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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耶娘日日于家中, 叮嘱金钗年华的少年, 要贤惠,要温良, 不可下地,不可出闺门, 不可打打杀杀。

他们念得钟旺脑子嗡嗡,京城内躲在叔父家得安稳,江南内躲在舅舅家才得安稳。

千山跋涉,钟旺隐姓埋名来到京城,披上层男子皮囊,才突然见江南京城的另一面,是她不曾见过的豪迈。

世人待男子极其优异, 他们似享尽了此间的优待, 钟旺嫉妒, 怨恨。

“时人爱极真善美,喜攀附他人怀里当娇妻, 与当朝太子一般,困缚百姓思想,困在三纲五常的古板儒家思想里。“

哪来的声音, 钟旺被父母喋喋不休的念叨烦闷,她不耐烦伸出手,伸出长刀斩断袭来的风声。

万物有形,万物无形。

长刀的锋利能斩断所有有形之物,却无法为钟旺扫除言语中的无形,每一声都逼着钟旺走向更黑暗的深渊。

“《礼纬含文嘉》云:三纲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那声音混在阿娘的呼唤,化入阿耶清早的郎朗书声里,成一条条浸染乌黑墨水的链条,层层圈住钟旺前行的脚踝。

“明妃是诸佛之母,她圣洁,富有无上智能与最高法理,能破除一切烦恼,增长一切功德。”

“她诞孕诸佛,她位高一切,她尊荣无数,她受世人敬仰……”

那声音念叨无数,字字句句都在明说佛教内佛母地位的至高无上,儒家每篇典籍都在点三纲五常。哪怕数千年后,文学作品里都在要求本该占绝对地位的主角,应攀附在男子身边。

数千年后,钟旺想不到那太远的未来,她只能勉强通过沈溪涟奇异的举止,与此间格格不入的言语,来幻想未来。

佛母,诸佛之母。

母亲……钟旺拉扯嘴角微笑,盈满眼眶的水雾,让她看不清前进的图景。

钟旺的嗓音充斥苦涩,哑得厉害:“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名为阿娘的躯壳里。”

只能以母冠姓,只能以妻冠名,来载入史册否?

都一样,钟旺闭上眼,他们都一样。

钟旺闭上眼眸,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发觉耳旁有风吹来,送来同行者的声音。

“钟旺醒醒,呜呜怎么陶枫也栽进去,这佛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吗?我们又不是挖你的盗墓贼,有怨找怨,有仇报仇,你找我们有啥用啊!”

沈溪涟呜呜叫个不停,她眉眼紧皱着,双手紧紧搂住匍匐渴求前行跪奉的陶枫。

人小力不足,又不愿放弃貌美少年,沈溪涟一屁股坐在胸前,双腿似剪刀紧紧夹住钟旺的脖颈。

触及那柔软的胸膛瞬间,沈溪涟脸色有好几个瞬间的不对劲。虽变化万千,但沈溪涟咬紧牙关,活生生扭转自己五官,浮现暂时的狰狞丑恶。

沈溪涟用死咬牙关的狰狞,掩盖住自己的惊讶。

呜呜呜,美男子变美女,沈溪涟内心再次呜呜叫,谁能来救救我们啊!

沈溪涟透过那扇琉璃窗去眺望远方,层层屋檐之上,是满目青山,是散不尽的香云。

信众为更显对圣佛的尊崇,庭院中央摆放象征皇权的鼎,火焰将一切焚烧,化为冲天的香火。

沈溪涟看见,他们投进鼎里的有皇室专用的奏折,一封又一封不分红黄色,偶尔没握住,露出满是字的篇幅。明黄不见纸纹的纸裹着铜钱银锭,与一本本的佛经,全烧成灰。

这场敬奉不会结束,火焰只会高涨,烧得整座山都是他们对圣佛的敬奉。

沈溪涟不为他们的虔诚而叹服,张着嘴呆愣注视眼前一切,许久才喃喃轻声说:“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放火烧山,的确会牢底坐穿,但那些人不会因在山林里烧香火被逮捕,他们只会因自己的虔诚,让圣佛露了马脚。

“好大的一场火,整个山野都映衬焰红的热光。”晏城高坐马上,痴痴望着这副入画的景。

皇家仔细勘查过的山林,其景色可称一绝,山青丽,水潺潺,飞鸟相与还,盛夏走进都不知夏,春扑面再迎。

惨事真发生在皇家园林内,晏城下马后的一步,都如注入水泥那般沉重,带领兵马司队伍走到羽林卫重兵把手的门口,连声音都难说出。

该说什么,大理寺前来清鹤园调查圣教一事,推测出贼子窝居于皇家园林内,以皇室之威,藏匿半地的罪恶。

可,这便就是皇室,这便就是欲望。

哪怕是皇室,也为自己的欲望沉迷、沉沦,跌入看不见的沼泽污泥里。

晏城闲来无事时,喜欢翻阅名著,它们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倾诉封建社会的血腥,痛诉封建社会的残忍。文字从不会去赞美,只会直白告诉你,那是个吃人的社会。

祥林嫂被言语、被社会裹挟推向死亡,而清鹤园的三人,也将被清誉所困扰,腥风血雨不离她身。

晏城以为会被羽林卫拦住,长枪阻拦所有妄想进入的恶贼,他们会在无效的流程中花费不少时间。

好在羽林卫体谅,或是得了谢知珩命令,他们没有过多询问,也没让晏城带太多人。兵马司东副指挥使跟在其后,带几位史目跟上前去。

晏城一走进清鹤园,入目是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建造的大盛宫室,与威严不可犯的皇城不一般,这儿工匠尽情发挥想象,发挥九死下的渴望,同这座宫室一起被后人铭记。

活泉绕整个园林游走,吹来徐徐清风,吹散烧山带来的烟雾,晏城越走进,越发觉不对劲。

晏城站在园林中间,道路前头的月洞门抖落斜插枝头的青影,不受熊熊火光束缚,它就那般岁月静好,修饰园林内的每一处。

“晏大人?”东副指挥使发觉晏城的停下,走上前询问,剩余人继续跟着羽林卫,在园林内搜寻。

晏城思绪被拉回,他转眸看回东副指挥使,如释重负般说:“不在这儿,圣教胆子没那么大,不敢来清鹤园撒野。“

晏城此话一出,驻守此处的羽林卫轻吐几口气,伸手拍东副指挥使肩膀,小声凑到他们耳旁,嬉笑几语。

只要事宜与清鹤园无关,此处无圣教信众潜入,足以证明羽林卫称职驻守此处,不曾玩忽职守。

心头的重任顿时转到兵马司胸口,他们面面相觑,目光在东副指挥使聚集,又由东副指挥使落到晏城身上。

好几双真切瞳眸注视着自己,晏城思索完抬头与之对视时,吓得忙后退几步,差点踩空跌入活溪内,透凉的溪风缠得他不放。

东副指挥使速度不慢,几大步走上去拉住晏城手臂,强行让他站在溪岸的石尖,晏城借助这股力,勉强站好。

待人站稳,东副指挥使问:“不在这里,那该在哪里?手头线索都断,我们是回城等松大人送审讯的信息,还是在旁边探索?”

晏城摇摇头:“等不了,钟旺她们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某进来时,见远山有火烧,他们或许在那儿。”

东副指挥使也瞧见那火光,他对山火的在意程度不及晏城。每到清明祭祖,重阳登高,一树燃着一树,烧得整片山都干净,开耕成遍地的耕田。

东副指挥使远望那处:“这里山林太多,若没人,我们找不到那起火地,白费不少精力。”

晏城等人对清鹤园所处的山群不甚了解,怕迷路,去寻羽林卫。他们常驻守此处,多巡逻整山,应是了解不低。

羽林卫起先不同意,他们主要职责是守护这座园林,跟在兵马司身后,也只是防止兵马司在园林内迷路,或是笨手粗脚坏了园林的风水,与各类价值不斐的藏品。

羽林卫:“我们不可离开清鹤园半步,我瞧那火光,应是不远,多费精力就可以。“

他们不愿领人过去,羽林卫本就是被逮了错处,他们才被从皇宫贬到行宫,贬到这避暑园林来。若真带领兵马司绕山群走,不就暴露他们未恪尽职守,只顾游玩的懒惰心性。

晏城咬咬牙,羽林卫不愿意,他也不好逼着要求羽林卫带路,转眸同东副指挥使对视,走出园林,追随那处火光,去寻圣教可能的据点。

清鹤园建得不大,宫室不多,但为让贵人享受山林的野趣,园外的小道也铺了石阶,无需踩着草地往前攀爬。

京城外的山都不高,树林层生,让晏城走的每一步都艰难,方向难寻,好在那火光不散,始终指引他们前进。

太浪费时间了,晏城想。

东副指挥使带来的人全散开,沿着每条小道往上攀登,追逐那团火搜寻。

盛夏的白日太长,晏城无法根据头顶西斜的太阳,判断出现在的时刻,不清楚他们在山林里搜寻了多久。

不能就这么毫无目标地搜寻下去,起码得把旺财带上,晏城有些气馁,他忘了影视剧里警察搜山都是带警犬,就是为能更好更快更准确搜救目标。

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别等找到时,钟旺她们已成了邪僧掌心的法器。圣教为躲避所有的追捕,又由底下官员孝敬给谢知珩。

晏城咬牙,皇权的至高无上,人命的卑微不堪。

“晏大人!”

