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迩三人脸色瞬间一变。
没了挡枪的“替死鬼”，他们转眼间就被怪物堵得严严实实。
很快，闻迩的声音从触手间传出：“闻远，你疯了吗！快来救我！”
这时候，他倒是不顾及身份了，扯着嗓子大喊闻远。
闻远站在许岁安身边，表情隐在兜帽里，一点回应也没给。
“殿下。”顾柏舟抱臂围观，乐道，“闻远疯没疯我不知道，但我倒是看出来——”
“您快要死了啊。”
一句调侃正中死穴，闻迩气急，一口鲜血从怪物缝隙里喷出，再没了声音。
看够了戏，许岁安适时开口：“救你可以，但有条件。”
闻迩立刻喊道：“什么条件？快说！”
他这会儿的声音已经有些虚，远不如骂闻远时有力。
许岁安看看铁门：“我要、开门的道具。”
闻迩也不知道听没听清，许岁安话音刚落，他就立刻喊了“给你”，紧接着就是一句：“快点救——”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直接变成了一句痛呼。
许岁安戳戳顾柏舟的小臂，示意他动手。
他这会儿正被那几个捕捞者围起来感谢，只剩下一只手还留在外面，固执地抓着许岁安的手腕。
一感受到动静，他立刻扬起声音：“听到没，队长让我干活了，快让让快让让。”
像只接到主任命令后迫不及待行动的小狗。
其他人一脸茫然地撤了撤。
电光瞬间闪动，顾柏舟消失在原地。
眨眼之间，他人已经出现在那堆怪物面前。右手抬起，响指落下，刺眼的光芒照亮整条走廊，连铁门上的纹路都在这一亮中变得清晰可见。
闻迩的惨叫瞬间变成了怪物的惨叫。
顾柏舟灵活地穿梭其中，身上始终闪着电光。
不过片刻，所有惨叫声全部停止。
他重新站定，指间转着两枚黑色圆片，身前是匍匐在地、满身伤痕的闻迩。
矜贵的二王子殿下这会儿都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但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来，瞪着他。
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被顾柏舟救了一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凭什么有异能。”
顾柏舟乐了。
他突然起了闲心，半蹲下来，和闻迩对视，说：“因为你怕死呀。”
“在这个地方，你越怕什么，就越会经历什么。”
圆片高高抛起，又被准确地接入掌心。
“所以殿下，”顾柏舟站起身，垂眸看他，“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好好享受一下死亡。”
闻迩没再能说出话来，两眼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顾柏舟带着开门的道具回来，凑到许岁安跟前邀功。
许岁安配合地在他脑袋上轻拍两下，接过圆片，放入铁门上的凹槽里。
“咔哒”四声接连响起，听起来很有些沉闷，像是闲置了很久的机械装置，齿轮都快要长到一起。
一群人围在铁门周围，盯着那四个东西，甚至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咔哒哒哒哒”
铁门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响。靠的近的几个吓得一缩，撞上后面的人，多米诺一样倒了一片。
许岁安站在人群中央，茫然地看看四周。
“哎呀呀呀。”铁门后突然传来人声。
大门缓缓打开，两个矮小的身影斜着从门缝中挤过来。
两只看上去很普通的螃蟹。
螃蟹们扬起脑袋，瞪大眼睛，将门外或站或躺的人看了一个遍，然后，它们突然在门口转了两圈，显出一副很焦急的模样。
“竟然真的有人能过这一关。”左边螃蟹说。
“那就要送他们去见海神大人了呀。”右边螃蟹说。
“可是海神大人见不了这么多人呀。”
“那怎么办呢？”
两句话说完，两只螃蟹突然对视一眼，“嘿嘿嘿”地怪笑起来。
“那就只能——”
它们异口同声开口，举在空中的一对钳子突然向彼此靠拢。
身后的铁门再次发出“咔咔”声响。
它们笑着，小眼睛里尽是不怀好意。
下一秒，不怀好意突然变成了清澈的茫然，两只螃蟹动作统一地动了动腿，眼珠子转动，朝向前方，然后同时一抖。
“哎——”
“呀——”
许岁安左手一只蟹，右手一只蟹，瞅着它们，好奇地问：“只能什么？”
蟹蟹：“……”
“呃……”左边的蟹蟹搓搓腿，“要不您把我们放下来，我们慢慢跟您解释？”
许岁安摇摇头：“不放哦。”
他晃晃两只蟹。
螃蟹们瞬间开始嗷嗷叫晕，其中一只还叫起了救命。
再次停下，它们眼神都变得混沌。
“要不、要不您说个办法呢？”蟹蟹妥协。
许岁安看看自己的队友：“送我们，去见海神。”
又看看其他人：“送他们，去挑宝藏。”
顾柏舟早就猜到许岁安的想法，已经被之前统计的“购物清单”准备好备份，挨个给一群捕捞者发派下去。
两只螃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嗫嚅：“这……这，这不……”
许岁安晃晃。
