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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孤雪心满意足地缩回身子,重新关上门。

走廊里的三人压着情绪互相对视一眼,各自退入房间。

“咔哒。”

所有门同时闭合。

许岁安走出浴室,用异能蒸干头发,轻轻呼出一口气。

整个洗澡期间,外面几个的心声一直在响,不过大概是因为隔着两层门,声音模模糊糊,除了感觉吵闹,听不出什么具体内容。

而这会儿,那些心声终于一个个消停下去。倒也不是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细小、模糊,成了某种白噪音。

他抱着不知道谁什么时候放进来的牛奶走到窗边。

和他之前去过的所有星球都不太一样,忒索罗斯星的夜空很暗,漆黑一片,没有月亮,连星星都几乎看不到。

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整个笼罩,只在零星几个地方被扎出几个小眼,泻进一点细碎的光。

因为这里是被隐藏的星球,与外界完全隔离。

但好在,不知道最开始的那位星主用了什么办法,白天的忒索罗斯星尚且还有日光。

系统小声嘟囔:【也不知道叶枫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打开通道的办法。不过,还好黑化值和生命迹象目前倒都是稳定的。】

【但是……要是他们找不到办法,或者打不开通道怎么办?这可是能将一整个星球隐藏起来的力量,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它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拥有同等力量的,也不过只有许岁安一个。

杯子里的牛奶轻轻晃了一下,点点金光从许岁安指尖升起,飘飘摇摇挂到空中,点起很小的一片星空。

【四个月后,他们会来的。】他肯定作答。

房门突然被人很轻地敲响,“哒哒”两下,立刻终止。外面的人担心被其他人察觉,只是用指尖在门上轻磕。

许岁安过去开门。

穆霖久飞快地钻进来,轻手轻脚关上门。

许岁安在旁边看着,感觉有点奇妙。

这种举动放在穆校长身上,实在有些割裂。但如果很多年前的那个少年身上,却是意外之中带着几分合理。

记忆空间里少年穆霖久,偶尔就会像这样,在晚上偷偷溜进他的房间。

——通常是因为他白天和楚时间吵架吵输了。

不过这次,他显然另有所图。

穆霖久这会儿也已经洗过澡,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米色睡衣,坐在他床边仰头看来,有几分难得一见的乖巧。

许岁安放下杯子走过去,他的目光也跟着一路移动。

“要怎么做?”许岁安问他。

穆霖久拍拍床铺:“先躺下吧。”

“要躺下吗?”许岁安好奇。

契兽的“特殊优待”,要比契主的麻烦这么多?

穆霖久唇边笑容不变,心声也没怎么泄露:“效果会更好。”

许岁安点点头,躺上去。

穆霖久坐在床边,犹豫了片刻,轻轻贴靠过来,但依旧只是坐在床边。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在那个漫长的梦境里,他们也有过几次这样的夜晚。

但那个时候的穆霖久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即使那会儿的他已经经历很多,但也依旧要比现在更加单纯、干净。

许岁安捏着被角,抬眼看上来。

金色长发铺在洁白的的枕头上,一路落到他的肩头,像是精巧轻盈的绫罗绸缎。头顶的灯光映着浅金色的眼睛,又在绸缎上融进璀璨的星空。

忒索罗斯星没有星空。

但这里有。

穆霖久的眸光闪了一下。

许岁安问他:“你不上来吗?”

穆霖久迟疑。

“这样也会有效果吗?”许岁安接着问。

穆霖久依然没有吭声。

许岁安也听不到他的心声。但能听到很强烈的心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

很难得的,穆霖久在犹豫,在紧张。

许岁安往旁边挪挪,拍拍自己空出来的位置:“来呀?”

穆霖久伸出手,食指抵在他的眉心,冰凉的指尖在几秒内升温。

“这样就好。”他低声回答。

契约书隐隐在两人之间呈现,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但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许岁安恍惚了一下,意识消散在一片混沌之中。

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有点眼熟的、很整齐的废墟中。

说废墟,因为这里确实是废墟。找不出一栋完整的建筑,砖石之间挤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地上的草也长得很高,几乎要没过小腿。

这个世界正是黄昏,一切都显得寂寥、荒凉。

但整齐也是真的整齐。本该乱七八糟疯涨的植物像是有人精心照料、修剪,尤其是建筑之间的那些,薄薄一层贴在墙上,被修建出一些图案,像是某种别致的墙纸。

建筑更是如此,每一个断裂面都平整、光滑,远远看上去,高低错落,显出独特的艺术性。

照料这里的,是一个很精致、很细心的人。

一串光点从废墟内飞出,一半水蓝色、一半浅茶色,像一群小精灵,绕在他的周围,要推着他向内走。

许岁安跟着它们的轨迹向前,一直来到废墟腹地。

他忽然明白那种眼熟感的来源。

这片废墟里的很多建筑,他都见过完整的模样,只是它们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所以很难被联系起来。

实验室、垃圾星、帝星、蓝晶学院,以及一些他曾在记忆世界里见过的建筑。它们被切断、截取,构成这个地方。

许岁安停下脚步。他的面前有两栋紧紧相依的半截建筑。

一个是梦里的公寓楼,一个是蓝晶学院里的校长办公楼。

穆霖久坐在两栋建筑中间,面前摆着一张茶桌,对面是一把木雕圆椅。

他的周围生长着一圈鲜花。很奇怪,这片废墟里长着很多野草,但只在穆霖久周围能见到盛开的花。

无论是数量还是种类,和那间花房比起都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里并没有那种过于浓烈、混杂的香味。

穆霖久转眸看过来,微笑着招手。

这里的阳光一直蒙着一层雾气,整个废墟也就灰蒙蒙的。但就在那一刻,云雾消散,光芒照耀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许岁安走上前,在穆霖久对面坐下。

桌上,两杯茶水蒸着缕缕热气。茶杯之间,静静躺着一个串珠手链。

许岁安的目光顿了一下。

穆霖久也看过去,轻笑道:“这次再送你,可不要轻易弄丢了。”

他并没有提是怎么弄丢,也没有提是怎么重新从莫行止手里拿回这串手链。

只是侧身靠过来,握起许岁安的右手,很认真地再次帮他带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青年的神情。

许岁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指尖的温热。

浅色琉璃串珠晃动着撞在一起,发出轻快的声响。

他没忍住好奇,主动开口问:“……会出现在现实吗?”

