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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情的手能绘出他的模样,却半点画不出我的样子。阿情的脸,这样漂亮的脸,看见他就高兴,看见我就生气。阿情慷慨到能用识海做他的监狱,却连一个小角落都舍不得分给我。”

沈列星叨叨絮絮着,每说到一个地方,指尖便在那个地方徘徊流连。

早已熟悉情|事的身体在这样的爱抚下轻喘不已,钟情眼角渗出一点泪水,亮晶晶的,却一声都不肯哼,只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身上的人,不知是羞是愤。

他凭着最后的毅力与沈列星的对峙着,直到感受到一阵仿若灵魂被触碰的刺激,几乎惊叫出声。

识海中有人解开禁制,抱住了他的元神。

仅仅只是一个轻轻的拥抱,就足以让他失神落下眼泪。钟情终于有些怕了,身体与元神同时挣扎起来,又同时被轻易制住。

陈悬圃轻轻吻去钟情元神脸上的泪痕,却又因为这个吻,身下人落下更多的眼泪。

“阿情说过,若我想要出去,定当随时奉陪。不知这话可还作数?”

没有得到回答,陈悬圃轻轻叹息一声。

“阿情知道神魂交融的感觉吗?”

第176章

那的确是神魂交融的感觉。

手指所过之处仿佛在拨弄他的神经,轻轻一点就能激起一阵颤抖。后来衣衫渐落肌肤相贴,他们似乎被这拥抱的温度烤化了,变成黏腻的蜜糖,彼此交融,不分你我。

钟情被这样的错觉惊住了。

“不,沈、沈……哈……”

惊惧之中软弱的祈求就要开口,却被落在元神颈后的亲吻吞没。

那样轻的一个吻,像羽毛一样落下来。可他的灵魂比之弱水还要敏感,连一片羽毛也无法承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挣扎,想要挣脱身后人的怀抱,却又更深地扎进面前沈列星的怀里。

“这是阿情第一次投怀送抱。”面前人轻笑叹道,“真好。”

“让他走……让他滚开!”

怒火只燃烧了一瞬,很快就在连连拨弄之下软化成哀求,“沈列星,列星……让他走吧,求求你,让他走吧……”

沈列星看得失了神。

如此美丽的脸,即使哭得那么狼狈,依然好看得不得了。

一颗颗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眼角氤氲着一层薄红,如同芙蓉泣露。身上那幽远兰香沾了水汽,几乎醉人。

他轻轻擦去钟情脸上的泪痕,神色微沉,似在犹豫。

身后有人开口:

“神魔本一体,阿情。”

陈悬圃跪坐在钟情身后,一只手不容反抗地揽过他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挑开衣带后渐渐向上抚摸,最后在那光洁脖颈上小小的凸起上流连摩挲。

雪白纤瘦的肩胛像振翅欲飞的蝶翼,他迷恋地俯身啄吻着。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全部的我们,想要全部的你,而已。”

“……全部的我们,全部的你。”

沈列星喃喃着重复,似乎刚从醉人兰香中清醒过来,眸光重新变得坚定,“阿情,差点又被你骗了。”

他伸手抬起钟情的下巴,吻着被他自己咬破的嘴角,细细舔去那里渗出的血丝,在伤口处反复磨蹭着。

他亦是双膝跪着的,为了压制钟情挣扎,所以膝盖抵在他的腿根上。现在却故意用力,迫使面前人将腿分得更开。

钟情动弹不得。

识海中他面前无人,识海外他身后无人。只要他的元神向前一步,或是肉身后退一步,便可以从这禁锢中逃离。

可理智上明知如此,身体却被这错乱的感觉迷惑,误以为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所以进退皆不由自主。

傀儡纹契并没有运转,丝线安静垂落着,可他竟然还是身不由己。

这样混乱的、失控的感觉,比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让钟情更不堪忍受。

绝望中他撤去那副可怜模样,朝他们报复性地一笑。

“同为一体?哈哈哈哈,原来你们竟是同为一体。真不愧是指腹为婚天生一对呢,竟然在千万年前就有这样的渊源。”

他甜蜜地讥讽着:

“难怪你们这样一前一后地跪着,真像是在拜堂成亲呢。怎么,要我来当你们的证婚人吗?”

即使听惯了这张嘴吐出来一句句带刀子的话,沈列星还是在这一刻感到钻心的疼。

修道之人逆天而行,怎么会相信所谓天生一对?魔修只会更不相信,所以钟情是故意的。

故意一次一次将这段指腹为婚大书特书,只因为他不肯承认他对他的爱。

不但不肯承认,还要去践踏、玷|污。

一片死寂的沉默。

钟情得意地轻笑:"都不说话?看来我说得没——"

他猛然住口,身后有人指尖冰凉,从衣摆下滑进来,顺着脊背一路向下。

他腰间一软,再也说不出一句刺耳的话,只能撑在沈列星肩上不断喘息。

沈列星回神,为这难得的亲昵苦笑一声,亦伸手挑开他已经松垮的衣带。

元神和身体,同时被缓慢地……

这样清晰的感觉,钟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搭在沈列星肩上的手指微微痉挛,钟情几欲呕吐,却又很快被奇异的感觉取代。

这感觉几乎让他畏惧,他浑身发抖。

“不行……混蛋……你们出去!”

“你真的想要我走吗?”

有人在身后含吻他的耳垂,“阿情?”

那声音仿佛是从他的灵台深处响起,带着无从抗拒的蛊惑,钟情摇摇欲坠的理智瞬间消散。

神魂被侵占的感觉不知何时不再让他抗拒。

他就像久不见天日的人被强行拖拽着来到阳光之下,就像一贫如洗的人突然被被塞了满怀金银,就像有什么终年私藏的爱物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赏玩。

是强迫的,可也是满足的、安稳的。

他还在这安稳和幸福之中,升起一丝没来由的委屈。

“是你……”

他对身后看不见脸的人说,“你怎么才来……”

带着哭腔的、软软的声音让识海内外的两个人都为之一顿。

陈悬圃轻轻叹气。

“是我的错。我来晚了。”

他还要说什么,但几乎被他吞噬殆尽的那个影子回光返照般剧烈挣扎起来,他闷哼一声,咽下喉间血气后才继续道:

“我爱你。我该早告诉你的。”

钟情双眼迷离、神色很乖地笑了一下。

他背对着陈悬圃,这个笑身后的人并没有看见,面前的人却看见了。

在沈列星的记忆里,钟情笑得越好看越甜蜜,心中的想法就越残忍越无情。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乖巧、真诚、仿佛一切坦诚相待的钟情。

为什么会这样笑?

会对什么人这样笑?