“好好好好！”
螃蟹连连出声，
“我们送我们送！海神就在门后往右走那条路的尽头！”
许岁安停下来，朝它们弯了下眼睛，很有礼貌地说：“谢谢，你们很乖。”
两只蟹蟹疯狂摇头：“……不用谢不用谢。”
第127章
铁门大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按照蟹蟹们的说法，门后右侧通往海神殿，左侧通往寻宝地。
两只蟹蟹站在大门左右两边,谨慎地举着一双蟹爪,不知怎么就从守门的变成了迎宾的。
许岁安把苏苏交回给最开始那两位捕捞者照顾,目送其他人都进了左侧通道，而且没有听到任何惨叫后，这才带个几个队友走入右侧。
铁门外的迷宫走廊一派漆黑，但门里意外的算得上“灯火辉煌”。
无论是左侧还是右侧，他们一踏入，道路两侧就渐次亮起烛火,穿透海水,照亮周围的一片空地,和前面的灯光连接在一起,形成一条明亮的灯带。
许岁安脚步微停,有些诧异地看着通道两侧的墙壁。
和想象中的很不一样,这里的墙上甚至布满彩绘，有孩子有动物,还有一些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看上去像儿童画。
如果说他们前不久经历的是“地狱乐园”,那这里，倒真有些“童话乐园”的意思了。
“这些……”莫行止皱了皱眉，像是想到点什么。
许岁安歪头看他。
莫行止犹疑开口：“有点像是某个星球的神话传说。”
他确实知识量格外丰富,但又不是ai，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对这些壁画上的内容，他也只是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世界之处，大地上先有了动物。它们不断地繁衍、进化,数量越来越多，种类越来越多。
直到某一天，一只贪玩的水生动物，在它们从未到过的更深处，见到了一个奇怪的蛋。
蛋里孵化出一对婴儿，于是世界上有了人类。
他们被动物哺育，慢慢长大，然后有了更小的婴儿……
人类和动物生活在一起，同吃同睡，同游同乐。
突然某一日，一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
石头裂开，里面走出新的人类。他们穿着奇怪，身上还带着怪异的东西，只要轻轻一按，那些动物就会瞬间丧命，或是开始攻击其他动物。
动物们惊慌失措，却也察觉到什么，它们聚集在一起，要将星球上原本的人类隐藏起来。
但新来的人类还是发现了旧的人类。
世界变成一场大火。
火焰一直燃烧、燃烧、燃烧……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走廊的尽头。
它从墙壁，一路烧到终点处的又一扇铁门，仿佛整个连空间里的海水都被点燃。
闻远跟许岁安一起停下脚步，凝视着墙壁上的火焰。
“恐怕不是传说。”他说，“这更像是……”
“被过度美化的历史。”
“历史？”叶枫奇怪，“可是，我从没听说过哪个星球的历史是这样的……”
顾柏舟和莫行止也都摇了摇头。
如果曾经有一场这样的毁灭性侵略，他们不可能没听说过。
但是……
莫行止盯着墙壁，抿唇。
他没听说过这段历史，可他见过与这颗星球极其相似的过往。
——已经毁于一旦的东斯姆星。
这或许意味着，在这片星空之下，这样的侵略，也许从不罕见。
【查到了吗？】许岁安也正问着系统。
小家伙忙来忙去地找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声：【没有找到……好奇怪呀，我可是已经接入全星际所有网络了，但哪里都找不到这样的壁画或者故事……这到底是哪儿来的？】
许岁安没等它说完，就已经走上前，按住火焰铁门。
“直接去问他，就好了。”
手掌贴合火焰中心，彩绘壁画仿佛突然有了实体，火焰一点点从墙壁上剥离，以许岁安的手掌为中心，热意骤然扩散开去。
眨眼间，凝滞许久的海水开始沸腾。
但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热却并不灼人，就像他们也从未觉得这里的海水冰冷刺骨。
——但它本该如此。
五个人站到一起，警惕地盯着面前的铁门。
随着火焰从门上剥离，铁门中间显露出缝隙，并逐渐扩大。
门缝之后，海浪的拍击声忽远忽近，鲸鱼的叫声也同样若隐若现。
许岁安动了动指尖——有点烫。
就在火焰彻底剥离的刹那，门后的一切声音蓦然清晰。
伴随着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我都要等不及了。”门后的声音说，“我还以为你们来不了了。”
这番话说得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但在场人都知道，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味，可一点都不“小孩子”。
许岁安没理他，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烫吗？”顾柏舟伸手过来，要握住他的指尖试温。
半路被另一只手截下，一把按在滚烫的铁门上。