有人唤他,晏城转过身去看,羽林卫的副统领居然从皇城赶来,带着清鹤园的羽林卫追上他们脚步。

晏城问:“严副统领,这是?”

严副统领憨憨地挠了挠络腮胡子,说:“殿下已听闻圣教残忍的行为,特令本统领带人协助晏大人,搜救沈世子她们。”

殿下?晏城不解,谢知珩对圣教一事不早有耳闻,怎会派人过来?

不过有熟悉地形的羽林卫带路,晏城很快赶到那火烧地,西边的云也经火烧般,橙黄的映在谢知珩眼里。

“走吧。”

谢知珩放下处理过的奏折,抬步跟在他们身后,“去瞧瞧,这场闹剧如何收尾。”

有羽林卫的带领,晏城追沿那冲天不散的火焰,窸窸窣窣的碾草声,蝉鸣环绕山群,满目大片大片的青葱浅绿,若没有他人的带领,晏城想自己很容易迷路。

羽林卫腰间的长刀已拔出,不为杀贼,只为斩断拦截他们的高至腰间的杂草。

火光被固定在远处,严副统领每踏出一步,眉眼紧锁得越厉害,刀柄握在掌心,磨得掌心很痛,密密麻麻的红血遍布。

旁跟随他许久的羽林卫悄声走到他跟旁,低声问:“副统领,我们好像一直在绕圈子?”

严副统领点点头,与那羽林卫说:“我也察觉到了,那处离行宫不远,我们却很难走过去,怕是有人在此布了奇门异甲。”

羽林卫:“那可怎么办?殿下命令我们今夜就得救出沈世子她们!”

严副统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们谈论的声音不大,晏城落后羽林卫几步,听此脚步渐渐慢下来,眸眼低垂环视左右。永远不改的树林,已经刻入眼球记忆里的绿色,与那活似图案张贴的焰火。

视线往左瞟,晏城站在高顶俯瞰整片的园林,游走的溪水路径被挖掘得像条龙,龙身与龙尾在园林里嬉戏游玩,而龙头攀附陡峭的山峰,要游越那条跃龙门。

晏城始终注视那条溪龙,沿着龙头的方向,追着跃龙门,在尽头看见那团火焰,是溪龙要侵吞的龙珠。

游龙戏珠,而龙珠所在地,便是晏城寻找的目的地。

晏城快步上前要告知严副统领时,再次听见玄鸦的暗哑声,它站在不远处高鸣,猩红的瞳眸与晏城对视。玄鸦展开双翅,不给晏城半点反应,直接高飞,飞蛾要扑火,玄鸦便引着他们去追寻火焰。

不等晏城提醒,严副统领也发现玄鸦,忙大喊:“快,我们快追上玄鸦,它在指引我们。”

奔去龙首的道路不长,先前的困境是羽林卫在层林里绕圈,他们只注意到周围的树木,只注意到脚底的台阶,只专注着往火焰处走去,却没有注意到台阶,肆意生长的林木,是困住他们的始作俑者。

溪水化作的龙身有了尽头,头顶的火烧云也不再盘旋,渗透进天色的浓墨,融入晏城因水雾而勾勒的长睫。

桃花眸善多情,脉脉流水映衬散不去的大火,徐来的风吹拂晏城因搜寻而略显凌乱的发鬓,晏城要抬的脚步在此刻顿住,直愣愣注视眼前被烧毁大半的庙宇。

青铜鼎具被踢倒,信众所燃烧的黄纸都被堆在木制房屋内,熊熊大火将此地毁得惨烈,一半的废墟落在手握长刀的少年身后,她清亮的杏眸,不染灰尘,只染高天之上的月辉。

永远不会孤坐等待,钟旺只会自己拎起长刀,迎接一波又一波的土匪刺杀,孤身上京的漫长道路,早就教会她不去依靠他人。

沈溪涟单膝跪在烧了半边的佛堂,那佛像哪怕被钟旺用火烧,用刀磨,也只能磨损半点木屑。

很可怕,佛像不像铁做的,沈溪涟双手都在颤抖,但尽管如此,她也要死死抱住疯癫狂热的陶枫,不让佛像玷污她们任何一人。

藏在脚底的匕首,钟旺夺回长刀后便交给沈溪涟,沈溪涟用尽所有勇气,胡乱舞动匕首,对付想要抢夺她怀里人的所有信众。

“佛说,要明妃侍奉……”

“君主说,要头羊,要优质好羊相伴,侍奉君王榻侧……”

信众低吟的声音,念经的语气,圣佛在低语,信众在高吟,让整座佛堂诡异异常。

钟旺用尽全力,摆脱佛像赠与她的只言片语,摆脱佛像对烧香拜佛者的狂热情绪。她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信众常披的白袍被她缠在手背,只有沾染刀身的血,多得凝聚成一把刀鞘。

太多,血腥漫上她缠绕的白布,漫上她纯净的侧颊。

“快快,快去救沈世子!“

“女公子也在这儿,圣教的据点,也在这儿。”

兵马司一见三人,齐齐跑上前去,挡在她们身前同那些已疯迷的信众挥动刀剑,或是拿出绳索把这些人捆缚住,送入牢狱再细细审讯。

晏城没跟着过去,他默默注视羽林卫,园林里的羽林卫不多,后紧随来的严副统领带来更多羽林卫,他们默不作声将整座庙宇包围,不放任何人出来。

严副统领进这座庙宇如走自家般,轻车熟路便凑到某个始终躲在角落的白袍人。晏城有些好奇,目光跟随严副统领的脚步,牢牢锁在那白袍人身上。

宽大的白袍极易勾引夜风,风吹得袍子浪花般滚滚,喜爱得化出自己的轨迹,露出那身熟悉的官袍。

可太熟悉了,对晏城来说。

晏城购入晏府前,日日居于东宫,日日观察盯梢擦肩而过的宫人,他们所穿的衣袍实在熟悉。

严副统领对那宫人小声说几语,晏城没太听清楚,只见那宫人朝着他,或说朝着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人,跪拜许久,又朝着清鹤园跪拜良久。

宫人闭上眼,跪在晏城前面,由那把长刀砍断自己的头颅,鲜血喷洒,喷了佛像大半个身子。

“长老——”

宫人的死亡停止这场念经低吟,陷入狂热的信众突然醒过来般,惧怕地看向包围他们的官兵,惧怕地躲避倒在他们身旁的尸首。

官兵发现,长老已死,信众那不大的胆子被吓破,手脚并用往后爬,爬过满地的血,爬过熟悉人的尸首,爬进佛堂。

佛堂是个特殊地方,当他们后背紧紧贴着那尊佛像时,所有的怕与恨都消弭,与不熄的香火一般,绕着他们许久,佛经与低吟再次复现。

显而易见,佛像有问题。

晏城不再耽搁,径直走进佛堂,去瞧瞧那被圣教无数人供奉的佛像有何不同。兵马司没有拦他,钟旺要收刀时见他往佛堂走,跟着过去,路过被拉起的沈溪涟。

素好美色的沈溪涟对晏城的自投罗网,对这位户籍在荆州的状元郎找死的行为,不置可否,她也不会像拦截陶枫那样,去拦住这人。

当见钟旺也跟随,沈溪涟连忙拉住,紧紧抱住钟旺被腰带收勒的细腰,担忧着颤声说:“不要去,你才从佛像的引诱中醒来,你比那状元郎,更怕靠近那佛像。”

钟旺浅浅摇头,拍拍沈溪涟的手背,回:“不用担心,我不会再上一次当了。”

见沈溪涟的担忧仍不退,钟旺凑到她耳旁说:“你跟我一起,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

“有你,任何妖魔鬼怪都无法拉我下水。”

少年姝色的面庞盈满沈溪涟的眼眸,沈溪涟微微松开些,转去抓住钟旺的手腕,咬牙说:“我跟你一起去,这样我好拉你。”

钟旺笑着点头:“嗯。”

佛堂寺庙总是离不开火焰,川蜀总据点也被明妃点火烧了大半。无数明妃在某位明妃的带领,逃出深山,攀过数座座隐天蔽日的山林,咬牙撑过满地游爬的毒虫,总遇炊烟袅袅之地。

佛像半敛眉眼,明王狰狞丑陋的面目,娇美依附他的明妃,与无数飞来的妖鬼。

陷入癫狂内的信众,匍匐跪拜,佛经低吟,与散不去的香火,无论何人来看,都只会觉得眼前的佛堂毫无诡异,是盛行佛教的南方常有庙宇。

晏城见过文字里对宗教、对信仰的痴迷,见过影视文字里信仰的正与负,见过史册记载的神权高于世俗君权,见过皇帝跪伏在教皇脚下。

但以上种种,都不会出现以华夏为蓝本的小说世界里。

“君王说……”

“佛说……”

晏城倾耳仔细去听信众念叨的话,君王与佛,无法判断到底谁先谁后,但可以推测出,盛朝的佛一定要借助君王的力量。

建立在皇家园林背面的庙宇,穿着官袍的宫人,信众嘴里念叨的君王说。

虔诚无比的信众,真的是对圣教的信奉,对这具双身佛像的信奉,是所谓对藏地密宗的信奉,是对佛教的信奉吗?