穆霖久看上来,眼里笑意更浓,温柔回答:“会的。”

“喔。”许岁安应声。

过了片刻,又问:“这里是哪儿?”

“精神海。”穆霖久顿了顿,“你也可以理解成,意识空间。”

“每个异能者都有这样的地方,只是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他的存在。知道它存在的那部分人里,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够到达这里。”

“进入三阶,一部分异能者会拥有自己的异能兽,它们就生存在主人的精神海里,只在需要的时候被召唤出去。”

“那我们?”

“我们借助契约的力量,来到了我的精神海。”

穆霖久拉着许岁安起身。

周围的场景随之一变,化作鲜花盛开的草原。

“这就是我说的,契兽的‘特殊优待’。过于激烈的战斗会对契兽的神智造成影响,当高阶灵兽陷入精神混乱时,契主可以直接进入它们的精神海,进行最直接的安抚。”

“不过,就像这份契约已经失传上百年,这种安抚的方法也是。”

“契约关系本就只留存于忒索罗斯星。自从被封锁后,这里还格外安逸,也就更用不到这些方法。”

许岁安懂了:“所以他才那么惊讶。”

他指的是那个光渡族的那个少年。

穆霖久眸色暗下去一点,有点委屈:“这里是我的精神海。”

许岁安:“嗯?”

穆霖久低着头,抬眼望上来,配合着弱不禁风的身子,有点楚楚可怜的意味:“可以不提其他人吗?”

许岁安在他的目光中点点头。

“那现在要做什么?”他想起穆霖久刚刚的一番解释,打量身边青年,“安抚?”

穆霖久又笑了:“我又不是真的契兽,不需要做这种事情。我们现在要……”

他伸手过来,握住许岁安的手。手串被两个人力道牵动,又一次发出清脆声响。

“享受我的精神海。”

穆霖久忽地用力,两人瞬间失衡,从高高的草坡上一路滚下。

鲜花裹着清香从他们身边掠过,许岁安被穆霖久抱在怀里,忽然闻到一股很浅、但又格外清晰的玫瑰花香。

他抬起眼。

两个人在坡底停下。

穆霖久说:“这本该是我的信息素。”

他说完,停住,像是想到什么,表情变了少许,转而又变回来,含着更浓的笑。

“你现在成年了……好像已经可以说这些了。”

许岁安好奇味道,贴在他颈边嗅嗅。听到这番话,抬起头来,脑袋差点撞到他的下颌。

“信息素?”他纠正穆霖久的观念,“很早就可以说了。”

他的队友们从没向他隐瞒过自己的信息素。

穆霖久摇摇头。

“那个时候说和现在说,含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许岁安问。

第219章

穆霖久正要回答,一阵巨响突然传来。显示几声雷鸣一样的轰隆隆,紧接着又是片刻乱七八糟的“丁零当啷”。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精神海的天空一片安宁。

声音来自现实。

穆霖久敛眸,藏住几分不悦。他把许岁安从草坪上拉起,无奈道:“外面大概出了点意外,看来我们得出去了。”

许岁安点点头。

不同于穆霖久只是猜测,他已经通过系统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楚时间和祁临到底还是打起来了。

但好在,根据系统的描述,他们只是“礼貌切磋”。

那些“丁零当啷”的声音,是闯进卧室的戚孤雪为了把他叫醒搞出来的。

穆霖久抬手点在许岁安眉心,意识混沌的感觉很快传来。他睡过去,再被一阵锅碗瓢盆声吵醒。

戚孤雪半跪在另一侧床边,上半身完全探过来,几乎贴在他身上,手里的锅铲还在敲击锅盖。

距离超近,声音超响。

许岁安眨眨眼,和人对视。

戚孤雪对上他的目光,人愣了下,猛地向后弹开。

他摔到床下,呲牙咧嘴地扶着腰直起上身,催促:“快快快去劝架。”

许岁安向窗外看去一眼。

窗户并未关严,窗帘被风完全吹起,露出漆黑一片的夜空,以及两个正在移动的、发着光的人影。

楚时间本就习惯赤手空拳,祁临也没拿他的那把剑,这一架基本就是纯粹的异能对轰。

时不时换着地方炸开,有种小型烟花秀的感觉。

“还挺有观赏价值。”穆霖久阴阳怪气地评价一句。

话音一出,窗外打得正欢的两个人忽然就停了。两道身影立在窗外,黑漆漆的那个一扬手,窗户的时间回溯到完全打开状态。

风立刻更猛。

靠窗的穆霖久被吹得眯了眯眼。

再下一秒,楚时间自己也出现在窗外,单手扶着窗框,直接跳了进来。祁临紧跟着在房间内落地。

楚时间回怼穆霖久:“既然人醒了,表演就要收费观看了。”

穆霖久不答,转头来跟许岁安告状:“看,他们是故意的。”