顾柏舟毫无准备，立刻痛呼一声。
叶枫淡定松手，朝他说：“看样子，是挺烫的。”
说完，他又转头去看许岁安，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黑石头，放进许岁安掌心，将他的指尖按在石头上。
冰冰凉凉的感觉瞬间取代指尖的热。
许岁安眼睛微微睁大，有点惊讶地看向叶枫。
少年笑了笑，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在路上捡的，刚好可以用来降温。”
许岁安戳戳石头：“喔。”
门后的海浪声突然变得更响。
“海神大人”不高兴了：“谁允许你们在我的门口调情的！”
叶枫身体一僵，其他三人的表情也立刻古怪起来。
唯独许岁安，奇怪地抬头看向门后，浅金色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什么调情？谁在调情？”
他好像真的非常好奇。
其他人：“……”
叶枫低着头，干咳一声，握着许岁安手的力道松了松，倏尔又加紧。
“别听它乱说，”他说，“朋友之间，也都是这样的。”
许岁安更好奇了：“说我们吗？”
他眨眨眼，又问叶枫：“你知道？”
他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朋友。
怎么好像，突然变得，很懂。
叶枫：“……嗯。”
“因为很想跟你做朋友，所以私底下，自己学习了一些。”
许岁安忍不住“哇”了一声，看叶枫的眼神都有点一闪一闪。
——他为了和我做朋友，好努力。
他忍不住又开始质疑系统。
【这样的人，才不会黑化，更不会、做坏事。】
系统早已习惯，此时并不言语。
叶枫被他这样盯着，越发的不自在，终于松开手，把身子转向另一侧。
“我说了不！许！”
一番举动下来，海神更怒了，大吼一声之后，直接从门后掀出惊涛骇浪。
冰凉的海水冲散所有温度，将五个人尽数卷入其中。
许岁安察觉不妙，想要伸手去捞人，但竟然已经晚了。
铺天盖地的海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他们彻底卷开。像是泥沙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所有人动弹不得。
顾柏舟的异能电光在黑暗里闪烁几下，似乎从许岁安眼前划过，但又转眼间了无踪迹。
许岁安循着电光，四处抓了几下，可除了海水，他什么东西也没碰到。
甚至连声音和光都不再有。
第128章
海浪停下之后,许岁安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到了一个新的空间。
连系统都忍不住吐槽：【怎么又换地方了。】
许岁安摇摇头：【不知道哦。】
他一边回应着，一边转头打量四周。
这看上去又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而且比之前那些房间还要干净,就只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房间,正前方一扇大门，门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珊瑚扇贝之类的海产品。
许岁安走上前，盯着锁孔往门后瞅。
既然这里什么都没有，那那边一定有些东西。
正看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看出什么了吗？”
听上去是个灵巧的女孩儿，但又有些顽皮。
许岁安一惊,下意识抬头,脑袋撞到门上的装饰珊瑚,发出“嘭”的一声。
他捂住头顶：“好硬……”
按理来说,周围出现一个陌生生命体,许岁安不该毫无察觉。
上辈子几十年丧尸经历,早就锻炼出他条件反射般的感知。明明就算异能被禁止，他的感知也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但这次,感知却失效了。
他转身,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生物。
浅蓝色卷发、巨大的琉璃感鱼尾,晶蓝色的眼睛。
有点眼熟。
许岁安捂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恍然：“是你。”
他松开一只手，朝人鱼少女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他们之前在某一关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她拜托许岁安不要直接杀掉海神，还给了他一枚鳞片。
能够保命的鳞片在苏苏手里，但那个承诺许岁安还一直记得。
人鱼少女露出熟悉的笑容,也朝他招了招手：“好久不见。我本以为……你们会找我帮忙。”
她熟悉她的弟弟，知道弟弟会给他们设计什么样的难关，也知道会有许多人死在那里。所以她才会送出那枚鳞片。是帮助，更是以命换命的“信物”。
那时候许岁安没明白，但现在，他已经理解了。
她善良、柔软、真诚，但对她自己来说，她是一个姐姐。