心中那个答案自动跳出来时,之前被强压下的不甘和嫉妒陡然间爆发出来。

暴怒之下他按住钟情的后颈不管不顾地吻下去。

束缚与绞痛反倒让他欣慰,让他知道自己仍在存在。

疼痛与惊慌之下钟情恢复了几分理智,用仅有的力气挣扎起来,拳头砸在面前人胸膛上,宛若砸在一堵冰冷的墙上。

“别怕,阿情。”

身后有人温柔地推入,“是我。”

攥紧的拳头蓦然松开,钟情失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在亲吻的间隙中喃喃道:

“是你……”

他放弃抵抗,双手环上面前的脖子,任由对方的唇舌攻进。

然而那灵巧柔软的唇舌却逐渐变得僵硬起来,然后钟情尝到咸涩的水意。

他退开一点,看着面前人脸上的湿痕,良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呢?”

沈列星没有回答,沉默着再次吻上去,动作却暴躁不已。

他想要用疼痛让他们的身体彼此铭记,但那样娇气的钟情却容忍着一切,细细地呻吟和喘息着,毫无挣扎。

床幔之中温度火热,沈列星心中却一片寒凉。

因为他无比悲哀地发现,即使这样,他仍旧分辨不出钟情神色上每一个细微变化究竟是为了谁。

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神魂?

是出于疼痛?还是出于满足?

烛盏渐渐熄了,天光渐渐亮起来。

稀薄惨淡的天光顺着窗纸漏进来,照亮钟情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

那里有零星的烧伤,在雪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沈列星久久凝视着那一点伤疤,原以为心脏痛了一夜已经麻木,这时却如万蚁噬咬,嫉妒仇恨的酸液顺着无数小洞,流经他的七窍。

他觉得自己开口说话仿佛都带着血腥味。

“他不是想杀我。”他怔怔看着身下人,“他只是想要解除同命契。”

识海中陈悬圃挑起身旁人的一缕发丝。

因为是元神,所以即使只是轻抚发丝,也让睡梦中的人轻颤一下。

他微笑开口:“怎么?你后悔了?”

沈列星闭眼:“……他对着你的时候,很不一样。”

“他纵然谎话连篇,但是元神不会撒谎。”陈悬圃声音轻轻的,仿佛说出口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爱我,所以他会亲近我。”

沈列星没有反驳。

他很想从记忆里找出漏洞,来证明陈悬圃只是自欺欺人。可他想起来的只有钟情笔下栩栩如生的画像,只有真相未曾揭穿之前钟情对陈悬圃三缄其口,只有他们两人一同倒在魔宫之中,就像是话本中浪漫的殉情。

这些记忆毒刺一样,几乎扎得他七窍流血。

但最先流出来的却是眼泪。

滚烫的泪水一落下就变得冰凉,钟情被这寒意惊醒,睫毛轻颤两下。

沈列星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当身下人睁开双眼,一切都变作幻梦,又是无休无止的怨恨与背叛。

钟情睁开双眼。

识海中陈悬圃在元神耳边轻轻唤了声“阿情”,识海外钟情便在巨大的幸福感中对沈列星很温柔、很平和地微笑。

沈列星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不是梦。

掌心中传来刺痛,他低下头去看,才发现不知何时那里已经因为太过用力地握拳,被指甲刺出血来。

不是梦,但也不是真的。

是他偷来的。

他愣愣看着钟情抬手擦拭他脸上的泪水,胸膛中那些嫉妒与怒火都被这些泪水浸泡得苦涩软弱。

半晌他苦笑,脸上似悲似喜。

“我不后悔。”

*

钟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元神沉溺在得偿所愿的幸福感中,连带着肉身一同坠入幻梦中不愿醒来。

偶尔深夜惊醒时他会疑惑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梦境太长,现实太短,轻而易举就让人将二者混淆。

在这场幻梦中,错失的一切都得到弥补。

他没有在年幼时就被修士掳,没有在炉鼎城中一关便是数十年;没有在逃回人间却发现沧海桑田,家人俱都在思念悲痛中死去,而他一朝堕入魔道;也没有汲汲营营妄想飞升,心有所爱却终究亲手屠戮一切。

有时候即使在幻梦中,依然觉得这一切幸福得宛若梦境。

若说他是无意识的沉沦,那么沈列星就是清醒着沉醉。

他越来越不能忍受钟情的眼睛不看着他,不能忍受那张美丽的脸露出除去微笑、爱恋、和依赖之外的神色。

他开始将钟情时刻待在身边,即使会见正道宗门长老时也不例外。

每到这时那些清正自持的老者们就会悲哀地闭眼摇头。裹在宽大斗篷中的魔修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正道魁首的腿上,而他们拥护的领袖只需要对方一个抿唇就能神魂|颠|倒。

但某一个晚上,钟情在元神和身体都极度疲惫之下沉沉睡去,却忽然睁开眼睛,抬手扇了面前人一巴掌。

那双潮湿的眼睛周围还泛着情动的薄红,内里却冰冷一片,让沈列星当头棒喝。

钟情的异常只有一瞬间,下一刻他便懒懒地闭上眼睛,重新陷入沉睡。

沈列星却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

识海中陈悬圃像是早有预料,不紧不慢道:“他会醒来,这是迟早的事。”

“他还是恨我……他竟然还在恨我。”沈列星咬牙,双目赤红地朝他看过去,“你不是说,他会像爱你一样爱上我吗?”

“你我一体,受元神的影响,他的确会像爱我一样去爱你。这些天,你不也见到他爱着你时候的模样吗?”

“……”

“但受肉身的影响,他也会像恨你一样来恨我……沈列星,难道你忘了?在解开元神禁制之前,他对我同样不假辞色。”

“……”

“连我也是受了你的牵连,沈列星。”陈悬圃轻声叹气,“没有心,他醒来后一切只会重蹈覆辙。”

沈列星怔怔道:“……要怎样才能为他装上一颗心?”

“我倒是有一个好人选。”陈悬圃微笑,“就看那个人舍不舍得了。”

第177章

“阿情多年修魔,魔气已经把他的灵魂消耗得孱弱无比。是以魔修大多无法扛过九重天雷,也无法度过忘川重入轮回。”

害怕吵醒美梦中的人,陈悬圃声音极轻。

“人族的心脏强大,却也污浊。那些凡人为生计所累,难免会有些黑心、坏心。或许对于一颗完整的心脏来说,一点污迹并算不了什么。但阿情的魂魄薄弱,无法受半分尘世污秽。”

沈列星眉头紧皱:“可你说他必须要有一颗人心。”

陈悬圃不紧不慢道:“人族兴盛,人心何其多。虽然大多数人心已被世俗所污,但有一颗却是例外。”

“例外?”