楚时间扬眉,藏到身后的手戳了一下祁临。

元帅大人露出一个乖巧讨饶的可怜表情,看上去应该是不久前刚刚接受训练,此刻实战起来还有些生疏。

戚孤雪手里的锅铲叮当响了一下,透着点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

许岁安垂下眼,又开始怀念他曾经的队友。

同样是五个人队伍,年纪越大人越吵闹。

他轻轻叹气。

夜还很长,五人齐聚一堂。

……

第二天一早,许岁安第一个离开卧室。

昨晚最后是四个人一起睡的——不包括戚孤雪。

所以此刻在餐厅看到穿着整洁白大褂、精神饱满的戚医生,他一点也不意外。

戚孤雪左手边摆着两颗圆滚滚的煎蛋,右手边摆着一杯热豆浆,正前方是一盘切的整整齐齐的面包片。

许岁安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盯着那杯豆浆,有点好奇。

戚孤雪把煎蛋夹进面包片,慢悠悠撩上来一眼,有点好笑:“我又不是一大早就开始酗酒的酒鬼。”

许岁安歪头:“不是吗?”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甚至在飞行器上酗酒。

戚孤雪沉默一下,改口:“现在不是。”顿了顿,又说:“已经很久都不是了。”

他叼着面包片,去冰箱里拿出一瓶鲜牛奶,放到微波炉里加热,拎回来塞到许岁安手里,照顾小孩一样,含含糊糊说:“吃早饭。”

许岁安乖乖地“哦”一声,喝两口牛奶,刚放下杯子,手里又被塞进一对夹好的面包片,煎蛋露出一点参差的边缘。

戚孤雪若无其事收回手,转身去水槽边清理空盘。

许岁安在水流声中听到他的心声:-

感谢我吧。这种时候那三个家伙一个也靠不住吧?

“谢谢。”许岁安咬住面包片。煎蛋边缘酥酥脆脆,面包片又软又甜。

他弯起眼睛。

水流一下开到最大。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其他三人一个接一个下楼。

这三个,前半夜各个都说睡不着,快天亮时挤在他身边一个睡得比一个熟,像是几天没睡过一样。

许岁安用空间系异能把自己和甩在一边的被子做替换,他们也毫无察觉。

此时他们终于睡醒下来,戚孤雪却不在了。他借口要回去收拾行李,早早溜上楼。

许岁安喝下最后一口牛奶,看着三个人在自己对面排排坐,指指戚孤雪特意留下的一袋面包和几颗生鸡蛋。

“早餐。”他说,“自己做。”

他们昨晚很闹,他不开心,不想管。

三人盯着桌上的东西看了片刻,楚时间伸手把鸡蛋推到祁临和穆霖久之间,起身离开。

穆霖久手一抬,一捧水裹着鸡蛋升起到半空。祁临手指扫过去,圈出一层幽蓝火焰。

眨眼间,生鸡蛋变成水煮蛋,又在高热中熟过头,砰砰破裂。

楚时间拎着切好的面包片和从冰箱里取的果汁回来,抬眼一扫,手在鸡蛋上空转一圈。

水煮蛋恢复到恰到好处的熟度。

他从里面挑拣一下,拎出最大的一颗,递到许岁安面前。

许岁安:“?”

就好像一觉睡出了点古怪的默契来。

然而就在此刻,水流一窜。

楚时间的面包片,连带着他的脑袋一起被淋透,单薄上衣的前襟还被巧妙地规避,干干燥燥,完全不会贴到身上。

许岁安:“……”

穆霖久收回手,笑靥如花:“去赛启汶区的票已经订好了,等我们吃完饭就可以出发。”

从弥斯珥区到赛启汶区的方式有很多,最快的还是“灵机”。简单来说,就是灵兽拉着飞机跑。

除了和灵契师签约的契兽外,人类社会还有另一种契兽——和政府或其他组织签约的契兽。它们通常行使交通运输、特殊场所监管等职责。

拉飞机的灵兽就是其中一种。

但契兽珍贵、肯做这种工作的契兽更加难得,所以,功能型契兽的数量一直很低,这也就导致,相关费用——比如机票,极高。

灵机的速度是飞机的三到四倍,但价格却是十倍以上。因此普通人出行,通常还是会选择飞机。

不过许岁安他们不一样。

穆霖久和楚时间有钱啊!他们提前三个月来这里,为许岁安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而四个月后他们就要走了。不花干什么?存着当纪念币吗?

一行人到达机场,被工作人员领进vip通道,拐过几个弯,来到另一片更小一些、但显然更豪华的候机室。

锃亮的瓷砖地、光滑的大理石墙壁、雪白的吊顶和水晶灯,几根立柱也是镶金带银。

候机室另一端的门后,一只巨大的鸟类趴伏在地面,听到动静偏头看来,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口中的风把厚重的门帘掀起。

工作人员笑容不变:“几位不用担心,我们的契兽工作起来非常敬业,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现在只是在休息而已。”

“但事实上,灵机的失事率还是有0.01%的。”

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工作人员表情一僵,泄露出些许厌烦。

许岁安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运动鞋、牛仔裤、连帽衫、脸上挂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头发也很厚,好像没怎么打理,只是在出门前草草抓了几下。

“你好。”男生朝许岁安笑笑,往这边走。

工作人员却在此时挪来一步,小声:“我先带各位先生去贵宾休息室吧。”

她一个视线也没分给那男生,显然也不想让他和许岁安等人产生什么交集。

“没关系,这里已经很空旷了。”穆霖久在此时出声。

候机室里除了他们五个,就只有那个男生。工作人员这个举动反而更加引人怀疑。

他笑道:“离起飞时间也只剩十几分钟,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

工作人员嗫嚅了一下,还想说点什么,那男生已经走过来。

“你们也要坐这班灵机吗?”

