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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珩回:“冷些,那些蠹虫自会绝迹。”

私库内珍藏的具是书籍,以皇室之力藏有的书,晏城粗略一数,都有些眼晕。他随机抽取一本,摊开发现是位数百年前某位学子对皇室发表的言论。

古圣贤以禅让制,贤能者登位,而今却是一姓独大。

书中对当时执掌权柄的王朝,好一顿斥责,要复古圣贤之圣明。

“嘶,这言论……”

真是能在封建社会,数千年等级森严的皇权社会中,能存在的言论吗?晏城心里在打颤,古人可比他大胆多,直接喷皇帝,还写成书,被现世储君收藏。

谢知珩也瞧见此:“虽胆大,却言之有物,非空谈论阔。藏于此间的禁书不少,若有喜欢者,可带走。”

君王素来掌控百姓的言语、思想,使流通于世间的言论,多限于那几家之言。

可若是培育储君,便不可仅用那几家之言。思想言论是控制手段,可非用来控制帝王。

晏城放下这惊世骇俗的禁书,随谢知珩的步伐走进,越往里,烛火越暗,能感受到的温度也渐发刺骨起来。

黝黑长梯的尽头,蓝焰心的烛光闪闪,配之摆放出来的珍品,让人顿觉毛骨悚然。

谢知珩转身与晏城对视:“除书外,还有这些。”

晏城站在木门处,不敢再往里踏一步。

明明没有一具尸骨,只是简单的低温,却让他好似处在恶鬼冤魂中央,不敢动弹。

欢迎见识到封建社会,愚昧不堪的一面。

以血肉,以尸骨铸就的淋漓罪恶——

作者有话说:呜呜发现自己好多错字,放假的时候改改QAQ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与订阅,爱你们,啾咪!

第35章

礼, 履也。所以事神致神也。①

礼立于敬而源于祭。《孔子家语》中,言偃问礼,孔子言礼起源于祭祀, 起源于宗教。

殷商多祭祀, 以龟卦占卜国事, 刻于龟甲上, 多信奉神明。

可宗族文化深入人心时,祖先取代神明, 列为祭台之上。五礼之中祭礼、丧礼共存, 死亡一事越发得重视,丧礼于百姓之中, 地位更高。

丧礼,大办以表后辈对先辈的重视,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直到大办举止过多浪费,上面令行禁止时,丧礼大办才渐渐息声,不再高涨。

可古时的丧礼,仍是大办时刻。

大办,不仅需要风水条件具优厚的选址, 不止奢华的棺材, 还有数不尽的陪葬。

陪葬品从金银珠宝, 从珍贵布帛,到相伴一生的伴侣, 到被逼而死的新嫁娘,到被逼殉葬的人牲。

谢知珩当然没有珍藏他人陪葬品的爱好,也没有作践他人尸骨的习惯。他素来不在意死亡, 于死一事,看得很淡。

可总有人在乎,那个神明、祭祀掌管的朝代,奴隶遍地都有的朝代,人命并不值钱。

权贵饮酒作乐,可不止青铜器具,还有人骨铸就的酒器,由工匠精心制作,供权贵享用。

冷焰烛火映衬骨面泛起冷蓝的光,瞧之不大的根根腿骨,支撑起颗颗硕大、华光四射的珠宝,又簇拥起盛酒的模样,活似一盏酒杯。

非活似,那就是一盏以人骨堆起,宝石点缀的酒盏。

人骨堆成总有缝隙,无法完美承托酒液,工匠又倒入铜液。待长河东逝,铜器已氧化为绿,融进人骨的阴森中。

腿根还能在心里安慰,怕是在逗他,可能以动物骸骨充当装饰品,而非人骨。

可若不限于谢知珩身处的那处,于阴库内放开来看,汉白玉台上不止那骨盏,还有开口略宽大。形似盆骨的鼎,盛肉所用的鼎器。

人骨制成的灯笼确是阴冷可怖,烛火透过红纸,照出阴红的光,落在人眼、人心中,恐怖感剧增。

可那也只是充当装饰物,悬挂高梁上,可忽视不见。

眼前人骨制成的器具,可皆是权贵日常所用之物,无论饮酒所用的杯盏,盛汤承肉所用的盆鼎。

它们极具阴森恐怖之时,也或许曾被那些权贵饮用过。

在欢声歌舞中,在丝弦管竹之乐,权贵笑着与人交杯换盏,以此饮酒,以此吃肉。

不要对封建有半丝向往之情,奴隶仍存,愚昧仍在,在上的皇权一日又一日地压迫剥削底下万民。

晏城有些不敢走进,他静默站在门边,无法抬步跟着谢知珩走近,也无法往后退回,他站在一条过往与未来的交界线处。

他不动,谢知珩不会孤站在原处,指腹拂过那些人骨堆成的常用器具,走过人骨铸就的祭祀器具,走到晏城略有熟悉的装饰物。

灯笼,圆形灯笼,方形灯笼,或以人骨搭建的可爱动物形灯笼,恐怖向文化作品常有之物。

人配戴的簪子,点以珠粉的翠蓝头面,或织就的冠帽,皆用来点缀,更别说修容脸侧的骨粉。

谢知珩垂眸:“那些前朝摸金校尉搜罗而来,藏于陪葬棺内,收入前朝私库内。”

视线落在另一旁,那处的藏物不具任何装饰作用,晏城只盯一会儿,只觉扑面来的虔诚感令他窒息。

人骨被精心雕刻,刻上认不出的图案与文字,或是跪拜的简化姿势,或是飞舞的焰火围着盘腿坐的恶僧。莲花宝座刻在其上,可不觉脱俗,只觉可怖。

为显对人头骨的重视,还能瞧见镶嵌其上的宝石,荧蓝珠面,照得无论人还是鬼,都不敢走近半步。

除此外,号角,佛珠,手鼓,袈裟。

有些单用肉眼,是瞧不出它以人骨、人皮制成。被涂上艳丽岩彩,粗瞧之,好似一件精美衣裳。

宗教色彩过浓,象征也极其突出,晏城几乎能猜到,它们属于哪一家。

自天竺传入的佛教,于藏区得到传授,于长安得到汉化,慢慢演化成如今熟知的佛家。

晏城喉咙干涸,情绪于此刻跌入深谷,他再次领会到解放的深意,再次理解到父亲数十年如一日崇拜某位领导的狂热。

顿时,他突然涌上某种诡异又异想天开的想法,他妄想如那位一般,解放整片大陆。

可眼眸垂落,视线归于黑暗中,晏城抛弃自己那幼稚又可笑的想法。

时机不对,生产力还未发展起来,皇权尚未高度集中,王朝依旧深根人心,他走不出任意一步。

“孤总感觉,你与孤隔着很厚的一块水银镜。”

谢知珩掌心覆上头骨法器,低声询问。那法器此乃前宋某位帝王的头骨,被盗窃后,流落民间某僧人手里,被刻成如今模样。

深刻的每条纹路,谢知珩都抚过,其上的宝石也更替过。以帝王头骨雕刻的法器,该有通天的力量。

可当谢知珩每次覆上时,虔诚请求时,永远没有神佛垂眸,他遭遇的挫折困难,永远得自己去面临。

“你总是痴痴望向远方,孤知你非有他人,也非爱极府内景色。”

谢知珩走到晏城面前,手臂环住他脖颈,看向那双平静不掀任何波澜的桃花眸,澄澈一如洗。

根根手指非纤细,骨节分明,又修长。因心潮起伏,裸露的青筋纠缠,插入晏城发间,似不见其中的薄茧。

谢知珩不会紧扯晏城的发丝,也不会伸展手指,去牢牢把控他的脖颈。

低垂的头颅抵在他下颌处,只抱紧所用的力略有些大,谢知珩似惧怕他若神明般飞升走,又与父母一样,突然消逝不在。

“那里很好,你们一遍又一遍诉说它的好,又一遍又一遍渴望回到那处。”

谢知珩嗓音轻哑,哭涩味浓,压在喉咙里许久,吐出时裹挟的情绪太多。传入晏城耳朵时,一道激灵闪过全身,指尖都不自觉颤了颤。

谢知珩不会轻易哭诉,身为储君,他的脆弱永远藏着数不尽的算计,无论是面对群臣,还是面对晏城时。

可想要什么,总需要付出很多代价,筹划太多。

生母夺位登基的心永远不改,阿耶作为丈夫与帝王,爱极了阿娘渴求权欲的模样,永远退步,迎天后登入朝野。

皇后本就与帝王共治,与帝王共享皇宫的兵权。

面对天后,谢知珩不愿争。他垂眸,或抬眸直视,注视着天后一步步往帝位走。

深知天后困缚于权欲向往与母爱的漩涡里,谢知珩便惯以装乖,惯以装脆弱,让天后的母爱一日比一日深。

今日,谢知珩便用在与他相知相爱的恋人身上。

情感,本就该谋求来,谢知珩想要,便求寻求。若无法,以他储君之贵,监国之权,难道还无法囚困住心爱之人?

