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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嘟嘟囔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那枚诡异的鳞片又一次被撬起,几乎是刚进入,眼泪就跟着落下来。

不是疼,而是一种奇怪的清晰,清晰到仿佛是在用灵魂包裹那个入侵者,仿佛那个外来者是要闯入他的心脏,扎根他的血肉。

这种感觉根本无法忍受,钟情几欲抓狂:

【快帮我想办法啊!怎么能用鱼尾巴做这种事啊我的老天奶!】

系统匆忙地说了什么,但都是乱码,一句也听不明白。

很快连乱码也消失不见,系统被禁了言,还被扔进了小黑屋。

于是只剩下钟情,还有贝尔。

他能感受到伏在他身上的贝尔动作很轻柔,就好像他们还是一对新婚的爱侣,而非撕破脸皮互相伤害的凶手。

但那动作再轻,落到鱼尾之上也像是钝刀割肉、小火慢熬,每一个亲吻、每一下触碰都仿佛过电般刺激着全身。

灵魂像是变成对方手中的面团,被他任意搓揉着,狂风骤雨般闯进去,再丝丝缕缕地抽出来。

冰凉的鱼尾无法承受人类的体温,最后那一下滚烫地淋满,钟情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被煮熟了。

入侵者完全离开后,落在地上的尾鳍不受控地无力轻拍一下,这才让它的主人昏昏沉沉意识到——

他还活着。

终于结束了吗?

他睁开眼睛,眼泪已经流尽,绿色绒毯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珍珠,稍稍一动就能听见它们互相碰撞滚动时发出的声音。

头顶的黄铜镜面中,贝尔手中举着一串再眼熟不过的黑珍珠。

那双苍白的手万分珍视般捧着黑色的珍珠,却在下一瞬忽然用力将它扯断,硕大浑圆的珍珠从指间滑落,啪嗒啪嗒落在天鹅绒上,隐匿在烛光照不见的角落。

贝尔指尖轻捻着最后一颗黑色的珍珠。

他跪下来,俯身在珍珠堆上的人鱼耳畔亲吻。

“这是阿情送给我的礼物,从我收到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戴在身边。它陪伴我的时间比阿情还要长,现在,我把他还给阿情。”

轻柔无比的声音听来简直像催眠,钟情疲惫之下差点睡着。

半梦半醒之中,他猛地睁开眼睛。

某处传来奇怪的触感,圆润的、坚硬的、冰冷的。

意识到那是什么,钟情挣扎起来。

“不行,别这样……什么都可以,除了这个!放开我!”

贝尔单手按住他,另一只继续着原本的动作。

“阿情的灵魂也像这颗珍珠一样,是一种很美的黑色。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某种神秘的颜色,因为它就像一口深渊一样吞噬一切,连阳光都不能幸免。我以为那应当是代表着真理或者命运,总之,一切至高无上的、需要品读的东西。”

前所未有的奇怪侵入感充斥着整条尾巴,钟情想要扭动鱼尾将那东西甩出去,贝尔的手却抵着它,毫不留情地继续推入。

推到一个阻碍前进的地方,他稍稍停下来,嘴唇却更近地凑近钟情耳畔。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原来,那只不过是地狱的颜色。”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已经带上勃然的怒气。

与此同时身后猛地一痛,鱼尾胡乱拍打着,满桌凝固的眼泪叮当作响。

在某个瞬间他全身僵住,因为那颗珍珠已经到达一个让他动也不敢动一下的深度。

他抬头怔怔看向贝尔,那双干涸通红的眼睛里有无尽的悲伤,仿若所有希望都在此刻幻灭。

贝尔无动于衷,又捻起一颗珍珠。

钟情不堪忍受地闭上眼。

一切希望的确都已破灭——他现在可以确定贝尔不会杀他。

因为贝尔已经找到了折磨他的方法。

“即使我对你很不好……可我毕竟也曾救过你。贝尔,你不能这样羞辱我……啊!”

又是一颗珍珠挤进来。

“求求你,贝尔,杀了我……杀了我!”

手指突兀地顿住,珍珠在软肉的挤压下滑落出去。

钟情逃过一劫,伏在绒毯上轻轻喘息着。

贝尔轻叹口气,手指抚摸着钟情的小腹,在那片人类的皮肤与鱼鳞交接的地方轻轻摩挲,隔着一层血肉感受到一颗圆润的、坚硬的凸起。

“像鱼卵。”

他似乎很好奇,“阿情会生小鱼宝宝吗?”

钟情抽泣一声,哀求道:“你杀了我吧。”

“真可怜。”

贝尔轻笑,“可是阿情你不是说,不能相信赌徒说的任何话吗?毕竟他们总是这样会撒谎,上一刻还在甜言蜜语,下一刻就会掏出刀来剜去爱人的心脏。阿情,在向我求婚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好怎么杀我了吗?”

钟情哭着摇头:“我没有……贝尔,我是真的想娶你……”

贝尔在他的额头上落在一吻:“即使是谎话,却也好听。”

他捡起那颗被挤出来的、沾了浊液的珍珠,重新撬起那枚鳞片。

钟情几近崩溃,想要反抗的时候那只手却突然顿住。

贝尔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扭曲,像是在愤怒不甘地争夺着什么,最后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归于平静,他闭上眼睛。

钟情仍旧泪眼朦胧,却极快地弄清面前发生了什么。

“洛萨尔。”

叫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面前人长睫一颤,而后睁开眼睛。

他姿态怪异地扭了扭脖子,珍珠从他指缝中落下,下意识低头去看的动作也做得无比奇怪,仿佛是这是一具新换的身体。

他的视线落到钟情身上。

半晌,他叹息道:“人鱼在这片大陆上,属于恶魔的一种。它们藏身在深海,每逢风暴时会潜出海面,用美貌和歌声引诱过路的船只,让他们心甘情愿跳入海中,交欢之后,再吃掉他们的心脏。”

“尽管你之前也没什么人样,但现在,钟情,你才算是真正的恶魔。”

钟情冷笑一声。

他挥开洛萨尔想要来搀扶他的手,任由自己从球桌直接摔在地板上。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捡起地上的衣服,勉强披在身上后,却无力穿好。

洛萨尔站在他身后,神色中尽是不忍。然而蹲下身来到钟情面前时,却又变得一片平静。

他替钟情穿好衣袍,绑上系带。

钟情看着面前那双属于贝尔的手,突然道:

“既然是恶魔……总该有什么魔力吧。”

“……你想要什么?”

“作为贪婪之魔玛门,他想要拿走我的双腿,就真的能将我的双腿变成鱼尾。那么作为以诱杀为手段的海妖,难道我就不能诱惑贝尔,然后再吃掉贝尔的心脏吗?”

洛萨尔无奈地苦笑:“现在他的心脏也是我的心脏。”

钟情随手捡起地上的珍珠狠狠砸向他:“废物!”

