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反向形成 张参差 23585 字 4个月前

楚霜和突击小队成员立刻拔枪,又不好妄动——偷袭者双指还戳在冯路眼眶里,人顺势滑溜到他身后,把教授当掩体。

这人是林楷。

他那双被改造成摄像头的双眼看谁都僵硬,被死气填满:“放下枪,否则我打死他。”

他的指尖有枪口,可以在冯路眼眶里开枪。

冯路双眼血泪往下淌,在哀嚎间缓气:“你……林楷?你怎么会……”

楚霜打手势示意突击队成员收枪。

“吉甘特斯还在押吗?”他反应比冯路快,向包子低声问。密涅瓦星领主一直与冯路暗通款曲,能“复活”福斯特,想来手里的机甲人技术可圈可点。解开林楷机械脑的道德锁或篡改程序非常有可能的。

消息很快回传。

包子低声说:“星领主还在押,老大。”

所以不是他。

最难以置信的是冯路,低声喃喃:“怎么会、为什么……我的技术怎么会被解锁?”

林楷放声大笑,笑声不似正常人,他每个“哈”字的间隔都精准,尾音一刀切似的生硬:“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可以把技术给吉甘特斯,他也可以给别人。你精心研究数十年的技术不是秘密了,往后,诸多星国都有机甲军团……你骗我!你先诓我害吴仕,又拿我做实验……哈哈、哈哈哈……我要你付出代价,”说到这,他提高音量,“你出来,出来吧,我控制住他们了!”

但无事发生。

林楷纳闷,四下看去……

显然,他背后还有某个人,从立场看,这人不是站在帝国一方的。

变故让众人陷入短暂的僵持。

冯路最不淡定,他又怕又疼,二者结合转化为愤怒。

“J!打开全照明,启动生物扫描!”他爆喝。

霎时,古旧的地下宫殿灯火通明,犄角旮旯都亮堂,但哪里有人呢?

连只耗子都没有。

“你说的人是谁?他好像背叛你了。哦,我该自信一点,把‘好像’去掉。”楚霜在观察林楷,发现他慌了,眼动频率和普通人紧张时很相似。苏信昭说过,林楷的情绪被冯路阻断,而就现状看,情绪感知区域被修复了。

林楷蓦地看向他,微张着嘴,双眼圆睁,像反应不过来楚霜说什么。跟着,他协助思维梳理似的嘟囔:“他是谁……是谁……什么他是谁?他就是他!他答应帮我制造新的记忆,让我不再痛苦……他是谁……你在问什么!我没有杀我爸,你!冯路,你骗我杀我爸,我要杀了你!”

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林楷是在嘶喊、几近崩溃,脑神经被残破让他难以处理突发变故。人体这架运行数百万年、不停迭代升级的精密仪器也会崩坏。

林楷想不通,抠着冯路的眼眶晃着他质问:“他在哪?你们又有什么阴谋,你为什么让我杀我爸!”他更乱了,每晃一下冯路就忍不住哀嚎。

“我只是个执行者……你去找卡纳斯报仇!我也没骗你害吴仕!楚上将……嗷——你在哪?你在干什么……你救我嗷……救我啊——”冯路涕泪横流,脸上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液体,已经被糊满了。他嗓子叫破了音,音调九曲十八弯。

楚霜冷眼旁观,呲牙挠挠鼻梁,眼眶也恍惚跟着疼:“你们之间的恩怨,军方不好参与,”他冷淡着声音对林楷说,“要动手就快一点。”

冯路先疯了:“楚霜!你果然没人性!乌龟王八蛋、蛋安安安……你嗷!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啊?!计划怎么办,你、你、你……”他情急词穷,不知道该继续骂楚霜,还是向林楷求饶;

林楷感觉自己该幸灾乐祸,但大脑持续被强情绪刺激,他神经更不稳定了,他大笑,“哈哈哈”听起来像是哭。

这俩人一起咋呼,旧殿堂被扰得像精神病患者集体躁狂发作。

冯路听楚霜骂不还口,以为自己要交代了。他不甘心,趁着林楷瞬间的手松,豁出脑袋爆炸的疼,猛拿脑勺往后撞——一脑袋撞空,眼眶倒是脱开对方的戳刺。

几乎同时,楚霜抬枪。

“嘙——嘙——”两声,两道粒子束精准贯穿林楷的大脑,劫匪瞬间死了。

死尸直到向后倒,手无意识地甩起来、碰到冯路的脸,他指尖黏腻湿滑,预料之外的触碰把冯路吓得“哇哇”大叫。

包子和另一名警卫员立刻上前,抄住冯路拽过来:“没事了,教授别怕。”

冯路知道暂时不用死,努力恢复理智,他强忍着疼,不敢碰伤口,想质问楚霜,也不敢:“将、将军我死了怎么办?”

楚霜顿时感觉这人格外讨厌:“可能和绝对之间,我选择可能。”

J在一边搭腔:“‘可能’的概率极低,教授。林楷的手指抽出你眼眶时,指尖枪是休眠状态,且楚上将精准击毁了他的额叶中央前回,所以即便触发微小的神经反射,他也无法完成开枪的系列复杂动作。”

冯路一时无语,被扶去一旁由郝布瞭检查伤口。

“眼球彻底破损,回基地换义眼吧。性命没有忧虑。”郝大夫言简意赅,给对方止血、止疼、包扎伤口。

这期间,楚霜派人彻查宫殿内,没发现有藏匿的活人。

冯路在强效止疼药发作后又缓了十来分钟,还是不甘心:“J,做安全扫描。”

J回答:“做过了,教授。基地内确实没有外人闯入痕迹。林楷是尾随各位而来,他之前就跟在您身边,所以系统没有报警。”

但林楷背后的人是谁呢,怎么帮他逃脱星航军控制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猜,对方知道启动星轨坏道爆破需要我和将军的虹膜识别,所以才来毁了我的眼睛。”冯路说。

“据教授分析,这人可能是谁?”楚霜问。

“这个计划女士连你都瞒着,每次我与她都是密谈,但是……”冯路迟疑,他为了向楚霜示好,还是打算把话说完,“显然这人知道皮毛,女士也总和刘总长密谈,我猜他或许……”

楚霜脸色霎时冷了,冯路看不见,浮皮潦草带一句换话题:“咳,这都是猜测和后话,咱们执行计划后,立刻撤离拉东星。现在最要紧的是重启系统,在验证识别栏中启用脑纹识别替代虹膜识别。”

楚霜想了想,向包子传令戒备,开始配合冯路重启J的核心程序。很快,星轨坏道计划的系统界面点亮,操作栏格外简单。

触控面板上所有调适按钮都是灰色的,只有两个选项能够操作:

第一行:PlanA(拉东);

第二行:PlanB(朱庇特)。

“女士要执行PlanB么?”楚霜问,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触及刚刚被他摘下放好的殷红指环,忍不住把它握在掌心。

冯路腆着脸向他笑了一下:“康德王上说过,想和女士共同见证这一时刻,咱们如他所愿吧,”他向J吩咐,“联系卡纳斯女士。”

信号飘向外空,几经周转,抵达枯砂要塞。

塞外炮火连闪。

艾登亲王用数架无人驾驶航舰做掩护,声东击西攻破了星联的防御网。他以攻为守,率领莫斯收割者从破口涌入,直逼杨阿尔杰所在的巨型战列舰。

暗色的人形机甲像成群结队的鲳鱼,眨眼功夫包围猎物,誓要把它撕烂咬碎。

杨阿尔杰不肯待毙,释放出无数架护卫舰,闪烁着红光的攻击弹接连而至,天降火雨似的冲向人形机甲群——

艾登下令开盾,攻击弹被盾壁挡开,沾染在战列舰的耐高温材料上,开始沿着舰脊迅速蔓延。眨眼的功夫,幽暗的宇宙红了半边。

火烧连营——是热载弹!它可以无氧燃烧,一旦沾染很难熄灭,但莫斯收割者的盾界能够阻挡燃烧,杨阿尔杰不会不知道。

艾登只思考片刻,明白了对方的路数。

果然,巨型战列舰动了!它化身巨大的烧火盆,风驰电掣向枯砂要塞直冲过去!