晏城并非傻子,他习惯躺平,习惯偷懒,可并不是说他不善动脑子。

虽是看不见凤眸极端的渴求,但能感受到,晏城抱住谢知珩。

迟迟不敢跨越的线,或许他不愿跨过的门槛,谢知珩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扯,便将人拉至这藏有无数人骨器具的内库。

“孤不愿让你来这私库,也是怕你不敢,惧怕此间的一切。”

满屋的书籍,汗牛充栋,只是此间的表面。更深层的,是藏于此间的人骨,藏于世间的愚昧不堪,皇权之下的窒息,很容易让人崩溃。

更何况还是晏城,他生于彼间,长于彼间,享受平等教育的那个后世。

谢知珩轻声说:“这儿很恐怖,这儿很压抑,这儿很窒息。”

他捧起晏城的掌心,贴在脸侧,继续说:“也许它不如你意,可很抱歉,我太希望你能陪我,在没有光亮,只有梦魇的此处,陪我度过。”

梦魇太可怕,一声声的平安喜乐,捆绑住谢知珩妄想逃离的每一步。

牢笼太密,挣扎不开,只有那根银丝,能让谢知珩紧紧抓握。

晏城轻笑:“除了你,我还能去哪儿呢?”

此地能有谁相知,哪怕迎来了无数后世来的人,他们也都与晏城隔了一页纸,与谢知珩隔了数千年的岁月。

“我无处可走,只有你。”

贴在耳畔的话语,很轻,却让谢知珩平缓眉眼。笑意漫上凤眸,先前的脆弱感退去,只有势在必得。

他很会,利用一切去谋求自己渴望的所有。

不过,谢知珩仍旧低声说:“若觉得可怕窒息,何不尝试改变下?”

皇权依旧高悬,谢知珩心知,他永远不会被人推翻,除非病逝。

“若想改变,可从眼前第一个案子起步。”

你瞧见她们被摧残的面目,死后的愤恨,尸首软绵绵,骨骸被取,化为他人掌心的器具,僧人掌心的法器。

只要你肯往前走一步,孤便为你铺就登天的青云梯,谢知珩在心里想。

听了谢知珩的话,晏城似想起什么,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让自己见证封建社会的血腥黑暗,而来这座私库。

谢知珩喜欢一事多用,正如那场明经。

未提及女子可考,却也没提女子不可考,无声息中,谢知珩给了她们可走的一条道。

晏城还听李公公曾言,东宫内的学子不少在准备明经,打算争一争官身,打算在此处定居下来。

以及,陶严始终念念叨叨的,南边学子在专心备战此刻明经。有传闻,殿下是体谅南方学子,才力排众议,重启明经。

殷少宿说过,女子体内只剩血肉,骨骸全无,可能被那圣教摘去作为祭祀所用的圣器。

只是,很难确定是圣教源于何处,取骨骸又为何,又为何只取女子的?

“殿下,这些法器从何而来?”晏城问。

谢知珩扫过它们一眼,回:“荆州刺史孝敬,特意让人捧到孤面前。”

谢知珩一扯晏城跌落肩膀的发带,轻声问:“郎君可是要去荆州?”——

作者有话说:①《说文解字》

第36章

荆州…

晏城率先想到的是大意失荆州, 后是楚辞,背得死去活来的九歌与离骚,以及楚文化。

顺带, 联想到湘西赶尸、傩文化。近代湘派文人, 以沈从文为代表。

神明, 对楚地而言, 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汉书地理志》有言:楚人信巫鬼,重淫祀。

祭礼在楚文化中占比极大, 屈原所著《九歌》具写神明, 而楚辞也是一种祭歌,以歌以舞来娱神。

“你骗我, 殿下诱骗我。你为我展示祭祀法器,又与我说, 这些乃荆州刺史孝敬给你。”

晏城垂眸,掌心握住谢知珩的肩膀,与他微平视。

他继续说:“楚地虽信奉神明,但他们信奉自然,以水、火、日月为神明,又自认为祝融之子,不可能转而信奉邪佛。而且, 他们娱神多以歌舞, 以淫祀, 以巫女,不可能摘取人骨, 制为法器。”

九歌中便有写神明,至高神明东皇太一,云神云中君, 日神东君,皆为自然神明。

虽难言云中君到底为男还为女,不过倒有人认为云中君与东君乃一对,凑个日月阴阳来。

“是吗?郎君才华富裕,识书诗众多,孤对楚蛮了解甚少。”谢知珩眸眼微弯,凑到晏城鼻前,他的气息裹挟沉郁的龙涎香,低声赞誉晏城。

谢知珩:“郎君聪慧,孤未能及,荆楚或是不信奉邪佛,可未言刺史便是荆楚人。”

楚之始祖为祝融,又称为苗蛮族。那地瘴气丛林野蛮生长,蛇虫不少,苗蛮族人居于那地甚久。

刺史为一州、一郡最高行政长官,自然不可由本地人担任,怕累成世家,官商勾连,形成宗族欺压。

好杂乱,晏城顿觉所有线索零碎收集,杂乱不堪,可又似蛛网交织,根根相连,连接都有理有据。

南方多信奉佛神,为佛修缮神明,又为佛抛掷钱帛,推佛入北,引诸多人信奉。

可因天后厌佛,北方灭佛禁佛,他们便私下传道,通过花楼楚馆,通过赠与鸡蛋,来吸引更多人。

鸡蛋?传单,小书册!

晏城越瞧这手法,越觉熟悉,用免费赠送的鸡蛋,来吸引更多人,不就是后世传销,或买卖保健品常用的手段吗!

服了,晏城真觉服了。

太多穿越者,他没放心上,哪想他们会在各个领域发挥独属后世的光芒。

讲个道理,讲个事实,古达鸡蛋真的很贵的,又不是后世土鸡蛋一块一个,饲养蛋更便宜的时代。

鸡蛋免费赠人,别人不会认为这组织福利多多,只会认为脑子有病,钱多得没地花,拿来做菩萨。

后世老人或许认为你贴心,可古时人,只会认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顿时警惕异常。

那珍贵的银白纸,要么拿来糊窗纸,要么包裹鸡蛋。

那么多字,红笔书写,那么恐怖,且谁会识字啊!

《红楼梦》中大家贵族出身的王熙凤,都也只简单认得几个字,好掌家,可不曾读过书。

晏城服了,他真的很无语。

怎么穿越来的人没一个学文的吗?哪怕看下历史,都清楚识字读书对底层百姓而言,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怪不得个个被谢知珩逮呢!