幻象中的镜子早已褪去,夜晚已过,窗帘的缝隙中透出一缕稀薄的天光。

那道光斜斜打在钟情脸上,投下一片错落有致的阴影。讥讽、嘲弄、悲哀,所有情绪都在这张精致如雕塑般的脸上淋漓尽致。

“你才是地狱之子,却被他逼得只有天亮才能现身。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如果吃掉你的心脏就能杀死贝尔,我一定会杀了你。”

“可惜恶魔是永生的。”

洛萨尔微微一笑,“我们曾经立下契约,共享这具身体,以及,共享你。”

他不躲不避地迎接着钟情的怒视,捧起轻纱一样的尾鳍,很有礼貌地落下一吻。

“但永生并非是绝对的。想杀我?那就拿出比共享更诱人的条件,来诱惑我吧。”

“……什么条件?”

“我不占你便宜,等价交换就好。”

洛萨尔沉声道,仿佛口中说出的每个字句都是认真的。

“想要我的心,那便用你的心来交换吧,阿情。”

第147章

用心来交换心——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钟情没有回应。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把尖刀,刀刃上还留着斑斑血迹。

“心吗?倒是一个很耳熟的说法。童话里人鱼公主的姐姐用头发向海女巫换来一把尖刀,只要趁王子睡着的时候插进他的心脏,让那里的血液流到双腿上,人鱼公主就可以重新拥有鱼尾。怎么?难道我也是这个流程?”

他冷笑一声。

“那我倒是很愿意趁你睡着的时候,用这把刀剜出你的心脏。”

这样决绝残忍的话,洛萨尔听惯了,此刻竟不觉得有什么。他宽容地微笑:

“阿情,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或许你会发现,用你自己来交换我的心脏,比用刀剜走它来得更快。”

“……”

良久,钟情丢掉刀,轻声开口,“你想我怎么做?”

话问出口前他就已经设想了无数种答案,或许是用来自地狱的残酷手段来惩罚他,或许为达到人间权势的顶峰而利用他,也或许是像黑化后的贝尔那样,用鱼尾和珍珠来折磨他。

但洛萨尔的回答却是:

“你能为我掉一滴悲伤的眼泪吗?”

“嗯?”钟情诧异,环视四周地面,“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眼泪。每一滴落下的时候,我都很悲伤。”

“不,我要的不是因为疼痛、恐惧,或者别的什么留下的眼泪。我要你是为了我……”

洛萨尔定定地看着他,喃喃重复着:

“只为了我。”

“做不到。”钟情直截了当地拒绝,“我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拿来向恶魔典当了赌运。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吗?”

洛萨尔深深叹了口气。

他稍一抬手,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奔涌而来,近了才看清那是透明的异形怪物扛着一架硕大的竖琴。

来到钟情面前,异形怪物无比乖顺地趴下,竖琴也跟着稳稳停下来。

木质琴声涂了琴油,光滑细腻,数十根琴弦整齐排列着,不需要任何技法,只是简单地伸手一拨就流泻出一串动听的音符。

洛萨尔收回手,朝钟情落寞地微笑。

“阿情在学院里修习的是竖琴,但我却还不曾见过阿情弹琴的模样。我想那一定比在赌桌旁的阿情好看。既然不愿意为我落泪……”

他说着,那股怅惋烟消云散,又重新变回那个盛气凌人的小狮子。

“那阿情便好好取悦我吧。”

*

钟情半躺在浴缸里。

从前躺在里面觉得十分宽敞,现在的身体却有些放不下。即使将鱼尾稍稍曲起来,还是有一点尾巴尖只能无可奈何地硌在浴缸壁上,长长的尾鳍一直铺到地上,像一泓流泻的月光。

黑猫就蹲在这泓月色旁,眼睛兴奋得变成竖线,一下一下舔着他露出水面的那截尾巴尖。

钟情:“……”

眼不见心不烦,他稍稍转身,伏在浴缸壁上,伸手去拨弄那架靠在墙上的竖琴。

虽然只是尾巴尖,但猫舌头实在粗糙,每一次舔舐的存在感都非常强。

钟情只注意到小猫的尾巴因为高兴而摆来摆去,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尾鳍尖也在一下下地轻轻点地,就像一尾真正的鱼。

他脑中回忆着曾经在学校一边摸鱼一边学过的几篇乐谱。

都不是多么难的曲子,钟情一只手枕着下巴,一只手按照记忆里老师的样子断断续续拨着琴弦,心中真正思考的却是别的事情。

虽说之前只是因为连番意外而生气,才在洛萨尔面前放狠话,但现在他真的在思考人鱼捅死王子的可行性。

兄弟俩一白一黑共享一具身体已经有些日子了,贝尔相当谨慎,并且事务繁忙,往往和他温存过后还会前往教廷处理积压的政务。

外头似乎出了什么事,现在的他反倒比刚继任那会儿还要忙碌。

但即使这样,每当天快亮的时候他一定会赶回来,就着天光为尚在熟睡中的钟情作画——

画上的钟情还拥有着双腿。

这样忙碌的贝尔看上去就像一根紧绷的弦,让人怀疑就算尖刀插下去,触及的也是他坚不可摧的身体。

相比起来洛萨尔显得随意很多,破绽也很多。

贝尔熬夜,他就补眠。搂着身边的人鱼睡得香甜无比,丝毫不在意那柄染血的尖刀就放在床头。

钟情无数次真的想就这样捅进去,但在看到他手指上贝尔留下的颜料时,又总是犹豫。

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不能捅啊菜精!】系统突然开口,【你看!】

它调出任务面板,看清上面的提示后钟情便是一愣:【任务完成了?】

【是啊……】系统翻来覆去算着数据,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这样?真奇怪,连结算提示也没有。以前任务结束的那一刻会叮叮叮个没完呢。】

钟情猛地一抓琴弦,竖琴特头的音色在这样的攻击下也显得空灵莹润,如同明珠溅落。

就是这样,果然如此。

他渐渐平复下心中的愤怒和杀意:【不用算了。我知道是为什么。】

【啊?】

【洛萨尔就是另一根支柱。他在一开始就被贝尔藏了起来。现在他们兄弟俩合为一体,两根支柱也会自动融合。任务结束,通关奖励却没有结算,很显然,我被困住了。】

【啊?】

【虽然他应该是无意识的举动,但……统子,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一个好位面。就算他是教皇,就算这个位面鬼魂、神明、魔法的存在通通合理,想要改变穿书局配发的角色模板属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然而他一杯酒就做到了……】

钟情冷声质问,【他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些支柱们都不一样,对吗?】

系统仍是:【啊?】

钟情闭眼,深吸口气,忍住捶死系统的欲望。

他其实知道系统大概对这些一无所知。

作为系统确实很难以想象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以死竹子那四通八达幅员辽阔的小心思,一百个系统也不够他玩的。

何况麻将的确好玩,麻将桌上,管你是人是统,都再难以注意到除胡牌以外的其他事。

贝尔普莱斯顿,他遇到的头一个神魔体系下的男主。

作为人类的时候,他的身体被神明和恶魔同时抢夺;作为支柱的时候,他能压制另一根支柱听话地隐匿,还能将位面意志的力量也截取个七七八八。

或许不是这个位面选择孕育他,而是他只能在这个位面里托生——

换做别的低等位面,恐怕早就被他吞噬殆尽了。

钟情的心突然颤了一下,他想起一件事:既然贝尔的灵魂继承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强大力量,那他是否……也继承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他强行将这个疑问的阴翳挥散,将注意力集中到目前最紧要的问题上。