不,是对皇权的信奉,是帝王说此教可信,是皇权说佛家,是皇权在说儒家。

在皇家园林的背面不仅能找到庙宇,还能找到孔子庙,在皇权的阴暗中找到藏在里面浓郁的信仰,藏在君权里的信奉。

“哈……”

晏城突然明了,这场所谓的围剿圣教行动,明明谢知珩早就清楚南方圣教对底层妇孺的剥削坑害,却迟迟不曾动手。谢知珩在谋划,他谋划着夺取南方的信仰,让儒家再次盛行这片土地上。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南朝君王多次削发入寺,拜佛为僧,惹群臣为赎君王,拜伏在佛像前,才使得佛教于南方盛行。

谢知珩,以这场所谓的围剿圣教,去灭南方的佛。

皇权要你信佛,你就得信佛。皇权要你尊儒,你就得日日跪拜孔子,潜读圣人书。

想透彻后,晏城喉咙干涸得厉害,胸口也堵得厉害,他迈出的步履如注水泥那般沉重,连破开云烟的力都没有。

突然,晏城不愿意自己这般早看清,如果能一直装不懂就好了,看不见谢知珩谋划之下的波澜与阴暗。

同时,晏城又在好奇,谢知珩谋划这般多,冷眼漠视那么多性命被摧残,那么多妇孺被圣教以明妃的名义摧残,到底为了什么?

“晏大人!”

晏城思绪被拉回,他转身见钟旺单手握长刀,单手搂抱沈溪涟站在他不远处。

没被遍布长刀的血鞘吓到,晏城倒是被钟旺亲密揽住沈溪涟腰肢,沈溪涟艳若牡丹的佳颜紧紧贴在钟旺耳旁,亮晶晶的眸眼里具是对钟旺的崇拜。

晏城:“?”

晏城:“???”

不是,姐你跟男主全是上下级的厌恶关系,恨不得啧男主一脸愤恨的情绪,到沈世子跟前,就这般亲密无间。

晏城有些怀疑,这本小说的性向可能要改改了,不该是言情,应该是百合。

钟旺察觉不到晏城复杂多样的内心活动,她抬眸注视那座一直引诱她的佛像,那些话术仍在耳旁环绕,从梦境一直到梦醒,无数言语尽诉儒家的古板,儒家对女子的压迫。

可佛像似乎忘了,钟旺的父母的确受三纲五常影响不浅,但现在抚育她的却是叔父。

李德谦当初科考的名次可比她父亲还要高,对儒家的学术理解,身居礼部内,对礼仪的了解可不比她父亲浅。

婶婶在明经再开前,几乎夜夜都在钟旺耳旁念叨,要注意自己身体,日后嫁人了,可别被夫家嫌弃。

叔父没去反驳婶婶,只是数月如一日,逼迫钟旺多念书,多练武,多提升自己。

婶婶想她有个好归宿,叔父没吭声过,只一句又一句提醒:“天后怜惜,孤哀子可入宫为女官,若不愿嫁人,便自立女户。”

父母具丧,被称孤哀子,钟旺母亲仍在,叔父却不愿言之仍在。

钟旺很清楚,叔父并非在咒骂她,而是告诉她。

你瞧,哪怕家人不支持,逼你嫁人为妻,天后也为你留有一条女官、女户的路。

钟旺闭眸,与纠缠自己的佛像说:“我不信佛,也不愿作你嘴里的明妃,我只想当官。你若一直逼迫我,那我就直接进宫,以四品钟仪大夫之女,作女官!”

“!”

那佛声戛然而止,良久尖叫着出声:“该死的,废物谢元珪,居然没杀死李德谦!”

所有剧情的推演,都必须让女主孤身一人,让女主孤苦无依,在京城漫无目的,永无归宿。

这样,她才会渴求归宿,渴求他人的爱意,成为他人掌心的金丝雀,一言一行都受人控制,抖擞着娇小身躯,无条件遵从丈夫的话。

李德谦,只是个小小的礼部郎中,他官职无关紧要,与女主的关系也就是父亲的好友。

可谁能想到,李德谦只是收养了京中无人可依靠的钟旺,便对女主有那般重大的影响,推动女主独立性格的养成。

“谢知珩——”

佛像咬牙切齿,狠狠瞪向那站在林间的太子,明黄的长袍不做掩饰,谢知珩就这般站在佛像眼前。

晏城在旁听了钟旺的话,皱眉:“什么女官,旺财你在说笑吧!大理寺上下,以范大人为首,我和清肃为主要辅助者,殷寺正为监督者,大理寺与李郎中双线并行,都不能让旺财你考中?”

“……”

晏城一开口,成功让钟旺皱起眉头,她想起在大理寺和家里,被逼着背儒经的痛苦了。

沈溪涟听此,感同身受拍了拍钟旺的肩膀,抱住她脖颈蹭蹭,饱含深意地说:“我也不想背书,但我阿耶日□□我,还让我姐监督!呜呜呜……”

两个被迫背书,饱受读书折磨的人,抱头痛哭。

“……”

哭得多么悲惨,晏城没去体谅,他抱手站在一旁,幸灾乐祸。

来,来体验下中文系大学生的痛苦,每天都在背书,每天都在看文学理论,每天都在看作品!

佛语不放弃:“当官有什么好,你瞧你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牛晚,日日辛劳读书,只求一官半职。可他们真的会让你当官吗?你是女子,从未有女子当官的先例,前所未有!”

佛语:“哪怕你当了官,谁会重用你!身居庙堂之高的掌权者,是太子,是男子,不是设女官立女户的天后!”

“可别忘了,是太子处死你的父亲,你千里迢迢奔赴京城,不就为了替父洗去冤屈。”

“你不是为了读书,而上京城的!”

佛像仍在叫嚣,它所有话语都只为摧毁钟旺建成的独立人格,让钟旺回到,它预设的娇妻人设里。

武力高超如何,读书厉害如何,钟旺只能有一个目的,便是为父洗冤,替父翻案后,安心嫁入静守后院,每日相夫教子。

钟旺咬牙回:“我不愿!我不愿如阿娘那般,困在方寸后院内,困在所谓他人之妻、他人之母的躯壳里。”

紧握长刀的手背青筋裸露,钟旺恶狠狠瞪向佛像,快步奔跑去。斩杀数人的长刀不因人多而卷边,它越发锋利,血肉之躯只会磨亮刀身,削铁也如泥。

先前无法磨损半分的佛像,在钟旺奋力的一击下,与明妃分隔开来,攀附它的明妃被钟旺一刀又一刀砍落。

妖鬼也不在,只剩个光秃秃的明王,而此刻,钟旺再去斩佛像,不受任何阻拦,轻松腰斩。

被信众用奏折、用钱财,用佛经供奉的佛教,在他们崩溃与尖叫声中从高堂跌落,砸向地面,像瓷瓶,像泥做的像,片片破碎开来。

佛堂的声音嘈杂,乱得晏城直皱起眉,忙退后几步,远离疯狂的信众。

太吵,晏城直接走出佛堂,走出庙宇,走向那站立林间的太子,谢知珩站的位置还是晏城先前走累了,扶巨木的地方。

“辛苦郎君了。”谢知珩轻笑,走过去,贵重的衣袖擦拭晏城额头处被染上的灰烬,佛像的碎片,与劳累后的汗滴。

晏城摇摇头,伸手抱住谢知珩,体力精神气都严重丧失,他累得抬不起手,身体所有重量都压在谢知珩身上。

谢知珩笑问:“要孤背你下山吗?”

晏城回:“会很累吧。”

谢知珩摇头,哪怕体弱至此的他,背人下山也是件轻松活。

不过晏城体谅他,谢知珩没拒绝:“不下山,去行宫住一晚,孤已让人打扫出来了。”

晏城:“嗯,去清鹤园。”

下山的途中,晏城没敢真压在谢知珩身上,毕竟身后还跟有羽林卫,他不敢太以下犯上,去冒犯太子。

回头看,晏城发现钟旺没跟上,在庙宇怕是有事要处理,或蹲守在昏迷的陶枫旁,庙里可就她们三个女子。

火焰依旧高涨,烧出夜幕一个洞来,烧出无数条裂缝来,晏城看着有些惊了。

让他惊讶的东西不少,除去火焰,晏城还听到熟悉又陌生,惨烈的尖叫机械音,本该无情绪的AI音,却充斥无尽的恨意与痛苦。

机械音……

晏城张张唇,良久才抿起,低垂眸眼埋在谢知珩脖颈处,那双滟滟的桃花眼,有了短暂的失神——

作者有话说:很忙,工作真的很忙,呜呜呜QAQ

第48章

夏日的花凋谢在晏城掌心, 不再急迫着搜寻被绑走的同僚时,园林的风景宜人舒适,徐来的烟云缈缈逸在晏城眼角, 嗅入的檀香里, 信众不甘的屈服。

东副指挥使带来的人马足够多, 又有严副统领额外带的羽林卫, 在谢知珩的默许下,将整座寺庙搜刮干净, 不留任何痕迹。

寺庙内什么最多, 金塑佛像,岩彩绘制的唐卡, 与数不胜数的经书,耶什喇嘛从藏地搬运来, 他日日诵读的经书。

冲天的焰火烧的太久,晏城小心翼翼翻阅,对纸烬处心疼不已:“都是珍宝,难得的文化遗产。”

谢知珩单膝跪在他身旁,目见晏城盈斥眼底的不舍,扫过这些佛教圣物:“那火烧了寺庙大半,多烧毁那座佛像, 损失不大。”

“佛像……”晏城低声念了几次, 恍若做梦般, 陷入佛像的引诱里。

桃花眸沉进浓墨淮水,脉脉流动, 连投落的月影也被打散。

谢知珩没询问,没打扰处于奇异状态的晏城,他直起身, 走到圆桌旁倒一杯茶。方换的热水,谢知珩触碰时指腹略有些烫,待水温渐渐凉缓,他才递给晏城。

“?”虽不解,晏城还是心安理得接过,有时嫌喝水费劲,他常常就着谢知珩的手喝,对太子的伺候习以为常。

晏城边喝边问:“你怎知道我会口渴?”