许岁安点点头。

男生笑笑,推了推眼镜:“那还真巧。灵机乘客本就很少,分散到各个区,就更加罕见。这还是我今年第一次遇到同程的……”

“斯先生。”工作人员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男生看向他。

“您需要什么服务吗?”工作人员皮笑肉不笑,话里话外都是赶他走的意思。

姓斯的男生“啊”了一声,竟然也没有什么气恼的意思,朝她笑笑:“我不需要,我只是来跟其他乘客打声招呼。”

工作人员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点气结,干脆转头跟许岁安一行说:“到时间会有其他工作人员带各位登机。其他乘客的话,各位完全可以不听,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们就行。”

这次,她干脆直接把意思摆到明面上。但那男生呢?依然乐呵呵地看着他们。

“好的。”许岁安朝工作人员点头,“谢谢。”

穆霖久跟着道:“辛苦了,您去忙其他工作吧。”

工作人员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被这句话堵回去,略带不甘地离开,走之前还警告地瞪了男生一眼。

男生朝她挥挥手:“再见啊。”

工作人员加快脚步离开,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许岁安,好奇:“你们去赛启汶区做什么?旅游吗?”

许岁安摇头:“去找人。你呢?”

“哦……我啊。”男生挠挠头,“我去那边见个朋友吧。”

吧?

许岁安身后,有几人不约而同地挑了下眉。

男生已经转移话题:“哦对,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斯年,你们呢?”

“许岁安。”

穆霖久却没报名字:“你好像对灵机很熟悉?”

斯年呲牙一乐:“没有啦,我只是对事故率比较熟悉。”

穆霖久轻笑:“是吗。”

戚孤雪则眼眸一动,第一次看向斯年,问他:“为什么?”

这次,斯年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会儿。

“嗯……我是为了寻死。”

他说这话时,依然满脸笑容,落落大方。

听到的几人,脸色却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穆霖久问:“不过,这次不是?”

斯年:“嗯嗯,这次有点其他事,就先不寻死了。”

……

工作人员出了候机室,脚下一转,拐入员工休息室,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依然一脸抑郁。

休息室里其他同事看过来,却并不觉得意外:“怎么?又遇到他了?”

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是呗。”

“都三年了,自杀的方法这么多,他干嘛非来这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

同事摆摆手:“害,都三年了,还没习惯啊?而且,他也不止来咱这儿啊。”

另一个从电脑后面探头:“是啊,不是说意外事故概率大的地方都有他的身影吗?”

她一转电脑,露出个帖子。

“三年,都成都市怪谈了。”

“要我说,也没什么不好的。现在很多人一见他,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趟绝对不会出意外呢。”

“唉……太怪了这人,他到底图啥啊……”

“我吗?因为很难死?”斯年说着,自己先嘎嘎乐起来。

许岁安几人此时已经和他一起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等登机时间到。

这话没头没尾,但也算是给出回答:他不会说。

于是几人都没再问,转移话题。

“你常去赛启汶区吗?”

“我在那边生活过几年。”斯年推推眼镜,话匣子再次打开,“你们之前没去过那儿吧?有没有提前订好酒店,区选赛快要开始了,赛启汶区是大热门,这会儿酒店估计很难定啊。”

穆霖久:“还没呢,你有什么推荐吗?”

“害,我也好几年没在那儿待了,其实也不太清楚……你们要找的人在哪儿?得定那附近的酒店吧?”

许岁安:“多罗大街。”

斯年笑容不变。

“多罗大街啊?”他摸摸下巴,“那块儿是条没什么人气的老街,但也有几家上了年岁的民宿,现在去,说不定还真能找到空房间。”

“是吗?”楚时间插嘴,“你对这条街也很熟啊?”

斯年愣了下,抓抓头发。

“对。”他说,“我在赛启汶区那几年,其实就住在那附近的。”

戚孤雪坐直了点,不动声色地和穆霖久对视一眼。

“那你知不知道,那条街上有一家书店?”

铃声突然响起,起飞时间要到了,工作人员从侧门走出,来带他们登机。

谈话被迫终止,斯年站起身,有点遗憾地朝他们笑笑。

他两手空空,什么行李也没带。

“要登机了呢。”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戚孤雪的问题就这样被略过。

为了适应灵机高昂的价格,飞机座位都被设计成单间或者套间。

许岁安他们定的是个大套间,斯年显然是自己订的单间,不会和他们一起。

过来送行的工作人员也有两个,从两侧带他们走出候机室。

那只鸟类这会儿彻底清醒,后面挂这个比自己身体还大的小型飞机,此时正抖擞精神梳理羽毛。

许岁安五人一靠近,它立刻抬起脑袋,凑过来打量一圈,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惊异地眨眨,口中吐出人话:“哟,这次有新客啊。”

“你好。”许岁安跟它打招呼。

斯年高亢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哥!这次也辛苦您啦!”

鸟哥畅快地“诶——”了一声。

回头来看许岁安:“聊过了吧?这小子人怪得很,老问我什么时候出事,不过是个好人。我之前有一次起飞前不舒服,就他看出来了,还跟工作人员报告,临时停机,给我放了天假……”

旁边的工作人员听不下去,叫了它一声:“哥,咱该起飞了。”

“哦。”鸟哥悻悻住嘴。

工作人员立刻引着许岁安等人去后面上飞机。

刚在套间里坐稳,机身一晃,窗户隐约能看见鸟哥展翅,笔直腾飞。

周围景色模糊一片,迅速攀升,眨眼间没入云层之间,开始向前飞去。

……

鸟哥没有触发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三小时后,正午12点,灵机平稳降落在赛启汶区机场。

许岁安一行人从飞机上下来后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斯年的身影。

还是鸟哥朝外面努努嘴,跟他们说了声:“人早走了,他对这里熟得很。”