支柱融合了,这具身体就不能再轻易死去。

也就是说,贝尔和洛萨尔他一个都不能动。

可若不动手,他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你死我活,多么眼熟的场面。

停驻良久的手指重新开始轻拨琴弦,但这一次不是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而是极为认真地演练。

*

一个月后,漫长的严冬终于拖延着提步离去,春风复苏,冰雪覆盖的干枯纸条上终于生出丁点绿意。

初春的夜风还有料峭,但这泠然的冷风中带着温暖的水汽,托着一轮明澈皎月缓缓升起。

待洛萨尔叹息着沉睡之后,钟情抱着竖琴,摇着轮椅来到改造完毕的水池边。

前任教皇因为他,将这里改造成热气腾腾的温泉池,现在年轻的继位者又因为他,将池子改了回去。

凿开天花板,露出广阔无垠的夜空,再引来更适合鱼尾的山泉水,月色照在水面上,一片耀眼的银白。

钟情在池边停下轮椅,滑下去游了两圈后,湿漉漉地浮出水面。

他坐在池边,头发已经长出来不少,半披在肩上,沾了水之后显得更加浓黑如墨。

怀里的琴弦轻轻拨着一曲月光,泠然动听的音符一个个蹦出来,月色之下,竟然开始下雨了。

雨丝披着月光一根根落下,像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线将天地连接起来。雨无声地下着,天上的云却静止不动,深邃安宁得仿若一块巨大的水晶。

雨水和微风让池水泛起涟漪,月光下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面波光粼粼,岸边垂落的长长鱼尾几乎要和这银白的月色融为一体。

贝尔便是踏着这一地清冷莹润的、朗朗月光一般的音符走入。

钟情听见了脚步声,却没停下指尖的动作,自顾自继续弹奏下去。

贝尔安静地等待着。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见钟情对纸牌和筹码以外的东西如此认真。

手指拨琴的时候不像那些常年浸淫此道的人那般轻快自然,每一下都按得那么用力,也那么用心,带着死记硬背下来的笨拙感,却不显得僵硬,只让人觉得可爱。

可爱得想把琴弦上那一颗颗珍珠一样的指头吃掉。

一曲月光结束,钟情放下琴,向后伸出手:“今天的酒呢?”

身后的人没有动作。

钟情回头,抬眼轻笑:“怎么?没有了?”

贝尔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想到谈这个?”

“因为我决定偷偷逃跑,去马戏团里扮演美人鱼。”

一句玩笑话而已,却让身边的人瞬间沉默下来。钟情知道他想起了什么,片刻后才状若无意般道,“好吧,是洛萨尔让我取悦他。”

他仔细观察着贝尔的神色,“但我喜欢的是你啊,要取悦也得是取悦你。”

贝尔还是不说话。

钟情加大力度引诱道:“要是洛萨尔可以消失就好了。”

贝尔终于看了他一眼,唇边扬起一丝轻笑:“这句话你也对他说过吧?”

钟情挑眉,没有否认。

又失败了,哎。

这一个月以来,他无数次挑动这对兄弟之间的矛盾,试图让他们自相残杀,但没用。

不愧是在剧情开始之前就能合作瞒过世界意志和穿书局的支柱,比起之前那些位面里的塑料兄弟情,他俩简直团结得可怕。

即使进入剧情后也曾对立过,但现在他们又回到一开始的状态。

贝尔这个曾经的天使预备役不愿对亲兄弟动手也就罢了,洛萨尔那个小恶魔头子竟然也不肯!

“如果阿情肯像对这架竖琴一样用心地对他,或许他就会把心给你了。”

这话说得奇奇怪怪,钟情没在意。

练琴跟练剑比起来苦多了。之前他拎着系统耳朵骂,拜系统为师后,就换成系统拎着他耳朵骂。

这种苦事他不愿意再去回忆分毫。

“没了酒,我尾巴上的魔力能坚持多久?”

“……”

“这酒其实是信仰化作的吧?怎么?因为你的征战,他们已经不再信服你了吗?”

贝尔静静看着他:“是他告诉你的?”

“那倒不是。”

钟情莞尔,眼前雨丝将天地连接在一起,也好似将这片天地之中的万物连接在一起。

“我只是在某一天想到,或许……东西方的神明修炼之道有共通之处呢?”

第148章

“在东方,神也是要干活的。”

“雷公电母、风师水伯,百神各司其职。哪里的神明更灵验,哪里的香火就更旺盛。如果怎么乞求也求不来应有的东西,绝望之下人们会将神像劈成两半。”

“凡人需要神明的神力来实现愿望,神明也需要凡人的信仰来凝练神力。”

“贝尔,这块大陆的信仰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难道你真的已经被玛门同化,被贪婪的罪孽迷惑,所以才一定要向东方的异教徒挥刀?”

贝尔没有说话。

异形怪物从远方奔来,触须缠上竖琴,想要将它带走。贝尔也沉默着伸出手,环过钟情的鱼尾。

钟情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不躲不避地互相凝视着,在雨中对峙。

这异样的气氛让来自异次元的异形怪物都难以忍受,触须渐渐萎缩下去,最后彻底丢下竖琴悄然遁走。

“你厌恶赌徒,可发动战争的你何尝不是一个赌徒?我的筹码是金钱,而你的却是生命。如果失败,你的国家将沦陷;如果胜利,你固然能得到土地和财宝,可农民只能抱着他们儿女的残骸哭泣。你该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孽。”

微顿后,钟情放缓声音。

“我听洛萨尔说,在学校你总考第一名。你总是把什么都做到最好。”

他唇角微翘,轻笑一声,“难道就连堕入地狱,也一定要堕入第十八层地狱吗?”

贝尔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额头,呢喃着:“阿情,你不需要管这些事。”

钟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挥开面前人的手。

“什么也不用管,哪里都不用去,就待在你后花园的水池里,做一条傻鱼?”

他冷哼一声,“那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把我的纸牌和筹码从地狱里带回来。”

贝尔埋在他颈间发出一声闷笑,然后抬头,从腰间的口袋取出两样东西。

是被烧焦半个角的扑克和骰子。

已经被焚烧成灰的那一小角牌面无从再复原,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骰子倒是被再次擦拭干净,还或许因为珍藏者这段日子以来的把玩,变得更加莹润,相思子镶嵌其中,鲜红如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的确是用白骨所制,被打磨成形后已经无法判断来自于哪一种生物的身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它被装入骰盅派上赌桌决定某人的命运之前,就已经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将生命当做资源、当做材料、当做珍奇的奢侈品,这就是来自于上位者残忍的傲慢。

纸牌和骰子躺在贝尔掌心,就像两颗残破的心脏。

钟情伸手去夺,贝尔却突然抬手,摸了个空的钟情身形一个不稳,径直扑到贝尔怀里。

“我幻想着……或许这就是阿情在赌桌上失去的心脏。于是我把它们带在身边,希望有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是阿情的心跳声将我唤醒。”

这话简直天真得像个孩子,让人无法想象竟是从一位站在权力顶峰的教皇口中说出来。

钟情正要开口取笑,却听见对方下一句话,顿时一惊。

“阿情已经很久没有犯赌瘾了。是已经戒掉了吗?还是阿情的心……已经回来了呢?”

