楚麟蓦地偏身抬手,不知把什么甩出去——

那东西即刻撑开,竟然是中子盾!

粒子束像水柱撞在雨伞上,四向迸散。

楚霜眼眸一收,一招不成往前冲,避开楚浊,接连两枪点射。目标分别是楚麟的心脏和下腹。

机甲人被植入了楚麟的战斗经验,毫不惊慌。

他张手松开“父亲”,须臾间闪身,粒子束被他轻松躲开。

楚霜在这一瞬间倒地,滑铲向机甲人的髌骨。

眼看一脚踢中,对方却以人类难以实现的速度一捞,精准地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倒提起来。

楚霜处变不惊,顺应力道,单手撑地打倒旋,没被抓住的脚直掀对方下颌。

楚麟挺身后仰——

眼看鞋底要擦着他喉咙掠过去,有惊无险。对方的军靴底子里居然弹出道寸长的钢刃!

楚麟大惊,松开“弟弟”,猛向后跃。

可还是晚了些。

他脖颈间寒凉划过,血顿时下来了。

楚霜得手不再攻,后翻稳稳落地,定定盯视对方须臾,回身把楚浊扶起来:“爸!醒醒!”他弹开终端,“刘微宇你的人在等公交吗,到哪了!”

“你数三十下就到了!”刘微宇该是没再跟踪,跑得呼哧带喘。

“小霜,身手大有长进,而且……”机甲人顶着楚麟的脸、似笑不笑的,“你变了,我第一次跟你说军靴里有暗刃,你一脸不屑,说这是下三滥。”

楚霜根本不理他,掐老爹人中:“爸!醒醒。”

楚浊晕得不彻底,还有拔丝的意识残存。

他在楚霜怀里睁眼缓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暂时说不出话。

“小霜儿!”

听声音就是刘微宇。

他带着整队特警,一脸戒备地冲进来,看见楚麟的瞬间错愕爬了满脸:“这……”

“是机甲人。”楚霜冷淡地说。

“伯父,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刘微宇皱眉看向楚浊。

傍晚时,他接到楚霜的消息来配合行动,听楚霜简述近来事件因果和推断,难以置信。

现在不得不信了。

楚浊看一眼刘微宇,挣扎着站起来。

他重心不稳,人一栽歪,楚霜想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他是你大哥,我复活了你大哥。”

“爸……”楚霜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爸你清醒一点,他知道小螭没了,怎么会是大哥?”

楚浊面无表情地说:“那是他记忆还没彻底融合,会好的。”

楚霜简直没处说理。

“你用无辜人做实验,大哥知道了,会高兴吗……”悲色攀在楚霜眉头上,他拗不过、也理解不了。

“你闭嘴!”楚浊瞪着儿子,眼睛里没有半点父子情,心里只存一团怒火和委屈无处发泄,几乎咬牙切齿,“当年就该你去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如果死的是你……”他回头看机甲人,妄图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久违的熟悉,“我们就都幸福了。你这个怪物。”

楚霜愣愣地站着。

他低下头苦笑,父亲或许还存着丁点慈悲心,没挑破这话的深意。

但他早就知道了——真正的楚霜早死了。为了救帝国的英雄、接受药物实验丢了命。而现在的他是个克隆品。他不过是英雄脚下寂寂无名垫脚石。

他长叹,默默地想:是我乐意做怪物吗?

第47章 鱼饵

刘微宇拿胳膊肘怼楚霜:“小霜儿,伯父说的是气话。”

楚霜面无表情。

“爸。”

机甲人语调温和,像日常喊父亲随便聊天。

等到楚浊把目光挪过去,他咧嘴笑了:“我没有爸爸,是个孤儿,被卖到那个地方之后,你们就看中我了是吗?你们对我做抗压测试时、切断我四肢时、把我的脸变成别人的模样时,问过我一句吗?我亲眼看着同伴们死于横纹肌溶解,我很怕……爸爸,那时候你心疼过我吗?”

机甲人很分裂,他在楚麟和自己之间切换,或许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他迷茫地看楚浊,巴望他给他答案:“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只要努力了,即便不成功也没关系’,嗯……这是他小时候你教他的道理吗,爸爸?那可真好啊,可惜没人教我这些……”

说到这,他沉默了。

楚浊也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机甲人看楚浊神色没落,突然开始“哈哈”狂笑,渐渐的声音比哭还凄哀,又转为嘶嚎,他猛抽一口气,指尖倏然抠住嘴角,连皮带肉剜出了楚麟标志性的痣。他把它甩向楚浊。

“把你的儿子……还给你!”

血点子淋在楚浊脸上,他目瞪口呆:“阿麟……”

机甲人疯狂摇头:“我不叫阿麟,我是……”可他迟疑了,他想不起来,“我是谁?我是谁来着?我不是楚麟!爸爸!你告诉我,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做什么来着?”

他意识混乱,越发胡言乱语。

楚浊满脸焦虑心疼,想安慰又怕更刺激他。

机甲人眼睛一亮:“对了,我懂了!‘只要努力过,失败了也没关系’!”他邪性地对楚浊笑,“我学会了!我不要你死,我要报复你!你失败了,你的儿子永远也回不来!但你努力过,所以没关系!”

众目睽睽之下,他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正常人是不可能把自己掐死的。

但他是个机甲人。

他五指运足力道,抠进喉咙里,然后猛往外一拽——

筋膜、气管还有不知道什么顿时给拽出来了,他颈嗓血肉模糊,直直仰倒下去,他痛苦地抽着气,但这还没结束,他非常不喜欢这张俊美的脸,牟起最后的力气一拳锤下去。

五官被捶得深凹。

他满意极了,裂开嘴看不出是笑还是哭,断了气。

楚浊呆愣愣地看着一切发生,在“儿子”自戕断气的瞬间,软倒下去,被楚霜一把接住。

时间有一瞬间像被静止了。

特警们即便训练有素,也都被机甲人的失控发疯惊得说不出话。

刘微宇皱着眉头,他总得说点什么,但他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把手搭在楚霜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送我爸去特护病房,还有……那女人呢?”楚霜先开口了。

刘微宇震惊于他的绝对冷静,上次他这副模样是楚螭出事时。刘微宇明白,高压状态下,楚霜的神经像机甲高速运转的能源舱,骤然急停,对机体伤害巨大。

于是他顺话回答:“跟丢了,她不简单。”

楚霜翻白他:咱是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啊?