“殿下可知城内有商铺分发鸡蛋,赠以书册珍纸一事?”晏城垂头丧气埋在谢知珩颈侧,闷声问。

谢知珩通晓此事,他轻拍晏城肩膀,回:“虽蠢事一件,可他们无偿分发鸡卵,赠以百姓荤食,使百姓欢喜,孤可睁只眼闭只眼。”

那几家商铺所行的事情,虽其心不正,论迹,可谈菩萨心肠。

君子论迹不论心,若论心,世上无完人①。谢知珩未去阻止,甚至大迎那祸首,多在京中分发鸡蛋,赠他们迎暮春的一道礼。

晏城转悠眸珠,问:“若我不分发传单,而是雇人在铺前大肆吆喝,宣传加入圣教,可以吃得饱穿得暖,这般应会有人加入。”

谢知珩回:“那不该于京中,而该远去边疆,京中百姓少为吃穿捉急,且御史台、五城兵马司也非纯吃官俸。”

若真如此,御史弹五城兵马司的奏折,会多得连德阳殿都堆不下,晏城也不会因此被弹飞该月俸禄。

殿试前宋指挥使便被参了个狗血淋头,若再参一次,他可真就会被外放出京,重归塞北兵部。

不止宋指挥使,其余副指挥使可是一个都不会被放过。哪怕你是御史他兄长,只会被参得更多。

松御史,可日日盯着他兄长,只为捉个错处,得一身清白。

晏城为此赞叹不已,果然是亲兄长,上参可是毫不手软。

曾翻过松御史上奏过的奏折,连兄长出恭,未冲水都得写上去,参个毫无君子之礼态。

晏城问过谢知珩:“松御史的兄长,乃武将出身,吧!”

武将需要什么君子仪态,又非儒将,不能有事找事,乱参吧。

可怜,实在可怜,家有白眼狼一只。

思绪好容易被拉扯远,晏城无奈,蹭了谢知珩许久,像只狸猫般发泄对自己的不满。

内耗?是不可能的,猫儿是绝不可能内耗,它只会啧嚎他人。

除去鸡蛋,那张纸上有写哪些内容?

晏城挠挠耳后软肉,想了许久,才牵扯星点记忆点。

大圣,大圣天神,还是齐天大圣?

说齐天大圣,岂不是辱大圣威名,晏城想起自己当时吐槽的,大圣只会一金箍棒敲死修罗,哪会去诱惑。

百科不在,晏城转而问身边人:“大圣,大圣天神是哪位神明,或是哪位菩萨?”

谢知珩眨了眨眼眸,尚未言,四指缓缓收合,虚握一缕跌入他掌心的鬓发。精心伺候的发丝若绸缎般,润着光泽,抹上的发油裹着春花的香,引诱着。

他始终不言,晏城又想不起什么。

晏城简单看过佛经,对佛教的了解,还是古代文学史上教授的授课,与文章的某些背景介绍。

“说说嘛,我是真的不知道呀!”

晏城搂着谢知珩的腰,扯了谢知珩衣袖许久,撒娇委屈,手段应有尽有。

他最爱蹭人,就如同东宫饲养的乌雪一般,时不时就绕着谢知珩徘徊好几圈,又跃上书桌,捶玩悬挂的毛笔。

谢知珩每次去拿笔时,乌雪都会伸直前爪,勾住谢知珩的手背。

随他抬高时,垂直的身体似蠕动的液体般,拉长许多。又觉好玩,后腿晃悠在空中,似晃秋千般。

“孤了解的也不深,只知大圣天神,又可称其为欢喜天,欢喜佛。”

被磨得实在难忍,谢知珩无奈告诉,又说:“前朝有君王崇佛,大肆收敛佛经,郎君可去书阁寻几番,或得答案也不成。”

晏城应下:“嗯。”

举全国之力搜集的佛经定不少,虽不及后世百科坐拥各国典籍,但恐有失传之物,后世难寻。

阅过群书,看过不堪的人骨制品。

晏城:“殿下应没藏其他见不得的藏品了吧。”

“哼…”

谢知珩轻笑,他回:“孤的私库可皆让你瞧看了去,哪还有其余见不得人的物件?”

此地便了,晏城只想早早走上去,翻阅百书,找找那欢喜天,天竺来的邪佛。

可在他踏上石阶时,后背袭来的种种阴森寒凉,若人骨散不去的怨恨,混着白息的寒气中,困住晏城难以走上前。

谢知珩站在离他两三步之上的台阶处,低眸见晏城站停不动。

没去询问,也没去催促,谢知珩看他转身撤回私库内,站在那处,环视所有由人骨制成的藏品。

偏古时制作,多用于日常使用的藏品,混入青铜,无法破坏,哪怕摔落地面,也会磕碎骨头。

可除去这些,那些灯笼,那些发簪与头冠,那些镶嵌宝石珍珠的法器,却都破坏些。

特别法器,一遍又一遍刻上的宗教图文,就像张张符咒般,捆缚住恨死人的灵魂。

尸骨被人雕刻成法器,祭祀时,杀人者捧高法器,以欲念求神佛低垂,以被无辜害死的魂灵祈求神佛的眷顾。

晏城垂下眼:“她们好痛……”

尸骨无声,可怨恨有声,似成型般在晏城耳旁萦绕,又在整个阴库内咒怨无数。

谢知珩:“若你想,它们皆可毁于你之手,若能得你之喜,若能缓她们毒怨,碎骨也不过如此。”

得了谢知珩的话,晏城绕着这些骨制品走了好几圈,高存于有他腰身高的汉白玉之上,实属珍贵,却有血渍浸染。

“裹满了人命,裹满了他人的怨恨。”

是皇权,是愚昧,是封建,是原始的神佛,是不堪欲念,将她们铸成这般珍贵又丑陋模样。

高捧的骨制品中,有伴谢知珩许久的帝王头骨,它荧蓝宝石的亮面对准谢知珩,空出黝黑的眼眶与谢知珩对视。

无声的对峙,也似在控诉,它曾陪谢知珩度过半生的苦厄,与无尽的愤恨。

最后,只落得摔碎,裂开的局面。

指节曲起抵着唇瓣,谢知珩无声启合,冷冷注视混为骨堆的法器。

无用的废物,在朝为君时不能治理一国,死后沦为他人掌心法器时,却无法回应他的念想。

“哈啊,摔烂它们,整个屋子都干净不少,也没那么冷了。”

晏城伸展用力许久的手臂,含笑走到谢知珩面前,桃花眸里不复先前的颓丧,熠熠生辉。

他伸出手,握住谢知珩的手腕,又插入指缝中贴合,说:“走吧。”

谢知珩:“嗯。”

其实也不算干净,因为整个库内堆满破烂的骨片。

裂开的头骨仍旧坚硬,可宝石被碾磨成粉,胡乱涂抹开来,贴在眼眶边,贴在齿边,倒与楚地的傩面具有几分相似。

狰狞异常,也恐惧异常——

作者有话说:①清代王永彬的《围炉夜话》

国庆节快乐,好耶!

第37章

欢喜佛, 民间对男女双身佛像的统称,是为回避或淡化名号中有关“性”的成分。

佛教信徒认为,双身修行所能达的最高境界为大乐, 即一切思想污垢都被涤除, 一切障碍瞬间消失, 充满光明和极至的喜悦。

而这种佛像, 被称为“欢喜佛”。①

西南多山陵。重连叠嶂,隐天蔽日, 林群茂密, 又多河湖水流,整个西南都笼罩在浓密的瘴气中。

若有放晴, 可见天高,林群的瘴气被驱散, 汹涌的涛浪,拍打叠叠的绿峰。

上山小路多陡峭,踏上的每一步,都深深埋入混着湿雾的泥地里。好在有碎石铺就,让来者那一袭袈裟没被泥点子烧灼。

登尽石路,能瞧见风清天朗之下,一座简朴的寺庙矗立层林中。

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扑面来的便是金塑的双身佛像。

主神拥抱明妃, 赤身裸坐, 他们或亲吻,或□□, 唯有脖颈处的人骨项链,遮挡半分。

若寺庙修得足够富裕,还能瞧见他们足下践踏的各类妖魔, 多手多足,面目狰狞。

若必迦盘腿坐于佛像跟前,手敲木鱼,指腹转动骨白般的珠串,垂眸低声唤:“唵嚩日啰摩尼吽…”

他静坐此处,念叨着佛经。

隔着一墙之外,厢房内具是仿照佛像姿势,以色观般若,以色求空的教徒。

他们面目具狰狞又可怖,似妖鬼,又似执各类法器的金刚,同专属自己的明妃,共赴大乐。

待污秽的交缠声止住,教徒扯着陷入昏迷的明妃的头颅,虔诚地奉给若必迦。

高原雪域来的天水浇灌,洗涤每一丝血迹,若必迦一遍又一遍抚摸眉目平和的明妃头颅。

她们高贵的若神女,若佛母。

“尊者,寺内明妃越发不足,难以为大圣提供更多。”教徒担忧地说。

若必迦不言,无数香料从明妃灵窍中塞入,岩粉涂抹明妃面上每一处。

他专心安抚明妃,未理会这些教徒。

他的不理,他的冷漠,教徒虽不满,碍于若必迦的身份,不敢打扰。

若必迦是藏传佛教无上瑜伽部噶迦派的第四世活佛,该被侍奉于雪原高山之上,受噶迦派信徒虔诚的侍奉,却来了中原。

藏传密教本是与中原井水不犯河水,毕竟中原,或南方具为净土宗。高位者又不喜佛教,噶迦派也不会自作聪明,派转世尊者入京传教。

噶迦派为何让若必迦出了藏?是因为南边来的圣教,捧着《那饶六法》跪在尊者前,一步一磕头,求尊者出藏赴川,传方便道。

何为方便道?