小型护卫舰在巨舰周围环飞,红热的能源弹不断加码,燃烧像病毒一样蔓延。杨阿尔杰要用巨舰撞破防御工事,一旦热载弹沾到塞口的能量枢纽,将会消耗巨大的能量。

右备防卫的能量灌输本就不畅,根本禁不住这个!

“全力以赴,破门!”莫斯收割者是外空作战的拆舰利器,艾登开启人形机甲的动能助力,机甲右臂加配的燃剂立刻烧起来,在夜空中撕裂出火光,像一条随气流飞扬的红绸缎,格外耀眼。

如果在战列舰接触防御工事前夺得航舰控制权,尚有扭转局面的可能。

他一拳下去如有千钧,拳面接触舰门缝隙的瞬间,手臂上的流霞烧成了湛蓝色,巨舰外舱门的助力轴立刻折出夹角。但还不够。

枯砂要塞内,数十架无人巡宇舰冲出来,放弃防御,全速向战列舰撞击。无奈杨阿尔杰的战列舰太大了,这一撞只如螳臂当车,不值一提。

“向航舰开炮!”艾登在战略频道吼。

这是破釜沉舟的对决。如果能化解危机,他带领将士们殉国也在所不惜——政坛泥浆染得他一身晦气,他早爬腻了,少年意气的亲王被一点点破碎,不知何时彻底死了。

军令下,无人质疑。

能够炸散小星球的粒子炮霎时充能,能量束破天而出。

但眼看炮火至,列舰调整水平仪,毫无预兆地把机身拔高——高亮贴着航舰腹部擦过。

打空了。

攻击接二连三,打空也接二连三。

艾登眼看巨舰离塞口越来越近,眉心紧收:这样高频的躲避一定是人为操作,航舰内还有技术超高的驾驶员。

是杨阿尔杰吗?

或许不是。

对方在等他里应外合,不会留在战列舰里。所以那家伙大概率混迹在某架小型护卫舰上。

艾登与巨舰保持相对静止,翻身闪过两道冷弹,在空中打个漂亮的旋,重新吸附在舰舱外壁。他看控制屏,己方驾驶员生命体征的指示灯正在逐渐熄灭,越来越少。

英雄们有勇气赴死,可幸运之神依旧不眷顾。

“殿下!”基地内中控指令员呼叫艾登,“如果再不增强防御,塞口工事将在十分钟后彻底丧失能量!”

十分钟……

艾登看一眼战列舰残破的外壳和纹丝不损的内舱装甲层——十分钟不够。

“全员……回撤!”

宇宙中的黑甲武士们霎时集结,放弃啃噬,离开巨鲸的身体。

如艾登所料,杨阿尔杰确实在某架小护卫舰中盯视一切:“压过去。”他脸上少有地浮现出得意。

执行官一时迟疑:“大将……穷寇莫追吧?”

“卡纳斯逼人太甚,艾登早有反心了。刚才到现在,他在演戏。”

执行官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巴不得大将军吐露更多消息,让他往后有喝酒吹牛的谈资。

可是,杨阿尔杰恢复阴沉,紧追着莫斯收割者们:“更改队形,准备挤进去!”

星图上,无数人形机甲返航。

砂蝎受伤的大鳌在停止攻击,放自己人进关,之后,能量束逐一点燃,它虽然残破,依然在全力护卫。可狂轰烂炸下,供给越来越弱。

“殿下,对方的战列舰要撞过来了!”指令员几乎在吼。

“防御能量调至最低。”艾登平静地说。

——让它撞。

而后,他操纵莫斯收割者毅然转身,一夫当关,在砂蝎的巨鳌之内悬航不动。

指令员在战斗监控中看他,又点亮自己的终端,调出操作屏上一颗什么都没标记的按钮,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视线范围内,巨型战列舰已如披火,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

百行里——

五十行里——

三十行里——

庞然大物直愣愣地撞上要塞护盾,盾面像美丽的玻璃球,霎时被冲得四散飞溅。热载弹的火星迸发,沾染塞口枢纽,开始蔓延。

撞击风如扑面,不少莫斯收割者被掀飞、向塞内翻滚,只有艾登一动不动,半分不退。人形机甲的释能音轰鸣、超能源护盾给暗黑镀上金光,让他在这一刻如神明临世。

下一刻,卡在塞口的巨型战列舰也开启护盾,把周身燃烧的热载弹罩进透明的“玻璃灯罩”。

防御工事和战列舰的护盾交锋不相容,能量排斥形成无数破口。

“冲进去!”

杨阿尔杰一声令下,无数小型护卫舰涌入,他也一往无前——亲眼见证帝国的终结。威胁王上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迫不及待想看卡纳斯的懊悔,虽然女人大约死到临头依旧桀骜。

他驾驶小舰船停在艾登面前,与其对视,终于主动申请战略通讯。

“亲王殿下,认输吧。”他面带微笑尽量和善。

不知何时,艾登已经摘下了战术头盔,他连合金面罩都摘了。他半边英俊的脸也笑得好看,另外半边肌肉牵动却像魔鬼。

“还是要继续的,现在才刚开始。”

杨阿尔杰眼角一收:“你说什么?”

艾登还是笑着看他:“我没时间跟你解释了。”

话音落,他按下最高指令长才能执行的系统命令——那是系统里一颗没有任何功能标记的按钮。

“枯砂要塞右备防御塞口自毁程序将在十秒后启动,请无关人员尽快撤离,倒计时即将开始……”

这话杨阿尔杰听不见,但战区内所有枯砂军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无情的电子计时在倒数。

事实上,艾登努力减低伤亡了,但大戏总要有群演陪他,才好骗敌军入席。

他这辈子背叛了太多,朋友、爱人、战友、儿子,唯一没背叛的是……玛尔斯。

十秒钟太短,来不及回顾一生。右备防御塞口炸成一团巨大火球,燃放星系内两位知名将领的生命,也葬送了无数追随者。

大多数人来不及留下遗言就变成星系内的尘埃微不足道。

基地中控指令员透过监控看久不熄灭的火光,他怔怔良久,终端的轻震把他拉回现实。那是一条亲王发来的延时消息:告诉女王,尽快补充防御,把牺牲将士的名字刻上功勋碑,再把我的抠下来。

指令员阖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

三分钟后,卡纳斯女士原封不动地收到了消息,消息后追加着指令员的说明:毁灭指令不是我执行的,女士。是亲王殿下甘愿殉国。

——他不想做英雄,只想做个心藏玛尔斯名字的普通人。

第167章 返航

要塞外围各样的能量束暗淡下来,爱恨情仇随着射线消弭成灰。

卡纳斯看向玛尔斯星的方向,屹立不倒的功勋碑浮现于脑海。艾登终于被她成功抹杀了,同时他还带走了星联的大将。眼下康德被扣押,即便要爆发二次战争,也需要缓和期。事至此时,一切皆在卡纳斯算计中。

但女王高兴不起来。

她的表情向来温和,极少能看出强烈的情绪,这一刻悲悯坠低了眉心:亲爱的王叔,如你所愿,你的名字会被从功勋碑抹除,但会印在我心里。

这场用生命写下的忠诚宣誓画上句号,终点既定,不问来路。

女王向枯砂要塞的方向端行帝国军礼,转身往禁锢康德的房间去。冯路刚刚发来过通讯申请,但时机不对,二人简单沟通就结束了会话。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被手工羊绒毯中和,低调且发闷。还离得很远,步态识别精准地判断来人是陛下,套房门无声地打开。

房间内。

天光闯进落地窗,铺了大半个屋子,康德拄着他的拐杖,站在窗口怔怔看天边。苏信昭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刚刚和楚霜结束私密频道通讯,女王进门时,他默声站起来。

“尊敬的王上,您的军团覆灭了,有帝国亲王和上万莫斯收割者陪葬。”卡纳斯目光掠过苏信昭,也看向天边。

康德没回头:“亲王殿下……是个人物,以身为饵,引我入局。半小时前,杰发消息来,说艾登正面迎敌、骗过枯砂军、正在为我们打开要塞入口……”他苍老的声音颤抖,抖出几声干咳,“我当时还在想,他做事缜密,往后坐上你的位置也会是祸害,我该背信弃义,除之后快,没想到……”

“即便他打开塞口,也会有人执行塞口的自毁程序,结果是一样的。”卡纳斯以胜者的姿态、毫不客气地补他一刀。

康德肩膀微绷,然后他笑了。

笑声干吧、枯燥,像乌鸦在叫。

卡纳斯向前几步与他在窗边并肩,侧目看他,康德面无表情,静静闭上眼,良久,两行泪划落,淌过皱纹堆垒的脸颊。

这一刻他风华散尽,只是个垂暮老人,哭自己机关算尽一场空,哭麾下大将葬身关塞,哭生命倒数再没有未来可言。

卡纳斯设想与他换位而立作何反应,也会哭吗?

