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从哪儿傍上的他们?”男孩打量着他和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神情既轻蔑又羡慕。
“你认识?”许岁安低头问。
斯年迟疑回答:“……算是吧。”
赛启汶区吃不上饭的小孩很少,但基本都集中在这一带,时间久了,多多少少都说过几句话。
但看这男孩的表情就知道,即使“说过几句话”,那也是从彼此嘴里抢食的竞争关系。
斯年知道他在羡慕自己。乞讨的孩子最后被大人带走的并不是没有,但这么富有的,他这是头一对。
他不想理这人,往后退半步,轻轻拉拉许岁安的衣袖,小声:“我们走吧……”
许岁安:“但他刚才打了你。”
斯年没吭声,对面那男孩却立刻跳脚:“我是打他了,怎么?你们要欺负小孩吗!”
许岁安没理他,依然对着斯年说:“等你打回去,我们就送你回家。”
“可是……”斯年呆了呆,嗫嚅,“我打不过。”
“去试试。”楚时间推了他一把,“说不定这次就打过了。”
斯年没反应过来,被推出去。对面那男孩见状,一点也不含糊,直接朝他打过来,好像早有这个打算。
他动手的时候,两侧的小巷里突然接二连三钻出八九个脑袋。
楚时间和许岁安在旁边看着,似乎没有帮忙的意思。
一群孩子见状,立刻一窝蜂扑上。斯年这一天的经历,可不仅仅招来一个人的嫉妒。
他转眼就被压在最底下,挣扎着伸出一只手。
“你来还是我来?”许岁安问楚时间。
楚时间抱臂看着,闻言反问:“现在就吗?”
许岁安瞪他一眼。
楚时间立刻乖乖改口:“我来。”
他伸手划拉一下。那些孩子的动作立刻像是被慢放。他们自己似乎还没注意到这情况,依然一下一下,往斯年身上招呼。
但把自己团成一团的斯年,却不可能忽略这种变化。落在他身上的拳打脚踢突然变慢,斯年茫然地抬起头,立刻发现这群人状态不对。
他犹豫片刻,缩着身子,从空隙中钻出去。
那些孩子瞬间惊住,一个个慢吞吞抬头,不敢相信他竟然能逃出去。
这时候,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大喊着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一旦开始说话,注意到不对的人就更多。
他们彼此对视,终于把目光投向一直站在原地的许岁安二人。
最开始找事的那男生立刻怒道:“你们不要脸!”
两个人哪里会理他。
许岁安看着还在发懵的斯年,问:“还不还手?”
斯年猛地回神,试探着往前跑两步,冲到那男生身前,照着人脸上来了一拳。
他身体弱,缺乏锻炼,速度力量都很差,但那男生却一点也躲不开,硬生生被他打中,脑袋后仰,吃痛地叫骂一声。
楚时间看不下去:“再来一次啊,怎么劲儿那么小?”
斯年又来了一下。
男孩仰倒在地,脑袋磕到石砖地面。
那些孩子见状,立刻全都大叫起来,要一起教训斯年。
但结果……当然显而易见。
天色彻底暗下来,斯年双手扶膝,喘着粗气,站在路灯之下,身边倒着一圈人,他身上却只有最初留下的那些伤痕。
“爽了吗?”楚时间慢悠悠靠近,问他。
斯年点头。他当然知道这完全是身后两人的功劳,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许岁安拍拍他的脑袋:“走吧。”
“回家,还是去酒店?”
斯年沉默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有些紧张:“……我可以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那个人吗?”
“有点事情要他帮忙。”
“但他应该,帮不了你们。”
“为什么?”
斯年咬唇,有些难过:“他都……快要死了。”
沿着灵契商业街走出去四条街就出了城。城外是一片有些破败的“贫民区”,自搭的房子歪歪扭扭,尽头最低矮的平房里,破破烂烂的床上躺着一个极其虚弱的青年。
青色发丝松散垂落,双眸紧闭,嘴唇和脸色都白到透明。
正是许岁安他们在找的幽灵族。
他低咳两声,半睁开眼,暗沉的灰眸望向屋外。
小屋门被人轻手轻脚推开,一个脑袋探进来,悄悄张望一圈,对上他的目光,立刻表情一紧。
幽灵族看着他,眼眸动了动,浮上一点困惑。
“有哥。我……”斯年轻声,像是怕惊扰到他,“我带了两个人回来。”
幽灵族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撑着床慢吞吞坐起。
斯年往前走出两步,露出身后的人影。
许岁安跟着斯年跨进屋内,左右打量一圈。
单调、朴素,但充满生活气息。屋子只有一间,没有厨房、没有灶台,冰箱之类的电器更是见不到。墙上挂着几件大小分明的衣服,应该都穿了很久。
角落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布娃娃,估计都是斯年捡回来的。
【赛启汶区不是第三区吗……】系统忍不住出声,【竟然还会有这么穷的地方。】
它在这之前没有主动调查过各区的细节情况,随着许岁安来到贫民区,见到这一幕,着实吓一跳。
但惊讶完,它自己也反应过来。
忒索罗斯星的十个区并不完全按照经济实力排列,灵契水平在其中占据更大的部分。
当灵契师本就很烧钱,贫民除非天赋异禀,否则一辈子都得不到机会。而当上灵契师后,只要能混出点名堂,又很容易赚得盆满钵满。
这也就导致,灵契产业越发达的区域,贫富差距也越大。只是“贫”的那一部分通常都被隐藏起来。
如果不是许岁安他们被斯年带来这里,恐怕也不会知道光鲜亮丽、在灵契大赛中备受欢迎的赛启汶区,还有这样的一面。
“两位有什么事吗?”幽灵族在此时开口。
许岁安转回注意力,和人对视,不自觉皱眉。
太虚弱了,比他们在现实里见面时还要虚弱很多。但这时候的幽灵族,明明应该有心脏,有心脏,怎么也该更健康一点才对。
除非……
楚时间已经直接说:“我们需要一点东西。”他说着,目光往斯年身上瞟了一下,带着点暗示意味。
幽灵族瞬间理解。他看看斯年。
男孩比今早出门的时候干净很多,也漂亮很多,身上的衣服肉眼可见的值钱。他表情依然紧张,但在那之下,有难得放松一天后肉眼可见的松弛和轻快。
幽灵族抬起手,轻推他的后背。
斯年困惑地看向他。
“你先出去。”
斯年微愣,想了一会儿,乖乖地“哦”一声,转身往外走。他很听话,即使迷茫不安,也依然照做。
房门轻轻闭合,只剩许岁安三人。幽灵族静静看过来。
许岁安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你的心尖血。”
考虑到幽灵族的虚弱状态,他强调:“只要四滴。”
幽灵族和他对视,依然是那副处变不惊的表情,很干脆地说:“抱歉,我给不了。”
许岁安歪头,看向他的胸口。
幽灵族知道他在看什么,跟着低了下头,望向前襟,然后突然抬起手,拉住衣领。
许岁安还在困惑,就听一阵悉悉索索,单薄的衣裳直接被解开,袒露出白皙的胸膛,以及……
左侧胸口处狰狞的伤疤。一条条粉红色肿胀着,看起来很新。
许岁安有些惊讶。
他这个时候就已经把心脏给斯年了吗?他们来晚了?