有时专指男女双修密法。

噶迦派尊者起初不理解:“世人信西方净土,只求西方极乐。我等不止为净土,妙佛喜国、净琉璃世界皆可求,怎要密教入禅宗地,去传道?”

听圣教教徒言才知,是君王不喜净土,只求欢喜,只求大乐,便邀密教入川,入中原。

若必迦坐在一旁听此,待人走后,劝与尊者:“他们非信佛,也非虔诚求我佛,缠绕他们身上的欲念我已经看不穿,已化为妖魔。”

尊者笑说:“也正是如此,才需要我们去镇压,与佛祖一般,脚踩妖魔,身镇妖魔。”

“你想我去?”若必迦问。

尊者点点头,若必迦便随他们出了藏,来到这川蜀。

圣教于信仰中有欠缺,可于钱财中是毫不吝啬,出高资修寺庙,金塑佛身。

在听闻欢喜佛多为双身佛像,他们更是欢喜,脸上的欲念遮盖不住,欢笑搂着袒胸露腹的明妃,似吞吐分叉舌尖的毒蛇,朝若必迦轻吐恶念。

若必迦不曾干扰,他只闭上双眸,跪坐在金身佛像前,木鱼敲打,佛珠转动。

那些人嘴上念着之乎者也,念着天地君亲师,念着各种礼仪,华丽锦绣衣袍铺在身上,行的却是禽兽之事。

血腥与情欲的声音,明妃的痛楚,堆满一座又一座寺庙的尸体,都让若必迦垂眸,不肯注视走下雪原所见的一切。

“呜呜呜……”

又是一辆马车,往厢房里扔进更多明妃,她们的哭泣声似避不开的念经声,和着木鱼声萦绕在整个寺庙里。

若必迦不敢敲得太烦躁,不敢扰佛像。

他其实还不太会敲木鱼,净土宗的和尚爱敲,为显得不那么突出,若必迦也学着去敲,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往日里,明妃的哭闹声会很久,只是今日,闹过半晌就消停,若必迦有些不解。

佛堂的门被关上,□□的浊声又起,念经带来的清声都无法消弭,若必迦略感躁意。

“唔嗯!这里就是他们的大本营啊?”

明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若必迦睁开眸,敲木鱼的手一顿,后又闭上,继续敲打。

明妃走进,学着若必迦盘腿。手肘撑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勾卷小辫,垂眸上下打量这个方满十五的转世活佛。

明妃扯了扯若必迦人皮绣织的袈裟,一声又一声唤着他:“尊者?转世活佛,还是若必迦,若必迦是你的名字吗?怎么不叫喇嘛啊,叫什么若必迦……”

她话喋喋不休,与梵文一同谱奏了这场牛头不对马嘴的瞎乐。

若必迦自幼便枯坐莲座之上,受百人、千人磕拜,受他们敬仰,自是练足这等忽视他人的功力。

“算了,我也只是奉殿下命令,来探这圣教的底。”明妃站直,拉伸懒腰,活动四肢,似要打一场艰难的战。

明妃:“几个不起眼的商户组成的圣教,不知借着谁的名义,居然把你这头转世尊者给请出藏地,真是让人惊讶啊。”

她拍着掌心,掌声搭着转动的银饰清脆声,扰乱此间的佛念。

若必迦睁开眼,看向身旁一袭艳丽多彩苗族服的明妃,配在腰间的弯刀无鞘,鲜血顺着刀尖,滴落在他跪坐的蒲团上。

“中原帝王欲驱禅教,便邀我入蜀地。”

若必迦垂眸,转动珠串的手不停:“商户何德何能,组成圣教,又敢以帝王为名头?”

明妃拔出弯刀,风抹净刀身上的血,她轻笑:“原来是那个废物皇帝,就说最近怎么这般安分,原是底下小动作频繁。不敢招惹京城,却敢把手伸到川蜀这边来。”

“不过废物就是废物,连刺史都不敢拉拢,只敢接触那些商户。”

明妃又想起什么,大声笑道:“那皇帝不会以为商人有钱就可以了吧?这里可不是后世,资本社会是资本为王,那有钱就是一切。这是封建社会,皇权高于一切,士农工商,商人可是最低一等的。”

若必迦不认可明妃的观点。那些教徒为商户,可身着锦衣,日食白米,镶嵌头骨的宝石数不胜数,不像是普通商户可拥有。

且,他们读诗书,诵佛经,不像个普通商户。

在若必迦闭眸否认明妃时,烧尽半边天的火焰在寺庙的西厢房燃起,随着游廊,跟随众人慌乱的脚步,跟随他们惊呼的惨痛声,传到佛堂来。

糊窗的白纸映衬这场焰火,融入纸内成了一幅画,愉悦了站在此处的明妃。

可惜火焰燃不了太久,此处水雾众多,瘴气不减,哪怕天高云散,烈火在茂密青绿的丛林中,渐渐熄了先前的高涨。

火焰低沉,被水雾熄灭,但仍有他物高涨。

未被烧死的商户此刻情绪高涨,他们挥舞拳头,挥舞凭身形、财力得来的优势,怒气满满走向火焰的起始地。

那间厢房已被燃烧成废墟,化炭的竹子倒在所有眼里充斥愤恨的明妃身旁。

她们竭尽所能想逃走,却被束缚在这座荒无人烟的深山里。

这儿绿水青山,这儿水声潺潺,这儿竹林茂密,生灵自然栖息,却无人在此居住,救她们一次。

“嘿嘿,还想往哪儿跑?”

“这可是教主特意选的山林,离此处最近的山寨,都得翻阅好几个山岭,越过湍急的水流,才能有人看见你们。”

或大或小的眸眼里,尽是遮掩不了的欲念,就如明王汲取明妃所有,获得般若,求得大乐境界。

他们身材或许不高大,不如山峰那般隐天蔽日,遮掩不了日月投来的半身光明。可当聚集成一块,成一堵人墙时,半围着时,困住明妃们动弹不得。

“呜呜……”

有年纪稍小的明妃,紧紧抓住姐姐。哭泣压在喉咙里,不敢出太高的声,怕惹得这些禽兽更恶心更恶劣的举止。

年纪稍大者,紧紧咬住牙,腿侧因惧怕而颤动。

面对眼前这些禽兽,她们一边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一边摸索身上尖锐的东西,分给妹妹。

“姐姐…”

她们眸眼因笑闪着光,与妹妹低声说:“保护好自己,不用怕。”

她们在小声安抚哭泣、心潮不稳的妹妹。

躁动的禽兽没有太多耐心,他们迫不及待伸出被火焰灼伤,被马绳勒出道道伤疤的手。那般粗糙,那般陷入泥沼的手,又厚又粗的茧,磨得明妃脸颊微痛。

稚童脸颊更嫩,方触碰,她们便缩起身子,缩到姐姐怀里,躲避这些禽兽的拉扯。

可她们力气太小,阻止不了这些人,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姐妹被拖走,竹炭的灰抹脏了她们清秀的面容。

“滚开!都给我滚开,别碰我妹妹!”

