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城是官员,驿长特意出来迎他,带着殷勤笑脸,引他去了上房。
钱维季举人出身,非官员,能进官驿还是靠着火牌,靠着晏城才勉强入住,但居住条件自是比不上官员舒坦,却也比寻常驿站好。毕竟是官驿,官员居住的驿站,哪敢随意,哪敢简陋,不然日后有一顿责难的。
驿站多栽竹林,晏城听驿长说是专门从云梦泽那儿引栽来的湘妃竹,青竹紫泪,于灯火下倒有几番惊艳。
也为衬这紫泪,驿站大部分装潢都以紫色调为主,寻常百姓不敢用紫,也因是官驿,驿长才敢大方用紫,在驿站处用紫色涂抹,点缀这紫泪特色。
“颇有雅色。”晏城撑着窗棂,醉心紫竹,偶尔伸出手去触碰青竹叶片,虚虚点那泪斑,点那因爱人逝去,悲痛之下留下的泪迹,想娥皇女英,想舜帝。
青竹与紫泪,让他不由得想起谢知珩常穿的青色衣裳,也是多以竹纹点缀,偶有白纹,那也不过是伴着青竹而生的溪流,或是广袤的南方。紫色独有韵味,彰显名贵,显官场阶级,显昭昭明路。
紫衣袍,鸾台相。
熙熙攘攘为利来,熙熙攘攘为利去,晏城突觉无趣,湘妃竹都引不起他半分乐趣。儒家少言利,儒子不言利,可入世不为利来,不为名来,又为何来?
晏城抹了把脸,轻拍脸颊,让自己清醒点。可困意就是不讲道理,突然来袭,他也懒得去斗争,不等晚膳端来,直接上床就睡。
睡中难得安稳,晏城眉目紧皱,是入了噩梦中,被梦魇住。但梦去没多久,噩梦消散,好梦若窗外吹拂来的清风,挥去噩梦的残余,抚平他眉眼的不稳。
清晨醒来,晏城好似仍被困梦中,早膳用得也专心,眸眼空空,望着竹林,不知想什么,只是三刻内总有几分笑意。
钱维季为不让兄弟觉得孤单,陪夫人用完早膳,特意赶来与兄弟一起,吃第二遍早膳。
“还是你这东西好吃,这客栈怎么区别对待!”钱维季忙碌往自己嘴里塞东西,边塞边含糊地说。
晏城兴不在食物上,他转动没沾墨的毛笔,不知在想些什么,眸子里的笑意深得都要溢出来,成一抹青山处的涓涓细流,绕着这青色衣袍不离。
钱维季扫了眼,用茶水顺通喉道,清清嗓子,开口:“你发春呢,笑得这么□□。”
“……吃都堵住你的嘴吗?”晏城塞了块糕点进去,“想到了句诗,正合我此刻心情,打算写下来。”
“呜呜你会写毛笔字??”钱维季吞咽下,略带好奇地问。
晏城呵呵:“我从小就被逼着练字,我外祖父是书法大家,我怎么可能不会写?”
“行,让我品鉴下书法大家的字迹。”钱维季拍去掌心糕点的糖粉,与晏城一同走到书桌旁。
书桌上文房四宝皆备,晏城打开嗅那墨块,其味浓,可想价值不菲,上房内无一物不是精贵,连纸张都是澄心堂纸,这纸可谓最好的纸。
半生来的学识,半生来的文墨熏陶,哪怕晏城离那已有几年,也仍不改其中习惯,也仍忘不却那间的文学。
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回梦见君①。
明明是自己在想,硬是要说成对方在想,晏城写来时都觉笑,此刻心情同乐天一般,想远在天边的人。
“好了,得加紧赶路,别等到了冬日,才落脚荆州。”晏城等墨干,折好收进袖中,拍拍钱维季肩膀,“走吧。”
钱维季只看了一两眼,诗句只觉陌生,忙走上前问:“写的啥,你自己做的诗?好普通,我还以为你会秀秀文采,不是学文的吗?写的这诗!”
“不是我写的,我哪会写诗,写策论还差不多。而且这诗怎么不好,写得又好又贴合心境,写这诗的诗人可有名了,诗魔白居易听过没!”
“没听过,冷门诗人。”
“……跟你这种理工男说不清,文学的魅力,你是体会不到的!”
“理工男怎么了,理工男毕业工资比你高,什么文学魅力,我只要知道钱的魅力就行!”
“文人不谈利,文学难以用钱来衡量,满脑子都是钱,钱利有什么可在意的!”晏城愤愤,心中郁结消散。
钱维季不满:“怎么不能说钱,钱多么好,我就不信没钱你能活下去!你不在意钱,那是有人在给你兜底,不然就你那工资,买得起房子,娶得了媳妇?”
“……闭嘴,我不用娶媳妇,你个被人包养的人,别在我眼前乱晃悠。”
晏城上马车前推了钱维季一把,把人推向后面马车,把人推还给解平。上车前,他又唤来玄鸦,将墨宝胡乱塞鸦嘴里,惹得玄鸦扑哧翅膀挣扎,但玄鸦又没法子,只得认命。
玄鸦很想把这玩意吐出来,一但它吐出来,有人就会把它拆得四分五裂。为了自己的完整着想,玄鸦选择忍耐,忍耐地展开翅膀,忍耐地飞去京城,忍耐地将墨宝吐给李公公手里,才算忍耐结束。
这一路的忍耐,可真是长,可真是久,可真是憋屈啊。玄鸦愤怒,跳到李公公肩膀上,哑哑告状。
它所有声音在他人耳中听来具是哑哑,难听得很。李公公听不懂,也不想听,因为内容大差不差。他拎起玄鸦的脑袋,直接扔给宫人。墨宝塞进木匣,被他呈给谢知珩。
“殿下。”
一朝病起,连带其他耗损。许是谢知珩太忙于政务,太过于忽视自个身体,这一病,病得他恹恹。
谢知珩勉强从病榻上撑起身子,接过李公公递来的墨宝,展开便是一两诗句,展开便是三两情意,那股痛楚也因这诗句平缓不少,抚平了他舒展不开的眉眼。
“听郎君说过,香山居士所写诗句,言尽相思,只望相逢,倒是一对情意绵绵的知己。”谢知珩笑着说。
谢知珩:“可惜,我起不来身,回不了信。”
李公公让人将墨宝裱起来,悬挂在寝殿内,谢知珩偶尔抬起头便能瞧见,抬眸便可知情意缠绵。
屋内墨香才散去,又迎来浓浓药苦味,谢知珩对这苦药有些厌倦,挥挥手,小性子起来,不愿喝药。李公公也不急着劝,端着汤药站在床边,等谢知珩改了主意,又派人去领饴糖,甜味与药苦味漫布整个殿室。
“殿下仍与幼时一样,不爱喝药。”李公公笑道。
谢知珩反驳:“爱吃糖、不爱喝药的明明是阿耶。”
李公公:“我几乎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哪里会不清楚谁爱吃糖。”
“……”谢知珩不再言其他,接过李公公递来的药碗,闭眸忍下苦味,喝这苦到心坎上的汤药。
等饴糖驱走嘴里的苦味时,谢知珩蓦然想起他曾三邀出山的大儒,那人名不显于外,隐与山水,才却出众,能与太傅一较高下。与晏城同行,那大儒倒是能帮他教之一二,让晏城度过恐会来的经学考验。
谢知珩问:“章老如今到何处了?”