没机会再见到斯年,五人对视一眼,朝鸟哥道谢,也跟着离开,按照那网友给出的信息,前往多罗大街799号。

赛启汶区和弥斯珥区的确大相径庭。在弥斯珥区时,街道两旁总能看见各式各样的小商铺,但在赛启汶区,随处可见的是摆地摊的灵契师、或者是卖灵契相关物品的大叔大娘。

放在弥斯珥区,只在灵契大赛报名处能看见这场面。

只要在某个摊子附近稍微停留一下,那摊主立刻就会迎上来,各种推销。

什么提高默契度的枕头啊、提升契兽实力的饮料啊,甚至还有那种让中低阶契兽短暂进化的药物。

五花八门,眼花缭乱,而且售价十分昂贵,让人忍不住感慨:灵契师实在是有钱人才能当得起。

许岁安一路走一路看,握紧了兜里的“猫薄荷”契兽零食,走在其他四人中间。

弥斯珥区卖货大娘送他的这么一小包试吃装,在这里都当正式款卖,一点就要上百块钱。

他拉拉几人袖子,小声:“快点走。”

或许是看他身边跟了四只“高阶契兽”,大多数摊贩都觉得他老有钱,即使他不逗留,他们也总想往上凑,扯着嗓子做宣传。

搞得许岁安有点不适应。

但再往前走出一截,道路尽头拐弯,周围立刻就像变了个世界。

多罗大街,确实如斯年所说,是个很冷清的老街。明明只有几步之隔,但这边就是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一排老商铺沿街列出去,大多数都已经关门不知多少年,门牌和大门灰头土脸,有一些更是连窗户都被砸碎,露出里面乱糟糟、脏兮兮的地面。

一只野猫从中窜出,在街边停了一下,歪头看看他们,又甩着尾巴迅速跳走。

许岁安辨认了一下门牌。

718。

多罗大街的门牌都是7开头,要找到799,他们得走去另一端。

不过走在这条街上,体验就比隔壁街好多了,景色别致,而且安静。

一路走到799号,中间确实还有那么三四家开着的民宿。但这条街上,似乎也只剩下民俗开着。窗户里零零散散挂出来几件衣服,昭示着这家店还有活人。

其中有两家店主就坐在门口,听到动静浑浑噩噩地扫来一眼,也没有要招待的意思。

倒是穆霖久,在其中一位面前停下脚步,凑过去问:“您知道这里有家旧书店吗?”

赛启汶区气候比弥斯珥区热上很多,那大叔躺在摇椅上挥着蒲扇,连眼都不睁,懒洋洋地哼哼两声:“前面呢。”

穆霖久像是看不出他赶客的意思,接着又问:“那店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板这回终于肯睁眼,手中蒲扇一停:“一个怪人。”

“怎么?你们找他有事?”他被勾起点八卦心理。

“需要从他那儿借点东西。”穆霖久含糊回答,“那您知不知道,那老板身边,有没有跟过其他人?”

“其他人?”大叔抻着脖子想了一会儿,正要摇头,忽地一顿。

“诶,还真有。不过好多年了……一个小孩,这么大点。”他比划一下,“那小子当年可皮了,后来……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怎么,你们认识?”

穆霖久睁眼说瞎话:“算是朋友。”

谈话结束,他跟大叔道过谢,把对方余下几个问题含糊过去,带着许岁安一行接着向799去。

“是斯年?”许岁安问。

“嗯。”穆霖久掏出终端机,重新确认了一下聊天框中的文字。

“要我们杀掉那位幽灵族的,估计也是斯年。”

——我要你杀他一次。

一行冷冰冰的文字,配上斯年干干净净的学生相,和古怪的“寻死倾向”,立刻显得越发怪异。

戚孤雪忽然蹦出一个想法:“他不会是想殉情吧?”

“说不定是纯恨呢。”楚时间道。

“不管是为什么……”穆霖久收起终端机。

许岁安最后说:“直接问就是。”

五人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扇干干净净、但显然也很有年头的木门,开着一条小缝,透出一点光亮。

木门顶上,是“有年书屋”的牌匾,门中间,歪斜挂着“暂停营业”的塑料牌。

“但是……”一直极少开口的祁临,在此时突然出声,“真的要杀吗?”

许岁安要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下一秒,木门无风自开。

一道高挑、纤细的青色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第220章

“看书,还是喝茶?”

门口的青年开口,声音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空灵。

他体型极纤细,和穆霖久差不多,甚至要更清瘦一些,宽松复古的青色丝质长袍松散垂落,白色腰带扎得极细,坠下来长长一条,几乎越过膝盖。

这人肤色也是白得诡异,那是种近乎透明的白,灯光之下,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血管清晰可见,好像灯光再强一点,都能直接透过皮肤看到他的血脉。

但除此之外,眉目清俊,表情冷淡,色泽偏浅的下唇中间点着一颗浅棕色的痣,嘴角压平,灰色眸子里也透着点被打扰的不悦——这些,又让他充满人味儿。

知道是幽灵族,一眼便能看出他的异常。但如果不知道,这似乎又只是一个常年不出门、身体异常虚弱的病人。

许岁安看着他,愣了下,才回:“都不是。”

青年没有丝毫诧异,冷淡道:“我这里没有其他服务,几位请回吧。”

说着,就要关门。

一只手伸过来,撑住门框。

两边力道相反,木门僵持在半途,发出要被撕裂的嘎吱声响。

楚时间勾唇道:“我们是来喝茶的。”