谢知珩未正面回复,垂眸为晏城整理衣物,东奔西跑,惹得衣袍不少灰,新绣的字纹都瞧不见原本形状。

“……”晏城没去追问,他侧靠在谢知珩肩处,眼皮疲泪地耷拉,解开发带的长发垂落,蹭摩晏城的眼角,不舍离般亲吻每一处。

萎靡不振,像极了养在谢知珩手侧的娇花,不舍绽放,也不舍凋谢。

进入园林时,晏城是睡了会。香没烧多久,他便在惊恐中复醒,急剧扩大的瞳孔内埋藏晏城缓不下的情绪。

谢知珩放下奏折陪在晏城身侧,轻声细语,龙涎安神,仍不起任何作用。

“我睡不着。”晏城委屈地与谢知珩抱怨,一声又一声说着,没告诉谢知珩做了什么噩梦。

谢知珩伏下半身,躺在晏城身侧,张唇抿住他指腹:“孤在这,若不困,那便不睡。”

谢知珩夜夜睡得浅,睡得不多。谢知珩不是个被睡意纠缠的人,哪怕他连连熬夜几日,也不见他有几分颓废的精神,不见眼下有半分乌青。

“不累吗?”忽然来的关心语,却又不出人意料,晏城抹平沾染唇瓣处的液体,抹入谢知珩唇角去。

谢知珩轻笑:“怎会觉累?孤所为之事,所行之路,具有回报。”

那这件事,你会收获多少?晏城想不透,脑子一片混乱,仍由谢知珩安抚他浸红的眼角,整理凌乱的发鬓。

想得太多有时会觉累,晏城抛去脑中萦绕的哇哇大叫,不再睡,起身欣赏这座不用付门票就能游览的皇室园林。

未来各类古迹都国有化,不再仅为权贵独有,也不再只他们游览,所有人都可购入门票来欣赏工匠精心之作,诸生皆平等。

晏城想出门时,李公公抱一大堆的佛经走进,具是他领人从火中抢救得来的。

是此,晏城才蹲在地上翻阅这些经书。

虽圣教所做之事皆是让人难以接受,拐害妇孺,从她们骨髓里敲出钱币,敲出涌流的欲望。可佛经是无辜的,噶迦派的密教梵语并非仅有双身修行,并非仅有男女一事,其中有更多与宗教信仰相关的言论,直击人心。

哲学,心理学,自宗教信仰里脱胎而出。

“庙内还有他们绘制的唐卡,可要去瞧瞧?”谢知珩问。

夜来无事,晏城因噩梦睡不着觉,又难以从那股情绪中摆脱,有佛经、唐卡等物吸引,可闲时打发无趣。

去山顶的寺庙,晏城收拾佛经的手一顿,下刻又无事翻阅起来,满篇佛语进不了眼,晏城沉默良久,才说:“去看看也行。”

只欣赏满壁的唐卡,收藏在庙内的经书,晏城抿抿唇,不是去探寻,那莫名其妙的机械音。

许是做梦,是在做梦,晏城一遍又一遍地与自己说,不要去想那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所谓金手指。

所谓,系统……

山顶的火焰被扑倒,晏城再登上时,庙内再次人满为患,兵马司带着信众离去,回京时顺带把沈世子陶女公子获救的消息散开。至于清誉,是否被贼子玷污,这可就不是兵马司的任务,也不是京城百姓爱关心的事迹。

玩笑呢,三人中有沈世子,浪迹淮阳巷的风流儿,谁会去关心她们是否受贼子迫害。

三人的长辈得了消息,忙赶来庙内,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侄女哭嚎许久,又唤人为她们洗梳一番,洗去被拐的灾厄。

钟旺皮相瞧之更惨,长刀被血染得干净,所着的衣袍也破损不少,灰烬与血渍勾勒眉眼,诡美惊艳的妆容。

旁人会为此惊艳,婶婶会抱着钟旺嚎哭不已,一遍又一遍擦去钟旺脸上血渍,处理她所受的伤痕。泪水滚热,滴在钟旺掌心,她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求救叔父。

方瞧去一眼,祁阳伯挤开叔父,悲痛模样未退去,紧紧握着钟旺的手:“小兄弟做得不错,你救了本伯爷的女儿,先前对你的蔑视和刺杀,我在这向你道歉,也非常感谢你对涟儿的救命恩情。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报答。”

蔑视与刺杀?钟旺被祁阳伯说得满是困惑,眉头都紧皱。

钟旺还没想多久,尚书令也上前来,他听了陶枫对事情经过的讲解,得知钟旺武功的高强,心中更是欣喜。

陶枫更是凑到尚书令耳旁道:“阿耶,钟旺身份存疑,她应是女儿身,或许是前几年获罪的钟仪大夫独女。我们得帮帮她,阿耶!”

获罪的官员不少,尤其近几日下牢狱的官员更多,大理寺与刑部的牢狱可都三人为一间。尚书令起初尚未反应过来,又听陶枫补充,是前几年获罪的江南户籍官员,尚书令立即认出人来。

恰逢谢知珩随晏城走上山来,尚书令等人见谢知珩,忙起身不敢失礼。他们行礼时,晏城快步走开,不敢受这些官品比他高的人一丝半礼,不然又是一顿弹劾。

他俸禄可经不起兵部、礼部与尚书省克扣的。

“殿下。”尚书令居尚书省长,丞相之首,因此方弯身时,就被谢知珩搀扶起来,李公公扶起其他人来。

谢知珩垂眸扫过被绑架的三人,钟旺与陶枫对皇权的跪服不用猜测,无需去质疑,只跪在祁阳伯身后的世子,她眸眼里缺少的情绪,不属于此的困惑,与对高位者的好奇。

祁阳伯府非武将之首,他执掌的军队多处川南汉中,与藏地接壤,怎会去绑沈家世子?

也非处子,谢知珩抿唇不再想,他转眸看向沉浸在佛堂瑰美中的晏城,笑意在眼底弥漫。

谢知珩是陪晏城来逛逛这座寺庙,仅此而已。

待谢知珩转身离去时,尚书令扶起女儿,在陶枫耳旁说:“不用帮,为父认为她自己便能摘取所有想要的。”

“可!可她女扮男装入京,参与明经科考,欺君大罪啊!”陶枫皱眉不解,紧揪父亲的衣摆。

尚书令:“欺君?你瞧,殿下对此可有在意?”

陶枫眨眨眼,掌权的太子不曾落目于钟旺身上,且钟旺久居大理寺,太子怕早已查清钟旺身份,他不甚在意。

太子不在乎,太子知晓,那便不是欺君大罪。

至于困居艳阳宫的皇帝,陶枫轻笑,那废物有何可担忧的,满眼都只在女子身上,哪会管朝政!

想起那人对女子的态度,陶枫不由得轻啧好几声,真让皇帝重掌大权。自天后起,太子承袭旧制,女子不再困缚闺阁之内的自由,怕会被打破。

陶枫扯了扯父亲:“新年时,你自个回南边去,儿可不去了。”

尚书令:“……你已经三年没回族地了。”

“不去,每次回去都要被那些老不死的叨扰,天天念着嫁人,烦不烦呢!”陶枫抱手轻哼,扭头找新交的好友钟旺。

钟旺才从祁阳伯殷勤恳切的道谢中脱身出来,下刻又被陶枫拦住。

陶枫轻笑扯着她高绑马尾的发带,对钟旺贴耳说:“发髻都乱了,可要儿为你梳理一番。”

不等钟旺回话,陶枫自古地拆了发带,梳理跌落她掌心的发丝。沈溪涟瞧见心水不已,也跟着凑上去,说:“我也要,本世子也要摸摸旺旺的头发。”

只几日,她们便好如姐妹,亲昵地贴在一块。

“我们钟旺,总算不再孤单一人了。”李婶婶见之,眼含热泪拍着李德谦的后背,一下比一下的重,拍得李德谦咳嗽好几声。

这话被没走远的晏城听了,满是疑惑地看向谢知珩,问:“大理寺所有同僚都被忽视了,还是被李夫人孤立了?我们就不是人吗?”