“已到竹林驿,想来与郎君他们已碰上面了。”李公公回。
倒也是巧,章新甫一踏上官道,便瞧见有人辩论钱财,辩论利益。
儒家不谈利,儒家以言利为耻,罕言利。章新甫见其中一人着的是书生衣,却爱工匠之物,不以言利为耻,他觉这人倒有些像书册内的墨家弟子,交相利。
此次出门,也是有所收获,章新甫捋直美髭须,乐呵呵走上前,与这等小辈交谈。
儒家弟子常有,墨家弟子却消失在史册中,曾经同为显学,如今难寻一二。
章新甫爱极与人交谈,乐意听取他们的言论与思想。不然只凭储君身份,怎能请他出山,还不是那一句“如今天下已非当初,多了些奇人异才,章老何不亲去了解,亲自去交谈,收获可是匪浅。”
异世人,后世人,儒与道,理与心,章新甫已经许久不曾听闻新起的学说。
想来这些后世者,会给这个王朝的儒家注入新的活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他们便是源源不断的活水,荡起这静谧许久的源泉。
章新甫:“此次南行,想来收获颇丰,待他日,应能与好友再较高下。”——
作者有话说:①白居易《梦微之(十二年八月二十日夜)》
与之相对应的,元稹唱和: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第56章
他的出现引来注目, 晏城困惑不解地望向来者,行走中不显颓废,步履翩翩, 衣裳松散, 仅一根去了刺的藤蔓束缚, 整个人已经融入山林流水中, 是个隐居俊山高岭的桃源仙人。
只瞧那外貌,不像个儒家子, 倒是个出世的修道人。
晏城认不得来者, 但身边有人清楚,贴耳告知他章新甫的身份。
作为一代名儒, 章新甫少有端章甫、正衣冠的君子之姿,除那一缕美髭须, 形貌放浪不羁,乍一眼来观,好似个流浪人间的谪仙。
对名儒,有真材实料的大儒,晏城很是尊崇,俯身作揖:“章老先生。”
章新甫走上前,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争执利益的两位小辈, 皆是常服, 但一腰间挂有官印, 一闲散自在好似游玩。那官员身有佳色,眉眼在得知他身份后, 有了些许尊崇,但不多。而那书生,一如既往, 见到生人只有好奇,并无认识之意。
忽然,章新甫心有感悟,难怪殿下说这等后世者,只一眼便可明晰,只一眼便可看透。他们不擅长伪装,哪怕有所伪装,可后世数十年给与他们的教导,已内化为心,外化成行,细微之处皆会展露。
钱维季在晏城行礼后,又在解平的提醒下,对老者的身份有所了解,做摸做样,学着晏城的动作,举手作揖,敬这当世儒者。
儒学流转历史数千年,研习的学者不知多少,钱维季作为理工生,只多了解那些过于出名的圣人,其余都是冷门学者、冷门诗人。不过他有金手指,有顶尖大学出身的文学生,有对熹始年知根知底的妻子,钱维季无所畏惧。
“这人,很有名?”钱维季扯扯晏城袖子,问。
“……”我比你更不清楚!晏城不好当着人的面啧钱维季,只能狠狠地瞪人一眼。
理工男钱维季拿不出手,晏城只好牺牲小我,保全大我,陪在章新甫身边,听他殷勤教导,听他言儒墨对立的与“利”有关的学说。
儒墨两家的对立自春秋战国时期便有,只是儒家以礼治国,以礼正阶级统治,法家太重法罚,与帝王统治不符,后世君主便以儒为正统,道家逐渐取代墨家,成为显学之一。
嘶,这跟他们有什么联系?晏城听得糊涂,他不明白章新甫为何提墨家,为何提利益说?
只是晚辈敬重长者,晏城不敢提出困惑,亦步亦趋陪同,听他讲解儒家学识,听他讲解批注上的文字,很多自学时的疑惑,也在章新甫的帮助下,有了一二见解。
蓦然,晏城突然明白大儒为何会出现在他们车队内,为何跟随他们下荆州,原是殿下为他寻的先生,为他解读孤本批注,为他开导儒学经史。
但也不能只先生一人贡献,晏城也投桃报李,将自己了解的后世学说,一一讲述与章新甫听。
文学生简单的日常就是学文学理论,读经典,从先秦到当代,从国内到国外,晏城不是捧着平板看论文,就是捧着作品,甚至每到期末月,就是背诵诗句、文言文。
忙忙碌碌,几乎算是晏城整个大学生涯的底色,没有像网络上那般闲适,躺平与懒散。
探讨得差不多,晏城又问起章新甫南下的目的,毕竟只是为他辅导,不至于让大儒出世,奔波一路去荆州,特别在这严寒的秋冬岁月。
章新甫捋顺髭须,笑呵呵地回:“惟楚有才,于斯为盛。楚地乃一处佳地,北诗吟南歌赋,先有灵均诵离骚九歌,又有晏大人这一学士横空出世,老夫此去,不过是想着晚年,膝下有弟子支撑门第,不让老夫这一身的功夫,落寞长河。”
名儒下南方,去荆州,这是要让南方崇读之风再复兴起,以科举压朝中北党,以儒家压南方佛学。晏城或多或少有些明悟,了解谢知珩箭不在圣教,旨在破南方佛学过兴,让儒学再起盛地。
“某在此,代楚地学子敬谢先生,谢先生义举,让我等儒生有名师教导。”晏城不爱喝酒,车马里的酒水也多是为章新甫准备,他便以酒代茶,跪坐磕头来谢章新甫。
晏城非原身,前世家在包邮区,对楚地的归属感不强,但今日,究读章老先生举止,只一瞬便可清晰,便可明了。
若章新甫真在荆州办学,日后朝廷上会多出不少荆州籍的官员。党派以师门、户籍来区分,晏城是荆州籍,又得章新甫数月教导,虽不能言门下学子,但也算是在朝中有不少助力,几可成一大势力。
章新甫笑说:“倒也不必言谢,楚地才子辈出,荆州山水青葱翠绿,好山好水,怎会留不住客?”
云梦泽,桃源乡,汨罗江,章新甫想起书中对楚地的记载,一时神往,喜不自禁,笑意在眉眼间散布,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三分温柔。
神往之姿让人惊叹,晏城不由得也对荆州之旅有了期待。他少出京城,也少出江南地区,家里常言三区之外便是远方,便是叛逆,便是不孝,对荆楚的了解是屈原的辞赋,是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是《岳阳楼记》,是大意失荆州,是沈从文笔下的湘西,是多烈士英灵的红色圣地。
楚地,荆州,会有哪些特色呢?晏城在学习之余,想楚地的美丽,想楚地的歌谣,想楚地的诗赋,不想楚地的美食。
一想楚地食物,晏城有点担心,他不会吃辣,他只会吃糖,只爱甜的。
越往南走,越能见到青翠林叶,偶也闻到兰草花香,章新甫会下车去寻那芳香,制成香包,佩在腰间,熏得一身君子香。听晏城讲的圣人话语过多,听晏城讲的圣人故事过多,章新甫偶尔学着王阳明,格物致知,对着树木,对着竹林,悟一场道,成一学说。
可惜圣人难寻,圣人难成,章新甫了解更多,听得更多,也就越不把自己当大儒,越不把自己视作儒家子。
可儒家发展至今,本就集百家之学说,得今日之儒学。
昔日隐与山水,言论说与山水,章新甫如今想来,恐是自己矫情,也或是自己重名利,做那一番不知所谓的举止。
儒家入世,学识在身,学与帝王,学与百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怎能不去言名利,怎会视名利为无物?
晏城则蹲在一旁看着,他衣物多有熏香,自是无需佩戴香包,也不用学着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学着正衣冠,学着去当个君子,当着正经的儒士。一般这个情况,钱维季会跟在章新甫旁打下手,老人家身子骨不太好,他跟前彰显一下自己,顺带摘些花草赠美妻。
偶尔,钱维季也会得章新甫些许提问,得些许困惑。不过他的见解不如晏城圆滑,也不如晏城收了分寸,他讲了太多后世的观念,多是身处时代的观念。人人平等,没有阶级,只有贫富。
他每说一句,章新甫便更确定他的思想倾向,更倾向于墨家学说。不信命,劳动对等,无所谓劳心者知人、劳力者治于人,一粒粮食与官印权贵相等,神鬼眼中同辛劳。
就是无奈,钱维季嘴里对文学不甚重视,或可说是轻蔑文学,章新甫无奈地摇摇头。
荆州离京城不远,未几月就到,好是赶在冬雪将落之际抵达,不然他们还得在驿站再休几日,等雪化。
哪怕风吹脸冷,晏城也能瞧见些许绿色,养眼又舒适,减了不少旅途的困倦,
荆州治所在江陵,晏城没敢直接去江陵府,而是先送章新甫去长沙郡,且剑南节度使离江陵又远,远军管不了近邻。
长沙郡位置不改,地名也少变,偶有星城之称。湘江穿流,孕得一地生气,与他记忆中差不多。荆州新设书院坐落长沙郡,像极岳麓书院前身,不过架空仍是架空,书院的设置过早,后续发展也不可能沿着晏城的记忆,有四大书院。
因政令下得过早,长沙郡难以新建书院,便以一寺庙为书院,邀大儒博士入住,教与学识。
晏城走进去时,不仅听到僧尼晨时功课的念经声,还能听到朗朗读书声,孔孟学道。儒佛两教,似在这间寺庙中,得以和谐共存,实在令人诧异。
寺庙内有主持走出,见到章新甫,双手合十,轻叹声阿弥陀佛,引他走进厢房,晏城也跟上去,想看几眼这儒佛合一的佛堂。寺
庙被三两竹林一分为二,西厢房内具是学子,有先生教导。东厢房则是些香客,不过由于圣教一案,前来居住的香客少了些,捐赠的香火钱也不多,好在长沙郡为设学堂,添了些钱财,堪堪抵了那些香火钱。
晏城站在厢房远望后山,还能看见耕地,有农户耕种,也是寺庙的收入之一。因着前朝制度,寺庙土地免税,那段时间可是养肥了不少僧尼,藏了不少田地与佃农。
前朝时,南方的寺庙几乎与名门望族一般富裕,甚至贵族还不如寺庙有钱。幸得天后灭佛,地方官员清理丈量土地,才救出不少佃农。如若不管这些寺庙,他们极易成一地贵族,割裂一方土地。
“要去看看吗?要去正殿那儿看看吗?”