不知道。

没有人能对旁人完全感同身受。

她放弃继续落井下石,点亮终端呼叫冯路。

通讯接通很快,冯路一直在地宫基地的控制台前等。J的分屏摄像把镜头分别推给教授和楚霜。

“将军,现在你知道全部计划了。教授眼睛不方便,请你把控制界面给王上看一眼。”

艾登和杨阿尔杰同归于尽的消息楚霜第一时间就收到了。他想得到卡纳斯要做什么,也有自己的打算。

眼下没到临门一脚,他不露声色地切换画面,镜头落在两个选项上。

其一是拉东,其二是朱庇特。

“王上,请允许我进行简单说明。如果选择‘拉东’,那么暗物质反应堆会让拉东坍缩、与喀迈尔黑洞相撞,让它永远沉寂;而如果我选择‘朱庇特’,那么拉东会成为喀迈尔流浪的动力,我们精算过无数次,算出它指向朱庇特的曲率参数和波率跃迁指向……”为了让人信服,卡纳斯在终端调出视像文件播放,是实验室建模的星域模拟试验场景,拉东星坍缩变为巨大的暗物质洞,与另一黑洞对撞、融合、扭曲拐向,“王上,你可以不信,但你敢赌吗?你的军团在短时间内无法反击,你别无选择。”

康德看着模拟反应堆发呆,伸手捞一把全息黑洞,把它打碎、又看它重新聚合。

他苦笑:“是啊,我别无选择,只能同意你的要求。我会宣布玛尔斯重回星联,并由女王陛下接任我的位置,但公函必须等流浪黑洞停止步伐才生效。”

“可以,王上的担忧非常有道理,请颁布公文,我即刻执行指令,”卡纳斯踱至酒柜前,指尖掠过香槟、红酒,最后落在装进醒酒樽的全麦烈酒上,她没唤醒智能酒保,亲手拿两只洋酒杯倒酒,“和平达成共识,是多美好的事情。干杯。”她把一只酒杯递给康德。

康德没接话,脸拉得好长,把杯中流动似琥珀宝石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他点亮终端拟写公函,下发至星联盟各国。为表诚意,他甚至录下视频发在公共网络上,不到三分钟,视频被疯狂播放、转发。

恐怕,星联隶属的系统很快要开始学习卡纳斯的办公模式,为后续的公务流程做准备了。

“非常好,我会遵守承诺,”卡纳斯转向楚霜,“将军,由你亲手执行操作吧,让黑洞终结。”

“遵命,女士。”楚霜把镜头对准操作界面,按下第一个选项。

指令触发过程与寻常交互系统没区别,经过多轮对楚霜和冯路脑纹、声纹、耳纹验证后,正式生效。

“太好了,”卡纳斯难得按捺不住眉飞色舞,“将军,我宣布由你出任玛尔斯帝国元帅一职,任命函会立刻在私领系统中下发,你将永远被铭记。”

楚霜端行军礼、不说话,他想:回去就辞职。

现在不能提。

卡纳斯切断通讯,转向康德:“好了,合作愉快,王上。接下来咱们静待佳音。哦对了,吉甘特斯那家伙怎么处置呢?他其实是你算计的一环吧?”

康德看着卡纳斯,眼睛里有妖火在燃烧,烧着心里的算计生生不息,跳出眼眶,变成一抹微笑夹在眼角,鱼尾纹皱成褶,掩盖着狰狞,恰到好处帮他藏起心思:“说得对,女士,但他是败笔。他就由您来处置吧,但拉东星上的机甲军团该随闹剧一起消陨。那些家伙没有指令,就是一批活死人,让他们结束痛苦吧,”他说到这,看向过分安静的苏信昭,“你不认我,但我一直在关注你,你提倡的机甲人规范法案很好,往后该在整个星系推广。”

闹剧看似落幕。

双方迎来星系内的和平。

拉东星将被彻底放弃,楚霜向来谨慎,在勒令东子等非军属人员撤离后,让军队执行最后筛查。

——林楷提到的人从始至终没出现。楚霜着人犁地似的把各处建筑搜遍,也没发现生物性痕迹。

除此之外,他还有忙不完的琐事,身体越发感觉疲劳。李谨仁说过,这是靶向药的特异性反应,之前危机没解除,他全靠一口气撑着,现在稍微松心,折腾几天下来居然发烧了。

他把这事对苏信昭瞒得严丝合缝,悄悄把终端的体温监控校准值下调两度,拿忙当借口,没多和小苏交流。

终于,星航军迎来全员离航的一天。

航舰平稳行使后,苏信昭的通讯请求立刻弹出来。楚霜深知小苏“盯”他的行踪很久了,不好继续拿忙当借口,接通通讯。

因为玛尔斯要重回星联,苏信昭也琐事不断,且整场事件他冷眼旁观,总感觉康德的反应怪,又说不出哪里怪。一来他对康德不甚了解;二来对方生命进入倒计时,脾性是会有变化,他不能用臆断扰乱事情走向。

他现在坐在办公室,身后环绕着270°的公务悬投屏,屏幕上尽是文件。

楚霜一直在低烧,眼皮发酸,太阳穴很紧,偶尔还有咳嗽,他不确定自己乍看上去还有什么不妥,遂在视像接通的瞬间倒打一耙:“苏议员百忙之中跟我叙旧,好荣幸啊,”他特没形象地把脚斜架在中控台面上、靠进座椅里枕着左手,“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苏信昭被他几个动作扰得心乱,惦记着好些天没见,还是得要脸:“你都忙得没空理我。”

“你事业风生水起,舍得跟我走吗?”航舰中控没别人,楚霜突然轻声问这么一句,语调带着少有的亲昵。

苏信昭下意识扶耳机,抬眼看向某个方向,那边该是有别人,但他忍不住笑意,嘴角的小酒窝都是甜的:“那你呢,楚帅?帝国史上最年轻的元帅,你猜卡纳斯女士会放你吗?”

楚霜定看他两秒,倏忽凑近镜头:“她不放,我就带你私奔,”他嘴角也弯着,“本来就有这个打算,如果她执意执行PlanB,我就悄悄抗命,然后把你从她眼皮子底下偷走……带你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刺不刺激?”

将军的五官在镜头间放大,画面和话语的双重刺激下,苏信昭蓦地想起二人的初吻,呼吸一滞,目光落在楚霜制服衣领上。风纪扣严丝合缝,偏勾引他想从领子缝隙看到深处去。

楚霜的皮肤光泽在高清的摄像头下一览无余,苍白但肤质真实,苏信昭旋即又想到和他极致亲密的时刻,隔着屏幕就想去触碰。

“你没带纳米幻肤吗?”他嗓子干,下意识咽了咽。

“嗯,用过靶向药之后,没有那么容易磕出淤青了,”将军读懂小苏的色眯眯,一挑眉,“小色鬼,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皮相?”

苏信昭郑重且坦诚:“从皮相开始,然后就泥足深陷,一发不可收拾。”

楚霜笑着想:倒也是,外表看不顺眼,连吵架都面目可憎。万事还是第一印象重要……

想到这,他突然眉心一收。

苏信昭顿觉异常:“怎么了?”