许岁安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用。但是——”
“现在，”他顿了顿，严谨措辞，“我很难不杀祂。”
【这、这么说不太好吧？】系统担惊受怕，【现在情况不明，你的异能还被锁了，要是她因为这话生气了，要杀掉我们……】
它还没怕完，许岁安已经果断道：【不会的。】
系统：【诶？】
它懵了懵，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朝许岁安身上抛了个鉴定术。
宿主身上五光十色、亮的夺目——那都是鉴定术下各种属性的异能波动。
系统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宿主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异能。
海神设下的限制完全解除，他又成了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许岁安。
它从最开始一点点回顾过来。
要是有一个契机，能让宿主恢复异能。那只能是……眼前这个人鱼少女。
但为什么呢？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
按现状思考，他们明明应该是敌人才对。
而许岁安没有思考。
他朝人鱼少女说了句：“谢谢。”
女孩儿摇摇头：“不用谢。这个规则大概本就无法限制你太久，我只是提前帮你解开……免得你冲撞规则的时候，让他受伤。”
她说完，看着许岁安始终未变的表情，有点不安地垂下眼：“而且现在，我还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许岁安点点头，依旧并未表态。
系统倒是先哼哼起来：【她果然跟那个海神一样，也没安好心。说到底还是不想让你杀他。】
许岁安没回应，问人鱼少女：“什么忙？”
人鱼少女看向他身后那扇白门：“他就在后面。但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十年前的他。”
“那是我在那个实验机构里被赋予的异能。刚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些不对，所以偷偷用异能，将他剥离出来一部分，就藏在这里。”
“我想如果你能改变他的这一部分，等两部分重新融合之后，他本人一定也会被改变的。”
“他本来真的不是一个坏孩子，如果他能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他肯定也会想尽办法弥补的。所以……”
“你能不能，在这里陪他一段时间？”
她一番话说的小心又急切，期间数度避开视线，又忍不住重新看回来。
许岁安一直平静地望着她，那反而让她更加紧张。
终于说完，人鱼少女咽了口唾沫，身后长长的鱼尾忍不住焦虑地摆动两下。
她已经想好了被拒绝后的办法，但是……
“好啊。”许岁安说。
“我知道你……”人鱼少女一句话下意识说出口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蓦地抬起头来，晶蓝色的眼睛里流转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要陪多久？”许岁安已经接着问。
少女还在愣着，无意识回应：“到你的队友们来找你。”
许岁安点头答应。
交涉结束，他已经开始摸口袋，找之前在迷宫里获得的那把钥匙。
系统大叫一声，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人鱼少女毕竟是海神的姐姐，要想利用祂的“游戏”偷偷做一些什么事情，也并不是很难。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从他们踏进迷宫开始。唯一跳出设计的，恐怕只有他们没有用到鳞片这一点。
因为顾柏舟和他们“师出同门”，他已经彻底从那里逃离，但这对变成人鱼的姐弟，就算实际距离相隔甚远，也从未真正逃脱。
钥匙毫无阻碍地插入锁孔，嵌合、拧动。
系统问许岁安：【你早就知道？！】
它家宿主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什么？】许岁安茫然。
系统没被世界和这对姐弟搞混乱，但已经被他家宿主搞混乱了：【就是……这场阴谋啊？不对不对……你要是不知道的话，那你怎么会用这把钥匙开门呢？】
许岁安握着钥匙，脸上浮现出非常真实的困惑：【我就是，试试。】
系统：【……好嘟。】
钥匙拧到尽头，许岁安按住把手，轻轻一推，白门打开一道缝隙，门后隐隐有暖黄色的光亮透出。
身后一直安静看着的人鱼少女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点犹豫：“有没有人说过，感觉你……有点像个机器？”
许岁安转头看她：“机器？”