钟情心中大呼失策。

变成人鱼被关在浴缸里的前几天,他还没有放弃让贝尔杀了他的希望,的确总是装成赌瘾发作的样子,恶声恶气地胡乱发脾气,但每次胡闹换来的都是贝尔一顿做。

闹得越狠,做得越凶,还美其名曰是帮他戒赌。

后来钟情决定不再做这种损己利人的蠢事,便把心思都用在洛萨尔身上。

整整一个月时间他都在忙着如何速成竖琴,早就把赌徒人设抛到九霄云外。

他强自冷静下来,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一种百试不爽的办法。

他暧昧一笑:“相比起你,你弟弟的确是很好的玩伴。好玩到都让我忘了这世上还有纸牌这种东西。”

极为低劣的谎话,一听就只是情急之下的托词,但贝尔还是沉下了脸。

即使作为支柱的时候他们再怎么团结,深陷剧情时还是免不了互相嫉妒、争斗。

贝尔猛地按住钟情的肩膀,深深吻下去。

鱼尾一大半都落入池中,透明的尾鳍漂浮在摇晃的池水中。

钟情手指紧紧抓着池壁,微凉的池水一下一下漫过他的手背。明明伸手就是对这具身体而言象征着安全与自由的水流,却无论如何挣不开束缚跳进去。

钟情说出那句挑衅的话时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没有挣扎,只是咬牙忍耐着。

雨一直在下,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某一瞬间这种感觉消失不见。

钟情在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抱着回到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两次立着浮雕的楼梯下。

金色的天鹅绒地毯一级一级蔓延上去,楼梯之上,正对着的墙上挂了一幅巨型油画。

是还拥有双腿的他,穿着最为圣洁尊贵的白色教袍,蕾丝和钻石编成的星星头纱一直垂到脚边。

身体陷进柔软的床褥,亲吻再次缠绵地落在身上。

钟情心中叹了口气——他倒宁愿贝尔不要这样温柔。

这样温柔的贝尔让他几乎以为他们又回到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如果能在如此背叛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理智……

钟情在这温柔的、难耐的折磨中无端生出一种想法:或许他真的再也出不去了。

亲吻中渡来甜蜜的酒液,钟情无力地吞咽着,身体在微微发热,鱼尾却更加冰凉,这本不属于他的一部分在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新增的信仰?难道你的十字军又攻下了一座城池?”

身上的人不答,钟情冷笑,“即使撒旦也不及你的罪孽。你一定会下地狱。”

脑后是柔软的羽绒枕头,但下面压着一把尖刀。

钟情突然问:“我死后也会下地狱吗?”

“人鱼也是恶魔之一。恶魔当然都会下地狱。”贝尔终于开口,“怕吗?别怕,我会陪着你。”

“那还真是遗憾,现在我突然想上天堂了。”

手已经伸到枕头下,钟情握住刀柄。

他心中毫无波澜,既不恐惧,也不怨恨,因为疲倦足以消磨他所有情绪。

“如果我杀了你,这份功德够抵消我的罪孽,让我上天堂吗?”

“阿情。”贝尔无奈的轻笑,说出一句和洛萨尔一样的话,“恶魔是永生的。”

“我听说恶魔的血液是世间至毒之物?恶魔的心尖血滴入圣水中,就连神明喝下也会就此死去。如果我刺穿你的心脏,流出的鲜血是会将我的鱼尾变成双腿,还是会让它彻底腐烂?”

“恶魔的血液也不是万能的。”

面前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催眠曲,像对小孩子诱哄。

“恶魔的血能杀死神明,可也有别的能杀死恶魔。”

“是什么?”

“这就要靠阿情自己去找了。如果阿情找到……我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去。”

握住刀柄的手蓦然松开,钟情喃喃:“你们兄弟俩……可真爱给我出难题。”

天快亮了,钟情再也撑不住睡过去,闭上眼前依稀记得一双随着时间消逝终于染上些不甘的幽蓝眼眸。

再次睁眼时,有人正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拭着他的鱼尾。

动作很细致,几乎将每一枚鳞片的边缘都摩挲过。

如果不是天光大亮,钟情都要以为这是贝尔——不过这对兄弟的确在某种程度上越来越像。

他们甚至默契到如果其中一个在自己的时间里做得过分了些,另一个就会他的时间里陪钟情补眠。

这样劳逸结合的作息合理得钟情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两根支柱的确融为一体,钟情几乎要以为面前的洛萨尔只不过是贝尔表演出来的一个人格。

他突然很好奇:“你为什么想要我的眼泪?”

洛萨尔纠正道:“是悲伤的眼泪。”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钟情凝视着门外那副巨大的油画。

明面上是受封公爵的仪式,其实是他和贝尔的婚礼。夜晚,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他们对着彼此念诵誓词。

明明那一天的每一刻都是谎言,贝尔还是将它记得纤毫毕现。

“贝尔也说爱我,因为我救了他。我不曾救过你,你又为什么要爱我呢?”

“难道爱就一定要有理由吗?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的,比如爱,比如……你。”

“我?”

抚摸着鱼尾的指尖顿了一下,尾鳍感受到了,不耐地轻轻一拍。

洛萨尔轻笑:“我试图探寻为什么你的灵魂是黑色,能把一切都吞噬的黑色。”

“贝尔说因为那是地狱的颜色。”

“那只是他愤怒之下的判断。那不是地狱的颜色,而是异度空间的颜色。”洛萨尔轻声道,“就像那些来自异次元的异形怪物,它们的灵魂也是黑色,但却是枯燥无味的黑色。因为它们来时的世界远不如这里。”

“阿情就像爱一样,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你的灵魂这样漂亮,一定来自一个同样美丽的世界吧?”

“……”

钟情猛然看过去,“你在说什么?”