但随即,他又自我否定。
伤疤可怖,但他能听到,在那之下,的的确确是一颗正有力跳动着的心脏。
“我不久前刚刚拿到它,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
幽灵族重新拢起衣服,平静解释,
“所以,暂时没有办法取血。只有等它和我的身体完全融合。”
“那需要多久?”许岁安问。
“三个月。”
这种身体部件上的契合,不是用治愈系异能就可以加速完成的。所以,他们只能等待。
“没有其他幽灵族了吗?”许岁安问。
十几年后没有,但现在也已经没有了吗?
幽灵族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还有一位。但他的心脏……”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
“所以……只有我了。”
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只能等待三个月。
许岁安看向楚时间。
“这里和你之前那次不一样。”楚时间道。
许岁安一怔。
之前那次,因为楚时间的异能被迫暴走,他在楚穆二人的记忆世界待了一年,回到现实却只过去很短的时间。
但这次……
“内外流速差要比那次小一些。三个月……大概相当于外面的三天。”楚时间笑着解释,藏了点愉悦,“来得及回去参加比赛。”
许岁安了然,对幽灵族说:“可以。”
幽灵族却道:“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要钱。”幽灵族说。
“要多少?”
“足够让外面那个孩子花到去世的钱。”
“没问题。”楚时间答得干脆。
这只是记忆世界,不会对真实的过去产生什么影响,而且,在这里搞钱对他来说不过是心念一动。
只是不知道……在没有发生这件事的现实世界,小斯年又是靠什么长大的。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影窜进来,大喊了声:“我不同意!”
三人同时看去,都有点意外。
小斯年气鼓鼓地拦在许岁安和幽灵族之间,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
“我不要你们的衣服,我不同意,你们不能……”
他话没说完,手被人攥住。扯了一半的衣服挂在身上,像是小斯年眼里摇摇欲坠的眼泪。
啪嗒。
眼泪掉下去。
“我不同意。”他委屈地重复。
幽灵族把他的衣服拉回去:“这是我和他们的约定。”
他关心的完全是其他问题:“衣服很合身,你如果扔了,就没得穿了。”
斯年咬着嘴唇,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气鼓鼓地抬头瞪他:“什么意思?跟我没关系吗?怎么就没关系了!那我跟你也没有关系了!反正本来就没有关系!”
他语无伦次地撒气。
幽灵族灰眸轻颤,拽着他的衣服的手缩了一下。
“什么关系?”许岁安突然插嘴。
斯年气得晕头转向,都敢直接吼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时间脸色暗下去,直接问幽灵族:“我可以让他一觉睡三个月吗?”
幽灵族脸色一变。
斯年反应过来,也是脸色一变,往后瑟缩。
“对、对不起……”
“没关系。”许岁安拦住楚时间。
“我们三个月后才取血。”他对斯年说,“你可以三个月后再拦我们。”
幽灵族眸光微动,猛地看向他,想到什么。
他紧跟着许岁安的话尾道:“所以,如果你不同意,最少要能打过那些人。”
斯年直到他说的是谁,立刻道:“我已经打过他们了。”
他急于证明自己,但却忘了……
“那还不是因为有我。”楚时间毫不留情揭短。
斯年噎住。
他垂下头,只好默许。
但四个人都没有想到,就在离三个月只剩下最后两天的时候,却出现了意外。
斯年失踪了。
这三个月,为了尽快提高实力,他想尽了各种办法。许岁安和楚时间待在这里显得没事,也乐得偶尔被他闹几次,检测一下他的训练成果。
结果就是,三个月下来。
无论是许岁安还是楚时间,对付他依然只用一根手指。
眼看着离三个月越来越近,虽然幽灵族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安慰他放几滴血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斯年想到他之前的装状态,依然既担心又焦虑。
然后,在这一天,他就消失了。
从早上起来道现在天快黑,始终看不见人影。
许岁安和楚时间早就买了个大房子,把两人接进城里。此时,幽灵族待在客厅,完全坐不住,默默立在窗边,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钟表。
许岁安被楚时间拽着去别处逛了一整天,一推门就对上一双满怀期待又立刻暗下去的灰眸。
他打量一圈,意识到什么:“斯年没回来?”
幽灵族抿唇,担忧点头。
楚时间:“去哪里训练了吧。”
他说着,把手里琳琅满目的袋子堆到茶几上。
饰品、吃喝、房间装饰物,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三个月下来,许岁安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已经完全接受楚时间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采购属性。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任凭楚时间自己整理,问幽灵族:“没有说去哪里吗?”
幽灵族摇摇头。
楚时间动作突然一顿。
猛地转头看来:“他前两天倒是跟我说……发现了个新的训练基地。”
幽灵族立刻追问:“哪里?”
楚时间回忆了一下,表情微凝。
“雨林里。”
初听斯年提起什么“训练基地”,他自然而然觉得,是和过去那些地方一样的废弃厂房或者农田空地之类。
但现在想来……
雨林里,绝佳的训练基地。不是只有一个吗?