“就是……好像感情很淡漠，甚至有些程序化。有点……”她迟疑着，确定许岁安没有不开心的表情，才慢慢开口，“不太像人。”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抱歉……我只是觉得，这点有些像我弟弟。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对你格外在意吧。所以我才想，说不定……你也会比我更能理解他。”
许岁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停下开门的动作，转过身来，很认真地看着人鱼少女，说：“我现在，比以前，像人很多。我和他，不一样。”
白门无风自开，露出门内的模样。
宽敞明亮的草原上，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一片被揪得光秃秃的土地上。
他的周围空空荡荡。
男孩儿抬起头，隔着草原，望向门外。
许岁安正在对人鱼少女说：“因为，我有朋友。”
“有很多。”他强调——
作者有话说：许岁安：一款正在不断发展的全自动人机。
第129章
踏上草原的那一瞬间,身后的门和周围的墙壁就全都消失了。
许岁安回身望了望，草原一望无际，不见人鱼少女的踪影,甚至连只动物都见不到。
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不远处的那个男孩。
另一个他,或者说未来的他,会成为一位疯狂又无情的“海神大人”，藐视性命，罔顾人情。
但现在，那个男孩只是转过头来，空洞无神的目光从天地之间，回落到他的身上。
许岁安和男孩对视。
他动了动手指,左手指尖隐隐有水波流转。
——异能依旧有效。
这样一来,就算接下来在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他也不会出现意外。
他可以安全地待在这里,直到他的队友们过来接他。
至于那位人鱼少女的请求……
许岁安想了想,抬起手,朝男孩招了招。
他不认为自己会起到什么效果，但既然这是个“交易”,他会好好完成工作。
“你好。”他用惯常的方式打招呼。
男孩盯着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作。
“好吧。”
许岁安叹了口气，向他走近。
随着他的靠近，男孩的头也被迫一点点抬起。
那是一张很稚嫩的面孔,脸颊上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但那双眼睛里，却只有不属于孩子的冷漠。
像是一台机器被塞进孩子的身体。
系统借助许岁安的安静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些理解人鱼公主说的话了。
它最开始看到这个世界的许岁安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但又不太一样。
许岁安身体里的那台“机器”,从一开始就比这一台更加具有“人味”。
两台“机器”透过两个人类皮囊彼此对望着。
草原上突然凭空起了一阵风，地上的碎草被风吹起，从两人中间盘旋飘过。
男孩眯了眯眼睛，做出了自许岁安进来之后的第一个动作。
他主动朝许岁安伸出了手。
许岁安低头看了看，握住他的手。
“你说，你有很多朋友。”男孩突兀开口，声音沙哑艰涩，像是已经很多年不曾出声，但依旧还能辨认出来，那是属于一个孩子的音色。
许岁安点点头：“我有很多朋友。”
男孩也点点头。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男孩接着问：“你和你的朋友，会做什么？”
许岁安“唔”了一声，陷入沉思。
他沉思了很长时间，最后慢吞吞给出一句：“做很多。”
他们确实做了一起很多很多事情，多到明明几个人认识的时间，只在他的生命总长里占很小很小的比重，他却依然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事情仿佛怎么讲都讲不完。
所以他只是又强调了一遍：“很多。”
然后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系统忍不住小声低语；【怎么有一种比赛谁先忍不住说话的感觉？】
这次，依然是男孩率先忍不住。
“那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做那些事情？”他问许岁安。
许岁安想了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好哦。”
他握住男孩的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世界变换，他们瞬间就从草原来到森林。
这里是男孩自己的世界，他可以操控一切，也可以影响一切，甚至一缕清风、一粒石子，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但现在，他把那份力量，分了一份给许岁安。因为他们要一起做朋友之间会做的事情。
许岁安转头看看四周。