“昔年盘古开天辟地,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清气生天道、化神灵、降甘霖、养万物,是世间最纯净之物。那颗心自降生起,便浸泡在清气中滋养,虽是人心,却不沾半分尘世污浊,亦是世间至纯之物。若给阿情,真是在合适不过了。”

沈列星疑惑:“清气蕴养?我怎么不曾听说?那是谁的心?”

见识海中人微笑不语,他才渐渐反应过来。

“你是说我?我的心是一颗人心?”

他讽笑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陈悬圃,“你觉得我是人?你觉得凡人可以死而复生?”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陈悬圃也并不生气。他相当温和宽容地解释道:

“这也正是我很奇怪的地方。你乃古神复生,是天生神体,但又确实拥有一颗人族的心脏。”

就是这颗人心,让这位古神在那样极致的背叛与痛苦之下亦苦苦支撑下来。人族不能死而复生,人心却可以。

沈列星冷笑:“这听上去还真像是个谎言。”

“万年前你便以‘煌’为名,是谓光明磊落,万年后又以‘星’为名,亦是光曜璀璨、遗世独立之物。”

陈悬圃像是看不见沈列星的怒气,微笑道,“或许一切早有因缘注定。”

“陈悬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沈列星眸中冰冷一片,“为了杀我,你还真是找了一个好理由。你想等我死后独占他?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不过是一个提议罢了,何必生气呢?若你不愿,也无妨,修真界八宗十六门皆入你麾下,便让他们去人间寻一颗真心、善心来吧。只要是心甘情愿,便可。”

“人若无心,便等同于死。谁会心甘情愿?”

“总会有人愿意的。”

陈悬圃温声道,“无心之人因爱生畏,越是深爱便越是恐惧,故而只会不遗余力杀了所爱所惧之人。有心之人则因爱生喜,这份喜悦足以让他们去牺牲奉献,哪怕以命相抵,亦心甘情愿。”

他望向沈列星,如同看着一个笃定的事实,重复道:

“有人会愿意的。”

*

钟情清醒的时间开始变长。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在沈列星匆匆从殿外赶回时就苏醒,倚在床头若有所思,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在良久的沉默中、和来人紧张的视线中,朝他柔柔一笑。

只有到这一刻沈列星才能放下心来,看不见钟情时满怀的牵肠挂肚终于得到安放。

他很快这份安稳就会被打破,因为钟情开始越来越多地提起从前——

那些被梦境模糊的、取代的从前。

“我梦见了我娘。”他说,语气无悲无喜,“虽然我早已经记不清的样子了,但我知道她就是我娘。”

“但是,我怎么会记不清我娘的样子呢?”

他的神态依旧是一派安乐,似乎只是单纯的为此感到好奇。

疑问时稍稍歪头,长睫低垂,还缀着刚睡醒的点点泪意,墨发如瀑流泻而下,可爱美丽得让旁观者为之失神,而后才惊觉心中一缩。

沈列星干涩地开口:“或许只是因为……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是吗?”钟情问,“修士也像凡人一样,会因为时间太长而忘记什么吗?”

识海内陈悬圃开口:“阿情,你离开他们的时候还是凡人,所以才会忘记他们的模样。”

钟情静静思索着:“可是我也忘记离开他们的原因了。是为了修道吗?我修了什么道?”

他并没有追根问底,关于父母的话题提起一次后就又被他重新深埋心底。

但他看看狼狈的沈列星,再看看淡然的陈悬圃,突然微笑道:

“真是奇怪。你在我识海中说话的时候,我总是很开心。可一见到真正的你,就开始讨厌你了。”

沈列星心痛如刀绞,曾经钟情那些含枪带棒的话没有一句像此刻这样让他痛苦。

除了父母,钟情还渐渐想起沉煌秘境、潭边竹楼、和百鸟裙。

他从包裹里翻出百鸟裙时,眉目欣喜生动得简直让人见之落泪。

他一下一下轻轻抚摸那些精美华丽的布料,像是爱屋及乌一般对沈列星说话的语气也柔软几分。

“大概我不曾对你说,其实我很喜欢那段日子。整日画画垂钓,清净悠闲,无所事事,就像在隐居一般。这样的日子我能过上一百年。我怎么会修道呢?明明做人这样好,人间隐居一日,能抵仙界碌碌百年。”

“阿情想要隐居吗?”

钟情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惜一旦踏入修道之路,便不可回头。我就是想,也没有机会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兴致勃勃地畅想起来。

“我若是隐居,才不会像你一样选在竹林之中呢,庭院中栽种几颗竹子便挺好。”

“为何?”

“竹子漂亮,可竹林凄冷。所以我喜欢竹子,却讨厌竹林。我倒是奇怪,竹林之中不见天日,连鸟兽都少,你是怎么找到百鸟,用它们的羽毛做成百鸟裙的?”

不等沈列星作答,他便眸光一亮:

“我想起来了!是戾心鸢!”

最后三个字话音刚落,天际便响起一声清越的鸟鸣。

沈列星多日不曾催动同命契,契约因此沉寂下来。没有傀儡丝线的蒙蔽,戾心鸢终于能听见主人的呼唤。

天品灵兽近乎兽神,以姓名直呼神灵,便可破碎虚空呼之即来。

沈列星阻止不及,巨大的黑紫色翅膀已经在钟情身后展开。

钟情转身,在微怔之后伸手抚摸戾心鸢低下的头颅。

依旧是那种无悲无喜、捉摸不透的神情,说道:“好久不见。”

这神情让沈列星安心片刻,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魔兽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宫殿之中,最开始只有戾心鸢,后来何罗鳗也会若无旁人地游曳在宫中,十条柔软的身体高高卷走宫内摆设组成一层壳护住仅有的头颅,玩够之后再轻轻放下。

还有许多数不清的魔兽,从遥远的魔界谯明山赶来,光明正大出现在正道第一宗内,与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将它们诛尽的修真者们共处一室。

有些魔兽连钟情也认不出来,便会拿着《鬼神图录》一一辨认。

这本书是昔年统领百妖的神兽白泽编纂,记载着世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精怪的姓名与习性,千年之前就已经失传。

但轮回转世并未折损陈悬圃太多记忆,长生牌碎后更是解开大半封印,所以提笔一挥而就。

每当沈列星看见穿着百鸟裙坐在一地妖魔之中的钟情,就会被迫想起来他真正的身份——

不是已经与他合籍结契的道侣,而是魔尊,以雷霆手段统御魔界整整两百年的魔尊。

沈列星从这本书中品味出笔者险恶的用心。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快地想起自己是个魔修吗?”

“迟早的事情。难道你还在妄想,只要他想不起来,修魔之事便可以当做不曾发生吗?”