混在香火里,混在朝天的烟云里,系统悄悄探出头来。
南方,是它的地盘。
荆州,是它染指北方的落脚地,每座寺庙都有一间独属它的庙堂。
第57章
晏城收回远望后山的视线, 不去看那依稀能见烧香盛景的焚炉,眸眼低敛,对仍青绿的碎草延伸无限思索。
他来荆州, 名义上是替圣人巡察地方, 巡察州郡。暗地里只为荆州刺史参与圣教一案, 瞧瞧这荆州被圣教渗透多少, 去寻义堂里不入黄土的尸首归处。
系统与圣教一案牵扯不浅,晏城也想借这玩意, 去探索圣教真实的内里, 去辨清那块龙纹玉珏的主人。
宗室有人参与圣教,不然仅凭佛教, 仅凭噶迦派,仅凭所谓的欢喜佛, 是无法在盛朝土地上广袤传播开来。圣教掠取信仰无数,掠取财富无数,掠取权柄不少,它借着佛像,汲取南方一地的生气。
“请问师傅,可有如来金像?某离荆州北去京城,已许久不曾拜见佛祖金像, 想为佛祖上一炷香。”晏城拦住做完早课来清扫的僧尼, 询问。
僧尼被拦住时仍有不愿, 前来拜佛的人居然不记得如来大殿在哪,对佛不虔诚。可当他抬起眸, 认得来人时,满腹怨气消散,不去怪来者的怠慢, 恭敬替人指明道路。
离了西厢房,离去君子的竹林兰草,晏城路过低矮灌木丛,路过粗得需数人环抱的大树,瞧见一阶比一阶高的石阶。石阶上坐落着辉煌大殿,耗资不少,晏城乍一眼看,觉得与皇城有些像,但因着香火纷纷,少了贵重感,多了些神圣。
石阶有些高,晏城有点性懒,仗着没几个人看,抱着柱子一阶一阶爬。跨越的速度不快,脚步攀爬的狸猫都比他快,焚炉里的烟云都散得比他快,骚扰他的系统对此的反应从催促,到愤其不上进,再到无奈,最后是同他欣赏石阶外的景色,树旁的蚂蚁有几只都与他说。
系统:“你性子是真不急,静得下心来,耐得住寂寞,随遇而安。”
若非随遇而安,晏城只一外界者身份,也难以在这文字构成的世界里存活几年之久。
系统也不再催促,它有的是主意、有的是时间来等待晏城,等待晏城加入它的阵营,等待晏城去修正剧情,将一切拉回正轨。
石阶虽高,但也不会太多,毕竟寺庙还需考虑贵人,贵人身娇,可爬不了太多台阶,爬得时间久,他们恐会生怨,寺庙便少了些许香火钱,难以为菩萨塑金身。九百九十九台阶是虚言,晏城气还余三成时,到了高处。
走进正殿,触目的是金身塑造的如来,释迦牟尼高坐殿堂,旁有十八罗汉守护。晏城接过宫人递来的香,对着如来弯身拜拜,他不是虔佛徒,拜姿也是后世常见的拜佛姿态,懒得跪坐蒲团,就弯了三下身。
因着没跪拜,晏城在心灵为自己开导,他是儒学生,只拜天地君亲师。而且拜得再虔诚,如来也不会亲临,实现他的愿望。
这些个佛祖菩萨的灵验度,晏城认为,还不如雍和宫有用,至少人家是真实现愿望。
晏城拜完插香,但寺庙香火不盛但也旺,香炉里全是烧过半的香根,他找不到空地去插,又怕香灰灼伤手指,便恳求护卫帮他插上去。
如此,一场虔诚的拜佛仪式结束,晏城捉摸着,逛逛这长沙郡香火最旺盛的寺庙,绕过如来往后走。
如来身侧有罗汉,身后有菩萨与金刚,抬头也能瞧见色彩艳丽的唐卡。堂后面积不少,佛像规模不小,晏城一走进像是入了佛窟,入了佛教的学堂,满目皆是手写的佛语,与用岩彩绘制的佛图。
不过,晏城阅遍所有佛图,都不曾见到欢喜佛的身影。
净土宗的地盘,怎么会让藏地密宗进来,双方修行的最高境界都不同,佛语不同,难以混为一谈。
晏城困惑,他有些不解,为何系统会那么急着让他去正殿,为何劝告得那般急迫?
“你这般急着催我来正殿,就只为让我给佛祖上柱香?”而且,他还上得那么不虔诚,跟完成任务似的。
晏城懒得去想,耸耸肩,粗略扫过这些佛语,与京城那处佛窟无太大变化。那处佛窟里的佛经他都看过,也就懒得起精神,再看一遍。
系统笑意深深,机械音里夹杂着纵容的语气:“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正殿,仅此而已。”
那炷香上得不虔诚,但参拜时,仍会在无意识中给了点信仰。那并非对佛祖的虔诚,而是晏城作为文学生,对佛学的一丝热爱,掺杂在香火中,化为系统账户上的数字。
那点数字,系统不吝啬,□□,全施加给储君,让巫蛊术再横行于宫城之内。
据京城内的徽商言:储君受寒,病在塌间,朝政由鸾台决定,谢知珩只在旁辅助。
曾经逼疯谢知珩的巫蛊,到如今成了伤寒,系统有点吃惊,但又有所理解。
圣人虽仍在,但于王朝而言,已被废,已无法与王朝共享气运。纵观宗室,只谢知珩一人独享气运。京城本就气运聚集地,又有天道垂眸,天道宠儿不仇视储君,天道自然也不会放弃王朝,它爱屋及乌,和着储君身负的功德,与着京城的风,温柔地亲昵他。
疯病,落在储君身上,成了受寒。
一剂汤药便能解决的事情,浪费了它不少积分。
真是好运,系统轻笑着,数字化的眸眼里瞧不见任何情绪,但言语里数不尽的嫉妒,散不全的怨语。
在它的计划里,天道宠儿应该与储君对立,因着杀父仇恨,因着看不透的朝谋算计。这般,天道才不垂爱储君,漠视王朝覆灭,漠视盛世倾颓,漠视乱世再至。毕竟乱世再临,天道宠儿也仍会幸福,她居于庭院中,相夫教子。
可惜,谋害苏大夫的计划虽成功,却忘了将天道宠儿的性子定下,她仍是独立,有自我认知,不为他人附庸。
长沙郡事不会轻易了了,晏城还会在长沙郡再呆一会儿,虽有宅邸,但为与章老离得近,为求章老辅导,他仍会借住寺庙,他不会离开。
以长沙郡为起点,探寻荆州圣教的渗透度,系统乐意为晏城抛却如来金像之外的据点,耗费算力,为晏城寻得那些妇孺的户籍地。让她们落叶归根,以僧尼之口为手段。
只要不离寺庙,系统总会有空去劝晏城,劝人参拜佛像。若是觉台阶难爬,系统会让僧尼给西厢房修缮一番,奉上玉质菩萨。
菩萨女相,眉眼温暖,给人以亲近平和之感。欢喜佛与佛祖皆为男相,或会让晏城察觉,有所怀疑,但菩萨相不会,观音女相面若那些妇孺,每每上香时,让人觉是给那些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捐赠,让她们在黄泉下,活得舒服。
他的供奉,无论对佛祖,还是对菩萨,都会化为系统的账头数字,化为对爱人的巫蛊针对。
天道与王朝的垂怜有限,系统总会有钻到空子的时候。
如系统所言,晏城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长沙郡,但他派人先行去了江陵府,去打听荆州御史的事迹,去打听荆州失踪的妇孺有多少。
长沙郡内有宅邸,装潢得与京城晏府无一二差别,但晏城懒得挪动步伐搬家,在寺庙,他能蹭各路经学博士的课,能向他们请教,虽然也会有学子向他请教。问题有些棘手,好在顺利解决,也得了博士们的赞许,头上的虚名稳稳当当。
拜佛,人去了三次就直呼累,哪怕系统再怎么催促,晏城也不肯挪窝半步,他还担忧着系统下一步会如何操作。
不去拜佛的第二日,主持派人来询问,得知原因,修缮西厢房,捧入女相菩萨,供学子参拜。菩萨堂离晏城不远,走几步路就抵达,奈何晏城人懒,也不愿求神拜佛,他对神佛的态度很肤浅,只要有用就是好神。
不信神佛,也不持儒家“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也不打算给惨死妇孺烧纸钱,这事有殷寺正操劳,晏城便捧着儒经,宅在堂屋里。