这是最开始的那篇森林，他和他的朋友们在那里遇到了光渡族，他和它们的少族长约定，以后会去接它。
这里不会有光渡族，但应该可以生成一些其他的异兽，供他们体验。
许岁安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异兽的形象和位置，他记性不太好，但好在有系统帮忙。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对男孩说：“朋友会一起，打异兽。”
男孩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对此感到有些惊讶。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又一次把手伸给许岁安，等他带自己去打异兽。
许岁安把异兽安排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他们刚走出不过两步，体型硕大的兔子就从树后探出头来。
猩红的眼睛望过来，瞬间有了杀意。
许岁安看向男孩，男孩也看向许岁安。
兔子看着他俩，维持着探半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岁安想了想，指指兔子，指挥：“上吧。”
男孩顿了下，似乎有些困惑，甚至有些怀疑。
但他最终还是冲了出去。
单薄的身形意料之外的灵活。不过片刻，巨型兔子拦腰折断，倒在森林后面，转眼间消失不见。
男孩重新站到许岁安身边，抬着脸看他，问：“这就是朋友吗？”
许岁安想了想，点头。
男孩也跟着点点头，说：“哦。”
然后，他又问：“还有吗？”
许岁安想了想，回答：“一起睡觉。”
话音落下，周围一圈树木突然不见，他们待的地方变成了森林里的一片空地。
空地之上，离他们几步远的位置，突兀地立着一个帐篷。
许岁安拉着男孩进去，并排躺下。
帐篷阻隔了视线，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事实上在这里，白天或者黑夜也并没有意义。
但为了让体验更加真实，许岁安还是尝试着把时间调整到黑夜。
帐篷里安安静静，帐篷外同样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构成世界里最轻微的动静。
许岁安等了一会儿，转过头，选择这次自己率先开口。
他跟男孩说：“晚安。”
虽然他和他的朋友们之间，通常都是他的朋友们先跟他道晚安。
但毕竟现在是他带着男孩体验，先后到也并不重要。
男孩有样学样地回了一声：“晚安。”
不过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音已经恢复正常，变成了清澈干净的少年音。
许岁安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朋友不在身边。
这是第一次，他睡觉的时候，身边没有朋友。
他很不适应。
他睡不着。
他有点想念他的朋友们了。
许岁安抓着变出来的被子，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明亮的浅金色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直挺挺躺在他身边的男孩立刻问：“然后呢？”
睡觉已经体验过了，然后呢？
许岁安坐了起来。
不需要任何准备，眼前的世界豁然一亮，帐篷消失不见，森林也消失不见。
他们坐到了一张长桌的左右两侧。桌子上摆着一些常见的饭菜和甜点，许岁安面前还多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鲜牛奶。
他端起牛奶尝了一口，确定是熟悉的味道，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向男孩介绍：“一起吃饭。”
男孩变得更加沉默，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举起筷子，进食。
短短三件时候，他看起来就已经不相信许岁安了。但他还是按照许岁安说的做了。
一起打异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如果这就算朋友的话……
男孩垂下眼，盯着餐盘里的饭，停下动作。
——那他和223号都能算得上是朋友了。
许岁安看出来了。
他也停下动作，盯着男孩，肯定道：“你不信我。”
男孩摇头，同样肯定：“这不是朋友。”
他问许岁安：“你们，不会做其他，更多的事情吗？”
许岁安这次沉思了更长时间，然后再次叹气。
他朝男孩伸出手，说：“过来。”
男孩困惑地看着他，但还是听话地绕过餐桌，走到他的面前。
下一秒，后颈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
许岁安压着他的脖颈，将他按了下去。男孩的身体瞬间警惕，但只是一刹那就又放松下去。
他被许岁安按进怀里，一只手捏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头上来回揉搓。