第149章

强烈的震惊攫取住钟情的心神,他甚至没在第一时间理解到洛萨尔的意思。

片刻后他回过神,向系统发问:

【这个位面真的有神?】

【当然了。】系统见怪不怪,【我以为你在看到你的鱼尾时就会明白过来。】

【魔法在低等位面也可以出现。但这是一个高级位面,这里的神魔竟然可以看穿‘规则’。统子,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系统想要解释,但出口的又是一阵乱码。

钟情瞬间明白过来是谁在暗中捣乱,收拾好心情,重新看向洛萨尔的眼睛。

那双眼睛湛蓝清澈,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主人所有心思,但实际上这双眼睛的主人才是那个能看透一切谎言的存在。

与那一瞬间的震惊同时响起的还有人设机制的“滴滴”声,钟情的反应露了馅,洛萨尔显然也看在眼中。

钟情心中闪过一串员工守则上描述的在位面世界里露出马脚的下场。

在位面规则强盛的世界,或许会因为人设崩坏第一时间被“规则”排斥出去,结果就是任务失败积分清零。但在规则势弱的位面,这种情况会面对非常可怕的下场。

或许会被位面土著驱逐,或许会被他们杀死。

非正常死亡登出世界会导致外来者魂魄受到难以恢复的损伤,但这还算是轻的。

更有可能是,外来者被土著囚禁,吸取力量,最后完全“吃掉”。

即使是神明,在面对唾手可得的神格时,也难以抑制内心的贪欲——何况面前这位正巧就是贪婪神。

丹田中隐匿的元婴开始旋转,眉心处剑纹灼热,钟情忍下杀意,到底没让本命剑显形。

他装傻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洛萨尔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句装傻是什么意思——是在希望谎言继续,维持表象,让一切风平浪静,得过且过。

这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现在最该夺取的并非一位外来神的神格,而是这具身体的所有控制权。

但他不想做这个选择。

洛萨尔一挥手,地面上黑雾顿起,勾勒出几个异形怪物的轮廓。

这些黑色灵魂的形状实在太过千奇百怪,显然不会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它们都来自低等位面,所以我的眼睛可以看到它们的来处。”

“无数个低等时空从这里穿梭而过,无法带走这里的东西,却总是留下这些死去的怪物。我看过它们来时的路,或许是被这个世界吸附而来,也或许是无意中流落过来。”

“但是我看不到阿情的。”

薄雾散去,面前人重新显现的微笑更加清晰深刻。

“那么你呢,阿情?你究竟是无意漂流而来,还是主动前来?”

钟情回答得模棱两可:“你心中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好吧阿情。”

洛萨尔失笑,从善如流地换了个问法,“你真的叫钟情吗?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是发自内心还是有剧本演绎?你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一个来自高等位面的神明,却屈尊来到这里……是为了审判,还是为了谋杀?”

钟情深吸口气。

这一切多么像一个圈套啊——

如果不是这个位面两根支柱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对世界意志下手,这个位面的规则也不会漏得跟筛子一样,导致那么多异次元幽灵飘来飘去。

如果不是来自另界的灵魂过多引起支柱注意,他又怎么会在支柱面前暴露身份?

这笔账算是记下了,钟情打起精神面对眼下的难题。

他看着虚空中那些异形怪物,施加在它们身上的魔力还未完全消散,虚空中还残留着一些涌动的影子。

“这些幽魂迟早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那时候即使它们死而复生,也无法对那个世界的同伴说出这里的见闻。这便是‘禁忌’——”

“身为来自地狱的魔神,洛萨尔,你应该最明白这种属于世界之源的力量。”

这句话钟情说得相当认真,已经超过了赌徒人设允许的范围,偏离机制又开始滴滴作响。

洛萨尔轻笑摇头。

鱼尾最后一块鳞片也已经擦拭完毕,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风吹散房间里的熏香,他回头笑道:“可是阿情,它就快要死了。”

钟情一怔,什么快死了?

禁忌?

还是世界意志?

对上那双洞察人心的蓝色眼睛时钟情瞬间明白过来,他心中升起一个十分不美妙的猜测。

手心攥住枕头一角开始无意识用力,他直视着那双眼睛,轻声回答了面前人的第一个问题:

“我是钟情。”

无论哪个世界,都是钟情。

禁忌被如此挑衅,人设机制红光大作,吓得系统吱哇乱叫,但是等了又等,什么也没有发生,连局里的红头文件都没有收到。

可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之前系统就说过和局里以及两位顶头上司的联络都被切断,那时钟情还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位面被封闭了。

“贝尔也知道这些事情,对吗?”

“契约立下时,我强行与他交换了一些东西。我占据了他的双腿,而他共享了我的眼睛。”

钟情微微闭眼。

难怪贝尔一定要发动战争。

半块大陆,俗世中数十个国家,这么多虔诚教众的信仰仍不够满足他的需求,必须靠发动宗教战争征服另外半个大陆的异教徒们才能勉强维持……

这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一条鱼尾。

不愧是有史以来他遇到过最狡诈最强大的支柱,编织的牢笼居然连他都没有发现。

“既然他可以不通过你就收集这块大陆上的信仰来困住我,那你应该也可以不通过他就放了我吧?”

钟情不抱希望地问,“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

洛萨尔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回答道:“我说了,要先给我一滴眼泪才行。”

“你的神力来源于七罪之一贪婪,若世间再无一人心中有贪欲,你的神格也就不复存在。恰好,我的神格来源于无情。我流不出你想要的悲伤眼泪,除非我不再是神。”

钟情轻声问,“即使这样,你也还是想要我的眼泪吗?”

洛萨尔眼睛也不眨一下:“是的。”

钟情定定看着他,冷笑一声。

“还真不愧是贪婪神呢。”

谈话可以算是不欢而散,钟情很不高兴,洛萨尔则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照例推着钟情逛花园晒太阳,兴致来了还把异形怪物叫出来表演节目。

时间一晃就到了夜晚,面前的人在最后一缕夕阳中向他吻别,然后那双湛蓝的眼睛开始逐渐变得幽深。

贝尔醒来了。

别离的轻吻在一瞬间变成粗暴的索求,片刻后又突兀地停下,因为身下的人实在太过冷淡。

明明用着同一具身体,贝尔上线后那双眼睛却总是会裂开细小的红血丝,这样的他看上去比真正的地狱之子还要更像是来自地狱。

说话时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吗?”

“洛萨尔告诉我,地狱里新增了无数亡魂。在这些人口中,杀了他们的人都是同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我。”

“不,是我。”钟情闲闲看着他,“托你的福,我竟然成了一位祸国妖妃。明明战争是你掀起的,军队也是你派出的,可无论臣子还是民众都认为是我这个可恶的东方人诱惑了他们英明神武的教皇。可是你知道么贝尔?在东方,祸国妖妃的下场都是不得好死。”

“阿情不会死的。”

这句话的声音轻得像只是一句无意的呢喃,语气却坚定得宛如预言。

钟情沉默,心中知道面前的人也和洛萨尔一样,已经厌倦了再玩这个谎言游戏。

他突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我只是很害怕,贝尔,一想到那些生命皆是因我而死……我虽是一个毫无人性的赌徒,可我只是想要钱罢了,我从来不想害人。贝尔,我真的很难过。”

泪水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滴答”一声。化作的珍珠滚落脚边,但无人去管。

一片寂静中,泣声渐渐微弱下去,钟情半睁开眼,从指缝中看见面前的人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钟情:“……”

他放下手,脸上泪水未干,却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好吧,人各有命,我的确没有很难过。”鱼尾轻轻一拍,那颗珍珠滚得更远,“可你是怎么确定这不是一滴悲伤的眼泪呢?难道你的眼睛还能看穿这个?”