幽灵族听到他这三个字,想得比他更快,脸色瞬间大变,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此时,玻璃窗突然被敲响。
两团粉嫩嫩的鬼火挂在外面,有点着急似的,一下下撞击玻璃。
幽灵族抬手一挥,推过窗户,将鬼火纳入掌心,飞快地跟许岁安说一句:“他出事了。”
下一秒,他人直接从窗口跃出。
上百紫色鬼火骤然出现,将下坠的清瘦身影托起,朝雨林的方向赶去。
许岁安看向窗外迅速变小的紫色影子,也跟着想到什么。
斯年曾经去过山洞,而且……
“他们要换心脏了?”他看向楚时间。
第224章
许岁安和楚时间追上幽灵族留下的行动轨迹,赶往封印狶的山洞。
他们到的时候,洞口的封印已然消失不见,周围一片飓风过境的景象,树木歪倒、石块遍地、灌木倒挂。
许岁安站在洞口,往里张望两眼。
深处一片漆黑,但隐隐约约有打斗声传来。
“还在里面。”
他知会楚时间一句,自己率先往里跑去。没多久,正面迎上正往外冲的狶。
这会儿他还是完整的兽形,面目凶残可憎,见到许岁安的第一眼就立刻偏转方向,张大嘴撕咬过来。
进食是它的本能。
“躲开!”
“拦住它!”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从狶后方传来。
许岁安停步、抬腕,浅金色光芒骤然照亮漆黑山洞,细密的金线层层铺开,嵌进石壁,构成一张巨网,将狶吊离里面。
正追赶过来的两人也出现在许岁安视野中。
稍后一点的是幽灵族,前面那位,却是个陌生人……陌生的幽灵族。
两个幽灵族。
陌生的那位冲过来,在他面前急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圈,惊叹:“卧槽,牛啊兄弟。”
他身体比另一位健壮起码两圈,声音也粗狂洪亮的多,一双棕木眼睛炯炯有神,盯着他一个劲猛瞧。
许岁安下意识往他胸口看了一眼,有点奇怪。
这人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呲牙一笑:“我没心脏。”
他指指正警惕着狶逃生的另一位,坦率道:“在阿有那儿呢。”
许岁安知道他没有心脏,毕竟阿有早说过他是唯一一个还有心脏的幽灵族。但、没心脏还这么健康?
这人依然懂他在困惑什么,拍拍胸膛:“我适应性比较好,也不是所有幽灵族都是阿有那样的病秧子啊。”
“次川。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阿有打断他。
次川挠头,干巴巴“哦”了一声,意外听他的话。
洞穴深处传来鞋跟撞地的清脆脚步声,三人同时看去。
次川第一时间疑惑一句:“里面哪儿还有人?”
话音刚落,一道高挑的黑色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右手拎着一个孩子。
“已经死了。”他说。
许岁安愣了愣,看过去。
楚时间把小斯年放在地上。小孩一动不动,身上染着血污,确实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次川目光闪烁,看了一眼阿有:“对不起啊,要是我再来早一点……”
阿有目光落在斯年身上,淡淡的:“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过了几秒,他收回视线,看向还在挣扎的狶,神态一切如常:“该封印它了。”
次川这次没听他的。
他已经看出来,这金网坚不可摧,那狶无论怎么撕扯、啃咬,都没造成一点损伤。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究竟是哪里来的,但能帮上忙就够了。多亏了这网,他才有时间跟阿有废话几句。
“我知道你想着死亡半小时内,还能靠着转移心脏救他。但你本身也不是……”
阿有打断他:“时间不多了。”
次川的眉头立刻皱成一团。他戳住阿有的胸口:“这是我的心脏,我有权力决定它在哪儿。”
“它现在是我的。”
“草。”次川低骂,“老子把心脏给你不是让你再把它给别人的!妈的,你和这孩子才认识多长时间?有四个月吗?!你就把心脏送出去!一个没人要的小乞丐罢了,死了就死了。心脏送出去,你能活多久?”
阿有突然说:“我也是没人要的乞丐。”
次川的骂声一下子停止。他呆呆地看着阿有,张了张嘴,脸上涌满尴尬和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有全不在意,已经继续道:“这颗心脏总要从我身上离开,只是早晚而已。就算没有它,也已经足够撑到下一次封印。”
次川脸色黑黑白白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当时又不是为了这个才把你变成幽灵族。”
“我知道。”阿有回答。
次川一口气闷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许岁安蹲在旁边吃瓜看戏,到这时,忍不住好奇:“怎么变的?”
都说幽灵族“繁衍”方式独特,现在听他们两个的意思,似乎幽灵族的诞生甚至都不是繁衍。
次川瞅过来,不爽:“怎么?你想试试吗?来啊,我把你变成幽灵族你就知道怎么变了。”
他在阿有那儿吃了闷气,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许岁安看出来,也不在意这番语气,劝他:“冷静。”
金网里的狶突然用力一窜,将网撑到极限。漏出来的爪子尖戳到次川的后背。
次川受惊,往前一窜,刺啦一声,后背一大块布料落地,山洞内的凉气瞬间侵袭全身。
次川:“我日。”
他怀疑许岁安故意报复,左手捂着后背看过去,结果人正听阿有解释幽灵族如何诞生,压根没理他。
“14岁以下的孩子,在死后半小时内,经过另一位幽灵族的结阵引导,可以重新唤回离魂。”
“他们会拥有很长的寿命,但不再是人,没有体温,不需要进食、不可以进行性活动。同时,也会失去一部分情感、记忆……”
“这种‘死而复生’,就是幽灵族的诞生方式。”
在很多年前,冬天。
次川刚好遇到了被打死在墙角垃圾堆里的阿有,他把小孩从里面拎出来,趁着时间没过,把灵魂唤回。
“阿有”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时候的次川送给他的。因为“有”即“存在”。
“所以我就说,你干嘛非要送心脏呢?把人变成幽灵族不更方便吗?”