他们都将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床上的人开始频繁在夜间惊醒。

陈悬圃这一次没摆出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微笑中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沉煌,你曾神湮,我曾堕魔。应该最知道魔修的下场,也该最知道如何才能救下一个魔修。”

“魔道是一条绝路,以自身献祭换取修为,修为越高魂灵便越虚弱。阿情做了两百年魔尊,已绝无飞升可能。”

“正道修士为跳出轮回求得长生,用尽千方百计。而阿情欺你骗你,却是为了用长生换取轮回——他只想做人。”

“他的灵魂已经与魔气交融,密不可分。好在他没有心,一切来来得及挽回。只要一颗至纯的人心,就能够洗涤他魂魄中的魔气……沉煌,不能再拖了,你的人还没找到这样的心脏吗?”

沈列星没有回答。

他伸手想要抚摸床上人的脸颊,那人却像是感受他的气息,轻轻蹙眉躲开。

沈列星心中一颤。

何止是今晚呢?钟情很久之前就开始躲避他的触碰。

白日里众妖挡在他们中间,有意无意阻拦他的脚步,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横隔了无数世界。只有夜晚在床上时,面前人被识海里陈悬圃的声音所惑,才会露出和几月前一样的柔顺姿态,予取予夺。

但夜晚的钟情越乖顺,白日的沈列星就越可悲。

偶尔取出银枪擦拭时发现枪身黯淡无光,才惊觉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正是曾经他最厌恶的。

这杆银枪已经与他滴血为契,与他心意相通,所以也像他似的,被无休止的悲伤和妒火消耗得孱弱不堪。

他甚至想,或许等他修炼至渡劫期时,亦不能抗下那九重天雷。

他颓唐地轻笑一声:“你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吧?你知道我会答应。”

陈悬圃亦微笑。

“你在魔宫找到了我的肉身,却迟迟没有命我离开阿情识海,神魂归位。这还不明显吗?”他轻叹一声,“沉煌,天道实在太过偏爱于你,连心脏都生得如此与众不同。世间唯有你能救阿情,难道不也算是天生一对吗?”

沈列星微讽:“我与阿情天生一对,最后却成全了你。这算什么天道偏爱?”

“是成全你我。”

陈悬圃沉声道,“神族有了心脏,便有了弱点。没有心,便会像凡人一样死去。但你不会死,因为我会在你的肉身中归位。”

沈列星闻言却只是轻笑:“我不信。待我死后,你大可以回到自己的肉身中,从此独占阿情。”

“你失却一颗人心,我还你一颗魔心。从此你我像万年前一样合为一体,全部的我们……拥有全部的阿情。”陈悬圃轻声道,“这句话,我并不曾撒谎。”

“魔族想要撒谎,没有人能看得出来。阿情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不过也罢。”

沈列星像是失去所有兴趣,闭上眼睛撤去一切防护,随手从乾坤囊中丢出一把刀。

“动手吧,或许明天,我就后悔了。”

陈悬圃捡起刀后却并不动作……

“只有被让心之人亲手剖出那颗心脏,才算做出让者心甘情愿。”

他轻轻拨身下人的睫毛,将浅眠中的人惊醒。然后看着那双懵懂的眼睛,将那柄尖刀放入钟情手中。

他极其温柔、也极其恶意地说道:

“需要阿情亲自动手。”

第178章

钟情愣愣看着手里刀,似乎还陷在梦境中尚未醒来。

他像是梦呓一般喃喃自语。

“我梦见过这把刀,我用它杀了不该杀的人……或是没杀该杀的人。”

他仍在很努力地回想着,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一滴眼泪掉落下来,浸没在被褥之中消失不见,脸上不沾泪痕,却依然让人心疼。

他茫然地看着沈列星,却是在对着识海里的人委屈地抱怨:

“我记不清了。”

沈列星很想像往日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梦都是假的”,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前一刻他还在为陈悬圃那些卑鄙的话语而怒不可遏,只不过看见那一滴眼泪,滔天的怒火就这样熄灭,变成苦涩的哀伤。

尽管知道陈悬圃不怀好意,他却想不出一点办法来应对这个人的算计。

他甚至想,或许只有这个办法了。

或许生离与死别也算是天生一对。

但若真是这样,佳偶与怨侣又何尝不能算作天生一对呢?

夜风从窗框中渗进来,钟情轻轻瑟缩了一下。

初秋的风沾了露水,已经开始有几分寒意。沈列星轻叹口气,用被子将怀里人裹好。

他朝窗框的缝隙看出去,那一线天空月明星稀。夜色依然浓重,但月轮低垂,昭示着长夜快要结束。

他低头握住钟情执刀的手,看见刀身照映着他们的眼睛,在龙凤花烛的火焰下顾盼生辉。

似乎光明之下一切欺瞒与背叛都隐匿潜行,于是他们就如同天上人间每一对新婚夫妻那样,琴瑟和鸣、蜜里调油。

【既然我说我生于光明,那便把一切都交给光明吧。】

他传音给识海里的人,【如果天亮之前,阿情将这把刀插入我的心脏,那我心甘情愿赴死。】

【若是天亮之前你不能说动他杀我,那我便与他……从此做一对怨侣。彼此折磨,但永不分离。】

陈悬圃轻笑,又做出那副低眉垂目的模样,像在怜悯一位求告无门的无知世人。

【沉煌,我说过了,这只是一个提议。】

他轻声道,【你我同为一体,我并不想杀你。又怎么会怂恿阿情杀你呢?】

沈列星怒极反笑。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自己说动阿情杀了我。】

【真卑鄙啊,陈悬圃。你就这么恨我吗?我开始有些怀疑了,阿情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爱你吗?若他真的爱你,你又何必这么恨我,费尽心机想出这种诛心手段,就为逼我借阿情的手自尽?】

陈悬圃一时间没有回答,嘴角笑意却微微一滞,那副菩萨面具隐隐露出一丝裂痕。

等他想出该如何应对时,却发现沈列星已经切断识海与外界的联系,无论说什么也不会再有人听见。

这样被人轻视、被人操纵的感觉,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就像是一下子重回被一群假佛修强行压入轮回池、眼睁睁看着真身被池水消融的时候,他一瞬间生出怒气,又在下一刻的神识剧痛中陡然回神。

那是之前吞噬识海中沈列星影像时留下的暗伤——

因为识海的主人爱意如此浓烈,连魔神的魂魄想要侵占这份爱意也得付出惨烈的代价。

受伤之后,他不仅连钟情元神上那道自保符咒也解不开,甚至稍有情绪波动就神魂欲裂,更别提去杀沈列星。

他静默片刻,突然笑了。

笑声在持续不断地剧痛中愈演愈烈,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就连识海的主人也想象不到自己有多么爱这个影子,以至于一片模糊的面孔中唯有沈列星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生动到即使沈列星想要夺舍这具身体,亦算是主人心甘情愿。

陈悬圃重新变得面无表情。

他闭上眼睛,任由神识逐渐消散成无数微小的粒子。

穿过识海,潜入经脉,避开那些声厉内荏装腔作势的傀儡丝线,到达他想要去的地方。

钟情在识海发生变故的一瞬间就察觉到异常,他惊惶地想要重新开启,傀儡丝线却将他的神识牢牢压制。

识海之外,他的身体也被身后人紧紧禁锢在怀中。

“阿情,你怎么从来都不问,为什么我和他长得不一样?”

