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永垂眸扫过自己已经不见血肉、苍白的手指,裸露的骨节分明,衰老的纹路清晰可见。他已然年老,与青年的朝气不同,也学不会青年不顾一切、恶狠狠的瞪眼。
青年是太子新的班底,与他这个落后的,只属于前朝的班底不同,眼前的青年极得太子宠爱。
“哈哈,你也会登上那鸾台,是吧…”钟永痴痴看着那顶乌纱帽,他太过痴迷,太过急切,都忘了自己还竭力坐在高堂上。
年老的身躯难以承受钟永过重的情绪,他跌倒在木桌上,跌倒在堂木上,跌倒在他不愿看见的新星前。
趴在桌上,钟永扬起头颅,盯看那幞帽,喉管涌上血液,黏糊的样子堵不住他的嘴:“你也会被外放,到燕州,到汴州,甚至到雍州!你不会如我这般,困在荆州,走不上京去,也落不到郡县去,只会蜷缩在这荆州刺史。”
“哈哈,天后要提拔南方官员,为何要拿我的礼部尚书去酬,为何要让陶温当这个尚书令,当这个丞相!”
钟永伸出十指,一指一指在桌面划出道道痕迹,连木屑扎得没地可扎,他也不停下,张嘴诉说他的不满,诉说他的不得志。
他极为痛苦,他极其痛恨,无论是对改了性子的圣人,还是对断了他青云路的天后,还有折他作登天梯,助青年上鸾台的储君,他都恨。
但晏城不去体悟,不去明了钟永眼底的苦与恨,不去用他的苦衷,洗白他摧残荆州的恶行。
整个荆州都沦为诡佛的屠宰场,整个江陵府都无几人存活,钟永的恨,很重,却也不值得被人体谅。
晏城懒懒抬起眸子:“你恨天后断了你的登天梯,你怨圣人外放你到荆州,做个小小的从三品刺史。钟大人,你跟殿下话中的钟刺史,完全不一样。”
钟进之只会自责,他为百姓做得太少,在他的治理下,百姓仍活得不富裕。
钟进之看见的是百姓,是田地里开荒耕作的布衣,是绣娘精妙的楚绣,献入京城,能为荆州减少税收。
而不是,眼前的钟永,只会为当不了礼部尚书一职,为坐不上尚书令高位,耿耿于怀。
从三品的上州刺史,荆州有着极其重要的枢纽地位,大江中游交通枢纽,军事重镇,经济中心,甚至能使更高的州郡,居然在钟永眼里,比不上清闲的礼部。
“我代天子,缉拿钟大人进京,进行三司推事。”
三司推事,由圣人下旨,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审核,为审理重大案件而临时组成的特别法庭。
圣教一案牵扯众多,荆州,或者南方几乎是以钟永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借他之名,扩大圣教的影响力。
钟永呵呵笑:“我这荆州刺史,足够你在吏部审核中得上上。反正我也活不了,我只问一句,圣人到底发生什么事!”
晏城一愣,熹始帝,他怎提到这个人?
钟永半阖眼眸,没了诡佛控制,没有萦绕整个江陵府的佛语,他得了几分理智。
他自小伴在圣人身侧,曾是圣人东宫班底,与乔尚书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圣人。
晏城抿抿唇:“圣人,仍在病中,退居艳阳宫。”
“看来是生了场重病。”钟永将要阖上眼,“一场完全恢复不了的重病,天后已逝,殿下极其爱重圣人,不可能加以迫害。荆州也有不少死了又生的人,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与原来的自己不是同一个人。”
“原是如此啊,圣人已非圣人,所以才不见我。”
钟永已知生气将散,他笑着弯起眼眸:“我虽做下种种错事恶事,但也积攒不少功德,臣愿以生生世世陷落炼狱为代价,来换陛下,你再归此间!”
他的话刚落,血液流下了高堂,汇聚在离晏城几步远的地方。
荆州刺史的死亡,向晏城揭露了他猜想到的事实,系统先前寄生的躯体,始终病居在艳阳宫的帝王,已非昨日帝王。
艳阳宫内,宫人仍在服侍昏睡不得醒的圣人,毒药已渗透血肉里,圣人连唇瓣都黑紫,离死也不远。
忽然,圣人紧垂的眼睫颤动几分,在宫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圣人缓缓睁开眼眸。
宫人被惊得捂住嘴,望着圣人的瞳孔收缩,她们发现,圣人有些不一样。
圣人,非昨日圣人。
第67章
“殿下——”
北风呼呼作响, 不留余情般奏来一曲高昂的曲调,窗外珠帘因人动而哗哗,清脆若琵琶音, 似在为谁雀跃。
群音汇聚, 融入谢知珩眼中, 他勉强撑起身子, 借李公公的力靠在床边,抬眸与那急切的内监对视。
内监被他毫无情绪的眸子吓住, 仍气喘的累态瞬间收回, 内监跪在床边,垂首与谢知珩说方从宫城得来的消息。
久病数月的圣人醒了, 行为举止不见先前人的粗鄙,没有崩溃, 没有动怒,只轻轻挑眉,帝威深重。
初醒时,圣人能清晰感知到身躯的羸弱,毒素渗入心肺,连抬手都觉痛意,好似携一身伤病上了五六个战场, 与敌将来了七八个回合。
抬眸环视四周, 圣人发觉不少新奇玩意, 如高悬的宫灯,匠人尽心制作, 又添之巧意,让整个宫殿都亮堂堂,无需开窗, 也似身在殿外,站在阳光下。
“朕这一睡,倒是睡了挺长一段时间。”圣人轻笑着,眼角堆起年老的纹路,平和的笑意,为他身份之外,添了几分慈爱。
他微微抬起手,幅度不大,招来侍奉的内监,缓缓道:“去端碗米汤来。”
病在榻间太久,少有进食,圣人也懒得去麻烦御膳房,便让内监端来易灌入的稀米汤,以流食来敲响脾胃。
待稀米汤来时,圣人想着令人端来几沓奏折,可整个殿室,他只见用于玩乐,用于观赏的巧物,不见纸笔,不见奏折。
此地,不是处理政事的地方,是耽于玩乐,暂得休息的宫殿。
掌有实权的圣人,一朝成了傀儡,只用玩乐,不理朝政,这让他有了些许新奇,有了几分游玩的念头。
可身肩江山黎民,惯于为政务劳累的圣人下刻打消念头,思索着眼前发生了何事?
是天后望得权力伴身,困圣人于宫殿休息,野心勃勃走向德阳殿?
还是太子想展治国大能,替耶娘监这王朝?