系统所有考量、所有计划都拜倒在晏城的懒性子上,它有些闷闷,不知该如何劝这人出“闺房”。
好在晏城也没忘自己御史职责,走出佛寺,以脚丈量长沙郡,离郡城入乡里,借眼、借耳去听布衣百姓的低声私语。
他们不敢高声语,恐惊高坐明堂的父母官,所有苦难都压抑在心头。
晏城脱下自己那身锦袍,换上沾了灰尘、略有破旧的粗衣麻布,带上钱维季,牵驴踏出长沙郡。
秋日已过,冬日早临,乡野之间不见庄稼,只有火烧秸秆留下的草木灰,滋养土地。
虽是冬日,但农户没有闲下去。
长沙郡的冬日少有大雪倾盖,河流不结冰,山林不难走,农户不像北方那般一入冬日就被困在堂屋里。
他们收集杂草晾晒成干草,为家畜搭建暖和的棚子,好让它们过冬;又买了些盐,涂抹在猪肉条上,以干草炭火熏烧,制成冬日拌饭的烟熏腊肉;或是取些茄子、豆角与干野菜,腌渍成咸菜,好拌淡粥。
有些农户会买些猪肉、猪血与豆腐,切碎混成泥,揉搓成椭圆形,放在干草制成席子上,供冬日漫长的光照晒;或是从江流中捕捞草鱼,只取鱼肉,切碎成鱼泥,制成梭形的草鱼丸子,作为新年贺岁的佳肴。
如若有辣椒,农户们会在剁碎,混着盐,腌渍成剁辣椒,可以拌粥、拌饭、拌米线。
若不亲自下乡,晏城还不知长沙郡有这般多的美食,它们也不全是辣味。
早起时,人们要么一碗米线,要么一碗米饭,填饱肚子再去劳动。晏城入乡随俗,跟着点了碗米线,一碗木耳粉或是炸过的豆腐粉,皆算美味,一日心情俱佳,连出门都不觉困累。
巡观整个长沙郡,晏城从百姓最关心的民生大事入手,从农户问题入手。秋税刚交,他想了解秋税的征收情况,有无苛捐杂税,有无虚报名头;贵族地主有没强夺兼并农户土地,官员有无从旁协助贵族地主,使得流民与佃户过多。
盛朝目前主要赋役制度是租庸调,建立在均田制的基础上。均田制一旦遭到破坏,王朝的财政便得不了保障。
荆州是鱼米之乡,此地农业经济繁荣,多是租税,也就是土地税,与江南以庸税为主的情况不同。
晏城也就关注那些强夺土地、兼并国有土地的问题,注意那些贵族地主,偶尔巡视开荒的田地,看看记在谁名下。
只是土地兼并是常态,晏城难以抵挡历史的推行,均田制总会有崩溃的一日。封建社会土地国家分配现象不会持续太久,土地私有化仍会出现。到那时,盛朝便需要推行两税制,以资产为宗,去掉繁琐的三种税制,统一征收,减少过程的混乱与官员剥削。
两税制的变革,需到后期,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才算收尾。
真正的土地国有,还得要生产力发展到更高程度,国家以共产为主,以人民为主。
翻阅过地方衙门交来的税收账目,晏城不关心庸税,也不关心长沙郡交了多少特色产品折纳税收。他多看租税,交由京城的那部分税,庸税多是留给地方支用。
钱维季跟随一旁,多起辅助作用,跟个师爷一般,背诵当地豪强的名字,计算衙门账目的数字,避免假账坏账。
可惜两人都不是会计出身,晏城边翻看,边向派来的能人学习,学着怎么管理一地,都是现学现卖。
衙门牢狱里少有犯人,哪怕有人犯事,也不是晏城该管的领域。他最多在一旁观看,防止地方官员以权谋私,以权欺压百姓。
晏城很少出声,清官难判家务事,他对别人家的情况还不如当地官员了解,不去干涉。偶尔也会堵住钱维季愤怒的嘴,晏城对这个还学不会闭嘴、敢于伸张正义的辅助搭子有些无奈。
巡按御史,说得好听是钦差大臣,说得好听是代表天子巡视四方,可以不奏请天子,直斩罪臣。
但地方政权未完全归于中央,郡守权力仍大,晏城不好过多干涉职权,不好强行替代地方官,行使地方权。
地方的军权被节度使切割,但也有郡守军。
晏城少读军书,也没玩过战争相关的游戏,他便不去军队献丑,只多露个脸,代表天子关心士兵。
一番辛辛苦苦的忙碌,只长沙郡一地,晏城就巡察到了小雪时节。
下了马车回寺庙,已是累得眸眼空空,晏城揉揉眉心,在宫人的协助下,坐上轮椅,免于奔走,回厢房。
到厢房时,玄鸦恰好落在窗棂,晏城伸手接过自京城飞来的书信。展开书信能瞧见仍在病中的储君,“屈尊”为他个小御史,以执掌整个王朝的目光,来检查他巡视长沙郡的作业。
谢知珩不以事小而妄为,也不以官贵民贱而忽视,给出的回应往往全面,每每都让晏城料想不到。
本职工作完成,巡视长沙郡得来的情况写成奏折,由官驿上达京城,上达鸾台储君。
晏城倒是早早给了谢知珩检查,但他的作业还得让三省宰相巡视,还得记入吏部,需过一趟明面。
处理完一切,总算得了几刻空闲,晏城伸伸懒腰,忽视系统一日三刻催促拜佛的奇异举止,整理好桌上杂乱的书籍,想着外出追寻那些惨死妇孺的归处。
长沙郡每年都有妇孺失踪,她们或是迷离在山林中,得瘴气侵袭,得猛兽摧残,落得不好归处。也有些家遇惨事,天不怜惜,她们被拐子拐走,入了深山老林,不见踪影。也有些因家贫,被丈夫典卖,当了他人膝下孩儿的母亲,典卖得不彻底,离家又不算离家。
女子的困境,自来就有。
盛朝数位皇后竭尽全力救助女子困境,到今朝也才三四任。天后又逝,谢知珩专注解决王朝困境,难去察觉女子困境。
从上至下的改革从来都是不全面的,改革的效果只在中上层流动,甚少惠及底层群众,底层女子更是难脱身。
晏城撑着脸颊,窗外竹林被玄鸦糟蹋得不成样子,一片凌乱,但竹竿又直,抵挡了来自外界的摧残,同女子性格无二差别。
“得早日让她们落叶归根,归入泥土中。”
晏城伸伸懒腰,一扫几日的颓废,离屋时瞧见几步外的菩萨堂,想那眉目和善的观音,又想那些惨死的妇孺。不在乎系统拜佛的诡异举止,不去想直觉的异常,晏城只当是给与那些妇孺一时的安抚,一时的慰问。
追寻妇孺来处,晏城结合僧尼提供的信息,又作弊般写信求与储君,得了长沙郡失踪妇孺的户籍,同钱维季离开郡城,去给那些担忧妻女的人一些悲惨信息。
晏城没有那些能辨认出妇孺的标志性物品,他只能以御史、以官员的身份告知那些人。
他的话语彰显官府权威,无人敢不信。
只是人有百态,他们中有些人为妻女付出一切,不顾旁人劝阻,抱着晏城常服衣角,哭得不成样子,嘴里呼喊妻女名姓,呼喊着谢官家老爷。有些人家里已有续弦,早忘了前头娘子,知了这消息,也哭,也乐,只是在官家老爷面前做个样子,很容易被看穿。
人间百态,不在文字里,在人身上。
晏城倒没觉什么世态炎凉,他于文字中看得太多,已不在乎,他也不乐意去参和过多。
这些人所有的行为举止,不会被历史记载,不会被旁人熟知,不会被他人谴责,最多落在书本里,得了那么短短一行字,粗略记载。
圣人常言论迹不论心,论心世无圣人。这些人此刻的心是满怀悲痛,满怀痛惜。他们的情绪或只持续一段时间,可这些时间里,他们会烧些纸钱给那些妇孺,会求神拜佛,哭诉妇孺的命运多舛,求神佛给她们一世富贵命格。
也是此,晏城不太悲伤,他只是会默默烧纸钱,会在远离长沙郡寺庙的佛像前,跪求神佛悲悯,以为不在系统掌控范围之外。
他的悲悯,心是好意,举止是为良善,却都被系统恶意使用,让京城内的储君更在病榻间。
钱维季比之晏城,感性思维有些过多,眼泪汪汪,嘴里呜呜大叫:“呜呜呜,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死的不是自己的妻儿吗,不是自己的亲人吗?居然连一滴眼泪都不掉,冷血冷心肠的人,以后有得苦吃!”