“还有这种。”许岁安在他头顶说。
童年姿态的海神大人：“……”
他越发怀疑起这个人对“朋友”的概念是否正确。
第130章
许岁安突然停下动作,把小海神从自己怀里拎了出来。
“你真的，想跟我成为朋友吗？”他问。
小海神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他忽然严肃的表情,一时有些发懵,又问了一遍：“什么？”
“跟我,做朋友。”许岁安说，“在这里，不可能。”
小海神愣住，眨了眨眼，笑起来。
他笑的非常自然，非常具有人性,和一直以来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冷下脸问。
就好像之前的那些“人机感”全是伪装。
“你可以出去,对不对？”许岁安答非所问。
小海神眯起眼：“你知道？”
许岁安摇了摇头：“我猜的。”
他只是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体里的灵魂并不寻常。
他是有些天然呆,但那并不代表他的感知不敏锐。
相反,他对某些事情的直觉很强。
比如,眼前这个小海神。
就算人鱼少女说，他是从十年前的海神身上剥离下来的。
但短暂的相处下来,许岁安已经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着某种和如今的海神如出一辙的东西。
那已经足以证明,这个小海神早就不是十年前的那段灵魂。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可以自己合二为一。
但他却一直没有那么做。
“你骗了你的姐姐。”许岁安看着小海神，也透过这个壳子,看着里面真正的海神大人。
小海神在椅子上坐下来，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因为她也骗了我。”
“她说过会保护我，但她把我搞成了这副模样。”
明明是一个灵魂，却被分成了两部分,甚至还有一个被困在这里。
她骗他他们自由了，骗他一切都会变好。然后把十年前的他的一部分变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又要借由这个人，把十年后的他也变成另一副模样。
小海神盯着面前的金发少年，眼神很冷，含着恨意。
“你问我想不想和你做朋友。我当然想了。”他说着，有些咬牙切齿，“我从十年前就想了。”
“但你十年前就没有选择我，现在依然选择了其他人。”
许岁安没有听懂。
十年前，他甚至不在这里。
就算小海神的时空出了问题，他指的实际上是和顾柏舟一起被困在实验室的“两年前”。
那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许岁安摇头：“我没有。”
“你还说你没有！”小海神直接气到站了起来，“你明明就答应了和她的交易。你选择了她，你来找我，也是因为她！说吧，她到底要你做什么？”
整个空间都随着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开始变得不稳定。
被关在这里十年，似乎让他的情绪变得极其混乱，即使他可以和另外那一半的自己相同，这份混乱也被保留下来。
搅得这片空间乱七八糟。
面前的桌椅全都飞起来，像是被龙卷风卷在空中。
狂风呼啸，天昏地暗，森林出现在左边，海洋漂浮在天空，巨大的山脉倒立在视野尽头，脚下平地变成望不见底的悬崖。
黑洞洞的，散发着令人极不舒服的寒意。
像是小海神的另一半灵魂正从崖底凝视着他。
许岁安收回视线，稳稳地站在空气上，看着面前这一半小海神。
祂曾将权能转移给他一小部分，所以他如今仍旧可以在这里立足。
——在他反应过来，应该把自己赶走之前。
许岁安觉得，自己不应该给他这个反应机会。
他在小海神歇斯底里之前抢先开口：“我和她交易，只答应她，不杀你。”
风声突然减弱。
脚下的空气也变得更加具有实感。
许岁安又低头看了看。悬崖底下那道视线依旧在盯着他看，但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逼人。
“但如果，你想和我做朋友，不该在这里。”
“既然你可以出去，我们就该在外面做朋友。”
在被人为创造出来的精神世界里，在被小海神全权操控的世界里，他们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是朋友之间做的事情。
那不是经历，只是“复刻”。
风声停了下来。
许岁安继续：“我可以和你成为朋友，我也可以不杀你。这两件事，不一样。”
小海神盯着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许岁安皱眉。
——是他解释得太复杂了吗？
他努力地想了一会儿，换了一种解释方式：“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可以杀你。”