被囚禁在此的圣人,没有对妻儿夺权的怨恨,满心只有爱意,只要满意。
他满意天后不再顾虑儿女私情,敢于为自己闯一闯,也满意太子不再虚掩才华,将自己的渴望直白展露在耶娘面前。
圣人满心满眼都是欣慰,瞧着那些玩乐的巧物,都觉惬意,都觉乐趣十足。他想,那恐是妻儿特意为他寻来,特意缓他被困宫中的无聊之意。
因病而体无力,衰老又为他拖了不少后腿,圣人服用米汤,都得借内监之手。
圣人不由笑道,他真成了被妻儿豢养的米虫,只知享受,不念朝务。
那喜意还未从身体里散去,圣人听到外间人声扰扰,似听到李公公在高声劝阻,担忧着他的珩儿。
“殿下不可!你身体尚未痊愈,仍在病中,不可急奔!”
李公公拦不住,他只能看着殿下挣脱内监的劝阻与扶持,若三四岁的婴孩,跌跌撞撞奔去耶娘怀里,跑进艳阳宫。
谢知珩本就在病中,人疯癫时又折腾自己无数次,手臂小腿皆是自己砍出来的伤痕,其力大,其疤深,足以可见他当时用力多重。
瘫在病榻中,少走动时,是瞧不出那些伤口对他的阻拦,可当他越是焦急,越是渴求,越是想见一个人时,那些伤口成了谢知珩无法躲避的绊脚石。
谢知珩腿一痛,连带虚弱的身躯都不行,他无力掀开珠帘,在圣人的注视下,膝盖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离圣人有数步之远,谢知珩挪动膝盖,不顾疼痛,咬牙撑着身体,跪爬到圣人病床前。
“阿耶……”他声音轻与弱,暗哑的同时,又被哭腔覆盖,谢知珩仰头直视圣人那扫开浑浊,再复清明的眼眸,唤。
谢知珩太急迫,他有十年没见到阿耶。
在晏城没来时,在天后离去后,他孤身一人,没有依靠,在独道苦苦行了四年,又被噩梦折磨了四年。
前些日子又被疯病折磨,天后离去,晏城赴楚,李公公需在宫廷为太孙撑腰。
他又是一个人,在晏府苦熬,无人同他共苦难,无人与他说痛楚,无人知他夜夜熬红眼睛,熬干眼泪。
人总有崩溃,与一时的脆弱。
谢知珩不是神明,他虽近而立,但也是凡人,也会想着哭诉,也会想着抛下一切,不管这江山,不管这世间,让乱世去临,让众生被炼狱所累。
他需要依靠,可他同时又是别人的依靠,现实逼他快快成长,快快成为一个能支撑偌大王朝的圣明君主。
“阿耶…”眼眶酸涩,又盈满滚热的泪,谢知珩紧抓圣人的手腕,一声又一声唤着圣人,一声又一声将自己的苦与泪,用简短的两个字,去诉说。
圣人爱子极深,看着同样消瘦的爱子,极其委屈的模样,眸眼被泪水充斥,他也不由得垂下泪。
“怎瘦这般多?你阿娘也不帮着你,也不为你撑腰。”圣人话头止住,望那宫人跪地的方向,望宫殿的门口,望不见天后来瞧他两眼。
圣人:“你阿娘呢?”
他已有猜测,只是话头止在喉管,梗在那儿,吐不出来,也不想吐出来。
谢知珩不语,只顾垂泪。
圣人望向李公公,李公公避开他的视线,捻起锦帕,拭去掉出眼眶的泪。
圣人不敢想,不敢信:“……”
夫妻情意重重,圣人自幼爱慕天后,满心满眼也只她一人,只想生前共治一国,生后共寝一陵。
生同枕死同穴,可哪能想到天后居先行离他而去。
无尽的悲痛缠绕他身,情绪没在爱子受难时崩溃,倒在得知天后离去时一泻千里。
圣人初醒时的生气,随着噩耗的知晓,也一并跟了天后往黄泉走。
“阿芝!噗——”圣人极悲,又极苦,卸了力的身体难抵毒素的摧残,一口黑血倾注在床边,全落枕头上。
精气神尽散,毒素又袭身,圣人瘫在床榻间,眼眸空空,看金碧辉煌的宫室,看满地跪拜的人,只觉一片孤清。
圣人,连半分生的渴望,都没有。
他满心满意,只想着奔去陵墓,去天后共葬,只愿就此殉情,只愿往昔,不想后来。
生机眨眼间,在圣人瞳眸里散去,谢知珩为此担忧不已,他又心疼又怕,又委屈又无助,又悔意深深。
心疼阿耶身躯,怕阿耶就此离去,给了那夺舍者安全的身躯。委屈的是阿耶只想阿娘,不顾他,无助的是他没了阿耶,此生再无亲人。又后悔给阿耶下了烈性毒药,再也无法从鬼门关那儿拉回阿耶。
圣人哀思天后不过几刻,他再次勉强撑起身体,问谢知珩此刻事。
他睡去时,是熹始十六年,再次醒来,已是熹始二十六年,一闭眼一睁眼,十年已然过去,世间有了太大变化。
谢知珩把此间事一一说与圣人听,无论是他清楚知晓的,还是他猜测的,毫无保留,全说给圣人。
圣人听后,皱起眉头,叹气几次:“苦了你,在这独自挣扎数年。”
谢知珩摇头:“阿耶能醒来,已是我最大幸运。而且,我也非一人,我也同阿耶,有了想生同衾死同穴的人。”
圣人笑着:“是吗?珩儿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不知何时,能带来看看。”
“恐怕不行,他现在还在荆州,短时内难以抵京,还需阿耶陪珩儿过这新年。”谢知珩垂眸,乞求着说。
圣人笑意仍在,但浅了许多:“怕是难以陪珩儿度新岁,这新年,也是到换年号的时候了。”
“!”谢知珩霎时抬起眸,唇瓣颤动,他在怕,但又自我劝慰,“该换个年号,熹始这年号用力太久,也是该换新。”
圣人摇头,熹始这年号是他与天后共同商议,与商议谢知珩名字一般,商议了数月,才一同定下这年号。
这年号,代表他与天后之间的情意,圣人是万不可能更改。
不过,圣人想的是另一种换年号的方式。
新帝登基。
“朕这满身的毒素,是珩儿下的吧。”圣人轻飘飘道出,道出弑父的残忍事实。
谢知珩没有反驳,点点头,他那时被疯病缠身,不愿伪帝以帝王之名,再给王朝造危难,他要留给太孙一个干净的宫廷。
圣人眼眸空空:“珩儿做得很好,筹备的也多,也堪任帝王。”
他不愿苟活于世,也不愿那夺舍者再污他贤名,把他半生的圣贤具葬送。
“弑父的罪名太重,又太损我儿名声,阿耶怎么会让我儿在史册上留此等恶名,阿耶怎会固守帝王,让我儿再坐十年八年的太子位。”
圣人笑意太浓,慈爱的眸眼里只装进谢知珩一人。
圣人转看向李公公,说:“去唤史官过来,再去把三省六部丞相、琅琊王唤来。”
“!”谢知珩愕然,他盯看圣人。
史官记载,丞相皆在,宗室见证,其目的昭然。
谢知珩不再平静,心蹦跳得厉害,死死抓住圣人的手臂,不愿就此放手。
他转身又怒斥李公公:“不要去,孤让你不要去喊!”