他太过感性,沾了满袖的眼泪都觉不够,还得让解平为他擦拭眼泪。
可能哭得太厉害,钱维季觉得丢脸,便把苗头对准不曾改过脸色的晏城,念叨着他个文学生,都不如自己这个理工男感性,背论语背得入迷,被这封建社会洗了脑,不在乎人民群众了。
归去郡城的路上,晏城托着脸颊,声音闷闷的:“对你我而言,他们不是书上的一行文字吗?”
钱维季是后世人,这些抛妻再娶的人恐怕连历史书都上不了,何必为此伤心,何必为他们这等负心汉伤心。
于晏城,他是破界而来的异世人,此处对他不过是一本小说,所有人都是纸上文字,都不过是他人笔下的设定,晏城自是懒得当真。
能让晏城当真的,不过是远居京城,高坐明堂的储君而已。
不过,晏城还是把此地的事,写成书信寄给谢知珩,说尽长沙郡的风土人情,说尽那些人的冷心肠,说尽他的相思情意。
“但是,你不觉得她们太惨了吗?生前被父母丈夫往死里剥削,死后尸体还被圣教摘了骨头,割了血肉。希望她们死了化为恶鬼,杀了那些作恶的仇人!”钱维季愤怒难消,趴在解平怀里,意难平。
解平被丈夫这举止感触,惊讶于丈夫话语中的以怨报怨,喜的是丈夫对女子的怜惜,更温柔地去擦拭钱维季脸上的泪水
晏城合上儒经:“会为她们报仇的,我被派来荆州,不就为圣教一案吗?”
也是钱维季看得少,对封建社会的了解少。藏地密教不止对妇孺压迫,对奴隶剥削更深,几乎不把人当人看。晏城对密教没有好感度,但那是人家宗教仪式,他做不出太多评价,做不了太多阻拦,只能将他们赶出中原,赶回藏地。
钱维季睁着婆娑泪眼,不放过一处地盯着晏城许久,他轻声地说:“你,好像并不把这个地方当做真实存在的,好像把这里当做小说,当做一场旅行?是找到回家的路了?”
回家?
晏城没有期许,他常常说回家,也只是回京城那个家,几年的时光,似乎已让他忘了书外的世界、那个父母在的家。
晏城偏头看向车窗外,回:“你想多了。”
湘江水依旧,长江依旧滚滚向东流,留下诗句依旧数百篇,但很难再见伟人身影,晏城闭上眸眼,无奈一笑,离了长沙郡,去江陵府。
第58章
“噗——”
京城的冬日没荆州那般好过, 小雪一过,天幕低垂,雨雪夹杂, 压着谢知珩的病始终得不来痊愈, 吐出的黑血染了一被又一被, 脸色苍白得雪都逊色三分。黑血与白肤相交, 又得辉煌宫殿的映衬,使得这具身躯七分腐烂。
咳嗽声让人咳得很低, 谢知珩伏在被褥上, 几乎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
汤药苦味不散,炭火熏得人暖。雨雪养得土肥, 御史巡察得力,明经缓和党争, 儒学压得佛学不敢开,一切都奔着个“好”字走,王朝的再兴难以阻挡。
可王朝的执权者,随着日头渐好,身体越发渐下,好像他在用身体支付王朝的兴盛。
为这病情,李公公熬得眼下青黑, 太医所没个日夜地折腾谢知珩的身体。可无论如何, 太医令都难找出个病因了, 只能说殿下受寒严重,思虑过重, 前段时间疲累太过,损了体内精力,得需好好养养。
这话, 说了跟没说一样。
无数汤药下肚,修养一个秋日,谢知珩的病仍不见得有所好转,甚至越发严重,晚间甚至会被梦魇住,四肢好似被捆缚住,逃脱不得。
他此刻的病症,倒是比前几年还要严重,是奔走夺他命的节奏。
东宫举目望去,谢知珩伸手不见来路去处,偌大的宫室明明面积不小,却像个牢笼。谢知珩偶尔坐轮椅出宫室,瞧见的也是庭院内毫无生机的冬日景色,林木凋零,枯黄倾覆,院中只谢知珩身着的衣裳青绿,迷蒙中见几分春色。
“殿下。”李公公越发担忧,木梳梳理谢知珩发丝时,都能见其中白发多了几根,知储君耗神不少。
眸眼困涩,谢知珩闭上眼稍作休息,但他不敢入睡,一入睡便是噩梦。梦中火光烧天,鼓声阵阵,震得地动山摇,震得江山不再稳妥,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人不是人,命不是命。
王朝的权柄被篡夺,黄地遍布百姓血肉。天被他们的血肉映衬得好像火烧,烧得那般红,烧得谢知珩眸眼充血,又刺痛他神经,逼得谢知珩不敢有丝毫懈怠。
谢知珩捂着剧痛胸口:“在这儿得不到休息,也许回府上,孤的梦症会有所缓解。”
晏府离了位主人,少了一抹春色,让整个冬日都显得萧条,装饰用的花束都不得储君青睐。
人虽离去京城有数月,但好在房间余下的气味仍在,他也没带走多少衣服,谢知珩能在此间得了半息安眠,噩梦似不再来。
郎君多着红袍,去衬他那若桃花般娇艳的春色好容,谢知珩甚少去穿这等艳丽色彩的衣袍,故晏城常穿的外袍披在他肩膀时,映得他肤色更苍白。
宽袖遮了手腕,不易于行走,谢知珩捧药碗时,都需将袖口挽起。苦汤药味夹杂饴糖甜味,又混着不散的熏香,抚平了谢知珩紧蹙的眉眼,让他不再抗拒,谢知珩有了些精神去应付堆积的政务。
只是病中难起精神,此间床榻好似被主人传染了性子,谢知珩也常觉困意,倚着软枕,聚不起精力。
也是多梦,可谢知珩却少梦到高天黄土,少梦到流离失所的悲痛百姓,他的梦多汇集在一人身上,他的欢喜也汇集在一人身上。
梦醒魂归,谢知珩不觉倦累,不觉伤痛,只知相思,只知情爱。
好似离了彰显监国权柄的东宫,谢知珩便离了储君之位,少了对江山百姓的重视。
谢知珩低垂眼眸,思绪由着身披的红袍,跟随被清风吹佛的衣角,落了远处之外的荆州,落了今朝的秋税里去。
他因病闲了下来,又有了些许休息,倒是有精力去教导太孙,撑着病躯检验谢以楠的功课。
与宽待郎君,睁眼放水、闭眼瞎哄的态度不同,谢知珩对太孙格外严格,只要太孙在功课上有丝毫的怠慢与错误,他都会严以惩戒。等太孙不再犯错,谢知珩才给与些许奖励,学习晏城,去哄太孙,为太孙讲睡前故事。
入夜,屋内只点了烛火,豆大的昏黄灯光全落在太孙因熟睡而微微鼓起的脸颊上,谢知珩怕小小的人儿遭了噩梦,轻拍后背,哼着幼时阿耶唱与他的哄睡曲。
小人儿睡得很熟,谢知珩塞进汤婆子,拉高被褥没过太孙半个下巴,才算是真正哄睡过。此时他眸眼也被沾了睡意,可床榻上堆满了奏折,谢知珩微微直起身子,把这些奏折放回木箱内,再次封好。
得了闲时,谢知珩仔细打量太孙的眉目。
自圣人变故,谢知珩有了不知多少的弟弟,他们往往幼小,甚至有些比太孙还要年幼。只是小皇子都被其母妃抚养,多养在后宫,得那些才华俱佳的妃嫔教导。也就太孙,顶着谢知珩独子的头衔,养在东宫,养在鸾台。
世人常说绿帽巾难忍,能忍下的都非等闲之辈,非池中之物。越是位高者,越难以忍受这等屈辱,故有些贬低谢知珩的人,都在言太子妃的离世,有谢知珩参与的手脚。也有人说,因为太子妃的背叛,谢知珩不再信任女郎,转而心向蓝颜。
他们的话术太多太杂,听得谢知珩都觉笑,他们言储君心易变,把谢知珩说得与负心汉一般。
谢知珩自知自己身体被诡异下了巫蛊,常常精神不佳,他又想着为王朝留一线生机,才会去寻继位者。
重视谢以楠,并非他名义上是自己独子,只是天后病逝前,紧握谢知珩的手,让谢知珩待太子妃好点,不以异样眼光看太子妃,也苛待谢以楠,要好好对他,要重视他。
谢以楠并非太子妃留给谢知珩的独子,而是天后留与谢知珩的最后底线,让他不至于失了本性。
今日以奏折为教材,以具体政策为基础,谢知珩教导太孙如何处理朝政,如何以高位者的眼光,去从上到下巡视整个王朝,又如何从底层入手,从下到上去思索政策的正确性。
太孙很是聪慧,与以才女闻名京城的母亲很像,袭得太子妃的天赋,对谢知珩授予的学识,轻松理解在心,又会举一反三,以稚嫩的言语,说尽政策的未来,好与坏。
他往日里都是跟着太傅与晏城,功课学与太傅,思考方向却与晏城很像,学着晏城嘴里的人民史观,学着后世的以人民为本,将目光落至底层人民,落在王朝最基础的小农经济上,少去瞧地主与贵族。
太孙说出来的话,不遮掩的思索方向,谢知珩时时被引得想起爱人。
谢知珩无奈轻笑:“你倒是学得他的精髓。”
人心皆是肉成的,极易爱屋及乌,谢知珩不由得,将培养的重心落在太孙身上。
谢知珩抚去贴紧太孙额头的发丝,心因爱人而温柔,也因爱人而软,他吻过太孙额头,想着:这样算不算是共孕一孩儿吗?