刘微宇看他还有心思甩脸子,心又放下些。

专业搜查队的效率很高,秘密基地中隐藏的大量数据被发现,有整套的机甲人实验流程,及大量真人实验参数。实验手法残酷,无数受试对象死于横纹肌溶解。

受试对象的名字被清晰地列出来,与楚霜在福利院看过的《菜单》部分重合。

“监察长,您看看这个!”搜查员把文件投出来,坐实了楚霜曾经的衰念——楚浊早就牵涉其中了。

无数份标题为《菜单》的新文件被找到,接收人处签着“楚浊”的名字。

签名后面甚至附着虹膜认证芯片。

刘微宇被楚霜着急叫来配合行动时,听对方说了大概的因果和猜测,现在眼见为实大为震撼:“他们真的不是挑流浪少年下手么!”

楚霜摇头:“‘原料’应该是买来的,”他把手上的资料一股脑传给刘微宇,无奈撤出丝笑意,“不知道竞卓为什么留下这些证据,他手札上记录的都是事件,半句个人观点都没有,现在凭《菜单》里何天川的一个签名,怕是难对他正式立案,新搜出来的这一沓子倒是够我爸喝一壶。”

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事情也总会愈乱越乱。

刘微宇的助理像踩着对地喷射器一样窜进屋里:“总长,刚刚这里发生的一切被人同步到网上了,拦截信号时已经晚了!”

刘微宇眼睛立刻瞪大了三圈:“撤撤撤!快撤!发全网禁传通告!”

楚霜冷笑着叹口气:撤?长矛沾屎,撤了这个八成就要拿屎盆子泼了。

事已至此,他是涉案人家属,不方便再多参与意见,留下一句“需要梳理案情找我”,就离开了。

“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你……”

楚霜独自往外走,理智告诉他不该在意这句话,可字字句句挥之不去。他对楚浊满心记挂,同时也有别扭和恨意,他有冲动想去质问:同是“再造人”,我和你做出来的楚麟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坐进人间游客,打开窗子,安静地点了支烟。

烟气吹在眼前,朦胧了满天星斗。

很久以前,人们传说亲人的死亡只是一次“跃迁”,他们会化作星星继续守护着光年之外在意的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美丽的谎言,楚霜却愿意相信这寄念是真的。

至少在某些时刻。

他一支烟抽完,上网再看,视频和相关讨论已经被删了。

苏信昭是傍晚时被楚霜送回来的,他在自己的公寓里梳理境况。

林楷找他,一是当面给他分成,二是说了些生意上的问题。石玺矿经过两年的囤积,价值已经翻了几倍,但还没达到苏信昭的预期,现在流浪黑洞开始引发反噬,帝国的财政、人事乃至星联都会开始受影响,如果他的预判正确,石玺矿将是一张超级炫酷的底牌。他决定近期只囤不卖,再找人假扮买家四处收购,制造其供不应求的假象。

但其实这事有个问题,他利用林楷戳起来的小公司是个草台班子,石玺矿暂时不算稀有矿料,是人就能申请开采证,随着这玩意价值越发翻高,往后八成会闹乱子,是时候需要找棵大树好乘凉了。

他摩挲着没送出去的“贿赂”,闪念觉得一举两得的机会就在眼前。

可是……让国字头的武装军看山头采矿,可能么?这跟直接交公有什么区别。

小苏暂时没想到好方法,末那识突然紧急请求意识点链接。他给末那识下达过实时检索关键词指令,网上一旦在集中时间、大量出现“楚霜”、“楚上将”、“星航军”等字眼,末那识就会通知他。

所以,骇人的视频一发上网,苏信昭立刻看见了。小苏笃信视频活不过半小时,第一时间下载下来,才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他从整件事里咂么出很浓的“针对”意味。

不知楚霜看出来了没,有没有关心则乱。

他担心,想去找人家。

而念头刚飘过去,不禁想的楚某人回来了。

游客的前射灯在路上打出一道狭长的光。

苏信昭透过窗子看见楚霜下车,绕过光亮、步入暗影,或许因为那人带着机械外骨骼,即便伤心、难过,依旧站得像浑身打夹板,永远直挺挺的。但苏信昭就是有用能力,一眼能看进他的灵魂里,看到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失魂落魄。

小苏觉得他无论什么模样都是好看的,现在好看得让人心疼。他想冲过去抱抱他,帮他挡开烦恼,让他在自己的怀里放松片刻也好——从来不能懈怠,该是多累呢……

但他终于暂时忍下了二愣子似的冲动,没去打扰。他的个人终端在楚上将的赞助下鸟枪换炮。是以,他让悬飞摄像镜头对着楚霜家窗户,调整焦距……

这确实有点卑鄙、变态,但小苏安慰自己:特殊时期,我得看着他。

楚霜不是铁打的,再怎么紧绷,进家门的一刻也会卸下防御。可怜他只在沙发上懒片刻,终端就开始催命似的提示他:该注射凝血因子了,再不注射你一碰就要爆浆了。

他半点脾气不敢有,拐去仓库暗间的冷柜里拿出胶囊注射器,随着溜达回客厅的几步,已经完成了注射。

苏信昭看个满眼。

两年前的夏天、他赖在楚霜家复习功课时,就暗中搜略过这玩意,无果。原来它被藏得隐秘。他越发确定这东西不像李博士胡云得那么简单,它不像抗凝血、消炎几合一的药。

因为肉眼可见,楚霜产生了躯体化不适。他捏着眉心,仰在沙发里,嫌衬衣的风纪扣勒得紧,略有烦躁地把领子扯开。

摄像头记录着楚霜靠在沙发里的模样,构图完美得像油画。

小苏很难不鬼迷心窍,默默点了保存。

好半天,楚霜没再有动作,苏信昭以为他睡着了,但把焦距推到最进,发现楚霜一直是半眯着眼睛。

他终于是看不下去了,把摄像头留在窗边,去了厨房。

凝血因子导致的躯体化不适,视楚霜的身体状态变化。楚霜想放空思绪,可脑子里满是刚发生过的惨烈画面;他想复盘逻辑,又难集中注意力。他头晕眼花,精神涣散,熬了一个小时,半点不见好。