两人对视片刻,青年蓦然松手,木门“哐”地撞上另一侧墙壁,整间书店都抖了一下。

“那就请进吧。”他说。

书店内部很整齐、很干净,空气里融着旧书味,配着某种清淡别致的熏香,让人一下子静下心来。

穿过玄关,一圈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立在不大屋子里,在中部圈出一块空间,摆着一张方桌和几个坐垫。桌子一角摆着一杯凉茶,和一本略有泛黄的书。

他们来之前,这位幽灵族就坐在那里。

许岁安看过去两眼,一懵。

摊开的那本书叫《冷王爷的落跑俏甜心》,封面花里胡哨,是很古早的故事书。

他忍不住看了眼那位清静淡漠的幽灵族。

幽灵族合起书放到一旁,坦然看来:“这本书,很生动。”

许岁安说:“喔。”

青年目光扫向其他人,没有任何停留,淡淡说了句:“随便坐吧。”

就转去书柜后方准备茶水。

细微的水流声、烧水声,橱柜打开,翻出茶杯和茶叶罐,撕开封条,向杯子里添茶。

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徐,井井有条。

许岁安听着,觉得有点奇怪。

太淡定了。这人明明应该已经猜出来者不善,但似乎没有任何忌惮。

几分钟后,茶香弥漫,青年端着托盘回来,将五杯清茶一一摆在他们面前,最后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平静坐下,饮一口面前的凉茶。

许岁安问他:“不好奇我们为什么来吗?”

青年抬头看来,依然是淡淡的:“你们会说的。”

许岁安看了一眼楚时间。

楚时间回以一个茫然探寻的眼神-

怎么了?

许岁安没有说话。

这人有一股什么都知道的气势,但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事实上只有楚时间这种顶级的时间系异能者。

但如果不是能够预知,那就只能是……这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包括自己的性命。

他只好主动交代:“我们来借点东西。”

“什么东西?”青年问。

“心尖血。”许岁安答。

稳稳端着的茶杯轻晃一下,幽灵族放下杯子,抬眼看来,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情绪:“心尖血?”

穆霖久代替解释:“我们需要用它来控制心声。如果您方便的话,不知道是否可以给我们四滴?”

青年没答,似乎陷入沉思。

会这么简单吗?

正想着,他开口道:“我没有心脏。”

五人一愣。

“恐怕给不了各位心尖血,请回吧。”他态度并不强硬,但就是让人无力反驳。

穆霖久蹙了下眉,思考起什么。楚时间盯着杯子打量,似乎对这个回答没任何想法,只是在等待着什么。祁临更是动了动身子,一副真要离开的架势。

戚孤雪叹口气,指腹抹着杯子转过半圈,发出一点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向许岁安。

“我们来这里还有其他目的吧,不一起做了?”

许岁安怔了下。

他当然没忘,他们能够得到这个地址,是因为答应了提供情报那人的一个请求。

要他们杀这位幽灵族一次。

许岁安看向眼前过分瘦弱的青年。

青年此时也正看着他,等待“另一个目的”。

“我们要……”

垂在桌下的手突然被按住,许岁安停下来,看向穆霖久。

对方却没看他,盯着青年,唇边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如果心脏不在您这里,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问那个孩子要?”

幽灵族的眼睛倏然转向,灰色眼眸凝着冷光。

穆霖久浅笑发问:“叫……斯年,对吧?”

“啪!”

茶杯碎裂,凉茶飞溅。

戚孤雪抽了张纸擦拭前襟,慢悠悠接话:“说起来,告诉我们你在这儿的,也是那个孩子呢。”

可这话说完,幽灵族突然冷静下来。他同样抽出一张,擦拭被茶杯划破的手指,粉色的血液滴滴答答,缓慢浸透纸张。

他平静道:“心脏在他那里,取出来的心头血,没有那样的功效。”

“那如果回到你身上呢?”楚时间笑问。

幽灵族看他一眼,肯定道:“回不来。”

穆霖久否认:“是您不想让它回来。”

幽灵族手指一蜷,擦拭鲜血的力道不觉加重,粉色的血立刻渗得更多。

穆霖久贴心地抽出两张新纸,递到他的面前。

“那孩子要我们杀您一次。”他含笑道,“您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染血的五指瞬间收拢,所有同时倾翻,在桌上滚动两圈,摔在地面,碎裂。

滚烫的茶水沿着木桌的纹理四溢,滴滴答答落到地面。

斯年跌坐在地,捂住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黑框眼镜躺在他脚边,一个镜片已经裂开。

对面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在他面前围成一圈,挡住巷子里所剩不多的阳光。

“我这次真的有其他事情,没法陪你们去……”

一只雪豹扑过来,压在他腿上呲牙咧嘴,斯年的后半句被堵回去。

“有事?”其中一个男人轻蔑冷笑,“除了找死,你还能有什么事?”

斯年小声:“……我当然也会有别的事情。”

雪豹低吼一声。

他轻颤一下,往后缩了缩身子,整个人贴上墙壁。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小子,你要是真想死,这会儿就该主动把喉咙凑上来。”

斯年害怕,但听到这话,还是摇了摇头,固执道:“我要的不是这种死。”

男人面色一沉,怒喝:“那你还不跟我们走!”

斯年嘟囔:“我这次……”

雪豹猛然前窜,牙尖差点碰到他的喉结。

斯年瞳孔一阵颤抖,彻底不敢出声。

男人挥挥手,把雪豹招回。

“反正你也死不了,跟我们去一趟,东西不会少了你。”他换了怀柔策略。

“我们这次发现的盘很大,保证能让你往后二十年都顺顺心心地去找死。”

斯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光瞟到那只雪豹,又悻悻闭上。

男人接着道:“和以前一样,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管跟着。”

斯年低着头,没吭声。

男人踹他一脚:“说话。”

斯年:“……我真的——”

“闭嘴。”男人又是一脚踹上去。

斯年沉默着擦擦额头的血,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没那么厉害,他松开手,任血沿着眉骨往下淌,偷偷撇了下嘴。

——又让说话,又不让说话。真难伺候。

男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踹来第三脚。

斯年身子晃了一下,哑着嗓子咳嗽几声。

男人态度又软下来,这次干脆靠近一步,半蹲在他身前。

“斯年啊。”他说,“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需要的就是你的运气。”

“之前那么多次,合作得不是都很好吗?”浑厚的嗓子努力轻柔,“只要干得漂亮,这次,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你想跟我们去,都不一定有机会了。”

“第一次是你来求我们,最后一次,算我们求你。咱善始善终。怎么样?”