“我希望他是人类。”阿有回答。
次川沉默片刻,叹口气,不再反驳,挥了挥手:“封印吧封印吧。”
他走到狶跟前。怪物似乎预感到什么,扯着金网朝他呲牙哈气,竭力伸爪子出来要挠他。
次川抬起手,粉色鬼火升腾而起,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铺成一圈墙壁,钻进金线,将狶包裹起来。
许岁安忽然会想起还在屋里时,窗户玻璃外的那几团鬼火。原来是次川在跟阿有传递信息。
男人双掌贴上粉色鬼火组成的墙壁,静默片刻,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阿有。”他说,“你是我这辈子救下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灵魂。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话音变得越来越轻,到最后两个字,几乎飘在云端。
他的身体随着声音的消散,开始一点点溶解,从四肢一直蔓延开,化作更多的粉色鬼火,融进那一圈浮动着的墙壁里。
许岁安静静地看着,蜷起手指,将金网撤去。隔着那层线,他能时时刻刻察觉到狶的不断变小,也能感受到一个生命的流逝。
这就是幽灵族摸索出来的献祭式封印,用死亡换取安宁。
最外层的鬼火散下来几点,晃晃悠悠飘到他们身边。许岁安抬起手,接住其中一个,凉凉的小火苗在掌心摇曳,很轻很轻。
耳边一声闷响,被鬼火缠着的狶彻底倒地,封印到这里已经基本完成。
许岁安看着,听到一声喟叹。
阿有站在原地,掌心里也晃着一团粉色鬼火,他垂眸看着不断缩小的粉色鬼火圈,眸光闪动,情绪前所未有的复杂。
托着鬼火的右手慢慢沉下去,好像那份重量在他那里变得很沉。
最后一点粉色从山洞里消失。只留下一只怪模怪样的幼兽,蜷成一团球缩在地上,正在沉睡。
阿有突然抬眸看过来,望进许岁安眼里。
“该转移心脏了。”
许岁安回神,有点乖巧:“好。”
阿有忽地弯了下嘴角,像是难得被什么东西逗笑——即使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们要的心尖血,只能现在去。”
“喔!”许岁安恍然反应过来。
他只顾着看献祭封印,一时间没想起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阿有四处寻摸一圈,找了一个锋利的扁石片,捏在手里扯开衣襟。
左胸狰狞的疤痕此时刚淡下去,但转眼间就要被新伤覆盖。
许岁安握住他的手腕:“我来吧。”
说完,他已经出手,指尖小幅度颤动,金线前所未有地轻柔,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迅速切开皮肤。
楚时间在他身后看着,想了想,也抬起手,在阿有的肩上虚点两下。
心跳减速,血液的溢出也变得缓慢,在拉长的时间里,疼痛变得短暂。
许岁安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玻璃瓶。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四声轻响。
躺在地上的斯年睁开眼。
“终于舍得把人带回来了。”一声轻飘飘的嘲讽随之传来。
斯年懵了一下,茫然地看向四周。
他被摆在洞穴中央,身边是同样躺着、刚刚悠然转醒的阿有。
声音传来的地方在另一侧。
戚孤雪、穆霖久和祁临靠墙而坐,不知道从那儿搞来一副扑克牌,正慢吞吞地玩抽王八。
球形狶搁在一旁,正安静地死着。
刚刚说话的是穆霖久。他知道人醒了,却看都没看来一眼,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两张扑克片,手指悬在上面点来点去。
“快点,玩完这把该走了。”他对面的戚孤雪催促。
两人的隔壁,祁临倚墙蜷膝,身侧立着那把长剑,食中二指间夹着一张灰色joker牌。他面无表情地垂眼看过来,感觉不出是已经赢了还是被淘汰。
“什、什么情况?”斯年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身边人低咳一声。他放下疑惑,连忙回身,把阿有扶起。
然后,才看到突然出现在另一侧的两个人。
许岁安和楚时间。
后者正打量四周,有些遗憾,还有点意犹未尽。前者则正低头看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打火机大小的玻璃瓶,里面盛着一点红色液体。
“哈。我赢了。”戚孤雪突然道。
但此时穆霖久已经丢下牌起身,来到许岁安身边,笑吟吟地打招呼:“回来了?在那边过得好吗?”
“还可以。”许岁安点点头,向他展示瓶中的心尖血,“拿到了。”
“真厉害。”穆霖久夸赞。
戚孤雪双手撑着地面,仰头叹气,又吵祁临吐槽:“这家伙一点胜负欲都没有,赢得好没劲。”
元帅大人从石墙前站起,朝那边走去,看起来实在也没有什么胜负欲-
很久不见,很想你,想贴贴。
戚孤雪:“……”-
无聊死了,这两个家伙。
眼前忽地落下一道阴影,他撩起眼皮,对上一双很近的浅金色眼睛。
“久等了哦。”许岁安弯下腰,把玻璃瓶递到他眼前。
眼瞳里的浅金色和透明玻璃瓶中的深红色映在一起,显出几分别样的感觉。
戚孤雪眯了下眼,正要说点什么,就见许岁安又动作起来。
他从地上的牌堆里翻出那张被穆霖久抛下的红joker,说:“不会再无聊了。”
戚孤雪眼眸颤了一下,把joker牌和玻璃瓶一起抓过来。
“太好了。”他回了许岁安一句,立刻转开眼,看向被斯年扶到另一侧墙边的阿有。
“这东西怎么用?外敷、注射、还是内服?”
就很专业。专业到阿有听到后都懵了一下,然后才说:“算是注射。”
玻璃瓶盖打开,他从另一侧抬手轻晃两下,四滴心尖血立刻分离,朝着四人一一飘去。
血滴在四人胸前悬了片刻,穿透衣服,融合进去。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许岁安。四个人的心声同时消失,耳边一下子变得清明,他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爱怜地摸摸一对耳朵。
然后才是其他四人。心尖血生效的感觉对他们来说更加玄妙。
他们和契约之间的连结并没有变弱,反而因此变得更强。和“契主”之间无形的线似乎有了某种实感。
“只要你们不想,以后他都听不到了。”阿有解释一句,靠回墙壁,闭目休息。
斯年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只被遗弃后又自己找回来的小狗。
灰色睫毛抖动两下,重新睁开。青年朝他看去,声音还有些虚弱,但难得融进去点温柔。
“回家吗?”他问。
斯年眼睛立刻明亮,用力点头:“嗯!”