正似睡非睡间,他听见大门响,反应过来是苏信昭来了。

将军这堪称样板间的家里,最大的机密就是凝血因子注射剂,所以他给过苏信昭进门的初级权限。

小苏端着只锅,该是怕他睡着了,蹑手蹑脚的。

楚霜睁眼抬头,人和房子都在转圈,他赶快又合眼:“你来干什么?”

“我猜你没吃饭。”苏信昭把小砂锅放在桌上。

“没胃口,拿走吧。”楚霜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那不行,你得吃饭。”苏信昭自顾自盛粥,用勺子搅凉,“老刘呢?这么早就许他下班了?”

“对,你也下班吧。好好上学、好好生活,少管我。”

苏信昭停了手上动作,皱眉看他,鼻子略重地舒出口气,听着像是无奈:“认了哥哥就得关心你。”他见楚霜合着眼,飞快地扫视周围,注射胶囊不知被扔哪了。

“不用你管。”楚霜翻来覆去都一个意思——快滚,让老子清静清静。

可是呢……

“哥你叛逆期来得太晚了。”苏信昭肆无忌惮地在对方急眼的边缘蹦迪。他觉得楚霜脾气其实挺好,至少对他不错。

“那你别叫我哥了。”楚霜晃苏信昭一眼,眩晕淡了点,让他有力气多说两个字。

小苏不听话,盛一勺粥送到楚霜嘴边:“难受归难受,你提拆伙干什么?我也叛逆,我不走,我不光不走,还不能让你钻牛角尖……网上的消息我看见了,”他前几句气势十足,后来话越说越轻,藏着心疼,端着勺子跟楚霜僵持,“哥你尝一口嘛,我特意熬的,这回没有胡萝卜。”

多少年了,没人给过楚霜近乎偏执的关心。

他看一眼送到嘴边的粥,终归没再轰人,接过粥碗自己喝:“我没钻牛角尖,就是累了。”

“是刚才注射药物的反应么?博士跟我说过你那个药。”

楚霜喝粥不抬眼,直接忽略该问题:“你要是有空,帮我想个事。”

他一直迫切想捋整件事情的逻辑,但针剂影响,他总分心。

苏信昭赶快端坐好了:“你说。”

“假设一个向来做事谨慎的人,会因为什么突然算计失误呢?”依着楚霜的推想,郊外那几具尸体该是研究失败的抛尸品,可对方向来谨慎,整个研究进程瞒得严丝合缝,怎么就明目张胆地抛尸了?是笃定不会暴露,还是内讧……

“或许……”苏信昭舔舔嘴唇,“不是失误呢?”

楚霜终于抬眼睛看他。

“就是故意的,”苏信昭笑了下,“是钓大鱼的饵。”

你就是那条大鱼。

第48章 姑娘

楚霜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顿悟,他被思维定式圈住了。他之前认为对方该是在特殊情况下,才做出与能力不相称的行为;现在苏信昭一语点醒梦中人——对方就是故意的,故意露出破绽,引他走上他们预设的道路。

楚霜心平气和暗骂一句“该死的药害人不浅”,但还是得用。他把粥碗往桌上一撂,站起来了。

“你要干嘛?”苏信昭看他架势不对,拽他。

楚霜腕子一翻,巧劲滑脱禁锢、随便抄外套披上,语速很快:“那个机甲人当时好像说了一句‘我不要你死’,所以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要我爸死无对证、扛下整件事,现在他没死成,不会结束的!”

说到这,他走到了大门口,开门时人突然有极短的恍惚——药劲还没彻底过去。

恍惚如白驹过隙,寻常人很难捕捉到。但苏信昭对楚霜的痴迷程度已经可以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将军的说话风格、做事手段他都烂熟于心,可能连吃饭习惯嚼几口他都暗暗数过。那人惯于逞强,形体上眨眼即过的紧绷在小苏看来是天大的不对劲。

只不过,他没理由拦着人家救老爹,遂紧跟上去:“我来开。”

楚霜确实是个非到不得已,谁都不想麻烦的人。

他刚想拒绝,小苏已经拉着他的手在舱门一贴,完成了授权,行云流水坐进驾驶舱:“请长官入座!”

他冲楚霜敬了个礼。

楚霜没闲心跟他cosplay,也不想耽误时间,只得坐进副驾驶。刚系好安全带,苏信昭就熟练地把驾驶模式调到了手动,压下释能键,陆行甲像离弦利箭一样冲出去了。

楚霜呼叫刘微宇,同时冷眼旁观苏信昭的驾驶风格。

星航军宿舍大院道路平坦,但九曲十八弯,路窄、急弯多。现在时不时有行人、车辆对行,苏信昭在保持速度的情况下又稳、又果断,对间距的掌控已然非常精准。第一次驾驶陌生陆行甲能做到这样,先要有天赋,后得经过不短时间的苦练。

“喂,小霜儿怎么了?”通话请求等待很久,才被刘微宇接起。

楚霜直切主题:“医院安排的人我不放心,我现在赶过去。”

刘微宇没多质疑:“我已经快到了,见面说。”

楚霜稍有松心,他尝试利用深呼吸来减缓躯体化不适。

“大概二十分钟才到,你合眼休息一下。”苏信昭说。

二十分钟是非常适合小憩的时长,楚霜经过专业训练,能够利用眼周肌肉的牵拉缓动快速入睡。

他“嗯”一声,靠进座椅里,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

苏信昭看他。

霓虹灯光一浪一浪扫过楚霜英俊的眉眼,燃起小苏心底的期许——如果能这样长长久久,永远不到目的地该多好。灯火绚烂如过眼云烟,只有眼前人是一眼万年的永恒。

可这毕竟是奢望,为了不让自己的魔怔导致心上人死爹,小苏还是把游客开到最快,比预计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目的地。