晏城的困惑化为不满,抓着谢知珩衣摆,抱怨不少,什么大理寺卿为了让钟旺更好备考,把他这个半瓶水都拎过去了。

晏城:“我就是个废物,我都没清肃厉害,就让我去辅导旺财,真看得起我!我都还在学习,上次殿试的答题,都被殿下批了好几次。”

说着,晏城凑到谢知珩跟前,这人一年四季体温都不高,每到夏日时,晏城就贼爱搂抱住谢知珩,人体空调。

对晏城时不时的蹭贴,谢知珩素来纵容,他含笑亲昵握住晏城的手腕,十指紧扣着。

谢知珩:“郎君才华本就出众,殿试踢孤出得太难,郎君一时未能解透,才有半点失误。”

“嗯。”晏城又一次得了太子的称赞,连新科状元都不曾有的赞语,他次次都能听到,日日都可。

紧随身后的李公公挑挑眉,想起几旬前晏城提交的答卷,小殿下顽皮,封名交给太傅批阅,结果替晏城挨了太傅好一顿骂,事后逮住晏城哭了好几个时辰。

小殿下不哭,某人委屈。某人委屈,殿下安抚。

太傅评:呸,何来的秽语,污了小殿下的眼。

李公公:……情人眼里出西施,救救殿下,救救小殿下。

佛堂内的佛像残骸已被扫除,晏城再行此处时,木烧的灰烬不再,天花板也不再,抬头就能瞧透蓝的星河,月亮懒懒洒落月华,拂去藏在里的书籍灰尘,使得再现人眼。

李公公抱去的具是被无辜牵连的经书,存留此处的书籍竹册没动,晏城走上前,便可瞧见隐藏在里的宝物。

书不少,晏城只翻开一本,以为是本佛经,却不想瞧见前几日折腾他的儒经,孔圣人的语录。晏城再翻几本,此处存放的不止佛经儒书,还有诸家学论,百家经典皆聚集于此。

“不是佛堂吗?”

圣教居然放其他人的书籍,晏城难以想象,却又能理解,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放得可有点多了。

不等谢知珩解释,晏城资格便想透,处于这片大陆时,所有信仰都逃不开扎根于人心的欲望,逃不开此地的本土信奉。

莫高窟光绪年间开启的瞬间,王道长在千佛洞内不止看到佛教敦煌文化的瑰丽,还有道教与各类史籍,千年的文化在石窟呈现。

耶稣都得认洪秀全为二弟呢,晏城想到此,骤然失笑。

谢知珩抬眸看去,笑意散去晏城梦醒后的困厄,因噩梦得来的恐惧,登上寺庙时,瞧见相熟之人时,瞧见趣事时,皆散开。扫过书架上的书籍一眼,谢知珩不语,见晏城一页一页翻开。

不知何来的手抄本,涂抹的痕迹仍留,晏城翻阅时也在心中诵读,再一次深刻理解内容。

读过几页后,晏城发觉前后文无法衔接,句意不通顺。晏城将整本书摊开,找不出被撕毁的痕迹,线抄本在订线前就被人动了手脚。

是抄错了,还是有人只想流传他愿意流传的内容?晏城得不出结果,此地书籍有损,没说谢知珩私库的书有损,那些可是太子的宝贝,月月都会捧出来晒。

“还要再看嘛?”谢知珩问。

晏城摇头,书籍都被人为控制思想流传,倒不如往里走,去看绘制在内的唐卡。

寺庙坐落山顶,与小西天类似,皆是依山而建立,走过给外人看的外间佛堂与书架,越往里走,越是阴暗,需谢知珩捧高灯笼才能看到全貌。

凿空山壁,墙壁、檩柱与屋檐上布满了难以估算的彩塑,佛像菩萨高坐,垂眸与晏城对视,旁有小金刚相伴。除佛像外,还有无数唐卡,佛文化在此处完整展露。

“这才是佛教,而非借密宗头衔大行丑恶事迹、诠释恶欲的圣教。”晏城为之惊叹,前世大西天受战火被摧毁,也只小西天得以保存。想去拜访,想去了解佛文化,奈何没有时间。

晏城:“倒是在此刻,全了夙愿。”

谢知珩听此,也为之赞叹:“毕竟是耗费百年,数百、数千位僧人静守此处,才得来这一角。”

百年,数千位僧人雕刻,晏城一惊,他不敢置信,毕竟天后三次灭佛,谢知珩也借圣教打压佛教。

谢知珩察觉到晏城的不解,为之解释:“孤觉佛有恶,可不代表后继者认为佛乃恶教,许是儒家,也或是道家,皆难说清楚。”

“不过,这儿不美吗?”谢知珩转而又说,问晏城。

“很美。”晏城点点头,他伸出手想触碰,可有他半臂高的彩塑颜色鲜艳,怕是刚绘制,不可触碰,怕有所毁坏。

藏匿于深山里的西天,晏城想,应该能被保护好,传入后世成一地文化遗产。

烛火微凉,只能勉强照耀眼前的景色,晏城想看得更多时,谢知珩会举高些。只是他跟不上晏城细细观摩的速度,总是落后晏城半步,晏城不由得抓住谢知珩,控制着他来照亮眼前座座菩萨像。

谢知珩凑到他耳旁轻笑:“郎君是否有些太胆大了?”

晏城抬起头,眸眼从满墙的彩塑移开,注视谢知珩这身明黄衣袍,眨眨眼,他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

晏城抿抿唇,低声与谢知珩念叨:“是我没注意,殿下可是要治我的罪?”

他轻笑,吻了吻谢知珩嘴角,掌心温热,暖了那抹凉意,晏城说:“殿下不会真要治我的罪,殿下可是自个愿意陪我来这,也是自个愿意为我掌灯的。”

“嗯,是孤自愿的。”谢知珩眉眼平缓,回。

晏城:“既是如此,殿下也治不了我的罪,因为殿下自愿,律规可不曾言过,不可抓握殿下。”

谢知珩:“是没这条罪,可孤乃太子,玉玺在孤手上,没说不能在律规上再添这条?”

“那也得等殿下出去。”晏城从后抱住谢知珩,覆着手背,高举灯笼,再次照亮眼前的好景。

两人贴得很近,晏城几乎感知到谢知珩轻微的呼吸,他虽不为此地惊艳,也多阅过不少好迹,谢知珩看得多了,握在手里的好东西也多了,对什么都很平静。

是晏城喜此处,晏城想去了解,想去欣赏,谢知珩陪同站在这儿,抬眸一起看那些僧人笔下的佛。

“好像场约会啊。”晏城轻声低喃,搂住人不放。

别人约会是去风景好的地方,他们也是,到这尚未绘制完成的佛堂西天,到这才消去他人狂热信仰的地方。

狂热信仰,晏城还是有不少困惑,想去问谢知珩,但问了知道真相,也没什么用。

“还要再看吗?”谢知珩仰头,问。

晏城抵住谢知珩上仰露出的额头:“只有眼前这片吗?不是刻绘百年,很多高僧待在这儿,好像没怎么看见高僧?”

“耶什喇嘛见不得其他尊者,本是要处理他们,孤提前派人救了他们。”谢知珩回,“若见高僧,许要到另一座山去,他们苦修在那儿。”

苦修,此词一出,晏城便知定是高僧,是与释迦牟尼一般苦修成佛的高僧。

“下次再去拜访高僧,哈啊——”逛得有点累,晏城倒觉困意袭来,瘫在谢知珩肩膀处,打了好几个哈欠。

谢知珩点头,转身同晏城一起离去,不再于此欣赏过多的佛文化。烛火离去时,恢宏的小西天归于平静,慈眸善目的佛祖与菩萨,在黑暗笼罩时,垂敛眼目。

它们静守此处,或等高僧再临,描刻万相百佛,绘制更多唐卡,展露此刻的文化。或等数百年后,由它们来解释盛朝从未苛责佛教,哪怕打压佛,也会让佛教继续流传下去,留有更多解释的余地。

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走出洞窟,已是很晚,那些人连夜带走小辈,可不敢再让她们受这遭罪。此地除了宫人,似恢复夜间的蝉鸣,不再听那些信众的欢呼,他们跪地时低吟的佛语。

堂内也打扫,双身佛像的残骸皆被扫去,虽是好木雕刻,邪性太多,投进火炉也不难说。

青铜鼎内没处理,鼎代表权力,宫人不敢贸然去清理,需得了谢知珩的旨令才敢行动。

晏城站在鼎外,见里面没烧完的佛经,银票,信众的狂热铸就了佛像的邪性,而佛像的邪性也吸引更多狂热的信众,是场循环。

“数额不小,好多钱啊。”晏城取出一张没烧干净的银票,上面的数额让他诧异,可以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了两座小三进院落。

从哪来这么多钱的?晏城很困惑,在佛堂内,他总能遇到自己暂时解不出的疑惑,以及全在掌握之中的谢知珩。

南方富庶,也不至于为个圣教捧上这么多钱,那尊佛像邪性十足。晏城在心底念叨,拾起挡在眼前的一小块木头。不算大,木材不错,可以打磨成手办,搁在书房里。

“滋滋……”

始终被晏城忽视的声音再度响起,通过这块木头传导进晏城脑海,晏城扯扯嘴角,他没事捡什么木头,给自己捡上麻烦了。

如若,你四年前出现就好了,如果你能在我方穿书时出现,就好了。

晏城闭上眼,不愿再动,靠在谢知珩肩膀处,坐马车下去。绵软的毛毯缓和马车的颠簸,谢知珩一下又一下梳理晏城受风吹乱的散发,气氛平和宁静。

“滋滋……载入世界成功,成功绑定宿主,系统4399为您服务…拯救反派系统为您服务,宿主任务……“

啧,晏城没有继续听它念下去的冲动,因为这系统一开口就露了马脚。

载入世界成功,那先前晏城听到的机械音是假的,是载入时的故障,是世界意识对它的排斥?