一时松懈,惹来无数反噬,谢知珩忽觉心有痛意千千重。它们随着心鼓声,流淌在胸口,流淌在四肢,逼得谢知珩清醒不得,逼得谢知珩直面最恐怖的一面。
诡异所下的巫蛊仍旧延续曾经,它仍觉天后的重要性高出任何事物,仍觉死人重过生人。若不重视,谢知珩又岂会退居天后席下,又怎会在得知天后野望后,默默隐藏天赋,当个平庸的太子。
他的平庸,衬托出天后的圣明,也为天后铲平登基之路的万千阻拦。
圣明的君主常有,但登基的女帝,史册上不曾出现过,谢知珩愿为亲人,捧上所有权柄。
也是此,谢知珩总被天后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纠缠。那一句“平安喜乐”若挥散不去的噩梦,以浓重的墨迹牢牢捆缚住谢知珩,逼得他难有安眠,难得平安,难获喜乐。
谢知珩撑起身子骨,以锦帕死死堵住嘴,止住层出不出的咳嗽,与盈满口腔的血腥味。
他忍得太过,手背、脖颈处青筋裸露,眼眸也被血侵染,红得太吓人,与他这红衣外袍相配合,成了他人噩梦里的红衣恶鬼。
太孙被父亲的异常举止惊扰,揉着惺忪睡眼,黏糊唤着父王,拉着谢知珩的衣角,懵懵地仰起头,却被谢知珩这等癫狂模样吓住,同时也想起几年前的噩梦,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守在屋外的李公公被惊扰住,忙跑进内间,见到的是止不住哭的太孙,与太过吓人的殿下。
李公公招呼宫人抱起哭嚎不停的太孙,到另一间房去。他则倒了盏混了冰的茶水,递给谢知珩,拿锦帕擦去谢知珩额间的汗,与混在其间的泪水,轻柔声音去问:“殿下可好些?”
冰入骨的茶水下肚,直接冷了那些痛楚,谢知珩紧紧抱拢衣襟,眸眼空散:“呵呵——”
他已陷入癫狂,已寻不到来路去处,已是绝望,眼睛充血,红得不似人眼,与诡异无一二区别。牙痒痒,磨着口腔内的软肉,谢知珩好像个要吃人的恶鬼,摆脱不了仇恨、孤怨的纠缠。
“嘣!”
空了的茶盏摔地,碎成几瓣,清脆的声音炸裂整个内间,死沉的气氛又一次袭来,压得所有宫人不敢抬头,连声都不敢出。
谢知珩抓着发麻的头皮,抓住救命绳般用衣袍裹住,拼着残余的理智,吩咐李公公:“把太孙抱去鸾台,让宰相他们辅导他。多派些人去荆州,荆州刺史虽然被控制,但他仍是刺史,对荆州的掌握与控制,仍就高于郎君,不能让郎君出半点事。”
精神已是不佳,谢知珩仍妄想知道那诡异到底是如何操控那巫蛊,又是如何隔着圣人,再次对他降下巫术。
“把郎君在荆州的所有事迹都写出来,孤要一一查看,若有半点遗漏,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谢知珩被痛得连四肢都难以控制,屋内的烛火忽的被吹灭,整个房间落入昏暗,不见五指,窗外的月光都难以照进来。
最后,谢知珩艰难吐出几个词:“停止艳阳宫的药物供应。”
“!”李公公蓦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谢知珩,“殿下,一旦停止供应,艳阳宫的那位可撑不过这个冬日!”
耗尽太医署所有太医的精力,才勉强把圣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怎这次又放任艳阳宫的死去?
李公公有些不解,他难以猜测君心,也不想去猜。
第59章
艳阳宫内依旧宫人来来往往, 太医令一日来此有三次,皆是为圣人身躯,以汤药吊着圣人生命。
今日午时太医令刚离去, 未几刻, 宫人午膳还没用完, 便瞧见李公公领着太医令又朝艳阳宫走来。他们面上神色严峻, 李公公拂尘搭在臂弯,惹了墙角灰尘都不挥。太医令紧紧抱住医箱, 眸眼里带着赴死的坚决感。
除去常见的这几位, 宫人居然还在人群中瞧见身着官袍的大人,紫袍鹤纹, 身居宰相位置的官员。
他们已经很久、没在艳阳宫见到高官,心里一咯噔, 知道这是有要事发生,忙闭上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宫人垂下眼眸,静待几位达官贵人跨过门槛,走进艳阳宫。
偶也有性子不稳当的宫人, 悄悄抬起头, 目光跟随飞扬起来的鹤纹, 一睹达官的真容。待他们瞧见后,有官家子弟出身的内监女宫, 一眼便认出,来的是哪几位大官。
户部乔尚书,他是圣人第一个列为东宫属官的官员, 早早视谢知珩为依靠,也早早为登基准备好了仪仗。
天后临朝,乔尚书又得高升,右迁为门下侍中,兼户部尚书一职,可谓心早已偏向东宫。
尚书令,三省之长,哪怕天后设鸾台,切割尚书省权力,也改不了尚书令宰相之首的地位。
东宫属官之首,三省长官之首,二位皆跟在李公公与太医令身后,神色肃正地来到艳阳宫。
艳阳宫内,圣人体内春日迟毒药已得缓解,不碍圣人行动。根据以往经验,未几日,圣人便可下床活动。可不知为何,圣人躺床榻上半月有余,伺候他的宫人不见他睁眼,不见他临幸后宫,不见他面目狰狞,对宫人张牙舞爪。
乔尚书踏进艳阳宫,率先入目的便是圣人龙躯,熟睡中的圣人少了夺舍者狼狈不堪的礼仪,只是睡着,却能见往昔的圣明,往昔战场上的英勇无畏。
越是感慨往昔,乔尚书越是伤痛,泪水盈满眼眶,不愿在圣架前丢了仪容,他拎起衣袖擦拭眼角,躲在大柱旁。
尚书令对圣人的情感不如乔尚书那般深,他是从南方一步步、脚踏实地升迁至尚书令一职,能坐上三省之长是得天后帮扶。
因着天后,尚书令对储君有好感,又因着善待南方官员与学子,尚书令更是不移对正统的坚定之心。
是故,尚书令能安然坐在太医令身后,等太医令下手,不言此举多有冒犯,多有叛逆。
纵观亲临艳阳宫的几位,除去给圣人灌药的太医令,李公公代表东宫,乔尚书代表真正圣明的圣人,尚书令代表天后。
可说,如若谢知珩因巫蛊之术,崩溃离去,那么他们三人可算托孤大臣,能为太孙撑腰,助太孙登上皇位。
“圣人……”
乔尚书仍带不舍,他与圣人自幼一起长大,幼时以伴读之身跟随左右,入官场后又替圣人掌管国库,收察王朝税收,握财政大权。
其心,可谓忠诚。
今日为给圣人下毒,非慢性毒药,药性更烈,为着让圣人撑不了整个冬日,为着不让诡异借圣人之名,再造罪恶。