他减缓车速时又忍不住看楚霜,他该是睡着了,眉心处捏起一道轻浅的皱,让苏信昭想帮他轻轻抚平。

车刚停稳,楚霜立刻醒了。

迷糊在眨眼间扫清,他看时间:“技术可以啊,小孩儿。”他按开车门,往住院处的特别护理区走。

苏信昭紧随其后。

可没等二人进大楼门,头顶毫无预兆地“轰”一声响,所有人被吓得缩脖子、下意识防御,仰头看——

住院楼高层的窗户联排炸碎,巨大的火球冲出窗子,爆开一片艳红,玻璃在高压作用下噼里啪啦粉粉碎、冰渣子一样砸下来。

好大阵仗的迎客礼花!

楚霜拔腿往楼里冲,对跟在身边的苏信昭交代:“你留下维持秩序,联系包子、让他调人来维/稳!”说完,他反手把个东西扔过去。

小苏一把抄进手里。那玩意不大,像只黑纽扣,但压感十足,扣面嵌着一颗银灿灿的四芒星。他在星星上轻触,楚霜军装规整的立体影像撞进眼睛里,帅得一身正气。

苏信昭停住脚步,把楚霜的军官证握在手里紧了紧,心头颇有种临危受命的澎湃。

现在不是特别晚,院子里医生、患者都被巨大的爆响惊吓,不知缘由,兀自慌乱。

小苏沉思毫秒,跑到警卫亭把证件给治安官看,同时操作控制台、调整院内广播设备,语速很快且稳定地说:“请就医家属照顾好病患,遵从医护人员安排、有序转移,避免高空坠物砸伤、避免推搡踩踏。”

他把这句话录音并重复播放,开始联系包子。

楚霜回瞥,见小孩处理得当,眼中闪过欣慰,与往外冲的医患逆行、进了大门。

而要说这乱子,是刘微宇闹出来的。

监察总长大人比楚霜早到,他进病房,看见护士正给楚老爷子做基本检查,那医患二人还时不时交谈两句,挺和谐。

他细看护士高高瘦瘦的,戴着口罩、头发很中性,刘微宇居然一时分不出人家是男是女。谨慎起见,他把药品全部检查一遍,没发现异常,放下心来。

护士做完手上的事,与刘微宇擦肩而过。

这一瞬间,监察长职业病犯了,凛声诈问说:“你的护士证编码是多少?”

护士身形不自觉一顿。

刘微宇接触过太多“做贼心虚”,顿觉蹊跷,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护士就抢先晃身、手一抖,把高尔夫大小的黑团子扔进病房,扭脸就跑。

刘微宇一眼认出那玩意是石硒炸弹。东西太小,炸不死人,却能让目标周围的电子设备紊乱。

楚浊身上挂着七零八碎一堆设备,如果能量场乱了,后果不好预判。

监察长艺高人胆大,机械臂一展、如鹞子猎食,极轻且巧地抄住小球,同时拔枪冲楼道的玻璃窗连续点射。

粒子束冲碎了玻璃,像火蛇吐信,石硒炸弹紧跟着被扔出去。

高温立刻让微小的石硒弹爆成一团火烧云,“轰——”一声响,惊天动地。

刘微宇扭头对自己人大喝:“看好了老爷子!”他自己则脚下生风,追护士去了。

护士先跑为敬,回头见刘微宇气势汹汹追来,闪身钻进楼梯间。

专户病房在十四楼。

他嫌下楼太慢,一屁股坐在楼梯扶手上,打滑梯一样往下溜。

刘微宇想有样学样,但他太高了。寻思毫秒,知难而退,另辟蹊径,他单手一撑翻到楼梯外侧,往另一侧反跳——这一跃而下一层多,他挂在十二楼半的休息区外沿,毫秒不停歇,又继续反跳。

只三个来回,护士被他追上了。对方眼看刘微宇扑来,轻巧地翻下“滑梯”往后退,同时张开了手掌。

掌心有东西反射着灯光,锋芒锐利——是一枚皇室徽章。

刘微宇为之一振,脑袋里无数个念头闪过。

他很难不分心。

护士看准这机会夺路而逃。

“咣当”一声响,刘微宇被他推撞在楼梯扶手上,要不是总长大人立刻反手抄住围栏,非要折到围栏外、大头朝下摔下去。

惊急间,比桌子腿粗的合金杆被他“嘎啦”一声捏出个瘪。

就在这时,楚霜出现在一楼楼梯间,他仰脸往上看。

护士现学现卖,正学刘微宇的模样飞梯走栏杆,实在没想到最后的回身一跃,背后多了个惊喜!他吓一大跳,来不及反应就被楚霜斜向一巴掌糊在脸上。

楚霜打人向来有技巧,这下并不疼,但瞬间剥夺了视觉。这任谁都会慌乱的,即便只有几十分之一秒,也足够楚霜拔枪、抵在对方额头上。

僵持。

“开枪吧。”护士先开口,是个女人。

楚霜俊眉往下压、不识挑衅,见她左手紧攥着,觉出不对劲:“蹲下,双手抱头!”

“楚上将,好久不见。”护士肩膀一懈,笑了下。她听话地慢慢蹲下,把手放在头上。

直至此时,她依然握拳。

极近的距离,楚霜看清了她的眼睛——灵动甚至带着妩媚,很美,似曾相识。

“手里是什么?”他凛声问。

这时,刘微宇也冲下来了,默不吭声,堵住护士的退路。

护士回头看他一眼,不以为意。她还是看向楚霜,把左手攥紧,然后慢慢张开,一把散碎的银色粉末从她掌中淌下来,熠熠流光。楚霜不知道她捏碎了什么,但显然那玩意是金属制品,说明——

“你是机甲人!”