楚霜站起来,点一支烟,开始在中控溜达。他没隐瞒,把林楷被他击毙,以及对方背后还有个神秘人“X”都告诉苏信昭了:“我第一反应是刘微宇做的,但细想又感觉不对。”

话题被引到公务上,苏信昭沉吟片刻,按下办公室的私密隔断:“这些天我除了分析J中的资料,也在注意刘微宇的动向,他一直挺正常的,所以我没跟你提,”现阶段,小苏道德三观只跟着楚霜跑,因为他的小霜和刘微宇“闹掰”了,所以他一直暗中关注那家伙,“他在针对艾登,我还没查到他的动机,会继续查的。但不难看出……伤害冯路对他的目的没有辅助,所以你的感觉该是对的,这个单一事件跟他没关系。”

逻辑和事实摆在眼前,二人的信息互通,在这一刻给了彼此提示——“X”的动机很明确,是为了阻碍星轨坏道的计划,所以,他是站在康德那一方的;也所以,他对计划本身有猜测、甚至知道得更深!

无论是康德,还是“X”带给二人微妙的不对劲就在这里。

从康德的反应看,他是棋差一着,被卡纳斯一军将死。

但一切太顺利了!

他有X助力,怎么会是卡纳斯的俎上之鱼?他……会不会是在演戏?

巨大的矛盾和阴谋在二人的对视间爆开。

楚霜心思全在正事上,本来就紧绷绷的太阳穴突然像有针在扎,他随意张手去按。

“小霜你不舒服?”苏信昭在这事上太敏感,楚霜的基因缺陷快变成他的PTSD了,“靶向药……”

“稍后联系。”楚霜冷酷地打断他,结束通讯,蹿起来往外走,直奔医疗舱。

冯教授眼睛坏了,人工义眼植入顺利。他正在做眼底肌恢复训练,被强盗一样闯进来的楚霜吓一跳。

“教授,星轨坏道计划的执行参数可以远程监控吗?”楚霜直接问。

冯路控制眼睛尚不自如,看楚霜时有点斗眼,没反应过来似的答:“可以啊。”

“看看参数是否正常。”楚霜不容置疑。

冯路不明白,但执行:“系统命令执行之后会把各项参数锁死,将军在担心什么?”

“如果是执行前就被篡改了呢?”楚霜说出心中忧虑,“咱们在执行命令时没有复核参数,你看不见,我看不懂!”

——或许这也是X损毁冯路眼睛的初衷之一!

大意了。

冯路脑子“嗡”一声,自我安慰:“之前我检查过很多遍,不会有错的,J的系统很完善……”

“没有毫无漏洞的系统。”楚霜打断对方,嘴下留情没酸他,看他用不怎么利索的眼睛盯着屏幕数据复核。

肉眼可见,冯路脸色越来越冷,脑门子冒汗:

“能量级数不对……”

“曲率参数也被修改过!依照力向分析,爆破后会呈现出反向运动角度……”

“是谁……谁修改过管理员权限?有更高级的权限覆盖了我的最终确认!”

好的不灵坏的灵,楚霜心思猛翻:“停下!让程序停下来!”

他大喝。

“……停,停不下,考虑到系统安全,终极指令触发就会被锁死……”冯路声音发抖,都要哭了。

楚霜深吸一口气,呼叫中控指令员:“准备巡宇舰,我要返航!”

第168章 内核

冯路以为自己耳朵坏了,还有一丝理智在,颤抖着声音问:“将、将军你说什么……”

现在离反应堆激发只余不到三天,刨除往返跃迁点的消耗,能在拉东解决问题的时间不足12小时。

楚霜不理他,继续对中控下令:“战列舰正常返航、指挥权转交穆蚺将军,突击三大队、冯路教授及必要技术员,跟我回去。”

冯路俩眼发直看“疯子”,“哎呀”怪嚎一嗓子、窜起来:“将军!星球上全是被遗弃的机甲人,那地方现在是地狱!活着的地狱!”

楚霜强压心头火,一字一顿问他:“否则呢?你猜曲率指向哪里?眼看黑洞反向运转,吞掉玛尔斯吗!”

这是把伤亡、消耗缩减至最低的方案。

话音落,他不等冯路回答,确定对方难以直立行走状态老实回去,薅人脖领子往外走。

冯路几乎双脚离地:“可以远程!我远程指导你!看在我暗中放过高梓巧的份上,别折腾我了……”

楚霜本来就头疼,冯路在他耳朵边嚷嚷,成功让他忍耐度爆缸。他一把按在对方颈动脉窦上,冯路立刻安生。将军拎死狗一样把人过到肩上扛起来,往转机舱去。

包子带着几名警卫员等在医疗舱外,隐约听见门里呕哇乱叫,知道出事了,现在看楚霜冷脸扛人出来,吓一大跳。

他刚把人接过来,中控的分级指令就到了。

“老大,要回拉东么……”包子追着楚霜。

楚霜大步往前量。

战列舰有助行廊道,从医疗舱转去脱出舱不到一分钟路程,楚霜看包子把冯路安置好,对常跟他左右的几名警卫员摆手:“走吧,你们正常返航,咱们玛尔斯见。”

包子看向哥儿几个,目光交错,众人同时会心一笑。

包和平:“立正!”令下,小列警卫员们端站,“报告指令长,包和平带头抗命,任务结束后,自觉扣绩效领罚!”

楚霜眉心下压,清俊的脸上扯出笑容,几不可见。

现在他没空上演矫情大戏,立正还一军礼,转向巡宇舰指挥舱。

这么大的事,他必须即刻向卡纳斯汇报。

女王远在光年之外,如遭雷劈,呆站在镜头前十好几秒,甩下一句“知道了”关闭通讯。她扔掉优雅,直奔康德暂住的外务招待院。

几天前,女王带人返回玛尔斯,把康德名为作客、实为软禁地带回帝国。

现在,她冲进对方房间,把人从座椅上薅起来。

咫尺间,怒火要从卡纳斯眼中喷发,烧死这老不死的!可一路都平息不下的火气,在她与康德的对视的毫秒间被理智克制——她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得意。她不能让他得意!

更何况,现在把老头子千刀万剐也无济于事。

她把人搡推回座椅:“条件?”

正这时,苏信昭也到了。

小苏和楚霜通话一番,心情如坐过山车,欣喜直接俯冲成惊吓。他进门正看见卡纳斯像要杀人,跟在女王身边的顾甜轻轻向他摇摇头,他遂站在门口,只向女王闷声行礼。

瞬间,卡纳斯好不容易压住的邪火被小苏的温和彻底点炸。

“你父亲!”她暴怒之下口不择言,“不知道和谁串谋,更改星轨坏道计划的指令参数,黑洞不会停下来!它会流向玛尔斯!我该执行B计划,炸了朱庇特,跟对立阵营讲仁义道德,我愚蠢!?”

她是气疯了。

苏信昭赶来只是怀疑父亲演戏,尚不知道更改指令的事,听过也愣了。他的心情过山车一脑袋扎进结冰的湖水里,恐惧化为彻骨寒凉,锥得他心脏要被冻住了。他第一时间想到楚霜——刚才小霜急急火火,是为了印证这件事?依着他的性子他一定会阻止。

……所以,他返航了?!

疯了吧!!

康德似笑不笑看卡纳斯机关算尽一场疯,开始报复她前几天的落井下石:“我能改一个指令,就能改两个,B计划的参数也改过,无论你选哪个,结果都是一样的。”

卡纳斯的面部线条紧绷,天光从窗外打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融化在光里,另外半边则隐藏在黑暗里。她气到极致想咬人,咬不下嘴开始在屋里转圈,片刻,她鼻息嗤出一声笑:“好啊,那就让黑洞吞噬整个星系,咱们要么选择进行星际迁移!要么就死!都死!一起死!”

“何必呢,亲爱的,我从始至终不想毁灭,”康德的平静要死不活,语调温和好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我把玛尔斯看作离家出走的孩子,它不肯回家,我才用些手段哄它回来。”

“你的手段是毁了它!”卡纳斯反驳。

康德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是更换环境生存。在我心里,玛尔斯不是星球名,它是一个民族。玛尔斯的人民、科技才是宝藏。听听我的建议吧,或许还不错呢?”