沈列星轻笑,“难道你觉得,一个人竟能长出两副面孔吗?”

钟情抬头,看着他的脸,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身在梦境的人不会察觉到自己处于梦中,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只要发生在梦里,都变得稀松平常。

他的确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即使有时候稍有疑惑,也如浮光掠影飞逝而过,很快就在困倦中被抛之脑后。

而现在,看不见识海中那个人后,他便连那个人的面孔都想不起来了。

他困惑地看着沈列星:“你们长得不一样吗?”

“我叫沈列星,他叫陈悬圃。我来自边城沙漠,他来自北境雪原。我是古神复生,他是魔族转世,我们身上没有一点相似。”

他伸手抬起钟情的脸,逼迫那张漂亮的脸蛋与他直视。

“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阿情。”

“因为同样渴望你的爱,所以我们共享了你。”

他看着那双惶恐不安的眼睛,因为无法接受事实而盈满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然而却是他自己的脸上先沾上一片冰凉的潮湿。

他在一片朦胧中继续说着那些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谎话——

“但他没做错什么,是我利用了他,也欺骗了你。”

“合籍是假的,结契也是假的,我们并非恩爱的道侣,而是彼此憎恨的仇人。你以为你为什么失忆?阿情,都是我做的手脚,只为了得到你。”

“你们才是天生一对,我不过是横插一脚的卑鄙小人。只要杀了我……”

他握住怀中人的手,感觉到掌心中的肌肤比之刀锋还要冰冷。

他很想像昨天那样捧起这只手,用胸口的温度去温暖它,但傀儡丝线困住了钟情,亦控制着他,深深勒进他的指骨,让他一动不动。

他轻声诱哄着:“阿情,只要杀了我,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你们可以去隐居,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不……”

钟情呆呆握着刀,脑中随着面前人的话语闪过无数画面,真真假假虚实难辨,他一瞬间头痛欲裂。

“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在竹林中,我记得你。”

仅仅是这一点犹豫,就足够沈列星高兴。

他笑中带泪:

“可那不是什么好记忆,阿情。你讨厌竹林,就像讨厌我一样。”

窗框外的夜色越发沉了,因为那轮明月已经西沉,而仅有的那几颗星星都被浮云遮挡住。

黎明前的黑暗,大抵就是如此。

沈列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怀中的人,神色极尽温柔。

“还不动手吗阿情?呵,我都要以为你也是有几分爱我的了……可是阿情,他还在等你救他呢。”

指尖轻轻点在钟情眉心,那里一点朱砂依旧鲜红似血,明明日夜相见,还是美得那样惊心动魄,轻易就叫他神魂颠倒。

“傀儡契能将你的识海全部封闭,没有灵气供养,里面的人就会慢慢枯死。我会杀了陈悬圃,杀了你所爱之人——如果你不动手的话。”

钟情心绪不宁。

傀儡丝线已经将他的识海缠绕成了一个无比严密的茧,用尽力气也伤不了分毫。茧中更是一丝动静也无,就好像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就好像里面的人已经死去。

巨大的恐慌将他攫住。

又是这种情绪,梦中时时刻刻让他不得安宁。现在身处现实,这情绪更是被放大无数倍,几乎让他不能呼吸。

他握紧了刀,刀尖微微颤抖,已经对准了面前人的胸口。

“对,就是这样,杀了我。”

沈列星从喉间逼出这句话,字字泣血。

“你不杀我,就轮到我来杀他了。”

钟情微微抬手。

恐惧的情绪逼迫着他立刻杀了面前的人,将傀儡丝线统统斩断。只要做完这一切,就能救出那个让他感到快乐的人,像之前一样整日美梦,飘飘欲仙。

但身体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本能,源源不断像他传输着抵抗恐惧的力量。

他迟迟没有动手,在恐惧情绪最浓烈的那一刻,那股力量也达到顶峰。

一瞬间他眼前一片清明,他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将要刺出一刀的手也蓦然一松。

但随即身体像是被他人掌控,抓住即将坠落的刀柄,重重往前一送——

刀刃锋利,薄如蝉翼,没入皮肉没有任何声响。

钟情从被人操控的失重感清醒过来,察觉到手背上温热黏腻的湿意,低头看去,触目一片猩红。

他松开手,看见沈列星胸膛上赫然插着的一柄尖刀。

插得那样深,刀刃完全没入,只剩刀柄还裸露在外,微微摇晃。

沈列星用最后一丝余力将傀儡丝线制住,不让它们将胸膛上的伤势反噬到被结契者的身上。那些丝线疯狂地颤抖、嚣叫着,将他的指尖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在主人逐渐黯淡的血液中,渐渐沉寂、堙灭。

他断断续续笑着:

“我就知道……你还是更爱他。”

他的视线越过钟情肩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天边已经泛出一丝青白,很像是刀锋上的冷光,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将这把刀从胸口处拔出来。

“天亮了,阿情。”

钟情下意识回头看去,太阳还未出来,但艳红的云霞已经铺开,火焰一般燃烧至夜的边缘。

他怔怔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时,面前的人已经在天光之下闭上眼睛。

一个虚幻的身影从他的身体里飘出来,在他们二人中间跪坐下。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拔出那把刀,然后化掌为爪,撕开伤口后剜出那里跳动的某物,回头朝钟情优雅一笑。

“阿情,你有心了。”

那的确是一颗心,鲜红的、跳动的心脏。

但那也不算是一颗真正的心。

血肉的表象之下,只有单薄的纸张,绘着一个古怪的图案,一个古怪的字符。

眉心处传来潮湿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此融化向下流淌。

他转头看见一旁的铜镜,镜中之人额间朱砂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血迹蜿蜒而下,像一柄血剑直刺眉心。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着被染红的指尖,突然想起来那张纸片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张红心A。

曾经被他亲手放进了某个人的胸口。

第179章

面前人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冰冷。

傀儡丝线骤然崩断,一年前洞房花烛夜上被它们压制的火焰终于得到释放,急不可耐地从地下钻出,顷刻间铺开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之中,魔气弥漫开来。