除官员内监外,宗室也取出圣人藏匿的传位圣旨,去彰显储君继位的正统性,又以天后遗诏,去证明太孙的正统性。
储君正统,太孙正统,只要伪圣人非正统。
这般,诡异便无法通过伪圣人,去篡夺王朝权柄。
谢知珩在崩溃癫狂中,仍觉事有异常,他撑着病躯也要让江山稳固,也要让诡异的谋划落个一场空的下场。
时间不等人,谢知珩半夜三更下令,送太孙进鸾台,派三位大臣进艳阳宫,想去了结这场自熹始十八年来的荒唐事。
为了解决一切,谢知珩宁愿背负这弑父的罪名,也要保全盛朝江山。
他的身体已近崩溃,几不可离床半步。思绪也被拉扯,痛楚折磨得谢知珩要发狂,疯与癫并存。藏在心底的阴暗欲望挣脱束缚,从眼底溢出,笼罩住整个晏府。
谢知珩其实少有偏执,他素来惯着、纵容心爱人,因着是在爱中长大,他也不吝啬给出自己所有爱意。
当世事难料,最亲近的人皆因诡异而逝去,皆非喜丧,皆为早逝,他们在谢知珩尚未长大时,尚未弱冠时,就离去。
生前难得安宁,死后也不见得圆满,圣人一刻又一刻望着德阳殿上高悬的烈日,天后临终前担忧独子,担忧爱她入骨的丈夫。
所有的不安宁,所有的不圆满,囚困住唯一存活在世的人。
谢知珩受他们过早的离去折磨,曾经幼时发誓过的死生不辜负,落在熹始十九年,成了空。
抓得住的,抓不住的,都成了指尖的沙,谢知珩清醒时能承受,能妥当处置。可当他情绪不稳时,他会想着去牢牢抓住,偏执地囚禁一个人,用所有权柄、用一生去囚禁一人。
理智仍有一线,谢知珩没去干涉晏城的荆州之行,他逼迫自己将全部身心放在朝政,逼迫自己不去妄为,逼迫自己不走诡道。
情绪的崩溃见不到终点,痛楚纠缠他不放,谢知珩不敢踏出房间半步,下榻也觉艰难,吃食与药汤,都需别人帮助,他好似成了个废人。
如此困境中,谢知珩情绪难得舒缓,可又得强逼自己安稳。
那股盘旋在脑海里的偏执,像迷惑纣王的妲己,引诱谢知珩去强占,去强取。
不得已中,谢知珩清空所有衣柜,无论是穿过的,还是从未上身的,全堆积在床榻上,像厚重的盔甲裹住谢知珩,又像自己画地来的牢笼,囚困住自己。
晏府主人不在,只居住谢知珩一人,他位高权重,情绪不稳时压得屋内外所有宫人不敢低声语,宫人默默弯腰低伏,无声息伺候储君,维持晏府日常。
素日里贴身伺候殿下的李公公也不在,被殿下派到皇城内,以内监总管身份,掌控宫城安全,又跟在太孙身边,兢兢业业培育太孙。
往常,殿下一有不满,起了小性子,都能被李公公安抚下去。李公公倚老卖老,时不时不在意殿下无厘头的举止,也在殿下情绪不稳时,站在所有宫人前头,以一人之力,抵挡殿下的怒火。
李公公不在晏府的日后,整个晏府,所有宫人皆不敢直面殿下。
暴烈时,癫狂时,殿下难以控制情绪时,被头疼折磨得几近崩溃时,他要么把自己埋在衣裳堆里,要么走出床榻,取屋外一根枝条,或拔出侍卫匕首,肆意折腾自己。
折腾得殿下一身伤,那血红的衣袍更显艳丽,血腥味充斥整个房间,连熏香都遮掩不了。
宫人眼清目明,殿下拔剑时,往往随机走向近处的某个宫人,扬起长剑,是去夺她们性命。幸殿下清醒及时,收回长剑,只割伤自己,不去伤及他人。
或是清醒,或是癫疯,宫人不知殿下是否被这般反复无常逼疯,她们倒是快先要被逼疯。
宫人齐齐在心里默念,期待李公公速速回来,渴求郎君从荆州回来,回京述职。
殿下也非日日刻刻都在折腾,他也有一息安静,若巧逢玄鸦降至,那整日都不会有癫疯模样。
玄鸦亲送远在荆州的人日日写来的书信,谢知珩展开,有时是遇到难题,有时是一两句诗,有时是抱怨,有时是荆州美食的分享。书信里说尽了他的欢喜,说尽了他的思念。
偶尔书信里提了下那地理志,晏城人在荆州,心却念着大理寺内同僚,便问问谢知珩,同僚有没有过府来取刊印后的地理志。
他的话语里顺带着炫耀,炫耀殿下对他的爱意深深,不在言语中,只在行动中体现。也因着这份爱意,晏城没将地理志借与他人,而是贴身携带,性懒或疲倦时,会打开地理志,不看内容,只专注殿下闲时写的朱色批注。
从纸笔中传递来的爱意,若温柔的春风,扫去谢知珩一日的癫狂,抚平他眉眼的痛楚。
那爱意,又与着屋外的花草,与着被宫人修饰过的草木,再复一番好春景。谢知珩将满腹思绪,满腹苦恨,抵着尺寸信纸,吞了回去。
只有谢知珩情绪和缓时,宫人才敢探身凑上前去,递来一封请柬,前来拜访的请柬。
谢知珩懒懒抬起眼眸,接过请柬翻开。
送信人是晏城在大理寺的同僚,尚书令的侄子,以及那位女主。
他们过府的目的也就一个,来取晏城在信中所写的地理志复刊本。
以往陶严他们来府,都无需递交请柬,好友之间没过多琐碎礼仪,太失友情,太显陌生。
可晏城已然离京,府上只一位主人,陶严他们怕贸然过来,刷新位顶顶顶头上司可不好,冒犯到太子不行。是这般,他们才递出请柬,请过府来。
“郎君可有嘱咐?”谢知珩问。
宫人:“郎君离京前有过言语,说陶主簿会到府上来,不用阻拦。”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别引到寝屋这儿。”
谢知珩起身离开,不再去想这一院人造的春景,撑着疲累的病躯,踩过伤口流下的血迹,回了屋。
若是储君在院外,他们怕是会担心受怕,入好友屋跟进牢狱般,日后恐也不会再来,郎君怕是会少了几位能交盏共饮的友人。
谢知珩忽觉好累,冬日里他浑身冰凉,再美的春景也是虚假,他依旧被困在过往,逃脱不了,被困在熹始十九年间,得不来安稳,得不来圆满。
第60章
“去晏大人家里取东西, 为什么还要递上请帖?”
钟旺很是不解,凭晏城与陶严之间亲密的同僚兄弟情,上友人家, 不是想去就去, 不想去直接呼懒得起吗?怎的还需上递请帖, 得主人家回复, 才堪堪入府去。
陶严揉揉眉心,因晏城出京, 大理寺所有业务全堆在他身上, 夜晚还不得休息,要辛劳为三位考生辅助功课, 助她们明经有好成绩。
如此多的事项堆积起来,自是让陶严累得不愿踏家门半步。若非钟旺急求那地理志, 等不来晏城派人送,着急忙慌的往人家里跑。陶严怕出事,惊扰了晏府的贵人,才无奈跟上来。
陶严无奈:“你都来京城近乎一年了,堂妹与世子都没告诉你一些京城的阴私吗?”
钟旺好奇地抬起头,眨巴眼睛:“什么什么,有什么阴私需要我知道, 还跟晏大人有关!”