贝尔笑笑:“阿情连我都不会怜悯,何况其他人呢?”

他张开手心,露出那半张纸牌和骰子,叹息着,“阿情连心都不在胸膛之中。”

钟情下意识抚摸心口,那里一片安宁,没有心跳。

这已经是一具恶魔的身体,自然不会再有心跳。

没有局里的传送阵,就不能在肉身还活着的情况下离开位面。自杀在穿书局的规定中算是“正常死亡”的一种,是任务无法完成的时候员工自我脱离位面最常用的方法。

但恶魔永生,他既无法杀死支柱,也无法杀死自己。

真阴险啊小贝尔,钟情心中暗暗咬牙,面上则装得一片淡然,浑不在意的样子。

他随手从一旁的书柜上抽出一本:“这些都是我托人买回来的催泪苦情书,总有一本能让我哭出那滴悲伤之泪。”

他抬头朝贝尔冷淡一笑,“倒是希望你们到时候不要反悔——虽然这只是洛萨尔一人答应我的。”

贝尔视线滑落在那本书上,片刻后重新移回来。他无奈苦笑:“阿情,没有用的。”

钟情一气之下抢过他手里的红心A夹在书里当做书签,埋头苦看。

“有没有用到时候就知道了,到时候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好吧。”

白骨骰子落在桌面上转了几圈,血红的相思子叮当作响,贝尔没去看最后的点数,他只看着钟情,神色无比温柔地看着钟情。

“只要一滴悲伤的眼泪,我甘愿赴死。”

整整一夜,钟情刷完半面墙的苦情书,珍珠落了一地,他哭得差点脱水,到最后鳞片都黯淡无光。

但贝尔站在一地珍珠之中,却说:

“这些都是无情的眼泪。”

钟情正半躺在浴缸里补水。

从他变成人鱼的第一天起,这个浴缸就被搬到贝尔书房,因为他不想错过和钟情哪怕一分一秒的相处时间,但军务繁忙,也不容他懈怠。

钟情顶着一双肿成桃子的眼睛,无话可说。

无情道并非真的无情,而是不偏不倚视众生平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因为绝对公正、平等,所以反而显得不仁、无情。

他其实也会真的感受到喜怒哀乐,但这些情绪都因为分给太多人而显得薄弱。

洛萨尔想要一滴悲伤的眼泪,可他偏偏只会悲,不会伤。

想让他悲伤,无异于想要他偏爱。

但即使没有偏爱,输出这么多浅淡的悲哀情绪也够他累的了。

钟情困得倒头就睡,却总是被睡梦中那些生离死别劳燕分飞的故事惊醒。

又一次醒来后,他再也睡不着了,看着贝尔批改公文的背影愣神。

直到被抱到轮椅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住车轮道:“诶诶,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贝尔轻笑,附身他额头上一吻:“放心,今晚我什么也不做。”

钟情松了口气,放开车轮。

“那我也睡不着。老做梦。”

轮椅在卧室门前停下,贝尔问:“要听故事吗?”

“你来讲?”

“嗯。”

正好睡不着,钟情应下。

贝尔果真就开始讲故事,一边讲,一边捡拾一地的珍珠。

他的故事大多是幼年时期在母亲身边发生的,都是一些有趣好玩的故事,大概这一生中只有那段时间是快乐的。

他讲母亲的美貌,讲她华丽的衣饰,和她与美貌同等的人格,还有那一颗拳拳爱子之心。最后,不可避免地讲到她的死亡。

那场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前一刻母子还在愉快地共享晚餐,后一刻母亲就已经被绑上火刑架。

他捡起一颗珍珠,烛光下洁白圆润的色泽宛如他的指尖。

“我那时的眼泪如果能化作珍珠,大概也能落满地面。我才知道心碎致死原来不是谎言……那时我真的以为我会死。”

“可是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悲伤都已经褪去,那么彻底,就像被海水席卷而过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一刻,我就像舞台上的一个演员,在需要的时候被推上去演绎喜怒哀乐,退场的时候所有欢笑和眼泪都瞬间止住。不能说那是虚假的,只能说那是不属于我的。”

“后来洛萨尔给了我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很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以及你,阿情,我看见了你黑色与金色的灵魂。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你……可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因为我会爱每一个你。”

听见最后一句话,钟情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但他并不是因为听见这句话而有所触动,相反,他根本没听清这句话。

两个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交错——

是洛萨尔的话:“你能为我掉一滴悲伤的眼泪吗?”

是贝尔的话:“恶魔的血能杀死神明,可也有别的能杀死恶魔。”

是故事中那个亲眼看见母亲死去,哭到心碎的小孩。

比撒旦心头之血还要剧毒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第150章

悲伤,一种多么可怕的情绪。

能将鲜红的血液化成透明的眼泪,能使一刻不停下工作的强大心脏疼痛,能让被恶魔选定征伐世界、注定永生的人感受到死亡。

所以他们向他要一滴悲伤之类后就甘愿赴死——

因为他们索要的本就是毒药。

钟情看着贝尔将地上的珍珠一颗颗捡起来,收集在透明的玻璃盒子里。烛光下它们每一颗都在散发温润柔和的光泽,美得如梦似幻。

捡拾它们的人动作如此轻柔,就好像它们还挂在心爱之人脸上,还是那美丽面孔上透明的泪珠。

钟情随手捡起一颗滚落在鱼尾边上的珍珠:“到底要怎样,你才会相信这是一颗悲伤的眼泪呢?”

面前的人没有转身,轻笑答道:“这也是我很想知道的——到底要怎样,阿情才肯真正为我落一滴眼泪呢?”

“我现在就在为你感到悲伤。”又是一颗眼泪滑下,顺着丝绸的晨袍落至鱼尾,再顺着鳞片滑到地上,“可怜的贝尔,可怜的希瑟夫人,为什么你们会经受这样可怕的命运呢?”

这一次钟情拿出了几个位面以来最精湛的演技,出口的台词连每一字的尾音都精雕细琢。

但唯一的观众连头都没有回。

“阿情,我要的不是同情。”

再一次失败,钟情心中早有预料,倒不觉得失落,只是连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沉默着。

到底要怎样才能落泪?

到底要怎样才能偏爱?

钟情眼睫一颤,在过往数千年的浩瀚记忆中听见有人曾这样质问。

而每一次那人这样质问时,他的确都正在偏爱着、流泪着。

他像任何一次那样闭上眼睛,渐渐等待心中汹涌的情绪淡去——他从不去感受那都是些什么情绪,这次也一样。

即使那里或许有一部分可以解决他眼下的难题。

某个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扭曲了一下,钟情猛然睁开眼。

贝尔也已经回头,和他的视线落在一处。

在那个角落,空间被划破一个口子,有人走了出来。

是监管者。

他仍然用着这个位面侍从官的身体,但对于他的身份,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高等位面的神明?”

贝尔周身气势瞬间变得肃杀,他冷笑一声,“怎么?你来处决我吗?”