“好伤心呢,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护士嗓音很甜,语速也慢,她站起来,慢慢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

这下楚霜认出她了,她是星联给他的“色/情招待”,她的照片出现在福利院的菜单中,然后她被卖回了玛尔斯吗?

初见面时,楚霜照顾着她的面子;

当时,她弱不禁风。

楚霜霎时记起厂房区录像里的背影,他觉得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是谁……

原来是因为她从不在预设之中。

他从没想过两年的时间她的变化天翻地覆,他一时间想问的太多,精炼成一句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姑娘被问出一抹很温柔的笑:“楚先生,我还是喜欢这样称呼你,给你一句忠告,算是还你恩情,”她毫无畏惧地往前走,一步、两步……直到枪口紧贴住她。

她笃信将军的枪不会射穿她的胸膛。

咫尺间,她用需要看唇形变化才能勉强“听”清的音量说:“不要拦着你父亲,也不要过于相信你效忠的人。”

她在自己指尖吻了吻,轻吹向楚霜,然后突然抬手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嘙——”

极轻一声爆破音,粒子束在楚霜眼前穿透了她。

她袖管里藏着微型粒子枪!

尸体直愣愣地向后仰倒,她始终带着优雅的笑。

楚霜眼眸黯淡:落叶归根,是你最后的幸事吗。

“联系国研院吧老刘,扫描她身上有没有反物质弹。”

——她八成和郊外的机甲人少年一样。

事情比预想麻烦许多,楚霜收拾情绪很快。

而苏信昭解决完院子里的混乱,冲进住院部大厅时,正好看见最后一幕,心提到嗓子眼。

他向来对陌生人没什么慈悲心,飞奔到楚霜身边,险些扑在对方身上,他扶着人上下打量,见他哥毫发无损,心才放下。

即便如此,他依旧恨恨地瞪向死者,看清对方的模样,神色一变。

对方面容眼熟,仔细想,她的照片曾出现在福利院的菜单里,楚霜刻意问过,说她是位……“故人”?

“故人”自裁的画面在小苏脑袋里绕一圈——有个飞吻格外扎眼。

苏信昭皱起眉头,咬着嘴唇,努力把不合时宜的酸溜溜往下压。

第49章 遗产

国研院的技术员很快来了,当场检验,确定姑娘和曾经的机甲少年一样,颅腔里被加装了暗物质炸弹。

于是,她的尸体被当作高危物迅速转移。

楚霜看着一切发生,脸色自然不会多好看。这让苏信昭很难分辨他的凝重源于烦躁还是伤心。

“你认识她?”小苏实在忍不住。

“嗯,”楚霜答得坦诚,“去星联接贝尔蒂丝王妃时,他们安排她陪我。”

苏信昭不是纯良小屁孩,当然知道“陪我”为何意,他险些脱口而出“你们睡过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楚霜看对方神色诡异,没细想小孩抽什么旋风。因为他满脑子是姑娘那句‘不要拦着你父亲’。

回到病房门口。

楚霜从窗子往里看,见老爹正在做检查,遂对刘微宇说:“她跟我说‘不要拦着你父亲’,刚才的监控给我看看。”

按理说是不可以的。

刘微宇把楚霜拉到一边:“事情太复杂了,”他声音压得低,“那丫头捏碎的是皇室徽章,不知道背后是谁。”

他心有猜测,机甲人指向艾登亲王,但没有证据不便指名道姓。他以为能和楚霜心照不宣。

结果楚霜皱眉看他片刻,扭头就走。

“咳!”刘微宇怕了这货,紧追两步拉住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别别别,别走!给你看祖宗!别给我作祸!”他知道楚霜的脾气。比如这家伙认定想登山,区别就只在于选徒步还是开机甲。

他从自己的私领系统切进医院监控,然后摘下终端眼镜,“我去洗把脸,帮我拿一下。”

楚霜冲他得逞地笑了。

刘微宇懒得说他,给楚霜放了挺长时间的漏子,足够他把视频翻来覆去看四五遍。

但楚霜除了看出姑娘的动作体系出自军校,以及她跟父亲咬了几句耳朵,还真没看出其他不妥。

就在这时候,特护病房的门开了。

“监察长,楚老先生身体没有异常。”

不知何时刘微宇从洗手间出来了,查房大夫在跟他通报情况。

病房里,楚浊躺在床上,合着眼。他脸色灰败、皮肤松得坠出皱叠、脸颊凹陷下去,只有颧骨突兀地支棱着。

“爸……”楚霜在床边蹲下,“我知道您想大哥。”

他柔着声音,把多年的委屈藏起来,无限放大着耐心:“但现在咱们陷在算计里了,那您知道的告诉我们吧。您爱大哥,也在乎他的身后名对不对?更不想星航军受牵连?”

楚浊听到最后一句,微睁开眼睛瞥楚霜,然后看着房顶发呆。

不等楚霜再说话,身后有人“哈哈”朗声干笑:“老爷子,网上说您不惜真人献祭却造个怪物出来,但我们都知道,这事不怪您。没有您就不会有两位楚上将,哦,往后或许还能有第三位……风言风语您别放心上,先把身体养好了。”

说话的是总务办登主任,他站在门口摇头晃脑、皮笑肉不笑,分明是来落井下石的。

果不其然,他看楚霜也在,更来劲了:“哎哟,楚上将也在呢,老爷子只你一个儿子了,疼你,你快劝劝他,他可不能因为几句闲言碎语想不开,有时候呢,塞翁失马,吃亏是福。”

楚浊不吭声。

楚霜站起来,剜他一眼:“包和平,祝登主任‘福如东海’,把他请出去!”

“是!”包子已经彻查过院内安全,刚刚归队。现在他即刻和另一名警卫员把登泛一拦,做个“请”的手势,口号整齐划一:“祝登主任塞翁失马,吃亏是福,福如东海!”