黑色的迷雾幻化成一只只魔兽,在雪白玉宫中盘旋不去。戾心鸢张开巨大的翅膀,尖喙中吐出一阵凄厉的笑声。

在躁动不休的魔物之后,是无比安静的何罗鳗。

一头十身的怪物一动不动立在那里,双眼褪去属于魔物的猩红,变成纯净的蓝色。

它温顺地看着钟情,十个身体以魔气作为墨汁,共同在地砖上绘出一个图案,笔触圆润诡异。

钟情脑海中一阵刺痛。

越来越多被遗忘、被尘封的记忆在眼前闪现。

他看见雪白教袍的教皇陛下向他索要一滴悲伤的眼泪,对他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他看见人鱼的采珠刀同时扎进两个人的胸膛,失明的双眼分不清是谁的鲜血。

他看见一长一短两把利剑被当做礼物送出,却最终变成自相残杀的凶器。

北纬极光跳跃如同女神裙摆,他们交换戒指。

恒星呼啸而过宇宙深处爆炸,他们交换姓名。

有人站在一地零散的时空碎片中,露出黄色的复眼:

“如果有朝一日时光倒流,我们就会再次相见。”

时空碎片在诡异图案的指引下一次次重组——

原来那不是十个身体,而是十条触腕。

或许时光真的在倒流吧,他竟然在血色图腾之下看见已经倒塌的学府。

无情道课室之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年轻,带着微微调侃的笑意: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尽是真如——原来你叫黄花翠啊。”

而后他们执剑对立,曾经的相谈甚欢都变作相对无言。

怀中有人长着和面前人一模一样的脸,历经欺瞒背叛仍然微笑着,被穿透的胸口处有鲜红碎肉流淌而出。

钟情指尖轻动,将他抱得更紧。

三个无情之物,只有这人最先拥有心脏。因爱生长出血肉,又因爱覆灭。而一颗人心即使死亡亦能重生,哪怕仅仅以一张纸牌作为承载。

钟情在回忆之中品尝到自己的眼泪。

他终于明白从来就不是天道在偏爱一位主角,而是他在偏爱他的所爱。

【菜精!啊啊啊!】

脑海中响起鬼哭狼嚎的电子音,【你终于恢复记忆了呜呜呜。我都好久没有跟你说过话了,钟大王凶巴巴的,我连吱一声都不敢。嘤嘤嘤菜精还是你最好了。】

幻象顷刻间破散,钟情回神。

怀中空无一人,面前仍是那颗纸牌充作的心脏,在白衣魔神手中一下下跳动。

钟情看着他一步步走来,面上无动于衷、沉默不语,脑海中却在温声安慰着系统:

【我替他向你道歉,请原谅他吧。他只是太害怕了。】

系统欢欣跳跃,花花绿绿的数据组成风暴在面板上盘旋而过,然后炸开成一朵五颜六色的烟花。

烟花盛开的时候声势浩大,那一瞬间钟情都有些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只感到那颗心脏的温度贴近他胸口出的皮肤,然后就这样陷进去。

柔软的手指化作坚硬的利爪,将这颗心从一个人的胸膛里生生剖出;然后坚硬的利爪再化成柔软的手指,将这颗心放进另一个人的胸口。

这突然多出的血肉是这样的沉重,像是脚底突然生了根,压得人寸步难移。

沉重的、温暖的、每一下跳动都在昭示着存在的,一颗实心。

钟情静静感受着这陌生奇异的感觉,眉心突然被人轻轻一点。

他抬头,看见用作封印的血迹碰到面前人指尖时便化作血雾,飘散而去。

陈悬圃似乎有些疑惑,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巨大的喜悦足以让他忽视一切。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肉身,也没有占据沈列星的尸体,而是就以魂魄的形式在钟情面前漂浮着。

他用这幅无比脆弱可欺的模样看着钟情,像是不知道神魂离体有多么危险,一阵风都能将他轻易扯碎。

“阿情……”

他期期艾艾着,许多话涌入喉间,最后却只吐出来一句,“你高兴吗?”

脑海中数据风暴狂奔的声音渐渐安静,系统啪啪拨弄着面板,积分计数器滴滴声不断。

电子音兴高采烈地说:【菜精,沈列星噶了,任务完成了,我们可以脱离位面了!】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便缓慢亮起。

那朵温润的光芒在时空缝隙中闪烁,只有同样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才能看见它的存在。

曾经数个位面之中钟情无比期待它的存在,它却总是因为各种巧合姗姗来迟。

这个位面他忘记了一切,不再抱有期望,它却出现得如此准时,仿佛还在连声催促。

总是这样阴差阳错,就像面前这个脆弱的灵魂,柔弱圣洁的表象之下,是曾经将另一个人拆分入腹的残酷真相。

仙人即使得道飞升,面对爱恨和生死也依然无能为力。神明却有这样强大的力量,能扭转爱恨、操控生死。

但这力量又是如此的可悲,竟然只是用来强求一份爱。

【统子,你之前说,局里给我颁发了‘身残志坚’和‘天马行空’的称号。】

【嗯嗯。】系统点头,连忙捧出那两个金光闪闪的称号,【这还是你老早之前就拿到的呢,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钟情心中轻笑。

【可我这个世界活蹦乱跳,毫无缺陷,所有罪都有人替我受了。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对不起‘身残志坚’四个字?】

【啊?可你是被封印了记忆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啊,这已经算是最大的缺陷了!】

【可那只是员工钟情的缺陷,不是大王钟情的。】

【那菜精你是想……】

钟情莞尔:【之前中弹、腿疾、失明,每一项残缺都贯彻一整个位面。这个世界才失忆一次,这怎么够呢?自然也该天天失忆——每一天,都忘记他一次。】

系统呆滞:【忘记谁啊?】

很快他的问题就得到回答,因为钟情拔出本命剑,一剑划破面前的幽魂。

“借道魔宫还好意思问我高不高兴?看见你们正道修士就不高兴!等等,我还没动手你怎么就被打得魂都飞了?你这么不禁揍的?”

陈悬圃猝不及防之下生生受了他一剑,魂魄一分为二,腰斩般的剧痛之下良久才渐渐合拢。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执剑而立的钟情,疼痛之下惊觉那神情竟如此熟悉。

他曾见过这样的钟情,倔强、倨傲、却生动无比的,初见时候的钟情。

借道魔宫……

久远得像是前世的事情。

已经过去这样久,他变得面目全非,钟情却陡然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陈悬圃身形摇摇欲坠。重伤后的魂魄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向后踉跄几步。

碰到已死去的某人冰冷的尸体,他惶惶回头看去,才陡然间意识到——

这个时候的钟情还不曾被打破手镯触动炉鼎禁制,识海也不曾进入生人。他没有拿走陈家玉牌,没有吃下那颗返魂丹,没有遇见沈列星。

也没有爱上沈列星。

当然,也不会爱上吞噬下这份爱意的陈悬圃。

钟情相当满意自己一句话造成的威力。

此刻的陈悬圃褪去所有阴谋诡计,面上一片茫然失措,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看起来倒也有些像是初见时候的那个陈少主。

钟情静静看了一会儿,便失去兴趣般移开视线,向陈悬圃身后走去。

他在沈列星的尸体边上站定,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幅躯壳。

“这样浓的灵气……不,这是清气?神明遗骸?”