李公公闭眸,轻声劝:“殿下,你拦不住的,陛下要做的事情,连天后都难以阻拦。”
更何况,天后已不在,殿下更是难以劝阻。
谢知珩满身力气全散尽,无声流泪,只死死握住父亲的手,不肯松开。
天后离去时的悲痛再次缠上他,他连眼角都被哭红,浸透了悲伤,浸透了无助,却阻止不了。
群臣与宗室本就做好新帝登位的准备,他们以为皇位会由储君传给太孙,毕竟储君已病居私宅许久,鸾台只见太孙。
宗室也见太孙聪慧,名正又言顺,在李公公恩威并重下,齐齐靠与太孙。
谁想,他们奔来艳阳宫,见垂泪不语的储君,见手捧史书记载的史官,见贤明依旧的圣人。
顿时,群臣宗室都明了,他们为谁而来,来见证什么。
帝逝如泰山崩,京城钟楼为帝鸣丧钟,执行者连续、缓慢、沉重地敲击,发出哀悼、肃穆的丧音,钟声节奏缓慢,音调低沉。
敲钟没有固定的次数,只有一阵又一阵的悲鸣,持续许久,它们将帝崩的噩耗传递大河大江,传递南北。
无人不为圣人的离去,而伤痛万分。
第68章
盛朝的天, 塌了。
系统悬浮在德阳殿上,看垂带石上高树丧旗,丹陛前跪满臣子与勋贵。
再往里看, 宗室跪在灵堂外, 将登高位的储君携三省六部丞相, 垂泪送别晏驾的大行皇帝。
在众生沮丧的哭景之外, 系统发现帝王梓棺上,除去自我了断结束宫廷动乱的圣人, 还伏着它从外界拉来的魂魄。
屈成霖已复他十七八岁的年轻模样, 橙白相间的职校校服,勾勒他消瘦的身材。
少年青葱正华少, 但内搭的艳丽红秋衣,滑稽可爱的图案, 打散系统所有对少年的美好刻画。
无论再怎么年轻,无论再怎么被宫人精细伺候,屈成霖也难改他精神小伙的性子。
人是茫然无措,人是手舞足蹈,人是愤怒喊叫,他与静穆的灵堂格格不入,尤与德阳殿格格不入。
怎么往梓棺挤, 屈成霖也挤不进那棺材里, 也挤不进圣人的躯体里, 他被象征皇权、象征天子的德阳殿排斥。
德阳殿自来都是天子登基仪式的首选殿堂,天子居于此, 处理朝中政务,执掌大国权柄,共享王朝气运。
自建立起, 德阳殿就被赋予至高无上的政治地位,它与帝权密不可分,也代表整个王朝的气运。
德阳殿,是第一个对屈成霖排斥的宫殿,也是第一个发现帝王不对劲的宫殿。
在德阳殿内,圣人得王朝庇佑,天道自然而然给与天子无畏的庇佑。
连系统都不敢出手干预,更不可能帮屈成霖,再去夺舍帝王肉躯。
而且,系统打量屈成霖青紫的面貌,与不见虚弱,只瞧帝威深重的圣人模样。
圣人是极端情绪摧毁本就孱弱的身躯,又不愿爱子承弑父罪名,自愿自裁,走向山崩结局。
屈成霖,他是被谢知珩一碗又一碗的毒药,给毒死的,连魂灵都呈现中毒之貌。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死了,系统可没有协助死人复活的功能,它漠视屈成霖被德阳殿驱除,被气怒的王朝摧毁,魂散契约消。
好似被逼到无道可行,无路可退。
屈成霖一死,系统篡夺王朝气运的计划也消散。它在这世间,没了可寄生的躯体,也难以在此处有方寸的残缓之地。
储君在天后病逝后,就独享盛朝气运,他裹挟让盛世再存的使命,让此地更显繁华。
王朝的气运值,系统眼睁睁瞧见,那数值更得高涨。
系统翻开它牺牲圣教残存的所有金刚与明妃得来的数据,发现王朝气运在圣人突显昏庸时,在系统带外界魂灵来时,就略显颓废。
可新帝登位,一扫前朝倾颓,浓厚的紫气从德阳殿的东方浩浩升起,让系统也为之痴迷。
新龙,比老龙更得王朝青睐。
更何况,在那些后世者眼中,新帝是最适合登位的人。只有新帝上位,才不会使乱世降临,不会使王朝由盛转衰。
系统知晓,新帝知晓,京城自然也从他们的话语中知晓,频频在系统的攻击下,保住谢知珩。
视线离去宫城,往东西两坊瞧,往朱雀街瞧,系统能看见服丧的百姓。
他们眼里不仅有对大行帝王的伤痛,还有对新帝将临的欢喜。他们眸子里的情绪,代表京城,代表整个盛朝。
系统似又看到一股象征喜悦的粉红气息,那是从书院传来的,是要参考明经的后世书生。
他们没有一点对大行皇帝的悲伤,只有心目中最佳皇帝人选要登位的欢喜,他们在喜气洋洋,商讨考上明经,成为官员后的幸福生活。
“呵呵,无论是谁登基,都不会损伤我半点。”
系统轻笑,它汲取世界气运又非只一次,早就做好多手准备,且它何曾只押宝屈成霖?
“我还有更多选择,还有你意料不到的人选,你能个个都找出来,决然般给他们下毒吗?”
系统看向始终破坏它计划的新帝,毫无情绪的机械音,不识人情,是它最大的优点,也是它最大的底牌。
系统只见结果,不见代价,不见死伤,不见悲苦。
新帝天生性冷,是天生的帝王冷心,却得天独厚,得父母恩爱,得情太浓,泡得他一身重情骨。
圣人一去,新帝身旁的亲人,就只服侍多年胜似亲人的李公公,与远在楚地的爱人。
他们,是束缚新帝最后两根绳索。
李公公服侍新帝太久,早就事事以新帝为先,他又深知宫廷内私,蛊惑他比蛊惑新帝还要困难。
系统深思之下,瞬回荆州。
灵堂内,谢知珩尚未登基,还没走德阳殿前的石阶,仍不算新帝,他仍身着太子黄袍。
待祭拜的众人暂且下去休息,只余他一人时,谢知珩抬起头,站在德阳殿前,仰望倾颓的残阳,先前那被窥视的异常感,已全然消散,似是离开。
“陛下,且吃些素食吧。”
因在国丧间,宫内严禁荤腥,以素食为主,李公公端来不放任何调味料的清汤豆腐。
新帝深爱大行皇帝,为尽孝心,以身作则,茹素一月,慎终追远。
这豆腐汤味道极其清淡,尝之若无味的水,给本就疲倦的谢知珩,更添几抹累倦,精神也难以提起来。
谢知珩神色恹恹,他半垂眸子,不带半分思绪:“你可瞧见什么?”