登泛便宜没讨到,手一背,自持有身份,冲楚霜阴森一笑,清嗓子对楚浊找补:“老爷子好好休息,帝国永远是您的后盾。”

然后,迈着方步出去了。

楚霜目送他离开,看他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顺眼,忍不住暗骂:长亭外,古道边,芳草天(※)。

他在心里痛快一句嘴,把目光落回父亲身上、想安慰两句,可老头只是怔怔地喃喃低声:“如果当初……你哥没死……”

一而再,再而三,楚霜终于受不了了:

如果当初大哥没死……如果当初死的是我……

如果可以这样我也愿意,但是!

“没有如果!”他打断父亲,声音很小却像刀削一样干脆,“我现在拿命去换,大哥也回不来。他死了,活不了!您别再说这样的话。”

父子之间是容易上头的。根节在于“明明你该是最爱我的人”。

和楚霜有深层接触的人不难发现,他说话自有一定之规:对登主任之流是阴阳怪气和怼;对苏信昭、刘微宇所谓的自己人是埋汰;但无论怎么损,他都很少说绝话。所谓看破不说破的语言艺术,炉火纯青。

而现在,他阐述事实决绝无比,苏信昭和刘微宇同时看他。

刘总长“咳”一声上前,一扯楚霜:“别中了老登挑唆,少说两句。”

苏信昭则觉得说得挺好。

他替楚霜不平,他早听说楚家仅剩的爷儿俩关系不好,更曾经旁敲侧击问过楚霜,为什么他两个兄弟一个叫“麟”,一个叫“螭”,偏偏他名字轻飘飘的。

楚霜还真答了,说他生在霜降,且老妈信命理,算出他克家人,所以要取个轻一点的名字。

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现在全家就剩他跟倔老头了。

“我陪你出去坐一会儿吧。”苏信昭低柔着声音对楚霜说。

“等等。我告诉你们。”楚浊不知为什么开窍了,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刘微宇一看有门,立刻让智能助手把床调整到舒服的角度,示意老头有话慢慢说。

“竞卓……一直知道我牵念阿麟,四年前他跟我说,或许能让阿麟活过来……我们就开始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钱……但实验不太顺利,随着费用衰减,团队渐渐供养不起志愿者,可我们不想放弃。所以,我们的目标渐渐转向流浪少年和孤儿。再后来,竞卓没了……我以为事情不会有结果了。突然有一天,那个女人来找我,她说她是成功的机甲改造人,可以继续帮我制造阿麟,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整件事我一直瞒着楚霜,全部跟他没关系。”

刘微宇听完长叹一声:“伯父,四年前竞卓跟我在外域出差呢,是怎么分身回来跟您搞这些的?”

面对质问,楚浊木讷:“那就是我记错了时间,”然后,他不再理刘微宇,“小霜,我不疼你,每次看到你我就想到阿麟,一直迁怒你,是爸爸对不起你。不过咱爷儿俩始终有共同的坚守,星航军是你哥哥的心血,是咱家的荣耀,你守住了它。”

话说到这,老爷子眼神突然一变,他支棱起两根干枯的手指猛往自己眼中插去!

所有人大惊失色。

楚霜一直心有防备,反应最快。

他闪身上前抬手往上镗,冲开了父亲已经戳伤眼球的手。

但这根本没完!楚浊另一只手腕子一翻——亮出柄微型粒子刀!

刀刃高亮,直戳自己颈嗓。

惊变之下,楚霜顾不得刀柄、刀刃,一把抄过去。

可粒子束还是刺进了老楚的脖子,同时深深割着楚霜的手。

血滴滴答答——父子血浓于水,同源分流,两相淌落。

二人在较劲。楚浊把刀口横向拧,是豁出去搅断血管和气管给自己了结;楚霜的的手则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刃口。他临场反应非常快,左手按向楚浊的颈动脉窦,只几秒,老楚晕了。

“大夫——!大夫快来——!”

将军再难保持绝对冷静。

急救直接在病房内开始。

闲杂人等都被请出去。

楚霜也不例外,但他手上血流不止,两名大夫抢过来帮他包扎,万幸他刚注射过凝血因子,虽然止血稍慢,总算没露馅。

这之后,他守在病房门口,像台人形机甲,硬邦邦、冷冰冰,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有。

刘微宇两次想跟他交流案件细节,可看他那模样,怎么都不忍心再往他心里捅刀子——

楚浊自裁,看似揽罪上身、不想牵扯楚霜,但其实呢,他是为了保住星航军、保住楚麟的心血和楚家所谓的荣耀;他毁眼睛,是想毁掉签名栏后面的虹膜识别证据……

因果该是那已死的姑娘告诉他的,刀也是她给的。

十一点多,急救结束了。

楚浊的命保住,但眼睛重伤、血氧急降导致昏迷不醒。

刘微宇在楚霜肩上一拍:“滚回去歇着,别胡思乱想。这里我加派人手,你放心吧。”

他又对苏信昭打眼色:好好照顾他。

楚霜真的滚了。

从医院到家里,他一言不发,进门自顾自回屋。他脑子太乱了。

高竞卓、林氏、流浪黑洞、暗物质弹、拉东星、还有机甲人实验,这背后到底有个多大的窟窿。

冥冥之中,有股力量牵引着他去一探究竟,是针对何天川?还是艾登亲王?