斯年沉默良久,点了下头。

男人立刻笑开花,用力拍拍他:“这就对了嘛,你小子。”

……

旧书店抖来抖去,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有年书屋”的牌匾掉下来一半,只剩一角晃晃悠悠挂在上面。

“砰砰”两声闷响。

木门彻底被撞开,载着两个人影倒飞出去,砸在街对面废店铺的玻璃上。

哗啦啦一阵乱响,玻璃、木屑、灰尘乱飞。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中坐起,看上去的多少有点狼狈。

其中一个是幽灵族。

宽松青袍被划破,脸颊和手臂都带着不少伤痕。他细眉紧锁,面色惨白,低咳两声,身边萦绕着一层幽深紫芒也随着轻咳闪烁暗淡。

另一个是祁临。

玉般的冰蓝龙角从白发间探出,微光中竟能隐隐看出一道裂痕。

他身上的伤倒是比幽灵族少了许多,衣服还算完整,只在手腕和双手上留下几个较深的口子。

其他四人此时还在屋里,并未立刻跟出来。

祁临向内看去,眼眸轻闪一下,转向幽灵族青年,薄唇微动,有点迟疑。

那青年此时也正在看他,扫了扫衣摆上的灰尘。即使刚刚打了一架,却依然挺平和的。

祁临开口:“我……没有想杀你。”

本心和任务冲突,他这话说的很犹豫。

幽灵族却回答:“我看出来了。”

祁临微怔。

“你若想杀我,大概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青年轻叹一声。

衣服上的灰能掸干净,血迹却不行。

“但这次,恐怕我还需要拜托你帮忙了。”

“什么忙?”另一道声音插进来。

许岁安站在两人身前,朝祁临伸出手,把人从地上拉起。

两只手扣在一起,伤口里溢出的鲜血从一只渡到另一只。

幽灵族盯着那里看了片刻,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嗯。”

“还好。”

两个人给出不同回答。

他突然低笑一声,唇边第一次漾出小小的弧度:“我想也是。”

“所以,什么忙?”许岁安问他。

“想拜托你们帮我救个人。”

幽灵族话音稍顿,抬眼看向随后赶来的三人。

“我可以告诉你们……其他获得心尖血的方法。”

楚时间扬眉:“杀掉你之外的方法?”

幽灵族沉默一下,说:“对。”

“人在哪儿?”许岁安问。

幽灵族撑着地面站起身,手掌又被碎玻璃划出两道伤口。他晃了晃身子:“我带你们过去。”

“来得及吗?”祁临问。

幽灵族点头,右手抵上空空荡荡的心口:“他现在还没到那里。”

……

弥斯珥区的外围是草原,但赛启汶区的外围是雨林,空气潮湿到能挤出水。

参天巨木枝繁叶茂,粗壮的树枝斜插出来,在顶部簇到一起,交织成弧形的顶,只有极少的阳光能钻到下方。但就是靠着这极少的阳光,杂草和灌木疯涨,一直满过腰际。

七八个人影艰难地行走其中,身形时不时被遮挡。

斯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把小刀,费劲地割开拧到一起的灌木丛,砍出一条通路。

他左眼镜片还是碎的,右侧额头的伤倒还用纱布裹了一下,但这会儿单薄的纱布上也渗出点红。

斯年停下脚步,摸了摸被湿气裹着的纱布。

身后男人不满地推他一把:“干嘛呢?快点啊。”

斯年向前踉跄一下,差点扑到一根尖刺上。他没回应,撅断那根枝条,往前挪去。

嘴里却在无声嘟囔:“还说什么都不用我干,这不什么都是我干嘛……”

“停下!”身后人突然拉他一把。

帽衫勒住脖子,斯年被迫仰头,眼角逼出点泪花。

“走错了,不是这个方向。”男人满脸不耐烦,朝另一侧指指,“山洞在那边。”

雪豹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朝斯年哈气。

“哦……”斯年乖乖转向。

他看出来,其实这些人也不太记得那个有大宝藏的山洞在哪儿,基本就是跟着印象瞎摸索。

他们都已经在这片转了半个多小时,方向换了又换。

刚走出两步,领子又被人拽住。

“等等!”

斯年转头。男人却没理他,回身跟剩下几位低声商量起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看过来,朝斯年一挥手:“小子,你来说个方向。”

斯年呆了呆:“我吗?”

“抓紧的。”

斯年心里拿不定主意,但眼见几个男人越来越急,心一横,随手指出去。

“……那边吧。”

可没想到,他随手一指,比那些人琢磨半个小时还有用。

沿着他指的方向走出去不多时,盘桓着的树根和灌木之间,一个发着暗淡紫光的山洞隐隐露出来。

几个男人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推开他,争先恐后地凑到洞口,雪豹也欢腾起来,跟着扑上去。

“对了,就是这儿!”

“妈的,藏这么深,终于找过来了。”

“你看着小家伙这么激动,这回肯定赚大发了。”男人拍拍在洞口转来转去的雪豹。

“斯年!人呢?赶紧过来!”