他叹息着摇头,“可惜了。”

身后陈悬圃声若游丝:“可惜什么?”

话问出口时他竟希望永远不要听到回答,曾经胸有成竹的计划变成泡沫,他所有的自信骄傲都被打碎,现在居然开始畏惧一见钟情。

但是钟情的回答只会比“一见钟情”还要让他痛苦。

“清气有灵,也已认主。主人死了,清气便也化作一潭死水。若是强行取出,只会是两败俱伤。不能为我所用光复魔族,所以我说可惜。”

突然想起什么,他飞快地转过头,眼中光彩灼灼逼人。

他伸手抓过陈悬圃的魂魄,一把塞进面前已无生机的身体里。

不过几息,浑身是血的人就重新睁开眼睛,呛咳出喉间残存的鲜血。

钟情蹲下来,屈尊纡贵地替他拍拍背。

“虽然不知道这个倒霉蛋究竟是谁……陈悬圃,何不帮他心甘情愿再死一次呢?你看——”

他环视四周,魔物纷纷涌上来亲吻他的手指。

“魔族不得好死,但只要得到一口清气,就能有扛过天雷的可能。古有佛祖割肉喂鹰,你也行行好,心甘情愿让它们都咬你一口吧。”

他微笑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神色,淡然允诺,“待我血洗修真界,定然放过你陈氏一族,如何?”

心甘情愿,四个字像一柄尖刀刺进陈悬圃的耳膜,他双眼红得滴血:“阿情……你都不问问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吗?”

钟情轻轻歪头:“洗耳恭听。”

“我们已是道侣,有同命契为证。洞房之夜花烛三日不熄,八宗十六门无人不为你我庆贺。阿情,难道你都忘了吗?”

“哦,我们是道侣?那好吧。”

钟情从善如流,向前一步吻上那两片重新变得温暖的嘴唇,轻轻研磨一阵,然后退开。

“既然我们是道侣,那你一定会愿意心甘情愿为我赴死吧。”钟情很无辜地眨眨眼睛,“它们都饿坏了。”

陈悬圃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前的钟情有情无心。

现在的他,有心无情。

第180章

但人心是一团柔软的血肉,只要有心,就一定会被感化。

陈悬圃擦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站起来。

他现在狼狈极了,一身白衣污秽不堪,胸膛处的伤口中隐隐透出暗色的魔心。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吧,阿情。你会需要的我的。”他踉跄着走近,“你会需要我这张脸,剑宗上下只认这张脸。”

他抬手,掌心中赫然出现一把长枪。枪灵察觉出不同于主人的灵魂,想要挣扎,却被强悍的清气强行压制下来,枪尖落地时发出一声悲鸣。

“还有这杆枪。”

钟情故作沉吟:“好吧,就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若反悔,我一定亲手把你片了。”

“若一月之后,阿情杀我之心不改,我心甘情愿引颈受戮。但在这之前……阿情也应当答应我一个条件。”

钟情奇道:“阶下之囚还妄想讲条件?”

“我并非囚徒。我们是夫妻。阿情当以与我以夫妻的身份相处。”

这句话被陈悬浮说得如此认真,就好像他真的这样以为。

钟情都有点佩服他了。

偷来旁人的爱,再偷来旁人的身份,不但不以此为耻,反倒适应得这样好。

钟情想起之前位面结束时曾听审判者提起的“融合”——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融合,自相残杀后胜利者继承失败者遗留的一切,从此偷天换日鸠占鹊巢,这样血腥的融合。

“若是夫妻的话,你就更应该死了。无情大道不分人妖,亦不分正魔,我一直想入此道,可惜不得其法。”

钟情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无情道最爱以杀证道吗?杀的还不能是不相关的人,非得是至亲至爱之人才有用呢。若我杀了你,是不是就能入无情道,从此长生了?”

“至亲至爱……”陈悬圃怆然一笑,“阿情,你爱我吗?”

钟情摸着下巴思考:“有点奇怪。你长得真好看,我很喜欢。但只要一说话,不,只要一睁开眼睛,就让我心生厌恶。”

陈悬圃睫毛一颤。

门外传来宗内弟子撞钟的声音。

钟情循声望去,正魔两道诸位修士列队进入玉宫之中,彼此交头接耳,似乎有什么要事相商。

他立刻眉眼弯弯,上前一步主动牵起面前人的手。

“你方才说正魔两道已握手言和,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走吧,若助我拿下正道,晚上你想玩什么夫妻情趣闺房之乐……我都依你呀。”

但是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钟情倒是信守诺言,早早躺在床上。殿前议事时他安插了不少魔修探子进入八宗十六门,所以心情相当愉快,对着陈悬圃都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陈少主,还不快过来让本大王好好疼爱你?春宵苦短,机不可失啊。”

陈悬圃依言躺下,却在钟情欲解开他衣带的时候伸手拦住。

“大王心里在想什么?”

“咦?你发现了?”

钟情有点不好意思,停下炉鼎口诀。

“我虽讨厌炉鼎之事,可你身上的清气实在太香了。你又不愿意让我啃你一口,那就只能用这种办法了。你我是夫妻,怎么可以连这点便利都不给我?”

他翻身骑上陈悬圃腰间,按住身下人的双肩,无比真诚地道:

“不如与我同享鱼水之欢,今夜过后,我便封你做我唯一的魔后如何?待你死了,我定然将你风光大葬。日后就算纳妃三千,也一个都越不过你去。”

陈悬圃任由他摁着,手中却牢牢拽住衣服:“只有相爱之人才能做这种事情。阿情,你还不曾说爱我。”

钟情眼也不眨一下:“我爱你呀,我可爱你了。爱得恨不得把你一口吃掉呢。”

陈悬圃苦涩一笑:“你若想说谎,全天下谁也看不出来。可在我面前,阿情,你甚至不愿意装一下吗?”

魔心已经绽开微小的裂痕,一直在他经脉之中搏斗的清浊二气感到危险,终于同仇敌忾,共同修补这颗伪造的心脏的创伤。

陈悬圃感到讽刺。

曾经沈列星百般乞求也得不到的一个“爱”字,在他面前却这样轻易就说了出口。

不被言爱的人因为欺瞒而痛苦万分,明明听见爱的人却因为真相而如坠深渊。

难道爱只会在欺骗中诞生,不爱的时候反倒能坦诚相待了吗?