但现在涉案人死的死、昏的昏。

楚霜一直在抽烟,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渗血。

伤口太深,寻常剂量的凝血因子不够用了。他摸出随身的应急注射胶囊,轻车熟路在静脉扎下去,然后给自己倒半杯威士忌,一口全干了。

他极少无所顾忌地喝酒,只今天例外,他想直接睡死过去——

他一心一意守护的星航军,是大哥珍贵的遗产,但它在楚浊的再三重视下,变了味。变成逆反的症结,让他好几次破罐子破摔地想:这统帅谁爱做谁做,关我屁事。

而念头闪狭,理智回归时,他又告诫自己即便交权也不能仓促。一军统帅不能因为赌气,葬送百万人前程;更不能拿帝国的安宁做筹码。

所以最后,他只能容许自己放肆片刻:喝醉了今天睡一觉,醒了就回归正轨吧。

奔着醉去,自有喝法。

喝得优雅、却不停杯。

不知过多久,房间门被轻敲两下:“哥,我知道你没睡,我进来了。”

门没反锁。

苏信昭轻轻开门,先被好浓的烟味撞了个跟头——这屋里都笼了。

他皱着眉,去打开窗子和滤气系统,然后走到楚霜正对面,居高临下地看人。

楚霜眯着眼,一副谁也不想理的模样、恣意仰在沙发里。

他右边袖口沾着大片血,伤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洋酒杯在他左手里轻轻晃,玻璃雕面散射着灯光;那常年不摘的机械外骨骼倒很难得地摘下了。

小苏叹了口气,哈腰把酒杯从楚霜手里轻轻抽走、放回茶几上:“别强撑了,你需要有个人抱抱你。”

然后,他不管对方作何反应,兀自把人拉起来,裹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翻译一下,不要碧连-

下章新卷~

第50章 酒色

楚霜身上酒气合着烟味。

苏信昭抱他进怀里的时候,觉得他身上冷冰冰的,他平时的敏感、警觉像也给冻住了,勾得苏信昭心底爆开大片温和,想把他捂暖。

时间无声地流淌着。

注射剂和威士忌联合生效,让楚霜脑子反应慢,他被苏信昭拥进怀里几十秒,听着对方的心跳声,耗出了永世无穷的恍惚。

然后,他还是皱了眉,自幼的经历让他不习惯这样、更不喜欢显得脆弱。

“我没事,你去休息吧。”他轻轻推开对方,站起来。

而小苏依旧木桩子似的杵在他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么你喜欢我屋,那这屋让给你。”楚霜心烦。他闹别样的脾气,扭脸要走——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哥,别走……”苏信昭避开他伤口,勾他手腕,“伯父出了事,他……”他还是没有当面指摘别人的父亲,“而且那个姑娘,你说的‘故人’也没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楚霜身子顿挫,“啧”一声回头。

窗外重月两轮,几乎要重合了。皎光打进屋,给苏信昭本就好看的脸上了层滤镜,看得楚霜一愣。

他极少认真打量小苏。

从初见到现在,时间两年多,于年轻人而言是能看出岁月雕琢的。小苏已经比楚霜高出一小截了,眼中明显少了青稚,他正微垂着眼睛看他,那目色是把所有的关切、任由、担心全都赋予一人的专注,非常神奇地淡了楚霜的心烦。

楚霜醉了。

理性被感性侵占得所剩无几,小苏目光不烫却浓烈,勾引他想起曾经关于喜欢的玩笑话。

“你”字在这一刻从记忆深处冒出来,震耳欲聋。

他从来都不是块木头,他只是没特别认真想过这件事,现在思绪开闸,苏信昭待他的过往悉数跃然。一桩桩、一件件,从舍命救护到细心记挂,足够惊心动魄,足够细腻柔情,早已逾越了所谓的兄弟情义。

而且,他从苏信昭刚刚的言语间咂么出不易察觉的茶味,还和了点醋。

“什么‘故人没了我难受’?刚才你就在问她的事……吃醋?真喜欢我?”

将军特别会战略性转移重点。他骨子里是不想让小十来岁的人给他解心宽,更不想把家里的破事掰扯给对方听。

苏信昭果然一愣。

他幻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能和楚霜互通心意,现在对方直言问了,偏成了猝不及防的惊吓。

苏信昭能觉出楚霜对他照顾有加,却不曾察觉对方对他有丁点喜欢,在他看来,楚霜现在不是吃错药了,就是喝多了说胡话呢。

楚霜看他不说话,眯了眯眼睛。

苏信昭只是看着他,眼仁像一汪清净又深邃的泉,把他的身影映在其中,柔和了他平日的凛冽。

古人说心明眼亮,楚霜深信不疑,有这样一双清透眼睛的人不可能满心嗔恶。

他觉得这双眼睛好看,或许是醉得厉害,他歪着头看还不够,居然忍不住轻轻抚在苏信昭鬓角上,力道轻得像是捧着。他伤了右手,为了防止撕裂戴着固定器。质地略硬的掌套被牵引绳带上劲,让楚霜的拇指只能以一种近乎放松的状态张开着。

这样的弧度,正好能拢住苏信昭半边脸颊。

他拇指极轻地掠过苏信昭的眼睛,与他满布薄茧的指腹相比,对方皮肤微凉、细腻。动作没有攻击性,依旧让年轻人脖子后面一层细小的绒毛悄悄起立站岗。

太温情了。

苏信昭难以置信地看楚霜,看到一个包容满含的笑。

将军眉眼弯弯,眼睛有几分朦胧不聚焦,比平时柔软太多,看得苏信昭咽了咽。

“怎么不说话?刚才抱我的时候你没这么腼腆的。”楚霜的声音很轻,嗓子有点沙,在极静的空间里缥缈得不真实。

他怀揣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恶劣,想把臭小子吓跑了事——跟我斗这种闷子,小屁孩你玩得起么?

小屁孩进门之前,设想过千万种安慰对方的方法,现在脑袋只剩一片空白。他的算计被对方一个动作扫干净。那人只像掸掸桌上的浮灰,就轻易在他心底搅起气旋,眨眼的功夫,如飓风冲天。

他克制着自己,还给对方一个甜笑,然后微微转动脸颊,像猫儿在安全的掌心里亲昵。

——烟味、药味、合着极淡的血腥气,变成了猫薄荷,让他沉醉地合上眼,捉住楚霜手腕,在他指根处吻下去。

柔软温润,一碰即离。

楚霜眼睛里闪过一道难以置信的光。他皱眉看苏信昭,可年轻人的视点落在他手上,落在他松散的领口,又或烫在他胸前,只是不与他对视。

楚霜突然抓了苏信昭的手,展开对方五指顺进指缝,交握着。他推着小苏往后退,直到抵了对方在墙上。

苏信昭挂着他有伤,顺从地任由,终于抬眼看他。

楚霜倏然贴近,太近了。气息落在苏信昭嘴唇上,吹出微微的痒。

“我醉了,你也醉了?”楚霜看着那双映着他影子的眼睛,问得压迫。

苏信昭张了张嘴。

还没说什么,让他魂牵梦绕的精致五官就在眼前放大到极致——

楚霜吻了他。

吻不霸道,极致缠绵,在苏信昭上唇反复撕磨。

苏信昭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难以把吻他的人和常日里冷静的指令长形象统一。吻太温柔,敲碎了他心中的硬壳。从未昭示的脆弱被楚霜一击即中,化作一颗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他想偷偷抹去,但他一动不敢动,他任对方引领、被对方探索,生怕吓跑了旖旎。