银饰的边缘薄而锋利,不知她们耗费多大的力才扯下来,划破那些人的手腕,血流进了竹灰里。

他们捂着手腕,痛呼:“嘶!该死的娘们,哪里是你妹妹,认得吗就叫妹妹。果然任人唯亲啊,谁都是你妹妹,那咱们也能是你丈夫不是?”

“嘿嘿。”

淫邪的笑容,夹杂明妃的痛意,再次传入佛堂。

那些明妃或许无法摆脱,手脚被他们用绳索捆缚,可有一人却能救她们于水火中。

若必迦低声问:“你不去救她们吗?你的愤怒,已无法遮掩。”

弯刀划破了若必迦盘坐的蒲团,血渍再复他那袈裟的人皮上,明妃单膝跪在若必迦旁。

“我不傻,救人要先确保自己人身安全,殿下也让我先行,探圣教的底,可不曾命我摧毁此分据点。”

明妃把玩紧握的长刀,勾起若必迦裹在脖颈上一圈圈的人骨项链:“有你这尊活佛,我的任务可算是超额完成。”

“期待下次与你的见面,若必迦尊者。”

明妃走入时悄无声息,离开也不带走任何,只顺带拐走两不大的孩子,塞在咯吱窝里。

这已是她竭尽所能,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川蜀来的消息要好几日才能快马送至京城,谢知珩也不急,他早早便唤人去藏地,问坐守天寺的尊者。

以色观形,侍奉大圣天神,以得太平,可不正与流传前朝内廷的方便道有几分相似。

李公公捧开信纸:“侍奉璘提尊者的信徒,启殿下,活佛于一年前便被请出藏地。”

他收叠好纸,放入香炉里燃烧,烧成混入香灰里的灰烬。

“噶迦派这是又渴求出藏,再入京中,再复前朝的辉煌。”

谢知珩合上政事堂处理过的奏折:“再复?好几任帝王的清剿,才洗净这片宫廷的污浊,孤又怎可再使先辈脸面蒙灰。”

噶迦派不敢再派喇嘛入藏,前朝宗教丛生,信仰不定,儒教备受打压,才让他们有短暂的一席之地。

大盛,以孝治国,儒家深深扎根于科举之下。

他们不会冒然使人出藏。

谢知珩揉了揉眉心:“若必迦,是他们出藏的试探,试探中原与禅宗。”——

作者有话说:①所有与欢喜佛,双身修行佛像的参考,都来自故宫博物院网站《历史上的“欢喜佛”与双身修行》

凌晨就写好了,但睡了一天,加之出去陪家人,拖到现在,呜呜抱歉,晚上应该还有一章,赶榜ing

一次小小的提醒:俺喜欢写女孩,女性角色的占比可能高于男性角色【不包括俺的小情侣】

第38章

谷雨后, 立夏也不远,天气也不再那般凉彻寒骨,栽种堂前的高树绽新叶, 由光浸入不弱的青辉金边。

晏城着了件柏坊灰蓝色的翻领长袍, 露出绸制的高领里衣, 不再如早春那般遮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扎紧, 不再宽袖做飘逸样,拎了一堆书往大理寺跑。

跑, 不止因为这件新服行动方便, 还是他快要迟到了。

可怜见的,殷少宿三日沐休到了终点, 大理寺诸位偷懒摸闲的好日子也到了头。

“可恶啊,殷寺正怎不多休几天, 舒舒服服躺家里不好吗?”

来上什么班啊,尽来折磨他们,晏城在心里愤愤地想。

已看见大理寺前的獬豸,希望的曙光撒落他眼前,晏城甚至还看到悄悄抱着一堆话本的大理寺卿,梁上君子似的左顾右盼。

好,当晏城看见大理寺卿时, 他便知晓自个今日逃过一劫。

殷寺正所有火力, 都只会对准大理寺卿, 偶有余怒,殃及池鱼的情况也少之又少。

快步奔走的步履, 在遇见抱臂站停的殷寺正时,齐齐刷刷止住,大理寺卿扯着嘴角与殷寺正打个哈哈。

大理寺卿:“咳咳, 贤侄今日来得不晚啊,怎不在里屋待会儿?”

不给殷寺正使眼刀子的机会,大理寺卿转眸发现躲藏在獬豸旁的晏城,抓住救命稻草般,为殷少宿指出来。

大理寺卿:“贤侄快看,不止某一人,几道也来吃了!”

“我…”晏城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很多言语压在喉咙里,倾吐不出。

请问辱骂上司,被御史台捉个现行,上奏天听,会被判多大的罪?

想起自个被扣得精光的俸禄,晏城不再挣扎,默默捧着书,走到殷少宿跟前,与大理寺卿并肩站着,听候殷少宿的斥责。

殷少宿未因官品大小,而放过大理寺卿。

他先转眸看向晏城,因过急跑过来,气息还不稳定,又少有锻炼过,文弱的身形让晏城抱着书,都觉沉重厉害。

扫过书封,映入眼帘的是今朝史官编写的前朝史书,史官虽带有不少个人批判,但勉强能算个事实。

殷少宿抬眸,与晏城对视:“钟旺明经只考儒经,不考史书?”

钟旺参考正经明经的事一出,全寺内除案情外,最重要的事便是钟旺读书。

由大理寺卿牵头,殷寺正监督,两位才高八斗的主簿齐齐上阵,搭配一直以来监督她的叔父婶婶,构成大理寺与家的双相合作。

众人欢呼喜悦,唯有钟旺一人苦哈哈。

钟旺:可恶,好不容易逃离婶婶,逃离读书!

“不是,非我为旺财找的书辅,与案情相关的资料。”

晏城回时,蹲守殷少宿旁的旺财探出头,绕着晏城走了好几圈。确定这袭新衣袍不适合下嘴,金线绣织的图案,逼得旺财忙跑到大理寺卿旁。

大理寺卿为此哇哇大叫:“唉,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某新换的衣服!本官可不像几道,天天有新衣服穿。”

他的俸禄,他家执掌大权的妻儿,断不可能让他这般折腾。

兵荒马乱的背景之下,殷少宿翻开一本来看。

“丑声秽行,著闻于外,虽市井之人,亦恶闻之。”

“皆在帝前,相于亵狎,甚至男女裸处,号所处室曰皆即兀该,华言事事无碍也。”

“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无所禁止。”①

……

群僧,君臣,只见字字句句极言前朝荒淫,宫廷已沦为娼院。

今朝不禁官员狎伎,可群臣还不至于流连宫禁,以宫廷为淮阳巷,那置皇室颜面于何地。宗室不得奋起反抗,御史可不是吃素的。

“嘶,可别给御史们瞧见。”

殷少宿大抵了解晏城翻出这些史书的用意,可文中谈淫过多,有输文人风貌,御史可见不得这些。

晏城虽官只处从七品主簿,非重臣,也非高官,当不得文人推崇。

可到底是大/三/元出身的状元郎,若无高位者眷幸,也会有文人庇佑,不会使他跌落深渊去。

殷少宿拍了拍晏城的肩膀,诚恳劝导:“文人,也算你一道力。”

未有过多的斥责,且瞧人抱书快步跑来时,发丝凌乱,不复齐整,想来也少食早膳。

“清肃怕是为你留了些,膳堂内也有点,勉强可饱腹。”

叮嘱过后,又唤来高树旁大声背诵的钟旺,殷少宿让她为晏城分担些,抱这般多,不适。

见人都走进,殷少宿拍拍掌心残余的香料碎,安抚旺财,面向迟到的大理寺卿。

殷少宿:“范大人,下官未来的这段时候,你可曾准时到寺内?或在堂内,专注公务,不曾翻过话本一页?”

每日都来,却次次迟了一炷香,只翻话本不翻公文的大理寺卿,忙后退几步。

大理寺卿:“本官要为大理寺再写一条,禁止打骂上官!尤其是殷寺正!”