他凑过去,把阿有扶起,看向许岁安等人,迟疑了一下,问:“那个……要一起走吗?”
许岁安看看其他人,摇摇头:“我们要直接回去了。”
“哦哦。”斯年连连点头,“灵契大赛对吧?”
他深深地弯起眼睛,还是机场初见时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
“祝你们拿到全球赛冠军呀!”
“一定的。”许岁安回答。
斯年听了,嘎嘎乐起来,身子歪歪晃晃,几次蹭到旁边的阿有。
灵契大赛里自信的灵契师很多,但敢放言“一定拿冠军”的,还真是从没有过。
但他知道,眼前这位灵契师一定可以。
不只是因为他的契兽有多强,更是因为,他本身的强大,已经完全超出每一个忒索罗斯星人的想象。
“我们会看你们每一场比赛直播的!”
他超期待看到许岁安亲自出手的那一天。
……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万众期待的灵契大赛区选赛,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灵契直播平台,上百个直播间同时开启,百万用户在短短几分钟内蜂拥而至。
平台网络出现片刻卡顿,主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下一秒,画面一切。
十个大区标志渐次出现,汇聚到中间,融合成灵契大赛的赛标。又在激昂的乐声中骤然散成一张张照片,照片缩小、一层层汇聚,最后形成千张同屏。
主持人的声音终于恢复正常:“……他们将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为我们带来一场又一场精彩纷呈的比赛!”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区选赛的比赛规则吧!”
画面又是一转,大片的文字占满屏幕。
灵契大赛区选赛采取1v1小组淘汰赛制,没有任何复活机会。
赛程一共分为三段。
第一段,100位选手分出10各小组,每组10人,进行捉对比赛,赛段结束时,每组的前三位会进入第二赛段,也就是中段。
从这里开始,小组赛变为淘汰赛,胜者晋级,败者淘汰,一直到决出8强,第二赛段结束。
第三赛段又会恢复到小组赛形式,8强虽然都会进入全球赛,但还是要在第三赛段中决出具体排名。八个人分成4、4两组,进行1v1积分赛,得分最高四人,再进行比赛决出最终排名……
考虑到比赛和直播时长,在前两个赛段,通常都会采用多个赛场同时进行直播的形式。
而到第三赛段,每个区就只保留一个直播间,为了确保观众的观赛体验,各个区的所有比赛时间,也都会尽量错开。偶尔有重叠,那也是是大冷门撞大热门,观众们基本不会有什么怨言。
赛程长、赛制多样,比赛场地那就更丰富了。
每一场比赛的场地,都由模拟系统从上千张地图中随机挑选。
冰川、沙漠、雨林、学校、办公大楼、地铁通道……但凡是在现实中存在的场景,都有可能成为比赛场地。
每一次比赛,参赛选手都有可能触发地图随机事件。
比如自然灾害、敌对势力、npc阵营对抗,甚至生成特定剧情,给选手安排某个必须扮演的身份,要求选手在比赛中保持“形象”。
由此,又衍生了上场人数随机和参赛契兽抽签制。
并不是每一场比赛,灵契师都可以带所有契兽一起上场,甚至有些比赛,灵契师只能带固定的某只契兽上场。
这就对灵契师的分析布阵能力和契兽的整体水平有了更高的要求。
这些都是后来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特殊比赛规则,核心还是为了增强灵契大赛的观赏性。
而在这种极强的随机性和真实感下,比赛体验和观赛体验也都的确被拉到极致。
只是有时候是极致的好,有时候又是极致的坏。
许岁安站在电子屏前,读文字读得头晕眼花,最后还是选择听系统翻译。
戚孤雪更是干脆看都不看,蹲在一边打量赛场上的其他人。
弥斯珥区区选赛100位参赛选手,此时全都聚集在此,等待进行第一赛段的分组抽签。
抽签结束后,第一轮比赛也会立刻开始。不少人此时都已经完全沉浸在紧张情绪里,偷偷打量四周,想要提前摸透竞争对手的底细。
当然也有一些完全不慌的。这种人通常分为两类。
一类是铁定的一轮游选手,另一类,就是许岁安他们这种完全自信的。
戚孤雪兴致缺缺地打量一圈,猝不及防和不远处的另一支队伍对上视线,微怔一下。
那位灵契师拥有四位高阶灵兽,五个人围成一圈,在一群千奇百怪的灵兽中,也显得非常瞩目。
此时正在看他的,就是当间的那位灵契师。对上目光后,那人微微一笑,甚至还朝这边招了招手。
莫名其妙。
戚孤雪翻了个白眼,转向其他地方。
“怎么了?”金色长发扫过眼前,许岁安转头靠来,小声问他。
戚孤雪目光微滞,胡乱一摇头,转口问他:“看完了吗?什么时候能抽签啊?”
不知道是不是受心声影响,即使没有了那种功能,许岁安对他们的情绪感知能力,也明显和之前不太一样。
戚孤雪忍不住多思考了一下。
——好像从第一次见面,一直到现在,他越来越像个“人”了。
“马上了。”许岁安回答,抬手朝擂台上方指指。
戚孤雪回神,顺着看上去。
不久前还铺满文字的巨大屏幕此时已经变成一个个数字滚筒,上五下五,刚好十个,每个滚筒上有十个闪烁的数字区。
再低头,他们面前的小电子屏上也出现了一个红彤彤的按钮,按钮下面是静止的空白签筒。
上方是萌萌的字体:戳我戳我!-v-
许岁安伸手戳了一下。
按钮下面的签筒立刻开始跳动从1-10的数字。
上面的“戳我戳我”,也跟着变成“再戳一下!ovo”
许岁安又戳一下。
跳动的数字停在“5”上。
身侧,几声惊叹同时传来。
“我的天,5组上来就成死亡之组了!”