晏城咬咬牙,这系统是把人当傻子吧,还拯救反派,这本书最大的反派也就谢知珩一人。可反派是与主角对立,谢知珩从未刁难过钟旺,甚至给她安排出逃的勇气,与京城的庇佑。

晏城又想,钟旺先前在佛堂是在与谁对话,不惜暴露自己女儿身,暴露自己作为罪臣之女的身份。

不,剧情改了,钟旺不再是罪臣之女,她是钟仪大夫独女,她父亲获罪但肩负盛誉而死。

晏城想了很多,那系统似乎没有探查他的所思所想,自顾自地完成载入的前缀。

“请宿主拯救反派,拯救这个世界,使剧情回归正确轨迹。”

晏城:“……”

“宿主难道不想回到现实吗?回到父母身边,回到那个平等又美好的现代世界。”

晏城没出声,他张开眼,见到的是谢知珩隽秀的面容。

回了行宫,谢知珩处理白日丢下的政务,察觉晏城的视线,他轻笑:“还不睡吗?”

他弯下身,额头相贴,那抹溶于月色的凉意似水,给晏城涌来起伏不定的潮水,情绪难得一平静。

晏城小声嘟囔:“我又睡不着了。”

第49章

天清得特别慢, 西洋钟的指针早过了特制的八点,太极殿散会的钟声敲响三声,屈成霖听不到脑海系统的机械音。只是这点, 还不足以让屈成霖焦躁, 屈成霖静坐榻上, 血丝猩红的瞳孔刻入时针的走向, 滴滴声不绝——人依旧没来。

屈成霖咬碎新长的指甲盖:“怎么还没来,难不成忘了朕的旨意, 朕虽被囚在宫中, 可只要太子一日不夺位,朕便一日是盛朝的君。”

屈成霖细细碎碎念着, 熬了一宿的眼睛通红,宫人端来滚水, 以毛巾为他舒缓眼眸的疲劳,又有宫人跪在他脚旁,拳头小握轻敲他的膝盖。

宫人垂眸,恭敬伺候的模样,不见内廷有过怠慢失势的君王。

屈成霖等到早膳已温热三遍,也不见采花官的身影。

他走出殿门,伫立庭院许久。艳阳宫的宫门紧闭, 唯一开的侧门, 来来往往具是宫人, 陌生的颜貌,无一人是屈成霖的亲信。

艳阳宫的宫人每三月便换一次, 无人可在艳阳宫常居,近候帝王身边久久不曾离去的不是妃嫔,独是采花官一人。

妃嫔居内廷许久, 宫人少有出宫,也只采花官可出宫。他们奉帝王口谕,代君行走在淮阳巷,邀来千娇百媚的花魁,供屈成霖玩乐,与采阴补阳。

是死了吗?屈成霖有些猜测,宫人不敢得罪掌权的太子,装聋作哑伺候他一人,听不出任何言外之意。

只有采花官,他们为屈成霖挑选妓子,为屈成霖描绘宫外的热闹,不以屈成霖失权位高而轻视,次次旨意传达得非常完美,引入艳阳宫的美人,冠绝京城,惹君王一笑。

他们死了,屈成霖不再猜测,他断定采花官已被杀。

屈成霖不再等候,转身回到殿室,大马金刀坐在榻上,明黄的衣摆遮不住他略有瘦缩的大腿。宫人皆被他呵退,只余屈成霖一人,扯落厚重帘布遮某人眼目,又以手掌捂住唇。

屈成霖小声问,问系统的存在,是否还在沉睡,毕竟圣教被太子一把掀到明面,那座系统化身的圣佛,听说也被女主分尸。

屈成霖:“系统、系统?快点给朕出来,朕需要得知采花官昨夜的踪迹,朕知道你在采花官身上设置摄像头了!”

脑内没人回应,屈成霖收紧手掌,呼吸急促,喷洒的气息浅薄,胸脯震动不已。

“你可不能弃我而去!”屈成霖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没有系统,他该如何在与谢知珩的对抗中取得胜利,怎样取代谢知珩成为王朝的正统。

唯一的杀手锏,唯一的金手指,若不是系统的存在,屈成霖可没那个胆子跟谢知珩争,争那王位。

屈成霖的情绪受此起伏巨大,不断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的存在,得不到半点回复,他的心提到最高处,喉咙胀痛,被心卡得死死。想呕吐,反胃的冲击如潮水般涌向屈成霖,屈成霖扶着扶手,张嘴竭尽全力吐出紧绷的情绪。

那双浑浊的眸眼,漫布的红血丝像极屈成霖衣袍上束缚金龙的锁链,把他困住这副年老的躯壳里,把他困在这繁华的盛世里。

忽有一瞬,点点星光破开所有浑浊,眸眼不再痴傻,不再痛苦,哪怕帝王仍在犯呕,他也沉静盯着铺就整片宫室的毛毯,蛇与龙纠缠,不知真假。

也就那一瞬,屈成霖被剧烈的身体反应所击倒,摆烂般躺在榻上,眸眼空洞不聚焦,虚虚望着奢侈的天花板,垂落的精致宫灯。

屈成霖不知在想什么,他有些怀念曾经叽叽喳喳、话痨一般的系统,劝导他哪步该走,哪不不该走。

“噗——”

情绪的重负牵动被慢性毒药腐蚀的躯体,指节传来冰冷,紧绷的缠绕感,屈成霖好似看见条巨蟒一圈一圈缠绕他的身躯。

蟒蛇本无毒,只借捆缚挤压捕捉猎物。

屈成霖惧怕地闭不上眼,只能睁眼注视蟒蛇高仰三角的舌头,大张时的蛇牙被侵注毒液般黑得吃进所有,腐烂腥臭味直扑屈成霖。

“扑通!”

殿室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不大也不会痛,毛毯吸收所有,却吸收不了溅落在屈成霖的血渍。

宫人奔跑进来,见此情景,纷纷喊叫:“陛下——”

尖叫声不弱,惊动皇城,惊动京城,席卷来又一阵的风雨。

**

“你好吵啊!”晏城略有愤恨地抓挠耳后鬓发,好在身边人皆忙于公务,暂未听到晏城愤怒的言语,真有旺财耳聪,也只会当成晏氏郎君忙疯的崩溃。

因为,晏城崩溃的自言自语已不是第一次出现,自大理寺步入忙碌的案情探索,地方旧档归入中央那刻起,晏城已好几日没有准时下值。

州郡递交的文书可不是简单一摞,天子命江南江左等地送来近五年的卷宗,交至大理寺,彻底清查圣教在朝内的余党。

京城宵禁再次严苛,晏城加班后踏出大理寺,次次与兵马司诸副指挥使相遇,次次都需要言明犯宵禁的缘由。

若不言明,羽箭破风而来,带起的风声可吓人。

方整理过一沓,不等晏城松口气,钟旺脸带谄媚讨好的笑容,捧着又一摞旧书轻手轻放在晏城桌面处。可哪怕钟旺放得再轻,也改不了厚重的书堆对木桌的压迫,早扫去的灰尘洗了晏城一脸。

“……”

晏城无奈,晏城沾水抹了把脸,晏城认命地取下一本翻开。

往年递交的文书也没这么多,即使天子旨意传达,州郡也会有所隐瞒。

圣教一事未几月便传遍大江南北,晏城都曾于下值路中,有听南边来的徽商呵斥圣教为邪道,抹黑佛门,打扰高僧的清净。

听他们讨论,晏城还以为谢知珩做出的这一系列事宜得不到与之相配的结果,哪想下刻,徽商中算是长辈头头的人制止他们,言圣人圣明,不可妄判圣人旨意,不可胡言乱语。

徽商会长:“此地乃是京城,天子脚下,注意言行,祸从口出。”

那人对圣人的拳拳忠君之心,引得晏城频频侧目,对上那充满睿智的儒雅双眸,晏城一愣,不知何处来的脑袋嗡嗡声,惹他不快。

随从见晏城不言不语,对视中闪过不满忿忿之色,儒商伸手阻拦他们,视线扫过晏城身着的浅灰色衣袍,布料、裁剪的工艺皆可叹为神妙。

儒商轻轻一想,便可知眼前人身份非富即贵。京城脚下,扔块青砖都能砸死个五品官员,断可不得轻慢任何人。

儒商抱拳一作揖,晏城才从那剧烈的耳鸣中暂缓过来,以官身受了儒商这礼。

儒商:“方才是犬子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不知大人要往何处去,可需老夫送一程?”

晏城摇头出口婉拒时,与他一同下值的陶严正呼唤他,晏城忙与儒商道别,转身离去,毫无交谈之意。

待人离去,随从才敢吐出压抑的怒意:“会长,不过一介七品小官,哪里要你如此奴颜婢膝!”

犬子也为儒商打抱不平:“是啊父亲,不就一大理寺的主簿,非六部官员,何至于这般低微!”