卡纳斯冷冰冰地看他不说话。

“我为玛尔斯找好了新驻地,离朱庇特不远,山清水秀,适合居住。你带大伙儿移居过去,自制自建,咱们不再有争端,这不是很好吗?只是你没能让黑洞停下来,所以星联盟王的约定不能作数。”

绝境之下,条件看似不错。

但事实上,这无异于损毁玛尔斯的建设根基。星民抵达新星想飞速发展,少不了被拿捏。康德的计划从不是鲸吞,他在蚕食。

这样的心思,卡纳斯瞬间就懂了。

她冷笑:“然后呢?黑洞会继续流浪,它毁灭星系要用多久?或许你活着看不到了,所以就可以不想往后么?”

她把目光转向苏信昭——

苏信昭在强逼自己迅速冷静,他把手放在胸口,滚印坠子仿佛在他掌心烧着。

他想笑,也很愤怒,眼前这二位操控事态发展,当目利己时,能把话语说得冠冕堂皇。可那些因此丧命、失去家园的普通人呢?不过是两个老家伙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还有他的小霜……从始至终被算计利用,心心念念只为了让黑洞停下来,让星系恢复安宁……

这是傻吗?楚霜不傻,他只是甘为棋子、落子无悔,算计之下有他坚守的星汉长明。

苏信昭在卡纳斯看他的瞬间,猜到对方的想法。局面如他曾经的断言,他成为柔和双方关系的承重轴。可他心里没大义,一点也不想做平衡的支点。

他不等卡纳斯提出关键:“我现在去拉东星找楚霜,如果他回不来,我也不会回来了。到时候大家一起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扔下星系内举足轻重的两位王者,眨眼功夫没影儿。

他要去找李谨仁,得说动博士同行!

与此同时,苏信昭心心念念的人返回拉东星。

之前,楚霜依令只押送吉甘特斯和几个高级机甲人返航,把寻常机甲士兵聚集关押滞留,与拉东一起毁灭。是以大批机甲战俘被关在激光牢笼里。

星航军离航时,他们不闹、没感情,只静静呆坐、等待生命的终结;可这会儿,暗物质反应堆的引爆准备启动,微弱的场混乱影响机甲人的脑芯片,他们开始陷入无序的混乱。

行尸走肉们不知死期将近,直愣愣地走出激光笼罩区,有的当场就被切割成尸块,也有的侥幸只缺胳膊断腿、开始漫无目的在荒墟上游荡。

随着干扰增强,机甲人出现了攻击意图。

如冯路断言,拉东星变为满地残肢断臂的地狱,不出几步就能看见缺少半个脑袋、失去大半身子却还“活着”的人。

但好在,它们没有团队作战意识,楚霜一路带人打热身赛似的返回旧地宫。

“欢迎回来,各位,有什么可以帮忙吗?”系统J还在运行,第一时间扫描到老朋友。

进入基地,冯路被智能医疗助手摇晃醒了。他由两名助理扶着,斗眼洒么一圈,看见J在眼前,心底哇凉。

“在那里,那是搭建基地时预设的紧急制动阀。”他指着嵌在墙壁里的老旧置物格。如果他不说破,谁都以为那是地宫原装的旧物。

楚霜两步上前,不急开门,拿出超敏探测仪……

“将军真谨慎。”暗处响起道声音,同时,探测仪暴鸣——置物格里有易爆装置。

楚霜立刻戒备,单手扣枪柄、循声看,见J的核心主机旁站着个男人,对方皮肤很白,双瞳异色,面容格外英俊。竟然是已经死于艾登之手的桑迪。

“不用紧张,将军,哦不,帝国最年轻的元帅,”桑迪笑着看楚霜,“我猜你会回来,但这事本质跟你没关系,我不过是想跟我的……父亲,还有卡纳斯女士谈个条件。”

楚霜心思飞转:桑迪为什么死而复生;神秘人“X”是他?

破碎的逻辑在脑海中汇聚成因果链:“你克隆了自己?是谁给你的技术支持,刘微宇么?他针对艾登,你想要什么?权利?”

桑迪眼中掠过欣赏:“卡纳斯让你做元帅真有眼光,”他举起手里的微型遥控器晃悠,“我达成目标之后,会让你成功打开柜子,制动程序;现在强行开锁就会——Boom!”

楚霜面无表情,盘算一举制服对方的概率。

可还没出手,斜向里突然射来光亮,楚霜向后急跳,能量束在他袖子上擦出焦灼。他蓦地回头——攻击他的居然是系统J!

楚霜眯了眯眼,调整眼中晶体焦距看向桑迪,他在对方眼中看到种很复杂的情绪,多见于星际战场上,重伤对手的死前一搏。这样的眼睛里往往有诡异的闪光,像流星暴雨间岿然耀眼的恒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是个警告,楚帅,”桑迪漫不经心,笑得像个反派,他闭口不提楚霜猜对了,只透露能震慑对方的消息,“我现在是J的最高指令人,我的父母什么都没能留给我,但让我得到了机甲人和系统J的源码,贝尔蒂丝死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的。艾登要是还活着,我真想问问这算不算他给我母亲的聘礼。反正……因果循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不是?”

楚霜对高尖端系统不精通,但他知道机械脑和J的研究同出于艾登设想,逻辑体系共通,桑迪得到源码,能解开林楷的道德锁,就能篡改系统J的最高指令权。

或许从他被派往玛尔斯做和平大使起,康德就有此预判。

从前楚霜和苏信昭以为康德对桑迪容忍异常是出于愧疚,是看在卢修斯的份儿上,才不挑破一切。

现在看来,他俩还是纯良天真了……

那个老政客眼里没有亲情、爱情,一切以利益出发——桑迪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苏信昭?被利用着,周旋于星国政权之间。

但老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康德静观事态,没算到桑迪身边没有类似楚霜的角色。他的生命里缺少稳定剂,所以,能稳定他内核的,只有对未来的把控。

“我对你没有恶意,楚帅。说实话,我甚至不希望你回来。你还是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毕竟你救过卢修斯,对苏信昭那么好,在我妈死前给了她尊严,奋力救梓巧,又是刘微宇唯一在乎的人……”说到这,他苦笑,“挺可笑的,他们算是我在意的人,好像都跟我有关,但又无关。”

楚霜懒得听他惯口,一扬手:“少废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咳,真是不解风情啊将军,小苏到底喜欢你什么呢?”桑迪吐槽一句一憋嘴,言归正传,“整个星系是盘巨大的吃豆人,”他给康德拨出实况通讯,在对方接通的瞬间寒暄,“王上,你还好吗?咱们的计划进行顺利,但如果想继续顺利,就把王位传给我,现在。”

第169章 风骨

这一刻,没人说话。

康德也一时无语。

他以为……

以为桑迪只是想在身世败露后求一线生机;以为怂恿艾登合谋反叛是他全部的本事了;以为他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想杀死对方向各自所属的政权表忠心;还以为自己和卡纳斯才是这场星际博弈的执棋人。

没想到,棋子有更恢弘的愿景。

“这不可能。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吧?我养你活这么多年,是对你最大的仁慈。如果没有你母亲临终求我,我早就让你去陪她了。现在你非但不感恩……”

“闭嘴吧,”桑迪笑着打断对方,“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也替你养了十几年儿子,咱俩互不相欠。星联盟王室是个巨大的笑话!不忠、不伦,却故作尊贵、妄想星系稳定,恶心!现在那个向你摇尾乞怜的桑迪死了!我是他的新生,你知道我为了延续他的生命和记忆受了多少罪吗?接下来我要做王者,制定新秩序……”

康德浑黄的眼珠转动,掩藏起意味不明的算计,像在笑,也像发狠。他不再理桑迪,提高声音问:“楚帅,你在吧?告诉你个好消息,苏信昭去找你了,为了他的安危,你最好尽快解决眼前的麻烦,最后,祝你们见面开心!”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挂断通讯。

不得不说,这是解决危机的最准确的方法。

整个星系的平衡是一场博弈,制约要素不一致。每人身在局中,难免算计、被算计、反算计……康德和卡纳斯的交涉卡死在固不可动的定点上,他不容许在僵持之外再生危机。

桑迪有所预料,盯着熄灭的视像画面“切”一声。

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系统极地分贝的能量音持续不断,如有风吹向遥远的地方。

片刻,桑迪转向楚霜:“将军,咱们是同样的人,不该为敌,”他音调缓和,甚至是温柔的,“你所有的痛苦我都知道,我经历过,所以我懂得……咱们应该共同找寻缺陷的破解方案。”

他留着情面,始终没在众人面前叫破“克隆”二字,算是对楚霜的示好。

楚霜叹气,漫不经心拿烟点燃,吹出一口白蒙蒙,闲聊似的:“刘微宇那个混账是什么时候把技术给你的,令堂亡故之后吗?你实现这些总该有技术支持吧?”