“臣什么也没看见,玄鸦也说,京中没有怪异之人。”
李公公恭敬地回,待谢知珩,比之先前还要恭敬,不见倚老卖老,也不见侍奉之人登皇位后的骄横之色。
寻常内监若知晓主子上位,自己为主子身边唯一亲近的仆从,自要耍一番威风,彰显他权重。
李公公一如既往,甚至更谨慎,甚至更细致地服侍谢知珩。
东宫时,谢知珩是太子,头顶有圣人与天后压着,他非独揽大权。
德阳殿时,谢知珩是新帝,万万人之上,他独揽一国权柄,高高在上,自是不可冒犯。
东宫属官因新皇登位全放出,出内朝,入外朝,分派三省六部、五监九寺。
又陆续提拔官员,左贬右迁,谢知珩在慢慢换新朝。
虽圣人放不少实权官员入东宫,但他们仍是听从圣人,他们年老又得高位久,少不得倚老卖老,欺负新帝。
李公公不愿出现此等情况,他处理好内侍省,便遵从谢知珩命令,清洗外朝。
太子与新帝,虽是不同时期的身份,虽谢知珩早有监国之权,但以帝王之身,亲临内廷时,仍是不同。
洗旧朝,现新朝,谢知珩又得服丧,自是倦累。
谢知珩揉揉眉心:“想是朕近来劳累太多,出现幻觉。”
本想当幻觉,若空散去,可谢知珩怎觉不对劲,夜间跪在圣人梓棺前,看棺材前烟雾飘逸,灰蒙蒙的布般缠住他眸眼,缠着他不放。
为显孝心,也为防止夺舍人再夺先父身躯,好先下手为强,谢知珩日夜跪在灵堂处。
今夜的烟雾太诡异,好似在提醒他什么,谢知珩皱眉,去想被他忽视的、极为恐怖的东西。
梓棺停放德阳殿已有七日,头七之日,不见魂魄回门。
谢知珩想,那夺舍人怕是不能再夺圣人身躯,也或是他已在宗室、丞相与史官前,承先帝之意,袭得帝王之位。
万事破在一棋子,所有谋划败在圣人死之时,诡异不再寄生此处,另投他处。
会去哪儿?
诡异为王朝而来,为颠覆王朝、临乱世而来,为使众生困顿而来,先帝已去,它又将寄托何人,来影响王朝?
所谓女主?
谢知珩翻看宫人送来的书信,她们言钟旺在地牢内十分安分,让吃什么就什么,跟郎君一样不挑食,不见有其他异常。
又翻荆州来的信,谢知珩知晓江陵府为圣教一重地,也知晓江陵府内异常,故派去侍卫无数,护佑晏城安全。
在知江陵府整座城都沦为毫无神智的活死人时,谢知珩眉头紧皱,抓纸的手微微用力,引出条条不可修复的纹路,或在边缘破出几个洞来。
“整座城,都少有活人。哪怕有活人,醒来也不得完整,整日痴傻,不复理智。”
每一行字,都好似在指着谢知珩的额头,狠骂他当初的漠视,狠骂他为圣人,不顾一方百姓,不顾所有妇孺。
荆州百姓,南方妇孺,他们的死去,都是谢知珩俸给诡异,只求诡异维持圣人生机。
人命,鲜血,他们的冤屈,他们的怨恨,都好似在责备谢知珩,你不堪为君!
吞下哭恨,咽下指责,谢知珩看见侍卫有写江陵府异景,有写钟永以生命为代价,去换求圣人归来,也有写江陵府中人,皆跪与郎君,但郎君却不屑一顾,只觉厌恶。
郎君在马车里,见众生吟唱佛语,见众生跪送他人,只觉恶心。
谢知珩挑挑眉,微有困惑。
他知晏城,晏城习惯与人为善,素来不以恶称呼人,哪怕遇到不喜欢的人与事,也只转开眼,不做评价,不去阻拦,要么旁观,要么无视。
晏城情绪难自压,常常外露,常常直白与人道。
可真正内里的情绪,他又不爱与人说,哪怕是同他一时代的人,晏城也少与说自己的内心想法。
恶心,厌恶……
荆州一地唯两害,一害是荆州刺史,一害是圣教。
圣教如今被众人厌恶,如过街老鼠,不得人心,除那些以圣教的名义,行满足自己欲望的人,应对晏城毫无威胁。
观其一路,晏城少去接触圣教真正驻地,对江陵府的活死人道一句恶心,实有不妥。
荆州刺史钟永……
谢知珩不去做过多评价,钟永所行的善事与恶事,皆有史官记载,留与后人说。
忽灵光一闪,谢知珩抬起眸子,浓墨的夜色映入他眼眸,吞噬他眼中所有光亮。
谢知珩:“那诡异,应是在郎君身侧。”
玄鸦自京中飞来,捎来京城书信。
晏城以御史一职住在官署,处理好钟永后事,他着手整理满地狼藉的江陵府,收拾被圣教摧残后的江陵府。
是一次锻炼,御史虽好,但属言官,代天子巡察四方,晏城少有上手机会。
此次江陵府后续的处置,算是检验晏城在长沙郡时所得经验,让晏城真正以官员身份,以父母官之名,妥善处置民众。
可称是一次政府实习经历,晏城无奈笑着,以前父亲逼着他去政府实习,他都不乐意去。
又怎会想到,他居然真跟父亲一样,走进群众,当一名官员,耐心去听风声,听雨声,听土地再长庄稼的声音。
每每处理政事时,晏城只叹,他学得太少,学得不多,没跟在父亲身边,亲去了解政府的运行。
文学少谈政策,文学多谈利弊,多言记录与想法。文学又与他息息相关,文学赠与他的太多。
晏城走在江陵府每一条青砖道上,都会带一本史书,从历史上去识得,从历史上去借鉴。
以史为镜。
他又会带一本论语,常言半部论语治天下,他乐得在孔圣人言行中,学有所成。
学成文武艺,货在帝王家,他算是真正成了位儒仕子。
恰逢玄鸦来信,晏城百忙之中从书堆里探出头,伸手,接玄鸦落在他手指,取出信,同玄鸦靠在一块儿,一起来看这京城来的信。
晏城以为会是谢知珩所写,江陵府事了,系统也丢了不少积分来源,那对储君的迫害,从源头处被制止。
信笺字迹规整,以楷书所写,以馆阁体为主,多用于公文与科举的标准字体,少有书法的灵逸,晏城不由得失望许久,不禁叹息连连,带着肩膀处的玄鸦也跟着呼呼。
公文字体,代表书信是身旁服侍的内监所写,其上信息自也不会是你侬我侬的深深情意。
晏城抿抿唇,不满极了,可书信交代信息重要,他不能搁置一旁,不予理睬。
白纸朱笔,短短数语,只言京城天变,太子登基。
“……”
越是精练的数字,信息越是重要。
玄鸦背负不了太重信笺,女官体谅没写太多,难从李太监那儿得知太多,只是宫城内蜚语多多,女官择其中一二,进行简单誊写。
钱维季知这好消息,拍手鼓掌,打开音盒就是一曲好日子,他特意邀请伶人倾情演奏,先前是为在成婚当日奏响,今日是为他心目中绝佳帝王人选,奏响王朝的好前途,奏响盛世延续,奏响乱世不再来的喜悦。
乱世被常言是文化繁荣的催化剂,是苦难文学的根源,是礼崩乐坏,是阶级乱序,是人更高贵,是人更低贱。
当不用看文人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后世无需再被苦难诗句折磨,钱维季兴奋得要蹦起来,甚至躲过侍卫的锣鼓,在解平饱含歉意的无奈笑容下,他一遍又一遍敲锣。
“太子登基,昏庸的皇帝死了,最有治国之才的太子登位,呜呼!我已经能看到后世该如何评价这一段盛世!”