儒商轻笑,倚在他们肩膀处,凑到他们耳旁道:“可别瞧那郎君只居七品主簿之位,他可是离那位最近的人,无人能与他比谁更盛宠浓恩。”

儒商眸眼低垂,温柔和缓的眉眼受此压迫,投落不见底的阴影:“我们还需要这位郎君的帮助呢,佛主邀我入京,佛主邀我去结识那位郎君……”

商人的议论晏城听得不是很清楚,哪怕他脚步再慢,也无法得知其中的窃窃私语,当时头又剧痛不已,晏城所有精力都与所谓的寄生系统相对抗。

直到今日那系统才不闹腾,晏城算有余力处理递上来的案卷,整理这些时候的事宜。

“未免也太多了吧。”晏城再次抱怨,吐出的怨气可不比阴魂散去的义庄少,他不忿地望向陶严,希冀对方给出个回答来。

陶严同被整理案卷整理得头疼:“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们怕得很。且那位本就重病,更是因圣教一事重怒难忍,瘫倒病榻。某听太医令言,圣人圣躯欠安,已行末路。”

晏城皱眉,他怎没听过这消息。

这段时间内,谢知珩非常忙,几乎不曾出过宫门,偶有出宫门的时候,晏城都能看到伴谢知珩半身的奏折,红蓝参半,其紧急性不敢小觑。

只有天子震怒,地方官员才懂此事重要性,才知要上递更多文书。

圣教一事牵扯住多,参与其中的地方官员不少,他们瞒上欺下,屏蔽京城的耳目,横行大江南北,作恶至今才被发现,被下狱。

谢知珩若要处置获罪官员,须借天子名义,他毕竟是替天子监国,携天子权力统摄王朝。无论谢知珩所做何事,处置官员一事,皆须经过吏部、天子的面,才能下效。

晏城撑着脑袋,整理文书:“什么时候才能登基啊,殿下。”

离晏城不远的陶严,卷起一本从大理寺卿那薅来的话本,敲打神游四方的晏城:“还不快整理好,殷寺正今夜可是要用的!”

“嗷呜,痛的呢!”晏城抱头,瞪了陶严好几眼。

皇宫,艳阳宫内。

跪伏的宫人身体抖缩得厉害,不敢抬头,不敢求饶半分,额头硕大的汗泪打湿地面,又被烈阳抹去痕迹。他们不敢起,连那半大的太监娃子,他们都不敢抬头望去。

近臣李公公未镇守外头,李公公跟在殿下身旁,听太医令再次诊断。

谢知珩懒懒掀起眼帘,凤眸黝黑,装不下病居床榻的圣人,谢知珩过三再问:“非极怒伤身,而是毒发?”

太医令弯身,回:“是的殿下,那剂春日迟已深渗入陛下的五脏六腑,已无再醒可能。”

春日迟,谢知珩令太医署耗费整个春日,在暮春之时奉上的慢性毒药,它一点点、温柔地侵蚀这具年老衰弱的帝王躯。

在春日再来的时日里,伴着牡丹盛绽京城,帝崩。

谢知珩合上红壳奏折:“太医署要尽全署之力,为圣人解毒。”

“!”太医令蓦然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谢知珩,连李公公都不理解谢知珩的做法。

朝野群臣都在期待改了性的圣人驾崩,期待太子登位成皇。谢知珩坐在太子贵位有二十多年,多年监国,不可能对皇帝宝座不在乎。

李公公走上前,凑到谢知珩耳旁说:“殿下为何?春日迟本是为让圣人无声息离去,本是助殿下登大位而准备,这又?”

朝野皆流传圣人因圣教一事被气得吐血,下不了床塌,如此风言风语内,可没半点圣人中毒的虚闻,谢知珩在这场弑父中清白得很。

史书只会言明圣教之罪,猜测不到春日迟山上。

毋庸置疑,当前情况的确是个登位的绝好时机,但谢知珩总觉不对劲,好似他遗忘了什么。

春日迟虽为慢性毒药,但谢知珩下此毒时,正值他阿娘太子妃具因病而逝,情绪一时蒙蔽,谢知珩才犯此有违伦理的大罪。

可春日迟下了有五六年之久,哪怕是皮糙肉厚的大象,也该倒地难起,更何况是重病缠身的圣人。

“定是有什么,被孤忽视……”

谢知珩攥紧衣袖,身旁亲信在他犹豫时,跪地求谢知珩不可再拖延,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请殿下登位——”

第50章

谢知珩垂眸, 忽视耳旁高涨的呼声,指尖曲起敲打奏折壳,他一下又一下的敲打, 不像是对过多奏折的不满, 倒像是对心腹近臣的不快 , 指甲活似要戳穿他们愚笨的脑子。

李公公率先息了声, 他停下后,其余心腹也止住话头, 他们饱含歉意地跪下来, 重重跪在软毯上,声音与痛楚被软毯吸去。

他们只是臣子, 居然妄想逼迫太子弑父登位,其心叵测, 有愧于圣人。

“春日迟,何年下的?”一片死寂中,谢知珩打破此刻的尴尬。

太医令对此清楚,忙开口回:“熹始二十年正月,尚未过完年。”

熹始二十年,熹始二十六年,居然已有六年之久, 谢知珩不由感慨万千。

不止二十年的那一剂, 谢知珩吩咐过太医署日日熬制春日迟, 明面上来全圣人重病的虚闻,暗地里给阿耶下慢性毒药, 夜夜等圣人驾崩。

毒素无时无刻不在积累,深入圣人的五脏内服。谢知珩还记得两年前,太医令也跟他说过, 圣人行至末路,已无再生可能。

当时噩耗还没在艳阳宫传开,近臣欢喜的嘴脸方方勾起,转眸便看到复醒的圣人,笑容僵在脸上,愣愣地来回巡看圣人与谢知珩,迷茫与懵懂充斥他们的内心。

李公公同样想到两年前的乌龙,他凑到谢知珩跟前,低声问:“殿下是在怕?怕圣人是装死,或是藏有更大的阴谋。”

此事一旦揭开,谢知珩的名声可就坏了,盛朝以孝治天下,执掌天下的皇帝居然是个弑父的不孝子,历代帝王苦心经营的好名声瞬间破灭。

甚至,在百姓群臣眼中,圣人向来待谢知珩极好,极好……

心怀不轨的人能靠着圣人残余的贤明,以此为口号掀起战乱,将谢知珩拉下马。

战乱一旦掀起,那谢知珩先前的所作所为具都白费,整个王朝再复史书的悲剧。

谢知珩捏紧指尖,这几年的慢性毒药,怕都是那外界奇物为圣人解毒。两年前骤然苏醒,是奇物耗尽所有复活圣人,也是如此,才会有圣教在南方急速扩张的情况。

圣教渴求更多,拐害妇孺,致使被谢知珩察觉。

“尽太医署全署之力,圣人不能在此刻驾崩。”谢知珩再说一遍。

圣教一事还未结尾,四大长老也才处理其二,荆州刺史还在任上。事务不少,谢知珩不愿圣人躯体有变故生,他的计划内,圣人不该此刻驾崩。

以不变应万变,谢知珩没有先知能力,只能一步步来。

太医令得了谢知珩的旨令,与库房内数不尽的珍惜药材,竭尽全力来救治圣人。毒素已深入身体,太医令先是放血,放出一盆又一盆黑血。毒血浓郁的黑度,太医令戴了手套才不至于被腐蚀,价值匪浅的软毯因此初显破烂之样。

下毒轻松,救治却不易。太医令更是要去救治身居贵位的圣人,他持刀的手不敢抖,额头上汗水止不住地流,流进眼眶里化为眼泪。

太医令浑身被汗浸湿,情绪在圣人气息平缓后,不再紧绷。心头的巨石落下,紧窄的喉咙也不再绷着,在谢知珩不移半分视线的紧盯里,他总算把圣人从死门关拉回。

门窗被宫人无意打开,太医令缓缓抬眸,夏夜的风吹得他心口微凉,汗水干透后,心头涌上无尽的凉意,手脚也发抖,站起来得困难。

“太医令!”李公公忙去搀扶,于太医令耳旁轻声:“放心,殿下非那等背信弃义之人。”

太医令无力拉扯嘴角,随李公公走出宫室,他们前脚刚迈,后脚无数宫人起身行动,不一会儿,整个宫室只剩下谢知珩一人。

急需处理的奏折早已封箱下递三省,谢知珩舀起一勺米汤,抵在圣人唇缝中。米汤顺着那点缝隙流进圣人嘴里,或是沿着嘴缝滴落枕头。耗损不少,但起码也是用了点晚膳,谢知珩想。

谢知珩:“阿耶不喜苦,喜欢吃糖,这米汤里,珩儿特意叮嘱她们多放点糖,很甜的。”

“珩儿听阿娘说过,阿耶年少因为吃糖坏了牙,战前叫喊时,无论别人怎么激,阿耶都不愿开口,露出坏掉的那颗牙。”

谢知珩似乎又想起什么来,靠着床柱,轻声笑说:“明明是阿耶想吃糖,却次次以珩儿为由头,害得珩儿次次被骂。”

那是一段非常久远的记忆碎片,谢知珩头发才长到肩膀处,只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硕大的葡萄眸湿漉漉地看向圣人,嘴巴扁得像极了鸭子。

圣人因此贼爱抓爱子嘴巴,兴起时还会唤宫廷画师为谢知珩画一副画,绘制完成后打算贴在德阳殿。奈何谢知珩喜好面子,极其不同意,甚至拉上天后,好几日的抗议,逼得圣人放弃挂在德阳殿。

后来,圣人把画与传位圣旨一起放在牌匾后。

童时很美好,谢知珩无忧无虑走到少年时期,他原以为会一直如此,哪成想圣人不再,易了内里,所有都发生了改变。

谢知珩曾囚禁不少夺舍的异世子,他们皆是原身死亡,才完全掌握这具肉身。哪怕夺舍时原身仍活着,可死气已围绕原身,鬼门关已踏,死亡只有先来后到之分。

即使是晏城,原身的死亡有延迟,也不过是那奇物所做的手脚。

圣人的夺舍是突然来的,谢知珩肯定圣人当时没死。夺舍者没能力压制常年征战四方的圣人,他只能借助奇物的力量。

谢知珩想,如果他把奇物赶走,他的阿耶便可回来。

只是群臣不信,宗室也不信。他们只知道圣人不复曾经圣明,不堪为一国之君。若让无贤之人执掌一国,盛朝灭亡的未来清晰可见。

圣人不再圣明,储君依如往昔,故群臣焦急,他们没一日不逼迫谢知珩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呵呵……”谢知珩苦笑。

这可是伴着他长大的父亲,哪是那么轻易便可下手处死的敌人。

沉睡中的圣人,没有夺舍者的闹腾与跳跃,与谢知珩记忆内的阿耶无二区别。

谢知珩守在圣人身侧又是一夜,天光扎破灰幕,阳光撒在谢知珩受风冰凉的脸颊处。阳光刺眼,谢知珩熬了一宿的眼倦涩得厉害,他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

一日清朗,谢知珩走出宫门,接过李公公递来的浓茶,提了下神,伸手插进混了冰块的凉水内,毛巾盖住脸,再次提起精神,洗去所有疲倦,往德阳殿走。

李公公跟在身后:“朝会后,可要回府休息?”