监管者没有理会,他提剑在几步开外站定,看着钟情歪头笑道:

“宝贝,我来接你了。”

钟情平静地看着说话的人。

他还沉浸在杂乱的记忆之中,刻意的回避反倒让一些无关紧要的、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或许永生都不会再想起来第二次的记忆碎片也纷纷扬扬。

他想起他们还在学校的时候,相邻而坐但彼此不说一句话。

他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无情道者。

钟情朋友遍天下,出门一天光是打招呼就能花上半天。那根竹子却高冷极了,整日深居简出,估计这辈子说过最多话的时候就是写论文请老师指点的时候。

那时候只要下课,钟情桌边围满过来找他聊天的同期修士,竹子那里却是一片真空地带,没有任何人敢靠近,也没有任何人想靠近。

无情道每届只会有一个毕业生,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那根竹子才会是最后那个得道飞升的人,连钟情自己都这么以为。

毕竟那副遗世独立超脱众生的姿态,实在太符合他们对无情道的刻板印象。

这样的人,就应该像他过往那些高冷前辈一样,绝情断爱几千年后顺顺利利飞升成神,不出任何意外。

但万万想不到的是——

他竟然会生出心魔。

面对能划破空间的锋利剑刃,贝尔不躲不避,指尖萦绕上一层幽绿的荧光。

那是用这个世界虔诚教众们的信仰转化成的魔力。但即使倾尽全世界的力量,想要对抗一个来自高等位面的神明,仍然是螳臂当车。

看着这个样子的贝尔,钟情有一刹那恍惚,仿佛再次看见了曾经那个提剑想要手刃心魔的人。

那个人一声声在问:

“既然无情,为何却还要偏爱?既然偏爱,为何独独只偏爱于他?”

而他那时在做什么呢?

钟情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时候他正跪地抱着那个和面前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心魔,平生第一次尝到眼泪的滋味。

绿色的魔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碰撞到剑刃的那一瞬间却顷刻化作苍白的烟雾消散开去。

即使同为高级位面,位面之间细微的差别也能决定神明之间巨大的差距。

最后那双手中幽绿的魔力开始变得黯淡,而外来者提剑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气定神闲。

胜负还未分出,但天快亮了。

“很遗憾要向您道别了,教皇圣座。您实在是很难对付,好在接下来将要接管这具身体的人不是,他可比您好说话多了。”

监管者擦拭着剑尖,挑衅地微笑,“看来,今天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贝尔阴沉着脸,来自人间的信仰已经耗尽,即使洛萨尔不夺取这具身体的使用权,他也没有余力再去对抗。

对身体的感知逐渐开始减弱,他的意识在渐渐沉睡,却在最后一刻猛然清醒。

事态陡然直下,刚刚苏醒的那个灵魂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地排斥出去。

虚空中那个人影混在无数异形怪物中,被幽绿的丝线绑缚着。无数磅礴的力量通过这些虚无的影子和这些虚无的丝线,朝这个世界奔涌而来。

钟情从那气息中附着的哀嚎和血腥中意识到,那是来自地狱的、以及周围无数低等异次元的力量。

贝尔将这些没有身体的魂魄当做入口,吞噬着他们来时的世界。

“贝尔。”钟情终于开口,“就不能放过他吗?”

旺盛的幽绿火焰一滞,贝尔略微回头:“……谁?”

“洛萨尔,你弟弟。”

“呵。”贝尔轻蔑地冷笑。

刚发出的攻击都被外来者挡下,他却浑不在意,转过身直视着钟情。

“怎么?难道你真的爱上他了?”

“是,我爱他。”

“……骗子。阿情,你又在骗我。”

那些代表异界力量的光点破开尚且晦暗的黎明,漂浮在他身后,拖着无数条横冲直撞闯入这个世界时摩擦的火光。

贝尔的脸就隐藏在这些幽绿的点点亮光之中,阴翳之下只有一双眼睛在灼灼燃烧,像狼一样。

这是一双充满嫉妒、怨恨、与悲伤的眼睛。

如果这双眼睛流出眼泪,它的主人就会因为剧毒而灰飞烟灭。

钟情曾无数次看见过这样的眼睛。

他别过眼去,摇着轮椅来到大门前。

大门正对的走廊另一侧,那副巨型油画依然挂在那里,甚至比一旁的基督画像还要来得气派。

任何一个人走进这里都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主人的用意——他就是要向全世界宣告他的神明究竟是谁。

黑猫从门边绕进来,跳到钟情膝盖上,喵喵叫了两声。

钟情抱起它,黑色的皮毛几乎与他黑色的晨袍融为一体。

他凝视着那副雪白的油画。

“爱上洛萨尔难道是很难理解的事情吗?我与他才算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同样堕落,同等罪孽。”

“我受贪欲所惑沦为赌徒,而他恰好是贪婪神,我们怎么不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和他在一起,我不必遮掩,不必撒谎,也不必忍耐,我可以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失去双腿,取而代之的竟然是鱼尾。”

“贝尔,你质疑我的爱,可你真的知道爱是什么吗?”

“我想和洛萨尔在一起,和他在一起我总是很快乐。如果这不算爱,难道伤害和仇恨才是爱吗?”

良久,贝尔摇头:“不,你在骗我。”

那双魔力枯竭的手垂在身侧,眼睛却直勾勾看着钟情,“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说过了,我是钟情。无论哪个世界,都是钟情。”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钟情伸手推翻一旁的玻璃柜。

满满一柜的珍珠瞬间倾泻而出,冲出大门,跳动着朝走廊流泻而去,直到撞上墙上的油画,碰壁后飞溅着折返。

钟情坐在一地雪白珍珠中,背后巨大的油画居高临下,趁得之前这个黑色的、渺小的身影口吐之言也虔诚得宛如真相。

可这的确是真相,即使能看破谎言的眼睛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贝尔在心神震荡之下踉跄后退一步。

眼泪落下的一瞬间变成珍珠顺着衣襟滑落,黑猫及时叼住放到钟情的手心,然后蹭着他的指尖讨赏。

钟情摸摸它的头,捻起那颗珍珠。

“如果我说这是一颗悲伤的眼泪,为洛萨尔而流的眼泪。你信吗?”

不需要回答,在面前的人做出反应之前,他已经将那颗珍珠放入口中。

“不——”

浑圆的异物吞下咽喉的一瞬间,周身幽绿星光大盛。

那光芒强烈得刺眼,钟情眼前一阵不明,等重新恢复视力后,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处在一种死寂的静谧之中。

时空被冻结了。

但冻结时空的人并不能将它延续下去,很快界壁开始摇摇欲坠,宫殿坍塌之后是天地相融,再之后便只剩下毫无意义的空白。

贝尔的身体也在变得空白。

他抬手看着自己变成空气的掌心,□□消逝之后,教袍委地,口袋里红豆骰子“啪嗒”一声迸溅出来,旋转几圈后,最终落定。

这一场赌约的结局也已经落定。

钟情轻声开口:“你输了。”

面前的人还在融化,最后一刻,他突兀地笑了。

“阿情。”

那声音就像他血肉化作的烟雾一般轻柔缥缈,蛇一样蔓延到钟情耳边。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之后,整个世界迅速化作一片虚无。

虚空之中隐隐有些异动,有一人划破界壁向钟情走来,每一步落下都悄然无声。

“终于结束了。”

还是那样闲适轻佻的声音,在钟情眼前站定后便落下一吻。

“辛苦了,阿情。”

钟情没有说话,任由面前的人亲吻着,然后,一刀捅进地方的胸膛。然后是——

第二刀。

第三刀。

心脏处留出的血液溅落在他的鱼尾上,但童话里海女巫的预言并没有实现。

面前的人在闷闷地苦笑:“和你做了三次,所以就要还我三刀?阿情,你还是这么公正,一点没变。”

献血顺着鳞片滴滴答答落下,钟情面无表情地推开监管者。

“是因为你变成了没有脚的鬼,所有才会想方设法也把别人的腿脚也夺走吗?”