钱维季的心不止因为太子的登位而激动,也有身边好友是太子宠臣。他到荆州来,有太子派遣之意,种种迹象都可表明,他个举子,在太子、或天子耳旁有被提过,有被听闻过。
“嘿嘿,未来可期。”
如此穿越,前途亮得他每天以为做梦,身旁侧枕的妻子娇美,钱维季已经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的快乐,晏城在其侧也少有感染。
晏城紧皱靓丽眉眼,没见谢知珩亲笔写下的朱迹,没亲自察看爱人身体状况,他实在难避心中不安。
钟永以自己的死亡,与生生世世不逃炼狱的代价,才换得圣人一息的清醒。
这一息的清醒,却只维持几日,圣人撑着病入膏肓的身躯,强行为太子洗去弑父的罪名,逼迫太子走上高位。
帝终子及,一息清醒难得,浑噩是常态。
圣人其实可以禅让与太子,退位当个太上皇。可身躯被系统标记,夺舍之人魂灵未散,谁能猜它是否还有后招。
时人难以对付高维生产的系统,时人也难以根除。
可若将王朝拱手相让,将盛世葬送,迎来乱世,时人难以面临此等烂局,时人也愧对祖先披荆斩棘创下的祖业。
晏城垂下眉目,他该如何去对付系统,该如何将爱人从疯癫的沼泽里拯救出来。
系统居于他身侧,始终少有言语,很少助他,甚少劝阻,甚少干扰晏城的行动,无论是晏城对长沙郡的巡察,还是对江陵府的处理。
被拔掉广袤南方地区最深的一粒棋子,被钟永算计,以命换神智,导致帝王傀儡死去,让熟知一切的太子上位,系统的困境一目了然,它难进一步,也难以被根除。
按照以前小说情节规划,系统之上有系统管理局,有主神巡视大千世界,有监督者监察四方。
如果要对付,那需要上达天听,晏城无任何投诉举报的渠道,只能与此间人一同,学着如何驱除外来的坏东西。
系统存在的年份比他还长,见过的皇帝,见过的反抗者比他吃过的盐还要多,晏城是真不知该如何去对付?
他想为爱人分一波忧虑,想为此间的人,暂缓乱世的袭来,不愿看江陵府的惨案复现在江南各个城池,蔓延至北方。
不能让圣教,沿着大江的流向往东走,沿着条条官道,扎根进中原腹地。
晏城思绪太深,漂亮的眉眼都皱成山川,一道山路挤一道,发丝垂落若柳絮飞扬的细雪。
府门外细雪飘飘,晏城抬起眸,见雪自青山外翩然零落,星星点点不成大,不为重,伸出手,轻而易举化在掌心,流动在掌纹。
顿时,晏城才发觉已是冬日,已是新年。
南方新年不爱饺子,晏城以前在家,父母喜欢囤积年糕,寓意年年高。
年糕买的多,次次放在水桶里,次次放在菜里,晏城当时吃得直反胃。
楚地过年必有鱼,鱼米之乡常有鱼,寓意年年有余,也有年年高升的糕,不过是鱼糕。
荆州又是千湖之地,此地多莲藕,晏城能瞧见百姓饭桌上的藕粉,还有最具代表性的汤——莲藕排骨汤。
风雪兆新年,新年新气象,虽圣教残害江陵府无数,死伤众多,离去的亲人难数,但新年仍要喜庆、愉悦地过,不能将霉运带到明年。
晏城被忙得昏了头,处理江陵府庶务,连带处理整个荆州圣教的残余势力,他可累得,后背有靠就能睡着。
江陵府外冒腾的白茫茫热气,混着飘然的细雪,将一地伤心与鲜血,埋得干干净净,瞧不见。
晏城走出江陵治所,站在青砖石瓦的街道上,白墙黑瓦,朦朦烟云雾,是散不尽的人间喜乐。
“大人还忙着呢,怎没回去跟家里人团聚?”
“都过年啦,咋能还让大人忙活,这官当得可真累啊!”
晏城勉强笑笑,他也觉得心累,官员真的假期少,忙碌的日子多。
以前他老爹也是这样,大年三十还在单位值班,年过了初三就得回去上班,陪家人的假期可少了!
上班就是这样,一年又一日,跟循环似的,没个尽头。
只顾埋头忙活,哪想抬头,居然一年已过。
又是一年好春日,江风轻轻,送走山寺的香火,送来寺外朗朗读书声,好一副欣欣向荣之图。
晏城伸个懒腰,心里默念道,万事明日再议,今个,他要回府,享受楚地美食。
第69章
春日不知倦, 百花始盛开。
晏府的花儿总是比他府盛开得要早些,冬日已有花开,春日里自是要不输他日, 数朵娇花你争我先, 齐齐绽放在钟旺眼里, 让那抹温润似水的杏眸, 添几分重色。
冬日去,春日来。
圣人离, 新帝登。
真是一片好气象, 热闹纷纷。
外头离不了新年的闹意,哪怕坐在院子里, 哪怕被层层叠叠的花草遮掩,也拦不住坊市里沿街叫卖的小贩声。
晏府的位置离不开热闹小巷, 正如晏城离不开街边小食,他会爱御膳房摆盘精美的珍美佳肴,也热爱小街贩卖的炉火不散的零嘴小食。
小贩摊上的食物逃过花草一面又一面的阻拦,悠悠飘至钟旺跟前,若娇媚的美人,轻摇团扇,抚过她鼻尖, 浅浅笑问:可有为我心动?