楚霜送他的个人终端非常高级,那东西在这一刻蹦起来裹乱,“嗡嗡嗡”震个没完,提示他心率、血压不正常地冲高。

末那识在他脑袋里闹腾,询问是否需要意识点链接、提供帮助。

将军一个吻,吻出了某人不为人知的兵荒马乱。

苏信昭终于强自镇定下来,抬手去搂住楚霜的腰,腰那么薄,让他想替代机械骨骼给予支撑和保护。

他在心里深沉地喊了一声“小霜”,顺着对方的脊梁一路往上攀,跋山涉水路过寸寸关节、摩挲过肩胛,擎到对方的后枕骨。

克制终于崩了。

他想把对方揉进怀里,禁锢起来、吻个遍。

可这反客为主的疯狂尚没来及实现,楚霜已经先下手为强,左手抚上了他的脸颊。他眼角那道不争气的泪痕终于无所遁形,沾湿了楚霜的指尖。

吻一下停了。

楚霜退开分毫,看怀里的人。

咫尺间,他看见苏信昭泪眼婆娑,大惊失色:“对不起,我……”

他检讨自己行事冲动。恶劣的小心思被惊得悉数落荒。

苏信昭也呆了。他在心里破口大骂自己没出息,一把拉住他:“不用对不起,是我乐意的,只要你能好受些,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哥,我喜欢你。”

……

彼此沉默。

然后,楚霜脸色更难看了。

苏信昭瞬间品出自己的话里带着“不情愿”的歧义,他心里咆哮:死嘴,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而且这时候你喊他“哥”干什么!?

“我……你别拿我当弟弟……哎呀,也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像怎么解释都很怪。

楚霜苦笑了下:“是我混账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我醒了酒给你赔不是。”然后,他转身进卫生间,片刻有淋浴声传出来。

楚霜把水温调得低,从头淋到脚。

他甚至想扇自己俩耳光:没出息的东西,谁给你不痛快你找谁去,跟人家小孩耍什么无赖?

他越发觉得对不起小苏,先是在心里偷偷拿对方当弟弟的替代,后来居然对人家下手了……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身体的反应很诚实,堪称无耻。

怎么稀里糊涂就亲上去了呢?楚霜合着眼,可眼前依然是苏信昭的眼睛,比任何星辰都晶莹,晕染着柔和的光。

啧。

酒色迷心。

药没办法不用;

酒是不能喝了,必须得戒了。

明天还得好好给人家赔礼道歉……

他冲了二十多分钟冷水,直到酒意、燥意、焦虑都淡了,才裹着浴袍出卫生间。

出门吓一跳——苏信昭居然没走。那小子佛像似的端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看着浴室门。看他出来居然还笑了,露出小酒窝。

小苏是好不容易调整好自己的。

他在楚霜进卫生间后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心里的高兴、失落、不甘揉成一团。被对方搅和起来的生理反应让他也想去冲冷水。但地利被对方抢占了。他只得依靠帮“他哥”收拾酒杯、烟缸分心。

桌面被他收拾得干净整洁。然后,他打定了主意死尸不离寸地。

他不能让对方误会他不情愿。

他是实在没想到今天的关系突飞猛进。他在脑子发懵中突然想明白一件重要的事,楚霜能亲他至少在生理上是不排斥他的。

于是,他的心情过山车似的一路拔高,他下定决心,楚霜一出来,他就扑过去、抱住他,认认真真跟他说喜欢;可后一刻,他想起身在星联的母亲。

——然后呢?能把一切都告诉他吗?

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一无所有,苏信昭站在制高点,不敢往下看。

“你怎么还在这?”楚霜先开口,垂眼看自己浴袍松散、都要露腹肌了,下意识想拢。可那样过于露怯,他遂放任地想——皮囊而已,扭捏什么。

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划过好几个念头:

等我出来兴师问罪?

意犹未尽?

总不能是再哭一包吧?

苏信昭站起来了,向楚霜走过去,随意抬手,想摸摸他头发。

楚霜下意识要躲,可想起刚刚那出,刚亲完就不让碰了似乎太渣男。

所以苏信昭得偿所愿抚到了他的头发,见他头发已经烘干,温声说话:“我是想告诉你不用道歉,是我先招惹你的。刚刚没跟你说晚安,也没告诉你明天早上有你喜欢的馄饨。好好睡一觉。”

然后他在楚霜的满脸震惊中、翩翩然绅士一样转身出屋,轻轻把门带上了。

对方过于大度,态度急转弯,让楚霜懵了。

但这也让他松一口气。

他上床靠着,脑袋里无限闪回那个吻。起初他以为苏信昭是委屈,是被唐突而不敢反抗,现在思来想去那小子说得没错,分明是臭小子先招惹他的。然后,他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臭小子拧巴个什么劲。

他真的喜欢我么?我有什么好的……

楚霜无奈地想。

而他终归不是满脑子谈情说爱的人,沉重的心思被小苏闹一出,缓和不少。他把注意力放回当下的困境上——楚浊是做错了,可他不能任由脏水恣意泼过来。

想到这,他待不住了,换衣服出门。踏出房门的瞬间放轻了步子:很晚了,小苏或许歇了,不要吵到他。

将军第一次在自己家出门如做贼,上车才松一口气。

他设置好目的地,人间游客带着他一路绝尘,驶上助行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