殷少宿冷冷回:“哦。”

忽视身后嘈杂的打闹,跑到堂里,第一眼便瞧见陶严桌旁包有糕点的油纸,琉璃制成的盏,混入茶色的奶,闪着诱人的光芒。

“清肃——”

南方盛茶,陶严家不知送了多少好茶上京,虽谢知珩手里有更好的、专供皇室用的贡茶,但不及争夺陶严得来的美味。

这一声饱含缱绻,刻入浓厚的深情,桃花眸子里情意绵绵。

若非心里清楚晏城是为桌上这杯磨了他将近一月的奶车,陶严不得怀疑晏城今日可是被谁夺舍去。

“嘿嘿,就知道清肃不会生我太久的气。”

把书堆放在陶严面前,晏城拆开油纸,混着奶茶用今日的早膳。

根据殷少宿提供的信息,虽以女子骸骨为目标,但根据仵作提供的检查,不困年龄大小,具有被欺辱过的痕迹。

“也太过分,太恶心了。”

晏城一想起那些被糟蹋、被欺辱过的孩子,瞧身形来看,尚不足七八岁,就被迫踏入无尽的深渊里。

得快快找到凶手,圣教所在地,不然会有更多人遭他们毒手。

无论京中,还是江南,亦或是川蜀南疆地带,都不能让所谓圣教,成为女子噩梦。

“是的。”

陶严跟着点头,他取出尚书令交予他的信纸,与晏城说:“你先前与我提及过的荆州刺史,我寻叔父问过他,发现他虽在荆州上任,可却是川蜀人,与藏地相隔不远。”

藏地,晏城想起史书上有写,藏地高僧入京,诱君王修习大喜乐法,使得禁中大修“欢喜禅”。

啊,原谅殿下没骗我,荆州刺史的确有问题。

晏城撑着脑袋,想——

作者有话说:①《元史列传第九十二》

第39章

大理寺所走章文皆从主簿笔下走过, 晏城翻了近两年来的旧档,顺带完成大理寺卿布置已有一月的旧书清扫任务。

京城诸多事宜,皆报与大理寺, 给晏城一种感觉, 大理寺就是公安局, 而刑部就是法院。

有事找谁, 肯定找公安局,找铺头, 找大理寺。

自殷少宿担任大理寺寺正职衔, 已无堆积的旧案。殷少宿就像个专为大理寺、刑部而生的专才,什么案子经他手, 都不能有被卡着、被闲置的一日。

晏城曾在大理寺卿奉上的请安奏折里,见到满篇满篇的夸赞, 对殷少宿能力的确定。

晏城直呼:“范大人,未免也太看好殷寺正了吧。”

而谢知珩随手一勾那名字,回:“范衡为找接位者,找了太久。总算找到个能力强、又嫉恶如仇的世家勋贵,他自然多看重些。”

能力强,嫉恶如仇,拥有这两大特征的官员不少, 右寺正勉强也算一个。

可范衡独独只看重殷少宿?晏城直接问出来。

“哼…”

谢知珩在旁轻笑, 从请安奏折内, 分出京城内世家勋贵上奉的奏折,一一为晏城解释勋贵内如蛛网丝般的关系。

可别瞧南阳侯府落寞许久, 似在朝中无一人,文臣武将中具无南阳侯人。

若以裙带关系来瞧,曾掌川西军队, 后入兵部的祁阳伯得唤他声舅舅,更别提那些在京城里横行霸道的勋贵纨绔。

“南阳侯觉入朝无望,又不愿舍弃往日辉煌,便以家中女眷为链锁,牢牢锁住京内勋贵。”

晏城只记得这几句,至于那墨线连得到处都有,表叔、外甥、舅舅等辈分更是理不清,比他寝室的辈分还要乱。

寝室只是爹崽不分,这里可是叔舅、外甥侄子不分。

祁阳伯都为外甥,可见殷少宿在京中辈分有多高。若以长辈之姿,处置那些纨绔子弟,自是无人敢伸冤,敢明面反抗执法。

京城少有大案事发,偶有脑子发抽的纨绔当众纵马,也会被殷少宿当廷怒斥,打得他们颜面扫地,声都不敢吭一句。

若有杀人案出,怕是牵扯过大,殷少便宿抽丝剥茧,有条理分析每一步,在大理寺卿的支持下,缉拿无数凶犯,还京城洁白青天。

是此,主簿们翻找寻遍旧档,也找不到半点与圣教、与欢喜佛相关的失踪案。

因为,圣教是不敢在天子脚下,在皇城之下捆绑拐走京中妇女,他们最多游荡在江南,游荡在川南。

那些地方离皇城过远,皇帝管不到的地方,正适合阴暗罪恶滋生。

眉头皱着,挤压着他艳亮的桃花眸,晏城单手裹着半边脸颊,唉声叹气:“没有半点线索,只凭借大理寺的旧档,是找不到圣教的狐狸尾巴,就没有地方的旧档吗?”

搜寻一天的陶严也倦累得厉害,他活动活动手臂,揉了揉紧盯文字而酸涩的眼眸。

听晏城的询问,陶严回:“州郡怎么会把他们的旧档送到大理寺来?至多也是送入刑部,我们大理寺只管京城,不管州郡。而且,刑部那儿他们也少送,甚至部分州郡都不送的!”

听到陶严这番回话,晏城猛然回想到,大盛还没完成中央集权。

围绕封建的两大矛盾,中央与地方,皇权与相劝,此刻都尚未达到完全的统一。

“若不是我等碰巧遇上,也难想川西、荆州等地欢喜佛盛行。”

陶严合上所有旧档,捧着它们往寺库内走,旧书已清扫好,自然要归入库内,好好保管。

晏城跟上,掌心同样抱起部分书,问:“难道大理寺就管不得?失踪那么多的妇孺,尸骨都堆放在义堂里,哪怕我们天天上香,唤来道士,也无法驱散义堂的阴冷,怨气。”

残害她们的凶手不能追捕,又无法探求户籍所在,无法落叶归根,也不怪整个义堂阴森森的。

晏城每日三次的上香,都必须拉着陶严和钟旺,甚至还抱着勉强可当黑狗用的黄狗旺财。

长香伺候过,膳堂总算不蒸鱼,也不奢侈放姜,两主簿才敢往膳堂的方向走。为何不去外街吃,还是因为他们白日里吃旧档的灰吃多了,不想再动。

身疲,心累,在瞧见膳堂数日不改的晚膳时,晏城抓挠着自己,一遍又一遍询问,自己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回去吃御膳房给他准备的食物!

五六人的大桌,膳堂只准备了九道菜,虽不多,但个个都是大菜。

水煮的白肉,沾了点蒜泥绿葱,以热油浇灌,滋出蒜泥的香来。肉汤没浪费,煮了点春日野菜,又摘了院落里新鲜的菜叶子,做成两道叶子菜。

鱼不再蒸的时候,膳堂片成薄片,做成一大锅的鱼汤,加上庖子自个腌渍的酸菜,煮成酸菜鱼汤。一勺又一勺挖给来膳堂用晚膳的铺头,最后只那么点,给上官们吃。

哦,不对,端在殷少宿眼前的鱼汤最为浓郁,冒出的鱼块最多,还特意洒落葱花做点缀,庖子的区别待遇,一眼便能瞧出。

晏城撑着脸,左盯右看,边说:“是巧合,还是故意,定是故意的吧!”

如此双标,当着大理寺最高领袖面,都不掩饰一下吗?

大理寺卿未说话,只顾着争夺眼前的蒜泥白肉。

而陶严敲了晏城一下,回:“殷寺正身为大理寺卿最得力的助手,日日为大理寺奔波,自然需要好好补一顿。”

殷寺正先喝一勺汤,暖暖嗓子。

好不容易在膳堂逮住两位主簿,他有不少话要说:“整理旧档时,可有发现什么?”