“!”心动的!
但心是动的, 人是不能动的, 钟旺咬着腔内软肉,恶狠狠瞪着摊放在桌面的儒经。
身处牢狱时, 她是心高气傲,不用与友人共处一桌,与陶某先生对视无言, 不用直面自己誊写在答卷上的错误。
牢狱虽偶有蜘蛛爬到她枕旁,同她一枕半夜,也有稚鼠叽叽,哼着伴她入睡的安眠曲。
但她心是自由的,食物是最好的。
州郡供与帝王的珍品,因新帝仍在孝期不得食用。宫人不舍珍品腐烂,齐齐喂给钟旺。
可孝期散,春日来,新帝将朝政清洗一番,礼部也着手准备三月份的明经考试。
考期近在眼前,新帝不好继续把人关在牢狱,但又不愿放钟旺走太远。
恰逢前太孙新任太子需要太傅教导,太傅又恰好春寒得骨子冷,不宜进宫,太傅便在晏府立了小书房,亲教太子与钟旺。
前头刚走正经进士与正经状元郎的老师,后头跟着位享誉多年的名儒太傅,钟旺抵着笔杆,不敢言语。
太傅德高望重,教过圣人,教过新帝,也教太子,性子与茅厕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又倔又强。
如此性格的人,本该早早退出宦海,被贬与下狱该是常态,可奈何他连迎三任□□纵容能臣的君主,故而荣养至今。
钟旺第一次交作业时,卷纸誊写的文章被太傅批得一无是处,骂得她不敢抬头,骂得她缩在宫人怀里,苦恼许久。
好在太傅只是口头上的督促,骂过后,又一句一句为钟旺修改,一字一字改过她的卷纸,改到钟旺目前水平的极佳处,又一言一语说之,如何应对明经考。
太傅:“明经的主考官沈大人是老夫弟子,这子谦以前就爱写荀老,出题怕也与荀老相关,小子你可多看看荀老作品。”
钟旺眼前一亮,她知太傅常年居太子太傅高位,他座下学子数不胜数,却难想今年主考官是太傅弟子。
钟旺抱着被朱笔批改过的答卷,乐呵呵,眸眼被她压成两弯明月。
官场最需人脉关系,有人脉,便无需像无头苍蝇,在京城内乱晃。
正如钟旺自己,亲有叔父婶婶,友有大理寺同僚,师有太子太傅,他们都是推钟旺走上高位最得力的帮助。
兴奋劲才下,又得先生几张满满的策论题,钟旺苦哈哈抱着题卷,认命地拎起毛笔,垂眸扫过策论题。
视线刚扫一题,她舒展的眉目搭落,成了委屈的八字,边勾画题目,边闷闷。
春风又起,钟旺抬起眼眸,见花草随风舞曳。
忽忆闲人,她轻笑:“也不知晏大人,在荆州如何了?”
荆州刺史一死,被掩埋的圣教惨案再次翻出来,几无活人的江陵府成了群臣君王垂泪的对象。
天子垂泪,群臣哀默,德阳殿外夕阳也不忍,融光于湛蓝,洗去漫天的橘红。
数不尽的金银,及为江陵府中人悼念的书生、道士皆临江陵府。
楚地的大巫不再隐居山野,与打京城来的玄都观道士,各据大江一侧,为江陵府散不去的冤魂祈祷,洗去荆州流不尽的血液。
新君才继位,吏部还抽不手遣人到江陵、到荆州。
故一封诏令从九重天来,晏城代领荆州刺史一职,处理江陵圣教案,重拾江陵旧日貌。
晏城此刻站在大江不远处,他不信道,也不听楚地大巫,以儒士子身份,目睹这一场视觉盛宴。
圣教虽拜邪佛,虽与净土宗不同,可它与净土宗同为佛学,同是要去登极乐西天、登琉璃天,常人不会将圣教与净土宗两者分开来对待。
今日,佛寺未派僧人来,晏城仰起下颌,侧眸能看见远处山腰上,众僧人在祈祷,为死去的妇孺,求来生的富贵快乐。
为消人们心中对佛教的偏见,佛寺暂退一步,抛却前朝带来的种种恩惠,扎于南方广袤土地的根尽数拔出,主持闭眸见玄都观踏入南地,见儒学再次兴起。
前朝帝王为成佛僧,甘愿剃发,甘愿跪拜在释迦面前,群臣也为此跪在寺庙外的盛景已成过往。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再也不见诗句中香火兴旺之景。
主持的退让,佛学的暂退,没有惹来新帝的得寸进尺,他似觉得,三教如此,便是最好。
新帝需儒学养就一群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大夫,需要道家庄子主张仁义礼法的治国思想,需要佛学的苦难说与轮回转世说。
我见众生,众生见我。
群臣视我为景帝,视我为光武,祈我复王朝,祈我救盛于危难中。
“……”
晏城重重吐出一口气,合上要上达京城、上达鸾台的奏折。
眼眸因大江水雾而浸润,桃花眸子因春日而滟滟,神情因编钟乐声萦绕而缓缓,思绪因柳絮纷飞而至到京。
此间事要了,得等到明经考一完,礼部办琼林宴,吏部来授官,晏城才能携满腹治国思绪,满腹相思之意,回京去。
好在赴京参与吏部考核的官员,在冬日便已结束考核,今虽仍在京城,不过等待吏部调任,等吏部与新帝、鸾台共议,共议官员调任大事
晏城百般无聊,可又在万民目光之下,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掏出杂记小说来说。
他不是稗官,不瞧野史,也不为帝王收录民间趣闻轶事。
想回京,要等吏部上交名单,要等鸾台审核,要等谢知珩批准,盖玉玺。
晏城等得略有些不耐烦,不愿在江陵府呆,可他说不得,以七品的御史位,代领三品荆州刺史一职,他可算是走大运了。
如果将回京理由诉之于口,谈自己为京中爱人,谈自己思念爱人太久,谈自己离不得爱人半米远,怕不是会被冠上恋爱脑头衔。
晏城双手托着脸颊,哭又哭不得,苦又瞧不出,更谈不上乐,他闷闷的,眸眼具是幽怨,幽幽望向仍在做法事、跳大神来超度冤魂的大巫道士。
楚地大巫不止江陵府一地,也有南来的赶尸道士,她们默默为妇孺修整仪容,在夜深时刻,为她们回家引路。
这般多的楚地文化,它绵延此地数千年,神鬼之说在此地也从不曾熄灭。屈原以九歌颂神明,大巫以舞蹈赞神明,让神鬼的浪漫,在此地绵延。
晏城轻轻吐出一息,一想到屈原,便想起他诗句中的芰荷。
江陵府荷塘不少,春日皆为凋落,他只能举起绸缎制成的粉嫩荷花,对向滚滚东逝去的大江,轻念悼词。
他不会写悼词,也不会跳大神,晏城只是个文学生,他能通晓的,只有诗句里的悼词。
借他人之词,以官员身份,为枉死的妇孺,送去一盏荷花灯,送去一场来世的富贵。
晏城没求让她们富贵荣华,只道,愿生在红旗下,读在红旗里,奉在红旗中。
何必再去过一趟封建生活,去过贫困时肩挑四方的痛苦,留不下自己名氏;去过富贵时脚困尺寸之地的束缚,被深深宅院吞没。
不如再等些时日,再等千年,等妇女肩抗半边天,等书声琅琅,私塾不再只男子。
明面上,说些祈祷不成冤魂的好话,说些她们贞洁,说些她们高义等漂亮话。