谢知珩摆摆手:“圣人重病,孤得守在圣人床侧,伺候汤药,暂时不能出宫门。”

等上了撵轿,思绪不再混杂,随天光而明朗,谢知珩唤来李公公,说:“让人盯着郎君,他与钟旺,他在大理寺内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皆要汇报与孤。”

李公公初不理解:“郎君多与陶主簿交往,与钟公子的交流不多……”

某人若红杏出墙,也只会与交好的陶主簿,哪怕约着去淮阳巷,也不过去是尝尝新出的美食。除去日常监督钟旺读书,其余时间晏城恨不得离公务远远的,离大理寺远远的。

谢知珩缓缓垂落眼帘,明黄宽袖绕着他身体飘拂,晨时的钟声在响,谢知珩不再言语,走去德阳殿。

***

“某很痛苦,某看到你就头疼。”晏城捂着眼睛,郁抑在心的气息重重洒出,扫过他掌心。

同他动作类似的,还有陶严。陶严抓挠鬓边梳上的发,眸眼空洞聚不上焦,痴傻地望着摊平在桌上的答卷。

答卷的主人,惹得两位进士不忍直视的“天才”——钟旺扭捏地站在进士面前,一手揪扯流苏,一手挤出刀身,又收回。长刀由金属浇灌制成,快速启闭制造的杂音不小,且刺耳,在庭院慢悠悠晃动,与主人一般,毫不在意。

钟旺不在意杂音,她听腻,甚至视此仙乐。

可晏城和陶严读书人出身,讲的就是个君子动口不动手,不说去看,就听那金属碰撞的脆音,到嘴的斥责全压了回去——他们害怕,秀才不与兵斗,别提这两肩不能扛起,手不能提的进士。

晏城悄咪咪凑到陶严身旁:“咱还说不?”

“……”陶严没说话,但用行动来表明,不敢说。

晏城:“咱能退出吗?”

陶严摇摇头,伸手指向多得只能堆在游廊的地方卷宗,与户部送来的户籍册,左手轻拍几下钟旺劳累一日一夜得来的单薄答卷。他的意思很明显。

“……”

晏城抿唇扯出只皮动的微笑弧度,起身撸起袖子,与盘腿坐在卷宗堆里的殷寺正大喊:“殷寺正,某来帮你。”

“唉!你小子!”陶严一时不察把晏城放了,眼睁睁瞧着这人快步跑到殷寺正。还不等殷寺正说话,这人拍去贵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坐下,坐在殷寺正旁,直接拿起一册卷宗翻阅。

见已无法挽回,陶严有气无力说完剩下一句:“等等我……”

唯一出路被人抢夺,陶严认命再用镇纸抚平微微皱起的纸张,视死如归,检阅这篇文章。

大理寺两大才子的唉声叹气,钟旺哭丧着脸,刀也不玩了,蹲在旺财旁,一下又一下梳理旺财养得油光的狗毛。

钟旺扁着嘴:“我写得就这么差吗?”

陶严边批改,边反驳:“不是,你学习策论也不过一月,但文中你对官文的见解清晰,条理清楚,不似个初学者。”

“是吗!没想到我写得这么好!”钟旺高兴地哼起小调,旺财趴在她靴上跟着汪汪。

小调轻快,旺财的狗吠声不小,都传到殷寺正耳中。

殷寺正不解,问晏城:“真如此?我也去瞧几眼,欣赏这篇连清肃都赞口不绝的策论。”

殷寺正放下卷宗要起身,知晓内情的晏城忙拦住殷寺正,小声在他耳旁说:“清肃蒙旺财,那篇,嘶——”晏城连吸好几口冷气,摇头不已,但不说,拦着殷寺正不出游廊。

“……”殷寺正回归正位,翻开卷宗,说:“好在明经不考策论。”

晏城无比赞同,点头的幅度同被雨水滴打的花瓣般,停不下来。

卷宗整理实在无聊,晏城整理好一本,托着脑袋朝庭院发呆,盯着那要掉不掉的青黄叶许久。

那青黄相间的叶生命力极其顽强,晏城起先是无趣,后盯梢时间够久,心里为叶子计时,为叶子打气。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马上就要打下值时间,一下值,他立马跑过去接住,献宝似的送给谢知珩。

无奈命运难猜测,一场夏风吹来,那叶子坚守几刻后掉落枝头,若羽毛般轻飘飘,由风好一阵吹玩,勾出无数轨迹,飘落到钟旺发间。

钟旺没有察觉,陶严倒是看到,那色彩斑驳的落叶搭在钟旺发间处实在显眼,引得陶严频频抬眸去看,次数太多钟旺也觉奇怪。

“嘛呀!侬要打我吗?”钟旺抬眸,好奇看了陶严一眼,特有的吴语柔腔脱口而出,眸光扑烁,映衬陶严伸出的手。

陶严可不承认这番造谣,伸手只为帮她摘下那跌落的叶子,说:“非也,我看到你头上有片叶子,怕有虫子惊了你。”

钟旺:“……晏大人怕虫,我都不会怕虫的!”

“?”不是,火怎么烧到他这了,晏城皱着眉,瞪看那边许久。

殷寺正整理好一片卷宗,抬眸发现前头书堆没动,看向拿了这堆第一本的晏城。在他腿处摊开的卷宗已整理到底,也就整理这本的最后,其余卷宗晏城像看仇敌般,不肯动。

过来不是帮忙,而是偷懒的,殷寺正摇摇头,从那堆书抽出一本整理,纵容晏城百无聊赖地趴在木栏上虚度时光等待下值。

“女主与男二都贴这么近,男主没有吃醋?只顾这在这处理公文?”

机械音响起,晏城初被吓到,下刻懒懒翻个白眼,讥讽地回系统:“有什么好吃醋的?殷大人对旺财的唯一印象就是武力值超高、好用不偷懒的工具捕快,还因为旺财要参考明经,殷大人不再像以前那般缠着旺财。”

日日夜夜操劳,好不容易逮住个好用的捕快,殷寺正可劲地薅,像个厉鬼般缠着钟旺,吸□□气。钟旺刚入职大理寺的那几月,晏城十次有八次都能看见钟旺从里屋爬出来,眼下的黑青重得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

“阴暗厉鬼男主,苦哈哈加班女主,上司下属。女主明面上阿谀奉承,私底下恨不得给男主扎小人,小拳拳揍打男主玩偶。哇喔,好可爱,好好磕。”

毫无情绪的机械音干巴巴说出老长一段,晏城没有被话语里的文字牵扯,他出口纠正系统:“吃点好的,扎小人哈哈!自从有了祁阳伯世子与尚书令独女的撑腰,钟旺以前只敢啧大理寺卿,现在殷寺正喊人出个外勤,都会被旺财狗踹几脚。清肃想说什么,还得想想先前被旺财尿靴子的悲催遭遇。”

“还好好磕!磕他们还不如磕三角恋,旺财与世子,还有宰相独女。”

系统:“……”

系统:“大言情秒变百合,旺桑,故乡的百合花开了?”

晏城沉痛地说:“是的,百合花开了!”

系统:……

不是,我家男女主,男二呢!

男主忙于事业,忙于给各位人贩子一个阴暗潮湿,老鼠扎堆的温馨好家,顺带把他们的保护伞官员带去三千里外的荒凉之地进行劳动改造,流放吧保护伞,吃砍刀去吧圣教人贩子。

男二本该温柔多情,像朵解语花安抚女主,可现在呢?

“你看看!旺财你给我看看这个地方,我昨天才跟你讲过的,你今天又给我犯这个错误!”

陶严指着满是红批的答卷,镇纸不再镇纸张,娇弱的书生也脸红耳赤,举起镇纸不是害羞,而是重重拍打桌面。那声响,直接盖过钟旺拔刀声;那气势,也直接压过旺财的愤怒,两旺财齐齐垂头不敢出声,连吱都不敢。

“看,多好磕!像极我了高中的教学主任,还有我班主任!”晏城眸眼弯起,含笑地为系统解说眼前炸裂的一切。

系统:……

系统:我的母语是无语,到底哪一步出错了,晏城脑子里的剧情不是这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