“开个玩笑罢了,下个位面一切都会便正常。”

监管者歪头一笑,再次将面前的人拥入怀中,“阿情,我很想你。”

静默片刻,钟情亦抬手回拥。

他闭上眼,容许自己有片刻沉浸在这个久违的拥抱之中。

“我很高兴你没死,但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我是杀你证道的,你活着,便证明我道心不坚。我不可能眼睁睁自己神格倒退,只要我知道你还活着,就一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你应该躲着我的,小翠。”

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监管者一愣,忽而感怀地一笑。

“不必担心,我的确已经死了。”

“所以你现在真的是鬼修?”

钟情眯眼,再次无情地将他推开,“那就离我远一点,我怕鬼。”

监管者从善如流松开手,后退两步。他胸口处破了个大洞,鲜血还在汩汩流出,衣服都被染红,他却还活蹦乱跳。

或许是那个空荡荡的大洞看着碍眼,钟情随手将口袋里的红心A取出来塞进去。

“这颗心送你了。”

监管者低头欣赏了一会儿,抬眼笑着道谢。

虚空之中又走进一个人,钟情眼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和监管者拉开距离。

“好了,说说吧,这个位面是怎么回事?你们谁的主意?”

不必回头也能想到是谁来了,监管者闲闲道:“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能是谁的?”

审判者视线在面前二人之间逡巡而过,扫过钟情的鱼尾、手里的尖刀,以及监管者胸膛处的大片血迹,最后移到别处。

即使数百年不曾相见,即使横隔着血海深仇,重逢之后,他们之间还是萦绕着这种亲切的、只有彼此的气氛,是旁人永远无法插足的气氛。

他平静地开口:“我并没有做什么手脚,他们在进化,这是迟早的事情,我不过提前让它发生了而已。”

钟情疑惑:“进化?”

“这个世界的支柱叛逃了。”

审判者抬了下眼皮,所有情绪都掩藏在浓密如扇的睫毛之下。

“剧情开始他便联合分裂体吞噬了世界意志,剧情中也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结局更是直接与分裂体融合。融合的力量让他在冻结时空之后还能有余力从崩溃的界壁缝隙中潜逃,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也就是说,或许从今以后,阿情你需要面对的支柱都是这样棘手的存在,要么互相合作要么互相吞噬……因为他们已经明白世界之外还有敌人。如果不联手起来,就永远得不到心爱的人。”

钟情看着手心中的珍珠,位面冻结之后这颗珍珠就被他吐了出来。

饮泪吞珠自杀,倒是相当动人的死法,可惜不过只是一个谎言。

他当然没有什么悲伤的眼泪,但贝尔就像之前他遇到的任何一个支柱那样,总是更愿意相信他口中所说的、对别人的爱。

指尖不经意间松开,珍珠滚地,辘辘远去。

但也就和他遇到的任何一个支柱那样,贝尔也害怕他会死去。

“下个位面是什么?如果你有建议可以直说,不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片刻沉默后,审判者道:“以后不会了。位面选择是你的权利。”

“有一点我很好奇。为什么这些位面里的支柱都会对我一往情深?你们真的没有暗中做手脚?催眠下咒之类的?”

“位面支柱没有除本位面以外的任何记忆。”

监管者轻笑,“但是阿情,爱上你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钟情摇头:“我们认识了几千年,你我之间,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执念。每一个位面我的人设都有不同,如果真的失去记忆,他们不可能每一次都爱上不一样的人。尤其是这一次。”

“让堂堂教皇之子爱上一个渔村赌徒……这样的戏码确定是正常人能写得出来的?”

“可他们的确毫无记忆,阿情。”监管者苦笑,“爱是没有理由的。”

他说得真挚,钟情却完全没有听进心里。

“我明白了,是因为我没有清空记忆。作为妖精,伪装成人的技巧我的确已经精通,但假的就是假的。只有我们一同清空记忆,将灵魂投入位面成为角色本人,或许才能解开这段孽缘。”

“孽缘?”

监管者失笑摇头,“阿情,我从不觉得这是孽缘。”

“可事实就是如此,小翠。”

钟情叹气,“大翠就站在你旁边,你可以去问问看人家怎么想。如果没有你我的话,当年得道飞升的人合该是他。”

审判者没有说话。

他上前一步,咬破指尖,轻轻点在钟情眉心。

“封印既下,下个位面你不会再记得我。”

钟情在他的眼睛中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眉心一点朱砂将原本精致端庄的面孔染上几分属于精怪的绮丽。

穿书局传送阵已经展开,钟情摇着轮椅进入阵眼,准备离开这个完全崩溃唯余躯壳的位面。

抽离位面的一瞬间,鱼尾消失,重新变作双腿。

系统空间可以随意变出万物,钟情召来镜子,看见眉心那颗红点依然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统子?】

【在。】

电子音里有浓浓的困倦,按理说这个位面有两位领导代劳,系统不该这样疲惫。

【你怎么了?】

【代班还债,我打麻将输了审判者好多钱。】

【……】

看着这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模样,钟情也再说不出什么话。

【算了,下个位面剧本拿来我看下。】

系统打着哈欠调出剧本页面。

钟情翻开第一页,顿时挑眉。

【魔修至尊?大反派啊这是,不错,我喜欢。】

再翻第二页,钟情更高兴了。

两根支柱都是正道名门之后,与魔修有不共戴天之仇。修真世界正魔两道之间天差地别,彼此间修炼理念的不同足以斩断一切握手言和的可能。

正好这两根支柱还是情人关系,整个剧本写的就是他们情投意合结为道侣,携手匡扶天下的故事。

这简直完美。

【这个位面的任务很简单,菜精。还和以前一样,只要抹杀掉其中一个支柱就行。不过这个位面你没有记忆……任务内容我要怎么提醒你呢?】

【我记得一些无瓜紧要的角色模板数据是可以被修改的?对吗?】

【是有这个规则。】

钟情点头,随后大笔一挥,将角色野心点数加满。

神魂与被稍作修改后的角色模板逐渐融合,钟情朝系统笑道:

【一个野心勃勃、只想一统正魔两道的魔修尊者……放心,下个位面,我会不遗余力追杀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