暗地里,晏城给她们说尽了,千年后的社会有多么好,有多么令人赞叹,多么令人向往。
奈何桥上且再等等,等皇权更替,等红旗高升,等太阳再起。
等百姓的岁月过去,等人民的辉煌到来。
晏城一说起人民的时代,他的话不由多了起来,从白昼说到黑夜,等大巫神舞结束,等道士仪式结束,等所有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说今日结束。
晏城没有察觉,场上也没人敢提,他们静默等代刺史的悼词结束,等到大江冷冷,浸透人骨。
他们惧怕晏城那身官袍,惧怕他新帝宠臣之名,不敢冒然出声。
好在钱维季跟了过来,他有官身,被新帝授予县令官职,与晏城算得上老乡关系,故而敢拉扯晏城衣角,低声念:“该回去了,他们等你这个领导发言,然后走人。”
晏城恍若梦醒,睁开仍带湿润的眸子,缓下思绪,发言离开。
人一走,文化也跟着他们而离去,晏城推开车窗,越过车队人群,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大江江面。
江水依旧,不为人来,不为人走。
第70章
“呜呼——这身官袍衬得老子真好看,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也能当官,虽然只是小小县城的官。”
钱维季扯弄刚到手的官袍, 雀跃不已。
他理工科出身, 一心为建设服务, 家中没人当官, 现世里自然没有进体制内的冲动。
今朝穿越,以举子身份填补官缺, 捞得县令一职, 钱维季心里满满的开心,收到吏部任书时, 他抱着解平雀跃了好一阵。
解平能瞧见他的开心,笑意能传染, 她的眉眼也具是欢喜。
县令夫人,虽是小官家眷,但跟她前半生为侯府家奴的生活相比,已是莫大的进步,已是贵人能给的恩惠。
“奴也开心。”
这仅是官眷的第一步,解平眸眼流转,落在钱维季身后为他高兴的晏城身上, 天子近臣友人少有, 同故乡的友人更是少。
晏城会因新帝之爱, 登御史台,登鸾台为相。
一人飞升, 仙及鸡犬,解平能瞧见,她未来的荣光有多长, 她家自她起,不再为人奴,不再受人差使。
解平垂下眸眼,族谱,该由她来写,由她来启,她为首。
她的野心很小,与世子袭得侯位成侯爷,与世子会因明经获得官身的似火野望不同,解平只希望能担一家之长,去启一家之荣兴。
从家奴,到氓,到寒门,再到高门望族。
解平只愿这般,展解家之羽翼,扶摇之上九万里。
平儿:我是平儿,曾为侯府家奴,后得圣人赐姓为解,得圣人协助,有一举子入赘成夫婿。
解平:我是解平,我是解家之主,我是寒门家主,我是名门望族之家主。
女子的野心从来不该被埋没,不该遮掩在贤淑的名义下,不该沦为男子背后的光,不该被人唾弃。
晏城看得很清楚,也分得很清楚,对解平的野心。
也因着这份野心,晏城从来都不会担心钱维季的生死,也不会担心钱维季会不会在官场上是否得罪人,也不会担心钱维季穷人乍富,一朝得权势,半刻沦入贪污的泥沼里。
钱维季表面上有点大男子主义,但这份主义在他入赘后,全然消失。
人已经被解平调教成媳妇脑,大事小事,钱维季都是听解平的话,受她绳索牵引,在宦海沉浮。
把人放在江陵府,从县城一步步往上爬。
钱维季能力有,人情世故、宦海交际有解平协助,晏城已不用担心。
江陵府已走上正轨,悲伤仍萦绕江陵天空中,可春日已来,春耕不宜迟,江陵府人满心为春耕操劳。
斯人已逝,生活还在继续,虽免三年赋税,但江陵府被圣教摧残,残余的人多是不富裕,他们要在三年内,好好养养家底。
又有富商、衙门为求生育,大力鼓舞人们成亲,为女子送上的彩礼一份比一份多,只求喜事冲去白事。
听,江陵府的唢呐锣鼓声又起。
只是不再为引导活死人,而是一桩又一桩的婚事,新嫁人眼里具是欢喜。
晏城是不赞成这政策,他本不愿盖官印,他不赞同为了江陵府的人口,乱点鸳鸯谱,让女子去受婚姻生育的苦。
可百姓需要一场场喜事,冲散生死的悲哀。
他以一人之力也难去改扎根千年的小农思想,晏城能做的,只有避免盲婚盲嫁,避免女子是被迫出嫁,是只为去薅那一份彩礼。
只求今朝明经,有女子登榜首,有女子坐鸾台。
一人为帝王,难改其中困境,只有官场多些女性话语权,才能解扎根大地的枷锁。
明经科开,新帝登位,虽未改年号,仍是熹始,但明经一科也是最受瞩目的考试。
熹始二十七年,鸾台牵头,礼部联合吏部在考试院前张贴考核标准、考核科目,明确主副三位考官,同时以文字形式,确定明经科考不局限参考考生性别。
搜身队伍有两列,一列为兵马司,一列为宫中女官,为考生搜身,查获小抄等作弊物品。
此消息一出,朝野震荡,言官说尽阴阳失调,说尽日移月夺。
守旧的官员也高执玉圭,严厉谴责此举有悖天纲伦常,有悖世间伦理,有悖祖宗法制。
德阳殿里的一言与一行,同奏折上的笔墨夹杂一块,直直朝谢知珩冲来。
德高望重的太傅,位高权重的鸾台丞相,齐齐聚在紫宸殿,就明经准许女子参考的明文规定而议论纷纷。
往常明经女子参考,是众官员疼爱家中稚女,愿意她们手捧四书五经,养得一身文学,往后好辨人心,更好助自己站直,而非蜷缩方寸闺阁里。
他们准许家中稚女参考,准许女孩以明经扬才名,并借此为踏板,入宫为女官,满心意去供奉宗室。
女子参考可以是藏在明经暗面的潜规则,可以是他人不敢当面言的不可说,可以是助力家中女眷,可以是女眷一展才华的舞台。
但不可以是她们入官场的垫板,不可以用文字形式,广而告知天下,不可以誊写在史书中,作后世人参考的依据。
他们准许的,是官家女子为宫中女官,而非世间女子入官场,为他们同僚。
女子一旦能参考,女子一旦可以拥有权力,那也表明皇位不再只皇子继承,宗室内的女子也能登皇位。
公主不再是皇权的象征物,她们可以是皇权的拥有者。
女子,能登位。
此举不异于曾经的天后。
天后曾妄想登皇位,成女帝,想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想名正言顺施展自己的才华。
但三省长官六部尚书,十中六七个不愿意。
户部乔尚书、吏部谢尚书更是联合御史台,齐齐上奏,抗议天后称帝。
硬来不行,他们又见天后怜惜独子,见独子贤明不输圣人。
先到东宫劝说谢知珩不行,后又多多上达请安奏折,极言母子情深,用文字笔墨加深天后的母爱,加深天后对独子的爱。
他们又言,若天后登位,那皇位该由谁来继承,谁来当太子?