“可是,即使这样……我也足够开心了,阿情。”

陈悬圃抬手,轻轻抚上钟情的眼角。

钟情微微皱眉,但并没有躲开。

“至少阿情现在看着的人只有我一个,至少这双眼睛,比之今日刚见面的时候……温柔许多。”

钟情笑笑,仍旧那样温柔地看着身下人,然后就着这个姿势趴在他身上,埋首在他颈间,深深嗅了一口。

他像小猫一样在陈悬圃胸膛处轻蹭,温热的鼻息洒在那里的皮肤上。

在这样亲密的距离下,似乎一切都有可以转圜的余地,一切都在朝着希望新生。

陈悬圃闭上眼睛,心想:或许明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明日迎接的他的,仍旧是冰冷的剑锋。

剑刃用了毫不留情的力气,切进他的脖颈,刺痛将他惊醒。

“你是谁?爬床爬到本大王这里来了?”

尽管是装作失忆,但看见这张熟悉的脸露出懵懂无措的神色,依旧叫人有些心软。

钟情收回剑,剑尖在身下人脸上轻拍两下。

“也罢,看你长得不错的份上,这次本大王就饶过你。快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他说着,突然凑近几分,仔细打量面前人的眼睛。

“等等,陈悬圃?竟然是你!莫非你被我杀死之后夺舍了这具身体?啧,真不要脸。”

“……你又把我忘了,阿情。”

昨夜睡前那个温声细语的钟情消失不见,又回到初见时的相看生厌。

陈悬圃轻声开口,既像是在告诉钟情,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们是夫妻。你让我滚到哪里去呢?”

他宛如提线木偶一样重复着那些昨日便已经说过的话,良久,听见钟情亦像昨日那样重复着:

“既然你是我至亲至爱之人,那杀了你,我是否就能入无情道了?”

陈悬圃说不出任何话来

但当他看见钟情这一次什么都没忘,唯独忘了他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那张柔弱哀伤的假面,露出疯狂扭曲的内里。

“你记得每一个人,阿情……你甚至记得昨日安插进合欢宗的狐狸精。只有你我之间回到了原点,难道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心?”钟情微笑,抚上胸膛,“你是说这颗心?”

陈悬圃双眸蓦然睁大,他心中闪过一丝极可怕的念头,可怕到他不敢面对,甚至不敢细想。

他避开了这个话题,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没关系,阿情。我们还有时间。”

钟情还以为陈悬圃还需要几天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没想到第三天,在确定钟情每日黎明都会将他忘记一次后,陈悬圃就不告而别。

他在第四天的傍晚赶回来,浑身是伤,连脸颊上都多了一道血痕。

面对再次将他忘记的钟情,这一次他没有重复那些话,而是递出一枚圆润剔透的珠子。

“这是留影石,用它可以记录过去。”

他嗓音嘶哑,神态疲惫,却像是终于安下心来一样,勉强撑出笑意,“阿情,你不会再忘记我了。”

可下一日钟情看过留影石,说的第一句话依旧是:

“杀了你真的不能入无情道吗?”

何罗鳗悄无声息游过来,钟情拉过他的触手,转头对仍愣在原地宛若石雕的人道:

“何罗鳗能操纵时空,我用它这能力研究出一种独特的刑罚。爱妃,快随本大王来看看吧。”

陈悬圃没有动作,也不需要动作。

时空在一头十身的怪物身下宛如一条温顺的河流,从这条河里舀出一勺来,就能轻易将这个时空中的某个人永远困在这一汪水洼里。

“如果有某个作奸犯科的人被判火刑,就可以将他永远困在承受火刑的那一日。日复一日,重复被烈火焚心的痛苦。夜晚火焰熄灭,他的身体也变作焦炭。但只要子夜的钟声敲响,他焦炭就会被还原成血肉,一切重新开始。”

钟情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悬圃神色的变化。

“我把它叫作一日囚。算是个不错的名字吧?”

陈悬圃仍旧不说话,只是双拳死死攥紧。

一日囚。

他现在何尝不是在忍受着这种残酷的刑罚?

只要子夜的钟声敲响,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无论怎么努力,无论怎么去改变,只要还有日升月落昼夜交替,钟情的记忆与感情都会在一瞬间回到初见那日。

那么钟情将永远不会爱上他。

他神情阴郁地站在原地,指间已经流出鲜血。

钟情赶紧上前捧起他的手,无比怜惜地为他上药。

“这么好看的手,怎么能受伤呢?万一留疤,吃起来岂不是会影响口感?”他抚摸着那只手,半真半假道,“不如爱妃行行好,先切个指头下来给戾心鸢当零嘴吃?”

他自觉这话已经说得非常残忍了,陈悬圃却仍旧没有怒气。

“阿情,你这样想要飞升,到底为了什么呢?”他轻声问,“正魔两道已经一笑泯恩仇,你大可以现在就去过你想要的隐居生活。那么,你还为了什么呢?”

钟情敏锐地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异样。

或许用不着一个月了,他想。

然后开口:“因为我总感觉我弄丢了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似乎已经不在此界中。所以我必须要得道飞升破碎虚空——”

“——去找到他。”

“我明白了。”

陈悬圃落下两行血泪。

一瞬间他身上的清浊二气疯狂流泻而出,惊得满宫魔兽躁动不安。天空中瞬间阴云密布,连天道都被这异象惊动,就要降下雷劫。

“你是这世间最高明的撒谎者,连我都看不穿真假。”

他喃喃,“你赢了,阿情。”

他撤下所有防护,失去理智的魔兽瞬间蜂拥而上,啃食着他周身的清气,也啃食着他的血肉。

不过几息,面前人只剩下一具白骨。

白骨的下颌还在翕动,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动。

“我偷了他一颗心脏,现在还他一声血肉。阿情,原谅我吧。”

尾音渐落,胸膛中那颗黑色的魔心终于碎裂成齑粉。

劫云散去,又是一片晴空万里。晴空之下饱餐一顿的魔兽们也都改换了面目,褪去可怖的鳞甲与獠牙,纷纷化作人形,朝钟情行礼。

然后他们离开这里,进入世间,融入人世,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没有人能看出他们的身份,将他们驱逐。

系统在脑海中欲哭无泪:【陈悬圃也噶了!菜精,你在作大死啊!俩主角都没了,这个位面马上就要崩溃了!你知道故意导致任务失败是什么下场吗?你会被总部请去喝茶的啊!】

它哭哭啼啼调出之前挖穿的逃跑通道:【你快走吧菜精,我感应到审判者和监管者来了。你先走,别管我,我帮你挡一挡!】

钟情微笑,上前一步在那堆白骨跟前蹲下。

指尖轻捻起那些黑色的粉末,轻轻一吹,一切随风而逝,爱恨仿佛也随之消失。

“你以为我杀他只是为了好玩吗?我本就是为了去你们总部看看。”

他重新站起来,看向离他越来越近的两个人。

“我很想问问你们的主神,是不是忘记我乃以杀证道……”

“竟敢这样戏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