“没有,京城不曾有过女公子失踪大案。哪怕一时不见,也不过是女公子贪玩,回府晚了点。”陶严摇头,回。

近五年内的旧档都被翻了个遍,每条章文都有详细明确的记录,有始有终,哪怕找到的是尸骸,殷少宿也严令要求主簿记入。

搜寻到的无名尸首,多是男子,即使有不愿认女儿家的长辈,殷少宿也会在旁朱笔画小圈做标记。

殷少宿揉了揉眉心:“得去刑部要地方旧档,此事多发生在川南、江南一带,怕需要祁阳伯的帮助,也劳烦清肃往家中寄几封家信。”

地方旧档不齐,哪怕有,也多是为糊弄吏部审核,做得一手表面好文章。刑部不查,大理寺又无权翻阅,此事还得晏城出马,询问殿下,得一点翻阅权力。

陶严出身江南,名门陶氏,怕是了解甚多,且家中长辈又为陶氏族长,提供的帮助不少。京中又有贵为尚书令的叔父,能探寻不少。

“我们目前能做的,只能使竹林苑闭苑不开,我今天就去竹林苑,钱捕头,劳烦你随我一趟,来搜寻更多线索。”

事忙从急,殷少宿也不再计较用膳不可语的规矩。他速速为寺内人布置好任务,又饮尽鱼汤,竭力喝下米饭,匆忙中完成晚膳。

殷少宿起身离开膳堂,而捕快们习惯殷少宿这般快的速度,他们不惯于慢条斯理、优雅用膳,舀进鱼汤里的米粉或馒头,拎起武器就跟了上去。

钟旺瞧不见殷少宿的身影,而捕快又走得飞快,她也不复先前慢悠悠模样,学着那些捕快狼吞虎咽,丝毫不顾自己的食量。

“咳咳!”钟旺扶着餐桌,一遍又一遍重咳,似要吐出个什么东西来。

鱼汤虽没多少鱼肉,但鱼刺仍在,若不细心,一时大意不得被鱼刺卡住。钟旺无论怎么咳嗽呕吐,也无法咳出那根细小鱼刺。

陶严忙去厨房,问庖子要醋。

大理寺卿同旺财一般,蹲在钟旺身旁,一声又一声为她打气,晏城在旁不知该做些什么。

好在钟旺自个争气,用醋、用饭团把卡在喉咙的鱼刺消灭掉,还没从急剧咳嗽的状态中缓过来,她提着长刀急冲冲出去,要追上殷少宿的队伍。

“唉唉唉!”大理寺卿连忙拦下她,说:“今日你就不用去,回家先休息会儿,若是无趣,可背诵儒经,为明经再做准备。”

“……”

“……行吧。”

钟旺厌厌地回复,长刀系在腰间,抱着大理寺卿友情相赠的书,回叔父府上。

用过晚膳,便是下值时候,诸位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大腿。

陶严又得苦哈哈,拎起他还未放回家中的书袋,往尚书令府上走,去为自己堂妹辅导功课。

落日的余晖仍在发挥白日的功效,日光退出得越发晚,哪怕晚膳过后,回府的路上,晏城无需有长灯照亮,青砖缝中的浅草看得清楚。

更别提,将要府时,翘起的屋檐,经风吹拂的悬挂起来的晴天娃娃。

风铃在响,不是风吹他响,晏城无事做,他便自顾旋转风铃,瞧动它的发声喉片。

铜制的青色铃壳,素来敲打木鱼的棒槌,此刻用来敲打风铃,也不知晏城从哪搜出这般小的棒槌,不及他半截手臂长。

谢知珩走出房门,见晏城还在戏耍,便问:“藏地贡上的木鱼,可有趣?”

“藏地!”晏城一惊,忙查看棒槌的材质,是以木制成,而非人骨,这般他才松了口气。

对此,晏城抱怨不已:“可别唬我了,我听见藏地、荆州上供的玩意,我就怕。”

谢知珩问:“为何怕?”

“怕做噩梦啊!人骨本身带着死亡的阴森感,义堂里充斥她们死去不散的冤魂。”晏城叹气,枕在谢知珩肩膀处,问:“如果不能帮她们找到凶手,我都不敢进大理寺的门,不敢上值,不敢睡觉!”

谢知珩只笑:“往日里,也不见你那般爱去大理寺,日日不是由宫人唤醒你,才不至于被殷寺正逮住迟到?”

晏城扁嘴,闷闷回:“谁喜欢上班啊?”

哪怕那个单位不错,哪怕待遇很好,他也不可能化成热爱上班的怪物。

“郎君这是来求孤,为大理寺开大道?”

谢知珩很轻易便猜出晏城拐了无数个弯,深埋他抱怨话术下的真意。

晏城:“嗯,没有刑部的旧档,没有州郡的旧档,没法找出圣教设置在各地的据点,也没法让那些孩子落叶归根。”

需要州郡旧档,需要州郡提供的户籍,一一来探求每个尸首的身份,为被拐走的她们,死后也求得一处庇护之所。

落座书桌,处理完的奏折尚未封箱,谢知珩从中取出几本地方官员呈上的请安奏折,或是每月政事上报。

无论是哪封奏折,都不曾提过圣教一词,也不曾言过管辖州郡内大量妇孺失踪。

“怎么会……”晏城有些不敢相信。

谢知珩:“孤也很想帮你,可州郡未言,孤也不可能责令他们大开户籍,只为寻逝去的孤女寡儿。”

中央的权力尚未集中到后世那般,可肆意收敛财富。若无大事,若无震撼全国的惨案爆发,引得世人探讨,那这件事,便难以从地方开展。

总而言之,死得不够多,或者可以说,死得还不够贵重。

要位高权重者落害,要世人也为之震惊,百姓自发征讨,才可动用地方州郡。

谢知珩垂眸,轻声说:“死的人,还不足以让中原腹地,让江南一地,引起更多。”

这场灭佛案,需要导火线,点燃更大的烟火爆竹,炸得官员都承受不住。

第40章

“人都跑了, 他们得消息未免得来也太快了。”

竹林苑内,殷少宿带一群捕快绕着竹林苑内院许久,挖地三尺也难捞出个圣教来。

拐卖来的妇孺, 不懂京城官话, 话语间夹杂川南音调, 招揽嫖客常用的引人手段, 异域腔调惹人新鲜。

齐坐房间内,若无声的树雕群, 只有人敲门询问时, 她们才抬起死寂的眸眼,像已死去的尸身, 被囚困在房间里。

若囚困得有些久,无法压抑许久的瘾被激发。整室的气息混杂她们轻吐的炽热兰息, 银铃饰品摇晃声不止,掩了她们越发慌乱的呼声,啼笑。

“殷大人,她们、瘾发作了!”

捕快见此,忙奔向还在讯问老鸨的殷少宿,气喘吁吁又脸带潮红,断断续续同殷少宿言。

殷少宿脸色剧变, 赶到囚房前, 方要敲门, 便听到里面越发不堪、越发□□的声音,搭配银饰清脆的铃声, 谱成竹林苑内最常见的浪曲。

“把老鸨带来!”殷少宿紧握成拳,咬牙切齿说。

江南女子多才华,多诗情画意, 多温柔小调。位处川西,生于林野苗疆,一袭浓紫艳彩的苗裙,铃声清脆,洁白手臂轻抚,若蛇般妖娆,若蛇般清媚。

“嘿嘿,苗疆多圣女,那些邪道圣女都是这副娇媚模样,可不是什么贞洁圣女。”

用尽圣教半年累得的积分,在竹林苑安置摄像头。

虽传来的画面模糊,很有三级画质,却让屈成霖有超出巅峰的快感,连候守艳阳宫的宫人,他都不曾去沾染半分。

镜内的女子的瘾,屈成霖特意叮嘱圣教的人,把她们扔给最低等的教众,以修得喜乐、修得佛法为由头,一次又一次,配合系统赠与的良药,才培养出来。

眸眼清纯,身子骨若天成,妩媚动人,自是引得男人抛掷千金。

只叹可惜……

屈成霖仰躺床榻上,未脱去长靴,踩着被褥勉强翘起二郎腿,脚尖轻晃悠,哨声随之他的欢笑声,与散不去的妩媚求助。

耐受不住,每一位都缩在角落里,蜷缩身体,搅动手腕、头顶的银饰。

她们想寻求他人帮助,可殷少宿以一人之力,把所有人拦在一楼,。能上来照顾她们的,是待淮阳巷许久的妓子,她们略懂些安抚之道。

按住苗女的手腕,她们低下头,轻声安抚:“没事,它不会折磨我们太久。”

“嘿嘿,也不错百合,都是朕的后宫!”