桑迪目光停在楚霜脸上,想通过表情分析对方的初衷,但将军面瘫似的,只有眼波随着芊翩的烟气流动,居然有种看云卷云舒的惬意。

他看不透他,继续说:“刘总长是个人才,在帝都的地下拍卖场有很多资源,想找私人实验室太容易了。他总是私下提起你,说‘我和小霜儿的关系骨折了,不知道能不能养好,长出更坚固的骨痂’,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的。其实我一直好奇,你们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等到新秩序开创之后,一切都会冰释的,我也会好好对待苏信昭,他一样有才华。”

楚霜不拾岔,把一口烟吹得很远,嗤笑着反问:“基因缺陷可以修复,刘微宇没告诉你么,你猜他安得什么心?”

这句话抛出来,桑迪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分神。

楚霜倏然拔枪,粒子束迸发,电光石火间击中桑迪的手腕。后者“嘶”一声抽气,引爆控制器划出完美的弧线,落在地上,滚出很远。

楚霜分毫不停,向队员打出配合攻击手势的同时冲到桑迪近前,这一刻,他膝关节毫无预兆地传来刺痛,让他的动作微不可查地滞涩。他一拳向他脸上招呼过去:“教授,修正J的系统认知!”

桑迪大骇,不顾形象地一个屁股蹲往后坐,堪堪躲过楚霜攻击。

“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原来殿下还会失传的武林绝学?”楚霜冷笑。

桑迪不知深意,但明白不是好话,面露羞愤不理楚霜,因为他更知道楚霜又在引他分神,他在执行克隆时调整过运动神经反应系数,刚刚更一直注视着楚霜的重心动线……

依旧中招了!

“J!启用未授权侵入防备!”他大喝——不能被捉住!

此时,冯路已经唤醒J的任务级程序,准备改写认知,但桑迪一声吼,系统界面倏忽暗淡,指令按钮悉数消失。紧跟着,终端弹出消息,冯路的管理员身份被强踢下线。

冯路立刻麻爪了,他从不知道J被增加了什么鬼防备。

桑迪不仅屁股向后平沙落雁,还收颈缩头王八翻盖,就地滚出好远才爬起来,手腕伤口出血量惊人,在地上画出一道鲜红的色带。

“将军!看来你是想看全星系的蠢货开启星际流浪咯。多么浪漫……”他猛一甩手,血点子“噼里啪啦”砸了满地。

“老大!”包子已经抢起爆破干扰器,“这破玩意是假的!”

桑迪狂笑不止:“我打不过你,但我有备而来……想知道真的在哪吗?J!动手!”

J的防御性攻击启动,无数道激光束在室内扫过,眼花缭乱恍如三流酒吧的中央舞池。

楚霜带来的突击队员有大部分被留在室外戒备机甲人“攻打地宫”,随他进来的十几位立时奋起,护着几名技术员退到攻击死角。

“妈的!”楚霜低骂,游鱼似的晃过激光束、直奔操作台,抬手拍在台面角落不起眼的按钮上。那是系统能源输送制动键。

将军骨子里不屑各类高尖端程序,这些玩意太容易因能源中断而宕机。果然,按钮拍下的刹那,系统光咽气似的熄灭;四下乱扫的激光束全部消散。

人生铁律“重启试试”大法给力!

楚霜相信J有备用能源,但复杂的超算机断能启动,需要多步认证才能恢复如初。

“教授,现在!”楚霜提示冯路。

可是,高兴快,打脸也快。

不等冯路吱声,J的充能音就在机体内响起,能量光如流动的血液淌过它的枢纽,汇聚于核心,让它心脏复苏:“真是富有生活经验的操作,将军。桑迪先生在改写指令时,已经预判到这种状况了。”随着系统诈尸,被卡顿的激光射枪开始自检转动。

眼看新一轮场内“蹦迪”开始,楚霜冷喝:“你的《安全协定》也被改写了吗?在任何情况下优先保障人类管理员的生命需求也被改了吗?冯教授和我是输入过生物信息的管理员,身份掉线意味着管理员身份被抹除?!”

他把“人类”二字咬得很重。

“不是的,将军。”J回答。

“现在,你认定的第一指令者不是普通人类,他是克隆品。所以,你该遵从冯路教授的指令!”楚霜继续加码,语速很快。

J沉默不语,指示灯眨眼似的闪烁着,显然运算逻辑遇到了难以自洽的bug。

冯路只是怂,却不傻,看准机会,重新以管理员身份登入系统。

“检测到不可调和的权限冲突。即将启动紧急协议:冻结所有非核心指令,进入安全锁定状态。倒计时开始,”J的机械语音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5——4——”

“否决!根据最高指令,解决核心冲突!”桑迪大吼,他很聪明,没有废除《安全协议》,却要扭转协议重点。

倒计时停了,J的指示灯也停了,仿佛在消化命令。

它在人类无法反应的刹那,算出解决核心冲突的诡异方法:先清除让系统混乱的威胁!

霎时,无数道激光射线点亮。

操!

楚霜愤怒至极,翻身躲开把地面烫糊的射线,好几次险被击中。闪转间,他冷眼看躲在射线丛中看戏的桑迪——J的方案没错,解决不了麻烦,就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生擒失败,死的也行。

将军起手两枪分别瞄准桑迪的额头和心脏。

J瞬间阻击攻击,桑迪立刻就地十八滚。二者的配合让桑迪躲过要害,肩头却被擦伤,又一次血流不止。

他确实也有凝血问题,不到一会儿功夫,整条手臂像在血水里浸染过一样,眼看楚霜起杀心,转身就跑。

楚霜直冲着追过去,但愈乱越乱。

“统帅!”包子大喊,“勘察员报告,这里的信号紊乱吸引机甲人的脑芯片,他们聚拢过来了!”

一句话给桑迪制造了喘息,J倾尽所能给他保护,激光射线悉数扫向楚霜,严密得要交织成网。

楚霜急向后翻,每步都堪堪躲过攻击。

几秒的功夫,桑迪没影儿了。

J的攻击停止,它用防护罩把核心机保护妥当,再次把冯路踢下线,用摄像头戒备地对准楚霜:“不存在特级危险的前提下,我不再执行威慑指令。我为无礼感到抱歉,将军。”

靶向药让楚霜体力大不如前。从前,这样的运动强度他脸不红、气不喘;现在却心跳加速。他急喘两口缓气,迅速推演事件发展,向包子下令:“让突击队保护好航舰,”又转向冯路,“教授,用其他终端可以计算出石玺矿的消耗量吗?”

他指真正A计划的石玺矿用量。

“可以,但需要时间。”冯路明白楚霜的意思。

现在时间太紧了,在不确定桑迪加装的炸药种类前提下排爆变数太多,所以,楚霜打算直接调整原料供给。

“撤出去,回航舰算结果,”楚霜转身往外走,离开J的监控范围后,补充命令,“航舰升空,炸了这里!”