若是谢知珩仍是储君,可他取姓为谢,后继者又多为谢,国号又复为盛。
可若从天后母族中选人,那储君该如何?
殿下乃你与圣人唯一子嗣,是你们爱情的最佳见证。
如若他人登位,那新帝该如何处置这位既拥有前朝血脉,又拥有先皇血脉,曾为太子的谢知珩?
天后,你可得为你唯一的孩子着想!
天后,殿下可是圣人留与你,唯一的孩子啊!
几位尚书素不硬碰硬,一番柔和政策,劝得天后垂泪连连,望向独子的眼,总是充斥泪意,总是杀意与悲伤夹杂,让人矛盾不已。
圣人的奇异,臣子的恳恳劝导,亲情与野心在天后心中夹杂,又恰闻她亲自为独子挑选的妻子被恶人欺凌,强霸儿媳的居是她挚爱的圣人。
思绪在心腹中绞合,若刀割,若雷击,天后在此情景中,病居榻间,早早逝去。
几位尚书想,他们总算是保全谢知珩的储君之位,总算是报了圣人恩情的万分之一,全了他们对皇室的忠诚,全了他们的忠心之道。
可谁想谢知珩一登位,他上位改革的第一刀,便是霍霍向明经,便是朝着阴阳调和,砍一击重刃。
紫宸殿内,唯一不曾出声的,便是家中仅有一女的尚书令陶温。
他乐意新帝以文字、以规章来确认明经的考生范围,也乐意见陶枫持玉圭站在德阳殿上,乐意见陶枫着他这一身鹤纹紫袍,他乐意成全女儿的野望。
谢知珩单手撑脑袋,垂眸静默不语,冷视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红白唱和。
群臣惯会做此姿态,谢知珩不爱纵着他们,听他们喳喳数语,听他们议论纷纷,听得厌烦了,谢知珩抬眸对上唯一有女儿参与明经的陶温,一眼扫过。
陶温身处官场数十年,揣测君意的手段自是练习到极致,轻咳几声,便加入战场。
场上也非只陶温一人,太傅熟读儒经数百篇,本也是其中反对的一员,可奈何谢知珩塞了个女扮男装的弟子。
他瞧这学生越瞧越喜欢,明明不爱儒经,明明不喜背书,却因为肩负期待不少,常常都是苦着脸背书。
太傅原本因被塞了位女弟子不满,出考题时次次刁难她不少,本想以难劝她退去。
钟旺性子犟,遇到困难,素来是越战越兴奋,太傅每每给与的难题,她都竭尽全力去解答,通过一张张答卷,通过一日日的坚持,打动了太傅。
太傅眸眼带着笑意,接下这塞进来的关门弟子。
是故,这场骂架,太傅与陶温两人挡千军万马,把几位斥责女子参考、女子当官的言官尚书,都骂得不敢言。
几位尚书扁着嘴,当着奋笔疾书的史官面,他们做不出骂街的粗鄙样。
这场战斗,由太傅与陶温二人获胜。
在场尚书,唯吏部谢尚书还算仪容工整,他是宗室人,忠心自家人,又是谢知珩提拔上来,自是跟随新帝所有指令,与改革政策。
谢尚书轻笑,陛下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可以抵挡,陛下比天后,还要独裁。
等所有人愤恨又委屈的眼神都投向谢知珩,谢知珩才恍若初醒,睁开欲睡的眸子,环视左右。
他摸索案几上的玉玺,说:“女子当官的确有悖天伦,但明经重启的信息才放出,朕见不少官员家中儿女皆在准备,她们苦读寒窗的岁月不比诸位少,诸位身为长辈,也是看在眼里。如此为国、为朕效力的能人,朕不可辜负她们的努力。”
谢知珩先点明女子入官的不妥,继而去言他对人才的欣赏,对人才的渴望,如周公吐哺,企望天下归心。
改革要一步步来,饭要一口口吃,谢知珩也不愿张口吃成大胖子,让冒然的改革击垮他刚拉回的新局势。
“圣教一案,不少官员受此难,朝中震荡不安。”
谢知珩重叹息,他眸子不冷淡,显出几分委屈,“朕方登位,朝中便缺数位能臣,谢卿前些日子还在跟朕诉苦,他把所有参与考核的官员,以及不少有官身的举子都填进去,仍有不少空缺。”
“朕,实在是太缺人才了。”
谢知珩好似无可奈何,他暂且缓和众人复杂心绪,又道:“女子入官实属罕见,朕也不愿辜负她们为国苦读。不若这般,准许她们参与明经,但吏部选官,只选取一甲,非一甲的考生,不得入官场。其余名次的考生,两个选择,下次再战夺一甲,或是入宫为女官。”
谢知珩愿意给予女子登高位的道路,但女子当官,本就困难重重,他又是开启先河者,遇到的劝阻也重重。
给些限制,多添些困难,让紧闭的乌龟壳,敲出一丝缝。
至于后续,谢知珩回想皇室数位为女子谋权谋自由的皇后,她们为了世间女子,连皇后都敢当,连可能被帝王厌弃的风险都敢担。
那后面所有苦难,以女子的坚韧,谢知珩想,她们能承担。
不过是苦读的苦,哪里还会比肩抗整个家族兴衰的苦要重,要累。
谢知珩可看过不少史书,见过不少史册留名的官员,其中部分官员可皆是家中父辈早逝,由家中母辈抚育长大。
李密在《陈情表》中有言: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白居易传有写,兄弟二人皆为母亲抚育,才有文学上浓墨的一笔。
帝王开口,给与不少约束。
三省长官与六部尚书也退了一步,吏部听任帝王调遣,自此,女子参与明经一事,在史书中有明确记载。
史书记,不可改。
先河,由此开——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早点写完早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