屈成霖盯着水银镜极其近,厚重的鼻息喷洒其上,凝结其上的水雾似污泥般,玷污了轻纱之下的姑娘。

可惜他贴得再近,也无法突破镜面去感受水息的炽热,长裙因□□,那艳彩的色越发深,深入屈成霖驱散不了的欲望里。

“可恶啊,如果不是该死的太子,我也不会只能看,摸不着也睡不了!”

屈成霖满是遗憾,曲起手指,按在镜面扣动起来,声音嘶哑:“等积分足够,我就暗杀太子。只要他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我就是个假皇帝!”

至于那些权臣,熹始帝帝威深重,造就的圣明于文人中传颂。他若想搞些动作,废罢整个三省六部,也不会有人斥责。

哪怕有怨言生也不惧,屈成霖大声笑,他可是皇帝,万万人之上的天子。

共治天下的天后病逝,唯一威胁他、有能力逼宫他的,只剩享有正统,可表皇权的太子。

屈成霖咬咬牙:“你什么时候死啊,你一死,不管是原身为你准备的班底,还是死女人背后的塞北武将,都是个一戳就碎的纸老虎。”

系统日常便是沉眠,除非屈成霖胁迫,它是不会探出头。

一醒便听屈成霖奸笑连连,只涨□□,只涨怨恨,不长脑子。好好一具攻占四方的身体,被他用得连爬下床都艰难。

年老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扭转身躯,紧抓铺满殿室的毯子,一手一手地往前匍匐。

他的狼狈,与镜面内受瘾折磨的苗女无任何区别。可苗女有人安抚,等待屈成霖的,只有盈满整壶茶水的慢性毒药。

“嗯?居然不是那苦得要死的茶了,倒入牛奶,是奶茶!”

屈成霖喝了口,满嘴茶香与奶甜,掩盖了茶水的苦涩,他连喝了好几杯,直接饮尽。

但贵为帝王,底下人怎么可能以烂茶根伺候他,贡茶的清香,落在屈成霖嘴里是苦得要他命,慢性毒药毁灭茶的清香。

奶茶却没有,茶底混杂牛奶的香,与倾倒无数白糖的甜,遮掩了毒药的苦涩。

喝得真多,系统没有提醒,它只专注扣屈成霖账号里积累许久的积分。

以圣教为敛财手段,无法捕获优质头羊,屈成霖便将目光转头小羊、杂羊群中。

优质头羊榨取的积分多,杂羊仅以个位数增加,小羊却勉强够到两位数的边,这可让屈成霖高兴不已。

短短几年,他通过圣教,以欢喜佛敛多积分超百。虽有如此多,可支配的积分却少得可怜,还高利贷款、缓解慢性毒药,日日占据收入的大半。

“我需要更多,京城内的羊群更多,来场大手笔不?系统。”屈成霖狰狞笑着,与系统商量。

系统不参与:“圣教的存在,已不止太子一人知晓,大理寺开始彻查圣教,妇孺拐卖一事。你若执意来场大的,定会惹来更多麻烦。”

圣教目前只在南方小打小闹,多处川西一带。未伤及农忙,也未伤及科举,也未牵扯勋贵世家,文人尚不乐意垂眸瞧底下平民生活苦难。

屈成霖不以为意:“闹大又如何,京城一个世家女,就足以填补朕半年的耗损。哪怕闹大,太子奈何不了朕,不过是继续禁足朕,再杀一波宫人采花官,仅此而已。”

他能做什么,弑父吗?

他敢吗,这可是用尽半生宠他至极的父亲肉躯。五官,面部皱纹,掌心的热度,嗓音,皆是谢知珩观察了近二十年的阿耶。

有物跌落发间,谢知珩仰头瞧去,不知何时,栽种东宫的牡丹移值入晏府。正盛放时,便被晏城摘了躯,花瓣合在他交合的掌心,于谢知珩头顶分离,使得花瓣点缀他发间。

“栽入府内呢?”

谢知珩抬手,摊开掌心接住掉落的牡丹,常见的艳粉由白侵蚀,珍贵的黄与绿夹杂期间,亲昵贴在他头冠上的翡翠。

他喃喃低语,指腹揉搓这些花瓣,深红更为耀眼,花汁似血般点染谢知珩的指尖,染了豆蔻般,娇艳。

圣人言牡丹,花之国色,富贵堂皇,天后最为喜爱。

昔有圣人为讨天后欢心,亲自搜寻世间多种牡丹,栽种东宫,于天后生辰赠予她满袖牡丹。

更有成婚时,天后喜袍不着高凤,而是绣以牡丹,以“花中之王”美誉来衬托。

晏城不解:“牡丹贵重,栽入府上于礼不合?”

牡丹名有王的美誉,听闻天后喜爱,所以,臣民不可栽种牡丹?

“不是。”谢知珩摇头,身体后仰靠在晏城站立的腿侧,腰间垂坠的流苏清扫脸颊,又抚过眼帘。

忍着痒意,谢知珩回:“阿娘独爱牡丹,东宫便栽种牡丹无数,算是他们二人的定情信物。”

牡丹定情,自是美名流青史。

“原有如此情意,那栽入晏府不好吧?”

晏城扶住谢知珩后斜的身子,单手搂着肩膀,坐在谢知珩身侧,抬眸注视四月里绽放最美的牡丹。

“无碍,他们的情意已无需用牡丹来证明,想来,他们也不会对你发怒。”

不等晏城开口,谢知珩若浑身无力,趴在他身上,继续回:“孤会站在你面前,不用生怖,不用惧怕,孤会处理好一切。”

群臣文笔诛伐,满城的风雨,谢知珩不会让它们沾染晏城半分。

更别提,本就疼爱他俱佳的爹娘,怎会苛责他爱之人。

“皇城中帝王不仍在?”晏城问,“为何说他不会动怒?”

谢知珩仍为太子,尚未登基,帝王是帝王,可非太上皇。

虽谢知珩膝下有一子,可毕竟非他亲生。难保圣人不会干扰,身为宗室,身为太子,最不可孤身一人,定要有子息。

“别怕,孤与你说过,不用担忧艳阳宫的那位,他非正位。”

谢知珩一眼便知晏城心中担忧,疲倦惹得他浑浑噩噩,靠在晏城肩膀处,闭眸似要睡。

睡意模糊,聚在掌心的牡丹喜艳,已脱离花蕊的叶瓣,轻易就被指腹碾出花汁来,黄、绿夹杂,混入谢知珩这袭白袍里。

“若怕宗室,无需操心,孤捧高他们,自然也能罢免他等。”

朝中宗室不少,具是谢知珩掌权时个个提拔。是此,宗室对他囚困帝王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除去宗室外,谢知珩还有许多想与晏城说,比如他已竭力平衡南北争吵,已尽力收拢地方实权,设立节度使于军权中同州郡刺史抗衡。

“节度使?”

熟悉的词语,让晏城一惊,又听谢知珩不停留,继续念叨。

谢知珩:“孤想拉你入三省,次次赠你功绩,却不曾接过,就这般爱待在大理寺?”

“啊?你有赠过我功绩,没发觉诶。”晏城惊讶,他完全没有发觉到,大理寺每日只有殷寺正忙碌不已。

“可是需要孤碰到你眼前?”

谢知珩轻笑,凤眸因笑意而折射出月轮的光:“无碍,会有大案发生在京城。”

会推你进六部。

若不愿出大理寺,右寺正早想升迁出寺,也有寺正职位,供他选择——

作者有话说:六号亲友局,要写四千,希望可以呜呜呜

听到首好听的同人歌,写张居正的,歌词都是引用张居正原文,好听!!《荣耀为我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