如果没有和人鱼少女的约定，说不定，发现小海神不是“小海神”的时候，他都已经动手了。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小海神呆了几秒，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是那种开心的像是要坏掉的大笑。
许岁安吓一跳，眼神古怪地往后躲了躲。
“就算我们是朋友，你也可以杀掉我。”小海神一边笑着，一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停下来，看向许岁安，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消散：“好啊，那我们成为朋友吧。”
他朝许岁安伸出手，说：“我们去外面的世界，成为朋友。”
这整个星球都可以是他的游乐场，不过是从这里离开，去到外面。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被困在十年前的灵魂，那绝不可能。
但他不是。他的灵魂里具有十年前的那一部分，但同样存在着如今的海神。
所以，只是从这里出去，到外面的世界，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伸出的右手停在半空，等待许岁安握上来。
许岁安看看，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还有什么要求？”小海神突然很有耐心。
“我们要在，我朋友来之前，回来这里。”
就像人鱼少女说的，他的队友们回来找他。
如果他们来到这里，发现许岁安不在，肯定会很着急。
许岁安不想他的朋友们着急。
系统小声吐槽：【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急坏了。】
许岁安没有听到。
小海神此时正好也在说话：“好啊，我答应你。”
他走近，直接抓住许岁安垂在体侧的手，用力握紧：“走吧，朋友。”
海水从脚下的深渊涌上，瞬间就填满了世界。
许岁安闭上眼再睁开，人已经踩到云朵上。
他们已经来到了外面的世界，这里是海天星。
阳光耀眼，海水温柔，不远处另一块云朵上，小房子里的人探出头来，一脸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好了。”小海神松开他，后退一步，“说吧，要怎么做朋友。”
许岁安看看四周，指了指那个有人探出头的房子。
“去吃东西。”他说。
那是一家甜品店，门口插着一串彩虹色的棉花糖。
许岁安拉着小海神走上去，问那个探头的人买了两串棉花糖。
小海神付了钱。
许岁安把棉花糖塞进他的嘴里：“就这样，做朋友。”
小海神嘴被他塞得鼓鼓囊囊，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许岁安没等他腾出空闲说话，又拉着他往另一家店去。
小海神的瞬移定位很凑巧，停在了海天星的一条商业街上。
这里很适合和别人成为朋友。
——系统说的。
许岁安带着小海神走过大半条街，小海神的嘴里永远塞满东西，身上也逐渐挂满东西。
海星灯、章鱼帽、珊瑚项链……他变得像极了一个正常的小孩。
但小海神逛不动了。
他用力扯了一下许岁安的衣服，把兴致勃勃的某只“人机”拽停。
许岁安扭头，一脸茫然：“怎么了？”
小海神非常努力地咽掉嘴里的东西，腾出空闲。
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有很多东西想问，但最后只是问了一句：“你和朋友们，也做过这些吗？”
许岁安愣了愣，突然变得有点失落。
他垂下脑袋：“没有。”
“为什么？”小海神问。
“……不知道。”许岁安说。
他们好像一直在忙着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但真正五个人一起逛街玩乐……似乎并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就是朋友了？”小海神又问。
许岁安反问他：“你开心吗？”
小海神迟疑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有点不太情愿地点了下头：“还行吧。”
许岁安：“那这就是，在做朋友。”
小海神“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许岁安不着急，也没有带着他继续逛，只是等着他。
周围的孩子来来去去，声音也来来去去。时不时刮起一阵风，送来海洋的气息，掺着沿街的小吃味道。总会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在跟朋友普普通通地逛街。
等了好一会儿，小海神突然又问：“其实你根本不想跟我做朋友，对不对？”
许岁安犹豫了。
他思考了一会，伸出手指比划一下：“一点点。”
许岁安现在甚至都有点嫉妒小海神了。
他都还没有和他的朋友们一起逛街。
但小海神，已经先和他一起逛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