他想过联系苏信昭要系统的后门指令,但J的主控权在桑迪手上,进行系统战无疑也会带来无限变数。到时候,苏信昭一定会启用末那识,末那识或许鞭长莫及,变数也不定。更何况,每次芯片过载都让苏信昭身体难以负荷,现在他还年轻,过度消耗资本,往后……

物理攻击权在手时,销毁一切不确定性才是上策。

冯路小跑着跟上楚霜的步速——跟得紧才安全。

他用义眼看楚霜,总感觉换了新眼之后,楚霜模样更不近人情了,可此刻他又在对方眉眼间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温和……

他揉揉眼,斗胆插嘴:“将军,您……一点后路也不留了吗?系统J……”

楚霜翻白他:“执行!”

冯路一咧嘴:果然是我眼有毛病。

三分钟后,航舰群升空,圣光福利院远得像个模型,机甲人太小了,可以忽略不计,恍如这片星球又恢复了宁静。

一千多航里外的空域,楚霜下令执行定位弹发射。楚上将是人型天灾指令源,出任务就炸星球的名头又一次被坐实。

高亮的光芒给圣光福利院染上光轮,让它毁灭于名副其实;前任帝国君王的地宫化作飞灰,给J陪葬,多么强大可怕的智能系统都敌不过人类的物理性的毁坏。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拉东星射线、火光冲天,彻底化为炼狱。

神志不清的僵尸化机甲人被通通杀光,爆炸一轮接一轮,闪碎的石屑粉被机甲人的血肉染成殷红。

原有的气层之下,爆尘和血腥气交织出一层灰中带红的雾。气尘折射着新日的光芒,在星球上绽放开朵朵梦幻花朵。

楚霜杀神附体,站在领航舰控制台前看发生的一切,没人和他说话时,他神志偶有恍惚,分不清是烧得糊涂,还是长时间盯监控带来的视觉模糊,亦或是万千湮灭的机甲人正将集体死亡的葬礼,蛮横塞进他的脑海。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站姿,把重心悄悄偏移到冰冷的操作台边缘,让金属的冷硬中和骨头缝里渗出的酸软无力。

而从背后看去,制服紧贴着他的脊梁,他依旧如出鞘军刀般笔直。

正这时,极密频道突然弹出消息,让他激灵一下。他垂眼看,眉头一扬,顺溜地允许通讯接入:“任务很快就会结束,咱们在跃迁点空间站汇合。”他不想让苏信昭来涉险,尽量让自己如常,只是声音有难掩沙哑。

刚刚,苏信昭在持续跃迁,没办法和楚霜联系。他在航行平稳的第一时间收到了楚霜的心率警报,猜到他是跟人动手。现在,他如愿看到对方,眼周肌肉蓦然一紧。楚霜平安,但疲态难掩,他的脸被中控灯映得发惨,只有睫毛被映如墨描,像白宣纸上的一抹重色,冲得苏信昭眼疼,心也疼。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到他身边,没表露出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他送上门,楚霜不再客气:“冯教授正在精算A计划消耗的石玺矿数值,你帮着算算?”

“你忙糊涂了小霜,前些天我不是算过吗,”苏信昭温声回答,带着丁点责怪,怪他非要自己问了才开口、怪他总是想把他保护在危险之外、怪他不知道心疼身体,而事实上,这些他一句都怨不出来,他的小霜背负苦难,却不折风骨,此刻多问一句都像对他的折辱,“保险起见,我再算一遍,尽快跟教授复核。”——

作者有话说:※出自《笑傲江湖》,致敬金大侠~

第170章 军令

楚霜结束与苏信昭的通讯,转而问指令员:“地面清扫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郑培回答的同时把航拍画面转给楚霜。

时至此时,清扫机甲出动了。它们是战后清道夫,会确认死伤者身份,俘虏、补刀、收敛尸身,统一安排关押或销毁。

曾经,拉东星最繁华的街市路口尸山堆垒,随着高温喷枪扫过,躯壳瞬间碳化。气尘冲天,分不清是飞灰还是烟,通通被巨大的净化装置吸附,螺旋升腾——是看不见的死神在冥冥半空吸食魂魄。

消除区周围温度很高,偶有待销毁品的神经组织被激活,形成躯体收缩。透过热浪看抽搐,他们恐似活了,要扑出来报仇,狰狞可怖。

“发现桑迪了么?”楚霜问。

“没有的,指令长,面部及动线扫描都没结果,他应该还在地下。但刚刚声纳确认,地下通道全方位坍塌,他生还的概率不大。”郑培答。

楚霜没说话。桑迪不会这么容易死掉的,可他能藏去哪里呢?

——反应堆基地!

那是唯一会被保护的地方!

“突击三队清扫任务继续,除了自用航舰,销毁一切飞行器和生物体,冯教授留下复核数值,警卫队跟我去反应堆基地。”

大将军一声令下,数架小型飞行器像游隼离巢,俯冲至爆破核心区,圣光福利院很快被甩在航线后,焦烟笼罩的基址化作拉东星地表一道狰狞的疤。

拉东星是符合人类生存条件的,可楚霜自反应堆基地出飞行甲,立刻被热浪掀个跟头。基地内空寂一片,原驻守人员早撤了,只剩盘龙似的联动爆破装置发出“隆隆”低吼,操作塔矗立着,倒计时数值跳动,猩红穿透薄雾,仿佛雾霭阴沉里的巨龙昂首睁眼,盯视愚蠢的人类。

楚霜勒令做场内彻查,没发现桑迪的踪影。他直奔控制中心,安排同行技术员调试设备。

或许是心理作用,从落地起,楚霜的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挤压,能清晰地感觉到跳动和慌,他再次透过监控看反应堆塔上猩红的数字,东西由兽眼幻化成鲜活的心脏,也在执着地跳动,直到拉东坍缩。

他甩甩头,甩开毫无意义的联想,调试控制台信号和冯路联系:“教授,精算结果核实了么?”

数千航里外,冯路正盯着屏幕聚精会神,一双义眼快瞪成凸眼金鱼。过于集中的注意力让他忘记自己不用戴眼镜了,下意识空推鼻梁:“苏议员传来了精算结果,声称算过两次,但与我的结果有少许出入。我暂时联系不上他,正在查是哪出问题了。”

普通算机的核心处理器和J相差太多,他还需要时间。

楚霜非常主观地想:肯定是你算错了。

他把目光移至星图上,苏信昭驾驶的小航舰坐标最后出现的位置已经离拉东很近了。小苏正在利用密涅瓦偷修的跃迁点连续跃迁,冯路联系不上他很正常。

还有大约半天,苏信昭就会进入拉东星的引力圈。

“解锁钴弹,准备破坏石玺矿稳定性,预留计算出入值!”楚霜下令。

“将军!”冯路惊声喊,“稍微等等吧,销毁命令只进行过实验模拟,如果实际操作出现未预估状况,导致反应链崩塌就不能补救了,等我算出结果,预设宏指令后,你们先行撤离……”

楚霜一撇嘴:让拉东坍缩不是也只进行过模拟实验么?

“出问题就炸了这里返航!一切从头再来!”楚霜打断他。

——不能等了。

桑迪不知去向,需要给突发状况预留时间,更需要有人盯视着这里直至最后、保障指令执行正确!不能让黑洞飞向玛尔斯!

楚霜阖眼,藏起几不可见的悲伤,把手揣进口袋,握紧了殷红的指环。

能够破坏石玺的钴弹是早就备好的,贮存舱很近、销毁的过程也简单。在辐射屏蔽状态下,将定量矿石和钴弹一起引入销毁舱,后者很快会在一系列反应下破坏石玺矿的稳定。整个过程称为拗变,是第五类核反应。

这时,楚霜的内置耳机一阵鸣响。是脉冲干扰对电子信号的影响。果然,通讯请求紧随声音而至,备注是“女士”。

楚霜按键接通,卡纳斯的身影投在他眼睛的内置晶体上,电离辐射干扰终端,让画面时而恍惚。

女王仿佛在几天的功夫老了几十岁,从前她的眼睛里藏着星辰光芒,现在却如尘暴遮挡了璀璨:“楚帅,销毁拉东星上全部石玺矿返航,咱们从长计议。”

楚霜眉心一收。

这道指令这意味着女王要放弃之前所有的博弈与牺牲;也意味着往后,星联和帝国将进入争斗的怪圈,迎来更残忍、阴狠的撕咬,不死不休。

然后呢?