“拜托了拜托了不要5组。”
许岁安茫然地抬头看去。
这会儿,大屏幕上几乎每组都已经定下3、4个名额。
其中,代表5组的签筒里,3个号码都是加粗的红色字体。
加粗红字的意思是,这是由区选赛裁判组根据预赛情况选出的、有很大希望成为8强的种子选手。
通常种子选手的数量在8-12位。而现在,参与分组的人数还没过半,5组已经占了其中的至少三分之一,可不是“死亡之组”吗?
3个红签,许岁安的100号自然也在其中。
他正看着,忽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视线。
顺着望过去,一个手持折扇的青年正朝他看来。青年身边四只高阶契兽,也都跟着一起看向这边。
折扇突然一扣,变成一竖条,笔直指来,充满挑衅意味。
周围立刻一片哗然。
第225章
许岁安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移开视线。
一场硝烟还没起来就忽然消散。
所有人都是一懵。
挑衅呢!不理吗?
定格在这边的直播间镜头也跟着恍惚一下。正等冲突的导播挠挠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播下去。
没人想到,这位100号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对方给无视了,那可是全球赛水准的选手。
折扇青年也懵了一下,随即被气笑。他用挂着流苏的扇尾拨开人群,来到许岁安面前。
许岁安还在仰头看着大屏幕,数字一个个滚动,100位选手终于完成分组。
他转回头,目光从折扇青年身上略过,问身边的几个人:“可以离开了吗?”
这是直接把人家当空气了啊!
围观群众们又一次屏息。
导播嗅到冲突气息,立刻切成近景。
有人忍不住发问:这个100号谁啊?这么大架子?
弥斯珥区直播间的观众数量是十大区中最少的,分散到各个直播间,人数就更少。但还不至于发出去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很快,有人回复:还有人不知道吗?1v1预赛惊艳全场的神秘新人啊。论坛开了好几个高楼了-
什么神秘新人?没听说过。这就开始造势了?
关注预赛、尤其是弥斯珥区预赛的人,到底数量稀少。所以即使许岁安“一战成名”,那也只是在小范围内成名,大赛观众中不知道他的大有人在。
而在这群人眼里,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折扇青年是谁?
知道许岁安的观众屈指可数,但不知道这人的,同样寥寥无几。
洱乐明,弥斯珥区最强者,连续三届进入全球赛,最高水准全球32强,本届民选排名中,最有望初次冲进全球八强的三位选手之一。
他的实力,已经是整个弥斯珥区的天花板。这样一个高手,只要愿意随口提点你两句,都有可能成为开窍的关键。
此刻换了任何一个人,被他主动上前,肯定都是受宠若惊。
但100号偏偏就不,甚至直接把人当空气。这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还能是什么?
现场都有人看不下去:“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就在这话说出的同时,100号又把脑袋转了回来。
他已经从契兽那儿得到答案:在打完第一场比赛之前,暂时走不了。
这一转,两人终于得以对视。
洱乐明手里的折扇斜了一下,抵在唇边,眼睑不悦地压下。
“你终于看到我了?”话里多少带上几分嘲弄和愠怒。
众人又开始屏息。
100号会说什么?会为他的不礼貌道歉吗?
100号对洱乐明点点头,问他:“你是我的对手吗?”
洱乐明一愣。
“他不是。”100号旁边的茶发契兽代替解释。
“哦。”100号点点头,又转开视线,已经在问,“我的对手在哪里?”
洱乐明表情僵硬,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耍了?
他压住不爽:“我当然不是你的对手。毕竟得撑过第一轮、不弃权,我们才有可能遇到。”
许岁安想想,认真一点头:“是啊。”
他对洱乐明说:“那、你加油。”
洱乐明的折扇抖了两下,终于压不住,用力合。
围观的灵契师面面相觑,没几个敢说话的。直播间里一小部分吃瓜观众,反而刷起一片“哈哈哈哈哈”。
他们哪能看不出来,洱乐明这句话,本意是嘲讽,结果被人轻飘飘一句引导,反成了自认不如。
小电子屏上此时也已经呈现出各组的第一轮捉对情况。
和许岁安的100号并列的号码是18号。好巧不巧,这是一个标红数字,但却不是洱乐明。
5组10个人,最后一共抽出来4个红标选手,直接把“死亡之组”的名号坐实。许岁安第一轮的比赛对手,正是余下两人之一。而他隔壁那组,也同样是两个红标的对决。
这充满戏剧性的巧合程度,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是赛方为了直播效果故意为之。
但无论如何,结果已经定下。许岁安合洱乐明各自对战另外的红标选手。
洱乐明显然也是看到他的屏幕,才说出之前那句话,这就更显得许岁安的“加油”效果拉满。
洱乐明脸色僵硬片刻,但很快又恢复常态。毕竟是三进全球赛的32强选手,哪儿能没点强大的心理素质,即使当众出丑被嘲,也依然能稳住心神。
“既然你这么自信,要不要跟我来来场赌注?”
“什么赌注?”许岁安问。
虽然这人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对打赌这件事还是比较感兴趣。
“赌我们两个1v1时谁会赢。”洱乐明说完,折扇一转,流苏扇尾往旁一指,“如果我赢了,我要你把他让给我。”
一群人跟着挪动视线。
许岁安意外:“他?”
被指着的绿发青年看看正朝过来的流苏坠,也问:“我?”
他全程动没动两下,却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人盯上。
不过戚孤雪倒也没有许岁安那么意外,毕竟他不久前还和这人对视一眼,那时候他就隐约察觉到点异样,只是没想到对方是这种目的。
“为什么?”
“我不要。”
两个人同时开口。
许岁安和戚孤雪对视一眼。
“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不要,那不赌了。”
洱乐明夺回一点主动权,心情变好,重新打开折扇,半挡在唇边。
“为什么?”