斯年推推眼镜,偷偷叹口气,走上前。

“进去试试。”男人推他一把。

斯年向前踉跄两步,一下子又成队伍最前,但这次,他在边缘停下,没再顺从。

男人眉毛一横。

“还不快点。”

斯年踌躇着指指前方:“可是这个……”

那山洞洞口罩着一层暗紫色的屏障,上面流光闪烁,一看就充满不详。

就算能钻过去……

斯年试探着戳了一下,指尖立刻一疼。

估计也要没掉半条命。他现在不想寻死,而且……这也不是他寻找的方式。

男人不满咋舌,粗声粗气:“往里看。”

斯年愣愣,越过屏障看向深处。

洞内幽深黑暗,借着屏障上的紫光,能看清比较近的地方。

两具腐尸,几堆骸骨,有些是人形,有些看上去则是灵兽。

尸骸旁边,躺倒的背包里洒出来一片琳琅满目的东西,看上去价值不菲。

他懂了男人的意思。

——这些人都能进去,你凭什么不行?

斯年吞口唾沫,心脏砰砰直跳,传来极强的不安感。

他闭了闭眼,心里一横,抬腿迈上去。

刹那间,身体好像穿厚某种粘稠液体,浑身一阵火辣辣的疼,好像头皮都要被撕烂。

但那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荡然无存。

他踩上有些湿滑的石头地面。

斯年惊讶睁眼,发现自己毫发无伤地进入山洞。

他转过身,对上外面七八双眼睛,点点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一阵凉风从身后袭来,攀上后颈。

斯年猛地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去。

目力可及范围空空荡荡,只有地上两具尸体死不瞑目,正瞪着他。

阴冷感觉消失,斯年离那边远点,转身迎上头一个进来的男人。这人显然也经历了那番疼痛,搓着手臂骂骂咧咧。

斯年垂眼,没理。

后背又是一阵阴风,攀上他的耳朵。

他抖抖身子回头。

猛地对上一双发着绿光的眼睛。

斯年一声尖叫,急退两步,撞上第二个进来的人。

“卧槽,你干嘛?!”

那人一把把他推开。

斯年没理他,贴到墙角。

那绿眼睛紧跟上来,瞪得更大。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向下、向上、向前。

没有,什么也没有,就是这样一双绿油油的眼球。

他又看向其他人。

这会儿人几乎都进来,互相说话打趣,还有人去看那些尸骸。

他们压根看不见这对眼球。

斯年心里更慌。

就在此时——

“回去!”眼睛一声嘶叫。声音模糊,但直刺大脑。

他立刻头痛欲裂,捂着耳朵蹲下。

却又突然被人一脚踹上后背,重心不稳,一下栽倒地面,摔了个狗啃泥。

声音在此刻消失。

斯年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一圈。

绿眼球消失不见,好像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他有点发怔。

男人踢踢他:“干嘛呢?抓紧往里走啊!”

“我刚才……”

斯年记得那声“回去”,想要说点什么。

他觉得这地方太怪了。尤其进来之后,那种不安越发强烈,好像洞穴深处藏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等着他们亲自送上门去。

而这一程,又必然引起某种极其可怕的后果——他们谁也承担不起的那种。

斯年不想往里走。

可男人直接把他拎起来,推推搡搡,没入黑暗。

“哧——”

几点光芒同时点亮。

许岁安捻住下意识要“开灯”的指尖,朝其他人看去。

穆霖久晃晃掌心里水蓝色的光球,朝他笑笑:“往前走吗?”

许岁安看向那位幽灵族。是他把他们带来这里,要不要往前,也只有他说的算。

幽灵族此刻脸色比之前还要糟糕,好像下一秒就会直接晕死过去。他自己没有点光,就着其他人的亮,倚在墙壁上,看看四周。

“要。”

许岁安点头:“那走吧。”

“等一下。”幽灵族说。

“不急着救人吗?”楚时间问,“那家伙现在状况应该不太好吧?”

他们现在也看出来,幽灵族的身体状况,估计会受到斯年的影响,所以才会在短时间内急剧恶化。

幽灵族低声说:“……他还好。”

“那,现在叫停我们是为了什么?”穆霖久问。

“因为它已经醒了。我还有点其他事情……要麻烦你们。”

许岁安问:“谁?”

幽灵族吐出一个字眼:“狶。”

几人不约而同怔住,猛地回头看向山洞深处。

一声低吼恰在此时隐隐传来。听起来山洞很深,声音经过几层缩减,到这里几乎察觉不出威胁。

但一股阴暗潮湿的气息,却同时席卷而来。

许岁安身体瞬间紧绷。

他看向楚时间和穆霖久,有点奇怪:“这里有?”

但他来这里时,他们告诉他忒索罗斯星没有狶,只有狶的创造者。

可楚时间和穆霖久此时也都有些意外,和他对视一眼,一起看向幽灵族。

戚孤雪低低吐槽一句:“这家伙还真是无处不在。”

“xi是什么?”祁临问。

这里只有他不清楚这些事情。

“万恶之源。”戚孤雪回答。

“一种很坏的怪物。”许岁安补充。

“你们知道狶?”幽灵族这会儿同样在惊讶。

几人对视一眼。

“说来话长。”戚孤雪飞快道,“所以你先说。”

幽灵族看去一眼,不再纠结这些,转而道:“你们知道就好办了。”

“我要你们帮我再次封印它。”

“可以封印?”

“再次?”

“怎么封印?”

“没法杀掉吗?”许岁安问。

他看向山洞深处,表情一如既往平静。

低吼又一次传来,却比之前更加清晰。

狶在向他们靠近。

而且这一次,低吼之间,还夹杂了一点极小声的惨叫。

有人在被它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