楚霜想:我该怎么自处……能守住大哥的嘱托吗;对得起牺牲在闹剧中无辜的人吗;能否守得住对苏信昭的承诺。

他想抛开私情,又难抛开私情。

苏信昭说过“你在哪,我就在哪”,但二人的阵营终归无可改变,楚霜不想让小苏变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叛徒”,他无所谓别人泼他脏水,泼多了也就那么回事;可想想将有人对小苏指指点点,他就不大乐意。

他苦笑,到头来居然被最看不上的名声圈束。

“女士,还有时间,”楚霜简略把现状向卡纳斯汇报,“如果不能快刀斩乱麻,往后的麻烦更多。”从进入反应堆基地,楚帅惜字如金,这会儿汇报话多,胸腹间忽而有血气翻涌,心慌更明显了。

这破身子又要关键时刻掉链子?他愤恨地想,但表情没有变化。

卡纳斯一直在听他说,最后眉心微压,张了张嘴……

“女士,”楚霜少有地截她话茬,“如果不能找到桑迪,我发誓,会眼睁睁看指令执行到底。只有一个请求,如果这次任务完成,请还苏信昭自由,解除他心脏里的瞬爆弹。”

楚霜的话说得含糊且明白。他要留下。

卡纳斯无话可说,深深看他一眼,郑重点头就切断了通讯。她那一眼的情绪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愤怒、有敬意、或许还有悲悯和丁点羡慕。

楚霜认识卡纳斯二十余年,罕有地感觉女王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有情感牵挂才活得像个人。

他下令技术员开始执行销毁操作。

预设任务书写完毕,储存舱内传出嗡鸣声,类核反应很快开始执行,控制屏上一片绿灯,昭示着一切顺利。

但巨量的反应释放无穷能量。即便中控有场隔离屏障,屏幕依旧渐渐出现交扰坏道。

“楚帅,”技术员看着反应参数监控,“这是无实验经验的操作,建议放缓速度,否则一旦发生硬件损坏,教授算出结果也不好更改了。”

某种程度上,楚霜盲目相信苏信昭不会算错,但之前他和冯路吃过一次亏,理智告诫他该谨慎些。他示意把反应舱的功率降低。

他想问销毁完成的预计时间,可刚张嘴,胸腹间的压感转为剧痛,类似接受靶向药治疗时灵魂的抽扯撕拽。

强烈且猝不及防。

楚霜猛捂住胸口,“唔”地低吟一声。

“老大!”包子冲过来扶他,小警卫员早觉得他不对劲,见他额头上迅速渗汗,“都这时候了,您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说句实话!”

这话放平时包子不敢问。

“没事。”楚霜拂开他。

无奈逞强太过终归是打脸,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嗓子里很快漾出血腥味。

四下皆静,所有人不敢再问,看楚霜哆嗦着摸出不知是什么药,囫囵塞进嘴里,和着血腥一起咽下:“进行第二轮彻查,桑迪大概率躲在这,他或许是另有目的,或许是想借机混上航舰……”他站直身子,走向控制台,走步间能听见自己关节的搓响,经骨肉传导,敲着耳膜。

包子迟疑分毫,拗不过他,负气似的颔首大声答:“是!”

他安排人调试生物探测仪的精度。

“别找了……”有道虚弱的声音带着笑腔,从通风管道口传来。

霎时间,所有枪口瞄向舱顶。

桑迪在“万众瞩目”中探头、跳下来,载歪之后稳定身形,他脸色发青,眼下两块乌黑,像被女鬼吸了精血的死鬼,“我本来想等你们撑不住再出来谈谈。但将军……你的身体真是给我惊喜……哈哈哈……我猜你因为某些治疗对拗变反应更敏感,你很快就撑不住了,而和你本性相同的我却没事,你说这是不是……福祸相依?”桑迪努力笑眯眯,手臂伤口被他好歹包扎,还在渗血。

包子不知全貌,但蓦然反应过什么,扑到储藏舱去拿防护服——舱门打开,空空如也。

桑迪笑得更欢了:“包参谋员真聪明,但防护服被我‘战术转移’了,想要么?那是救命的玩意,你们很快都会需要它的!咱们好好谈谈,我就告诉你它们在哪里。”

楚霜听他说话头痛欲裂,鼻腔酸胀发热,鼻血流出来了。他不大在意地抹掉,抬眼看对方。

“王子殿下的脑子被格式化了?咱不是谈崩了么,你是来送死的吧?”话音落,他眼神骤冷,拔枪就开。

楚霜枪法准度极高,但现在状态太差,本该命中桑迪心脏的一枪打在对方侧腹上。

桑迪没反应过来就应声倒地,他孱弱至极,好几次想爬起来,又重重摔回去,勉强从怀中摸出凝血剂,扎进静脉:“楚霜,你不想知道刘微宇怎么回事吗,还有……你要下属陪你死在这?防护网被我用J打开了孔道……哈哈哈……没有防护服咱们都得死,你死、我死、大家一起死,你……”

他伤得太重,穷途末路、语无伦次。

楚霜在他喋喋不休间向他走过去。

将军每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人呐,一旦豁出命去,很多就都不重要了,”他在桑迪头顶站定,居高冷笑看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让你捣乱。你来送死,或许是我的一线生机。”

“等等!等等等!”桑迪隐约明白了他的逻辑,震惊无比,迅速调整谈判策略,“我知道精算数据,A计划的正确数据。你不想要么?这样你活下去的概率更高,你能活着见到苏信昭……”

楚霜枪口向下:“条件。”

“康德死后,让苏信昭把星联王上的位子让给我,你能做他的主!他对你言听计从!我只想要这个……”桑迪说话很吃力,但还是要说,可他从楚霜眼睛里看到了不屑。

那是种看傻子的蔑视。

他赶快把话题拽回威胁的核心,夹出丝讪笑:“你总不能让所有人陪你在这等死,只要有精算数值,咱们可以立刻离开。哪怕这次失败,往后也有大把机会,失败不是成功之母嘛……”

“就怕失败六亲不认,”楚霜笑了,“而且我不信你,苏信昭早算出数值了,我信他。”

然后……精准爆头。

楚霜扬手,警卫员迅速上前确认桑迪的生命体征。

血在地上流了一大滩,他确实死了。死也不明白,楚霜的决绝缘自哪里。

这之后,操作室内是长久的沉寂,机械轰鸣在持续,像恶魔低声倒数,来索人命。

渐而,有人开始轻声咳嗽。

“统帅,”技术员尽忠职守,“反应舱的隔离罩确实有破损,桑迪王子没说谎,他用J覆盖了系统自检数据,检测系统没有报警。”

“把引/爆/系/统的调节方法教给我。”楚霜定声说。

操作员愣了:“统帅……”

楚霜看着他笑:“没必要都耗在这里。”

“老大!老大你想干什么!”包子扑过来,他话说得急也开始咳嗽,但依旧要说,“你想独自留下做英雄?你不是说苏议员算出结果了吗!那就相信他啊……”他话说到这居然带出哭腔,撞上楚霜冷静又温和的目光,他鼻子彻底酸了,“你不走我也不走,至少你走不动了,我能把你背回去……小苏议员嘱咐我照顾你,我要把你好好还给他……”

楚霜眉心往下压,嘴角却弯了:“什么时候的事?学会吃里扒外了?”一句玩笑过后,他收起笑意,正色说,“军令,执行!没有必要都留下,而且我是克隆体,是可消耗品,跟你们不一样,”他满不在乎地亲口说出了秘密,目光掠过眼前每张年轻的脸,看到坚毅,也看到深藏心底的恐惧,“妻儿父母等着你们,我不能让他们只等回你们刻在功勋碑上的名字。”

他向包子走近两步,摸出口袋里深红似血、被金镶住裂纹的指环:“包和平!帮我把它带回玛尔斯,咱们总部见。还有……这里的状况一个字不许告诉苏信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