狭长的眼睛盯着戚孤雪,意味深长道:“这个原因,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他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一声,又说:“如果实在好奇,你也可以直接和他解除契约,来找我。”
此话一出,周围人群中出现一片小小的喧闹。
灵契大赛上公然抢契兽,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禁止,但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把这当作禁忌。
本身抢了灵契师的契兽,就和直接强制对方退赛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有些契兽和灵契师早就培养出深厚感情,如果强抢,更是为人所不齿。
不过洱乐明的这个行为,却并没有引起灵契师们的多少反感。
灵契大赛强者为尊,这是其一。另一点则是……这并不是洱乐明第一次公然向对手的契兽发出邀请。
既然是“惯犯”,大家的惊讶和排斥程度,也就没那么高。
甚至三届比赛下来,还有个说法:被洱乐明邀约,证明你的契兽身价要涨了!
反倒成了件好事。
但当事人可不会觉得这是件什么喜事。
“我没那想法。”戚孤雪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洱乐明这会儿却一点也不气恼了,摆出点前辈的架子,语重心长、谆谆教诲:“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跟着我的待遇,比跟着他不知道强多少。”
群众们面面相觑,都忍不住觉得:这话倒一点也不假。
就看着两个人的衣着。许岁安穿的是什么?好像就是商店里随处可见的帽衫、长裤、短靴。
但洱乐明呢?白色长衫复古典雅,布料的细腻昂贵肉眼可辨,袖口、衣领、衣摆等处绣着的远山黛影,更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单一件衣服,就已经能看出这人家底有多雄厚。
两人一对比,许岁安那一身简直称得上惨烈。
连他本人,都顺着群众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瞅了两眼。不过除了颜色和款式,他没看出什么不同。
他有点困惑地跟人解释:“我也有白色衣服。”
空气突然安静。
洱乐明畅快地笑两声:“这可不是衣服的问题。你连着也不知道吗?我可是……”
“怎么办?”一道低沉男声突然响起,打断洱乐明后半句话。
穿着长风衣的黑发男人向前倾身,贴在许岁安耳边,声音却并不小:“我们好像被瞧不起了。”
群众们又沉默住,这次,连洱乐明都说不出话。
许岁安身上那身是很普通。但男人身上穿的,细看之下,懂行的都认得出来,这是忒索罗斯星顶奢的定制款。
上好的纯天然材料、纯手工制作,袖口和领子后面压着的灰白标志,正是这家品牌定制款的专属logo。
洱乐明的衣服,七八位数一件。但这风衣,有钱都未必能买得到。这人是怎么拥有的?
群众们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他们看走眼了?这位其实才是真富豪?
风中凌乱时,茶发青年悠悠开口:“我说过了,要穿最贵的来参赛。”
黑发男人扫过去一眼:“这是我们岁安自己挑的。舒服永远比格调重要,对吧?”
许岁安看他一眼,没答,反而又对着洱乐明说:“你的赌注,我答应了。”
“为什么?”戚孤雪第一个开口。
“但我要别的。”许岁安接着说。
洱乐明盯着他,眼里添了点别的意味:“你要什么?”
“赢了再告诉你。”许岁安说。
二洱乐明思索片刻,目光流连在戚孤雪身上,一颔首:“好啊。”
“那就,希望你先拿下第一轮。”
“你也是。”许岁安对他说,“加油。”
又是一声加油。
群众里有人回忆起之前,憋不住,窃笑一声。
……
10个大区的分组抽签全部完成后,区选赛第一轮很快开始。
每个大区都建有专属的灵契大赛基地。此刻,各个基地内部,上百个擂台同时开启,模拟系统运转到极致,随机生成的赛场一个接一个铺开。
千万观众分流进每一个直播间。
大赛协会总部,数据监控中心。上百块屏幕沾满一整面墙壁。
部长坐在墙前,浏览着各组呈递上来的数据汇总,喝着咖啡舒了口气。
这届大赛情况和往届差不多,随着忒索罗斯星居民人数的增长,大赛观众总数也在随之增加,基本达到上届大赛结束时定下的开赛目标。
而且,各大区的数据也没什么异常……
报告翻到下一页,部长动作一顿,端着的咖啡杯抖了两下,几点褐色液体溅出来,落到电子屏上,盖住两个黑体字。
他一百四抹去液体,瞪着那行字反复看几眼,立刻拨出去一通电话。
三秒内,对面接通。
他张口就问:“弥斯珥区怎么回事?”
负责该区的组长愣了一下:“啊?”
部长粗声粗气:“数据造假?”
组长更懵了:“没、没有啊?”
“没有?”部长敲打着手里的电子报表,质问,“那你告诉我,一个常年数据垫底的大区,哪儿来的热度前三百的直播间?甚至有两个!”
组长呆了,声音猛地拔高:“前、前二百?!”
部长冷笑:“感情你们造假都不考察一下实际情况?”
因为够烂,所以他记得清清楚楚。历届区选赛第一轮,弥斯珥区五十个直播间的最高数据都从未进过前三百。
这次却一个大跨步,直接进到200内,不是造假是什么?!纯热度吗?开什么玩笑?
电话那端,负责组长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拖着长腔“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部长训斥。
结果组长反倒兴致冲冲地叫了他一声:“部长!您听我解释!”
部长:“?”
“弥斯珥区这次是真的要翻身了!”组长激动,“这两个比赛是真的有这么多观众!”
部长陷入怀疑:“甚么情况?”
组长忍不住嘿嘿笑两声:“弥斯珥区今年出了个很有意思的新人。”
与此同时,灵契论坛上,有关“神秘新人”的讨论也再一次被掀起。
预赛时的帖子被重新扒出来,还有观众又开了几个新帖。
洱乐明毕竟三进全球赛的32强选手,和许岁安在预赛里遇到的翁然已然不是一个水平,和洱乐明之间的赌注,自然也为许岁安带来更多新的关注。
甚至专门有人开了一栋楼,是针对他们这个赌注的赌注。
不过,这阵热度毕竟是“神秘新人”乘了“32强”的东风,帖子里的赌注还是很一边倒。
目前,投票开启二十分钟,参与人数已经破千,98%支持洱乐明,2%支持许岁安,这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完全不了解情况,先看脸投了个票。
剩下的那一部分,那都是反复刷过许岁安预赛视频的。
短短几分钟的视频被盘包浆,这些人才敢做出这样的判断。
——这个新人,不只是个“神秘新人”,恐怕还是个“怪物新人”。
但这样的论调说出去,却没几个人信-
灵契大赛强者多如牛毛,洱乐明好歹也是32强。这新人再牛,能牛到哪里去?现在早就不是当年四个高阶走天下的时代!-
啧。你根本就不懂,先去看看新人的比赛再回来哔哔吧!-
新人在哪儿呢?光听你们吹,也没人贴个直播间号,水军不敬业啊-
8926723。看去吧-
卧槽,弥斯珥区这什么签运?四个红标凑一组,第一轮就两两对上?-
这新人有点意思啊,只参加一场预赛就拿红标了?-
看脸给的吧?