“……算了, 还是让几道自个跟你说。”
见有宫人过来, 衣袍滚滚显宫廷纹,陶严立即闭上说密的嘴, 跟在宫人身后,进这名为晏府、实则储君私宅的府邸。
往日晏城在京城时,服侍的宫人都脱下宫袍, 藏去宫廷花纹,静默地服侍一旁。陶严也因此观察这等细节,来探寻贵人是否在府上,今日宫人皆着宫袍,宅邸比往日还要静默,他们面容上所有的情绪被压抑,脸上庄严不改,好似身处皇城一般。
陶严默默吞咽一下,将跳至喉咙处的心给咽回去,不敢出一声,沉默跟在宫人身后。
让他往左看,陶严包不往右看的。让他待在正厅,陶严包不忘后院去,连好奇心满满的钟旺,都被他拉住,不准到处乱窜,不准到处乱摸。
因着伺候储君,晏府大部分物品皆为御赐,陶严端个杯子,都能察觉杯底宫廷造的凸起图案。太过珍贵,陶严不愿奢侈过活,可盏内茶汤青润,茶香扑鼻而来,让他心痒痒。
贡品级别的茶叶,江南茶商特意上贡与皇室,陶严在江南时,能借陶家势力喝上几盏,到京城时,他喝的茶叶都是从叔父那儿薅来的,味道自是比不上贡茶。
陶严抬眸,见宫人端来的糕点也是色香味俱全,端是个御膳房标准,又深知晏城饕餮性子,其食物更是不逊色。储君在,膳房不敢怠慢,品质更是极佳。
陶严忙让钟旺尝几个,见见世面:“试试。天后太子妃逝去后,宫里便没个正经主人,已经好久没举办过宫宴,就连堂妹都很少吃过这等美食了。”
“嗯?阿枫吃得很少吗?”钟旺被塞了块糕点,仍是冬日,她却从糕点中尝到秋日海棠、春日桃花,不少好景在她嘴里呈现。
陶严点头,转眸看向宫人:“劳烦问问,地理志还需多久?”
宫人:“我这就去问问。”
宫人踏出正厅,问赶来的姐妹:“客人着急,怎么没取过来?”
姐妹脸色不如方才红润,是惧怕后的苍白,她咬咬唇,抓着宫人的手,回:“刊印的书被郎君带去寝屋,殿下此刻在寝屋休息,不好打扰。只能让客人先行回去,等李总管回来,从寝屋里取出书,我们再亲自登门送上。”
“?”宫人略有惊讶,低眸忙问,“怎么放到寝屋去了呢!我记得郎君有原书,不应该带去寝屋啊。”
宫人咬紧牙关,此等情况,殿下心绪不稳,李总管不在,她们都不好只为几本复刊书,去打扰殿下休息。只得转身,宫人回到正厅,说出这个噩耗。
陶严心里神会,对原因清楚,点点头:“是我们冒然打扰,耽误到你们。”
钟旺可不理解,长刀搁置在桌上,金属的清脆声响起,给人刺杀惹事的感觉。顿时隐藏在暗的侍卫也拔剑出鞘,眸眼深深,恶意不浅地瞪向钟旺。
那些恶意霎时影响到钟旺,在陶严尚未察觉时,钟旺已然手握长刀,横在眼前,警惕周边。
虽然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但恶意难消,敌人对她虎视眈眈,钟旺不愿退缩,上前一步,挡在陶严,应上那些侍卫。
钟旺挑挑眉:“晏大人不在,你们这些恶仆便敢肆意侵占宅邸,不提所谓贵人,只瞧主人叮嘱的任务都不愿完成,拿个书都磨磨唧唧,寻常时候不得欺压善主。”
而且,暗地里藏了这么多人,钟旺可以想象到,晏城是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环境下,他的隐私、他的情况完全暴露在外人眼中。
好一个不干净的屋子,好一个恶仆欺主。
陶严被钟旺这等话不进脑、略显粗莽的行为惊呆住,又无奈地扶额苦笑,怎么就没个人跟她说说几道家里的情况!
宫人也被长刀吓得手略颤抖,殿下近期精神不佳,常常持剑横走院中,逮谁就是一顿折腾。虽说她们不曾受伤,殿下伤的几乎是他自己,但那种面临死亡的恐惧感,仍是束缚她们,喉咙被恐惧挤压得难有呼吸。
有被吓得直不起身子,她们得姐妹搀扶,才不至于腿软,失了礼节。
陶严惊觉宫人的不对劲,她们瞳孔收缩,全是怕意,此等异常逼得他站出来,询问几番。
可事关储君,宫人不肯回应,只是退缩,退到角落里。
拿书不顺,仆从的异常举止,都在表明晏府在主人离京后,晏府有了巨大变化。
钟旺见不得有女子在她面前害怕,在她面前退缩,走上前询问不得,她便敢于采取行动。挡住陶严的视线,钟旺抓住一位抖得不成样子的宫人手臂,挽起袖子,想看看是否有伤口。
手臂白皙,哪怕从事服侍人的活,宫人的皮肤也少有粗糙。芊芊细手,青葱手指,让人一瞧只觉欢喜,也不让贵人心生厌烦。
钟旺心里怒火起来,寻常的迫害只表露在皮肤,更高级的迫害体现在内里,她对那个贵人,莫名的没有好感,莫名觉得恶心,莫名地厌恶。
到底是怎么样的贵人,居然敢在皇城脚下,敢在太子近臣的府里,伤害近臣的仆从。
钟旺咬咬牙,低声骂道:“恶心,草菅人命,豺狼成性的贵人算什么贵人!”
钟旺的性子尚未被官场调教好,身居大理寺,也是个勇往直前、只顾前不顾后的存在,她不用担心身后会有什么,因为有友人相扶,有大理寺所有同僚为靠山,性子养得格外真诚,格外良善。
甚至在晏城的刻意捣乱下,沈溪炯炯的崇拜眼神下,殷寺正默默引导下,李员外郎倾情指导下,大理寺卿委屈含冤下,钟旺被养成长刀在手、天下我有的侠客性子,嫉恶如仇。
哪怕在此刻,陶严也习惯性纵容她,想着钟旺若是惹祸,惹到殿下身上去,也有晏城可以顶着。
“唉,希望几道能保下她。”陶严欲哭无泪,无奈拍额。
宫人直面这长刀不敢拦她。侍卫未得殿下指令,见她没伤到殿下,也不曾出手,远远躲在角落,边跟随边注视她往后院走。
陶严亦步亦趋在后面,以防钟旺误伤殿下,同时暗地里又期待有人能阻拦她,至少把刀放下。
过正厅,走长廊,跨桥越溪,有枝条横插月洞门,投下花影数数。
经冬风吹佛,惹来缕缕芬芳,陶严担忧的心,被院落难得一见的好景抚平,他的眸眼里,只眼前有别季节的花草。
活泉源源,溪水流转不结冰,绕着庭院一曲又一弯。
青绿一重叠一重,粉艳一簇挤一簇,美不胜收。
常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其实也不全是勋贵家人际交往复杂,一户同一户,关系密密麻麻似蛛网。也有勋贵人家里园林规划错落有致,亭楼轩榭,绿林搭着白墙,弯曲不见底的游廊,构成移步换景,步步佳色不同的院落布局。
让人一踏进,便瞧不见来路与去处,满目只是美景。
陶严不得感叹,晏府这布局、这规划可真凝聚宫廷营造司的心血。他曾听晏城提起过喜欢园林,好江南,这晏府便栽种不少竹林,无数财力堆积成这座落在京城的江南园林。
有人欣赏,有人赞同,也有人皱眉反对。
钟旺对这等过度浪费钱财,只为堆成个园林美景的行为,表示唾弃。因着对贵人的不满,她甚至都在猜测,这座宅邸内的每一棵草木,每一盆异于时节开放的花草,每一处流动的溪水,是否都充斥了百姓的血肉?
民脂民膏,铸造无限佳景。
钟旺过激的反应,过偏的设想,让她忘了此处是晏府,是晏城的宅邸。
她来势汹汹,裹着无畏的勇气,像敢于撞柱直谏的忠臣,让许多宫人一时呆愣,眼睛不眨,直直望向钟旺,注视她的一举一动,侧耳听她的一言一语。
这些宫人服侍储君,少有见过直谏的言官,多见的都是朝会上插科打诨的官员。他们总是泪眼婆娑,问殿下要更多经费,或是让殿下再去劝劝户部尚书,批条款时能再快一点,别拖到要付钱时。
宫人新奇不已,悄悄跟在其后,瞧瞧何事会发生。
这些好奇的宫人,观其随意性子,便知是常侍奉在晏府,极少伴在君侧。
静谧的庭院也因此热闹非凡,人群熙熙攘攘,打破一池静水。
暂得休息的谢知珩被这闹意惹得头疼剧烈,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被搅乱成浑水,一圈又一圈不断的涟漪,激荡起谢知珩压抑许久的杀意,与破坏欲。
“嘣!”
茶盏碎裂,声音刺耳,裂开的纹路改了颜色,在谢知珩眼白处肆意扩散,血丝密密麻麻,给瞳孔覆上一层红膜,诡异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