论坛里还在议论纷纷,直播间里,比赛却已经要正式开始。
“神秘新人”许岁安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看自己抽到的签。
大概这次运气实在不好,死亡之组、红标对决,现在第一轮比赛,又抽到限制最强的“单契兽”场。
四只契兽只能挑选一只带上场。这既考验选手对自家契兽的了解,也考验其对对手的了解,以及对比赛内容和场地的理解。
但这只是他的第一场,哪儿来的什么理解?新人和熟手的差距,就在这里体现出来。
许岁安还在打量那张签时,对面那位已经迅速做出决定,带领自己选择的契兽上场。
一方确定上场后,另一方就会开启一分钟倒计时,倒计时一秒一秒响着,催的很急。
直播间里有些人都跟着焦虑-
怎么还没决定?搞快点啊-
急什么急?人家新人第一场,不能多考虑考虑吗?-
新人有啥可考虑的,上去输就完了呗,权当积累经验-
+1。他的对手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别到时候被揍成ptsd,连比赛都进行不下去-
论坛指路来的。有一说一,我觉得这新人保不齐有戏。看他预赛录像,那个白头发的契兽老强了。
这句弹幕滑过的同时,许岁安的选择也已经敲定,直播间左侧给出被选择契兽的大头照。
刚好就是那位白发契兽——祁临-
有得看了!!
直播间观众立刻激动起来-
兄弟撑住啊,别被打怕了。
也有人还在调侃。
但无论观众态度如何,许岁安和祁临,已经正式上场。
这场对契兽的限制虽大,但比赛场地还算常规。
风沙之中,布满沟壑的土丘立在两侧,有的粗壮像立柱,有的却薄薄一片,菜刀一样插进地里。
场景辽阔空旷,但因为这样的环境,视野有些受阻。
许岁安站在载入点,并没有第一时间动作。
这毕竟也是第一场比赛,对面还是个红标选手,他对这个星球的人、灵兽和战斗体系依然不很了解,万一红标就已经非常强了呢?他们可是以全球赛冠军为目的,还是要稍微谨慎一些。
“能找到人吗?”许岁安问祁临。
他现在是人类,不能暴露自己的异能,所以很多事情即使自己已经察觉,也还是得再跟“契兽”确认一遍——这是被穆霖久和楚时间反复提醒过的。
许岁安做得很好。
祁临:“找到了,正在靠近。”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对战双方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一截。
显然,对方从一开场就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最近的路切向他们这边。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选定的契兽拥有不弱的感知能力。这一能力,在视觉受阻的当下环境里,十分有效。
不愧是熟悉灵契大赛的老手。
许岁安小小感叹一下。他就做不到这点,但好在,祁临各方面能力都很强。
“要来了。”祁临提醒。
“嗯。”许岁安点点头,抬眼看向半空,对方冲来的方向。
忽然,周围的风沙猛地提高一个浓度,视野立刻更加模糊。高高矮矮的土丘之间,风声呼啸传来。
许岁安后退半步。
祁临也在此刻上前半步。
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一声闷响从风中传来。
祁临撞上什么东西,力道很大,脚底的黄土都陷下去一层。
对面见一击不奏效,立刻借力反转,向后躲避。
电光石火间,祁临也已经动作。用来格挡的右臂反手向前探,朝着对方冲来的位置抓去。
风声一滞。
祁临手臂一沉,手腕翻转。“咔嚓”一声脆响,对面的腕骨被他扭断。
但紧接,祁临也是一疼。坚硬的沙砾刺上手臂,划出点点痕迹。他手上力道微松,对方趁机挣脱出去,立刻拉开距离。
第一波试探算是告一段落,双方都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风沙依旧遮盖视线,但此时,两边都已经能从中看到对方的身影。
许岁安盯着那边的两个影子,问祁临:“强吗?”
祁临把手臂上的沙砾扫开,袖子上已经满是孔洞。他轻飘飘看一眼,回答:“一般。”
两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风虽急,但对面也能听到一点动静。
这句“一般”一出口,对策的灵契师立刻冷笑一声。
“那就让你们尝尝不一般的滋味吧!”他狞笑着大喊一声,抬手一挥。
身边那道影子立刻消失在原地。
“很不巧,在和我比赛时遇到这张地图。”
男人的声音传来,有些虚无飘渺,但也很容易就能判断出,绝对不是人影所在的位置。
“但我只能抱歉地说——今天,将会是你们的最后一场比赛。”
话音未落,风沙更加猛烈。似乎扑面而来的每一粒沙子都变成利刃。
在这样的环境里,风沙无孔不入,于是对方的攻击也无孔不入。
只是一个呼吸间,许岁安脸上已经多出两道浅浅的伤痕。
一横一竖叠在一起,拼成一个十字。
比起攻击,这个十字似乎更多是在挑衅。
许岁安抬手摸摸。
祁临侧眸看向那道伤痕,薄唇微抿,有点不开心。
“没关系。”许岁安拍拍他,“不疼的。”
话音落下,风沙又一次袭来。
祁临连忙抬手帮他阻挡。
但这次沙砾却避开正脸,刺在他的后背和小腿上。
同样每一个都构成十字,同样不怎么疼。
就在此时,直播间里此时突然蹦出一句:现在是不疼,很快就疼起来了-
说真的我一直不太喜欢看这家伙打比赛……感觉不是在羞辱对手就是在凌迟对手。谁来治一下这个恶趣味的家伙?-
感觉全球赛之前是没戏了吧-
不是说新人很厉害?做不到吗?-?期望太大了吧……新人连他的攻击都挡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