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骤然变得狭小起来,钟情想要呼吸,却在张口的时候被面前人抓住机会,撬开牙关,攻城略地。
掌心处似是而非的拒绝也终于放弃坚持,滑上面前人的肩头,再然后搂住他的脖颈。
良久,他们停下来,彼此呼吸不平。
诛翠轻声道:“我喜欢你。”
钟情没有说话,静静倚在诛翠肩上,感受着那颗真正的心的振动。
一下一下跳着,沉重、欢快,仿佛正在强烈邀请与另一个胸膛中那个伪造之物共鸣。
答案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郁真如的心魔正是为他而生。
在他还以为他们不过泛泛之交的时候,郁真如已经暗恋他足足两百年。
他闭上眼,最后享受了一下这颗心脏的温度,然后睁开眼。
“小翠,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第186章
钟情打定主意要避开郁真如。
既然心魔的存在和他有关,想必那株杂菌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可他与郁真如势必是你死我活、两不相立的关系,那又何必再纠缠下去?
双手渐渐滑下,按住面前人的胸膛,将他推开。
刚做过这样亲昵的事,转头却迎来这样一句冷漠的话。诛翠没有生气,只是不解:“为什么呢?”
钟情没有说话。
他避开小翠的视线,拿起剑鞘,从竹叶剑尖开始一寸寸推回去。
剔透的青色剑光一寸寸消失,到最后完全沉寂。中途有水珠掉落在他的手背上,执剑的手轻轻一抖,却没有停下动作。
再抬头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钟情放下剑,环视着周围幽静的竹林。
这里没有任何窥伺的神识,所有的竹子都重新化作普通竹子,所以郁真如不会知道他已经知晓他的心思。
钟情将那一筐笔记重新推回石桌底下,随后头也不回地飞身离开。
飞离时他心中尚有些畏惧,害怕会从某处冒出个郁真如,像前世那样将他逮住带回去。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安然无恙没受任何阻拦地离开了竹林。
远远停下后,他终于回头看了一样。
炽热阳光之下,那座竹林安静无声,仿佛里面的一切都在沉睡,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
钟情心中叹息,他是真的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
在他离开的一瞬间,竹林深处寒泉之中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他抽身而出,几乎瞬时就来到竹亭外。
石桌上的竹叶剑消沉得仿佛死物,连主人来了也毫无动静。
郁真如踏进亭中,视线落在一角梁柱之上。缓缓停顿片刻后,看向石桌底下的竹筐。
即使已经通过心魔知道这里都发生了什么,亲眼看见时还是双眸一缩。
他双拳死死攥紧,身上的寒泉水滴滴答答落下,很快就淌了满地。
钟情还是这般厌恶他。
所以对他的喜欢避之不及。
可是为什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
钟情想,其实上个位面的陈悬圃失败了。
一个本没有心的妖怪,并不会因为装入了旁人的心脏,就一下子拥有神经、学会感情、懂得爱。
那张红心A曾经在沈列星胸膛和监管者胸膛中,奇迹般的由纸牌变成跳动的血肉。而现在却因为来到他的身体,于是血肉又变回纸牌。
钟情能感受到一层皮肤之下那个器官的存在,明明他与它的距离这样接近,却像是独立于两个宇宙,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
于是所有情绪都像是阳光下的冰激凌,固然初时能冰得人牙疼,可最终还是会在炙热的温度之下悄然融化。
仅仅闭了一次关而已,离开诛翠的悲伤便已经无影无踪,想起来竟然像是上一世的事情。
或许在真正的上一世中,他将神秀插入郁真如胸膛之后,也是这样渐渐将他淡忘的吧。
钟情睁开眼睛。
修真无岁月,对修士而言,想要找借口避开某个不想见的人,实在太好找理由。
闭关、游历、出任务,每一项都可以动辄长达数十年,但……
钟情起身,走到窗边,朝山脚远远望去。
他的洞府选在人间一处寻常山林,从前常有渔樵经过,为了不惊扰他们,所以特意设下法阵,将洞府的入口隐下。
现在却有人发现了这个隐秘的入口,没有擅闯,却也立在一旁没有离开。
就这样从炎炎夏日等到凛凛寒冬,任由白雪盖了满身。
钟情原本想借口闭关悟道,实际上暗中跑出去到处玩。这下可好,郁真如这一堵门,他完全没机会偷跑。
没过几年他就后悔了,没有任何一个已经考上心仪学府的学子会想再次回到苦哈哈的高三,他就不该跟四季常青的竹子精比恒心。
但就算选择外出游历和接受宗门外派,也总能一转头看见“正好”路过的郁真如。
这种巧合让钟情想起少年班的时候。
似乎也总是这样,他选修什么课,郁真如也总是很巧的选什么;他报名什么秘境试炼,第二天郁真如必定也出现在名单上。
就算只是参加人间的旅行团出去散散心见见俗世红尘,也会在上了观光大巴后发现旁坐的游客正是郁真如。
那时候他只当这根阴魂不散的臭竹子是学人精,脸上每次都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实际上心中正在阴阳他克隆羊多莉只活了三年。
没想到这根克隆竹子原来只是个恋爱脑。
还没等钟情纠结多久,时间一眨眼就到了一个他不得改变的大节点。
上古凶兽睚眦苏醒,学院中一半教授都抽调出去御敌。
说起来是上古凶兽,其实所有人心知肚明此行并不危险,单是人族自己便可以彻底解决,只是人族向来更希望无伤过关。
故而教授们都带上了自己看重的学生,其中有钟情,自然也会有郁真如。
人族特殊部门派来接人的是一艘巨大的悬浮飞车。
车上穿着制服的人族伸出机械手臂,和石妖院长友好寒暄。钢铁和石头碰撞在一起,铮铮铁骨,当啷作响。
在他身后,数双电子眼瞳扫描过面前的群妖,不具任何神识的窥伺,但只要红光微闪,钟情便知道他们已经看穿了他的真身——知道他浑身的细胞究竟是通过怎样的裂变,才变成今天个模样。
所以人与妖、机械与血肉,无需分辨,泾渭分明。
眨眼间飞车便从深山老林穿梭到人族的城市。
自从泥土垒砌的砖石被金属取代之后,这里开始恒久不变。霓虹终年游荡在城市上空,无形的航线隐匿其中,无星无月无云,只有超倍音速飞车疾驰而过。
但它们快得几乎看不清,就像这硕大的黑夜其实空无一物。
钟情支肘撑在栏杆上,看着舷窗外的风景。
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速度并不比他们慢上多少,因为很早之前他们就将对速度的追求用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小而灵巧的改造义体将生命当做燃料的时候,或许他脚下这座庞然大物也不是对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钟情从透明舷窗上看见来人,没有说话,稍顿后视线继续落在飞车之下的世界里。
他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来人却在他身边驻足之后,同样向下看去。
他轻声开口:“人族与我们越来越不一样了。”
“……”钟情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叹道,“是啊,我们曾被他们称作无情之物,因此拼了命也想要拥有他们的血肉之躯。而现在……”
他笑着摇摇头,“他们却割舍了这样珍贵的血肉之躯,用无情之物来做代替。”
这声笑淡淡的,并无怨恨、愤怒的情绪,甚至不带半分怅惋可惜,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郁真如听出这声笑语的言不由衷,很隐晦地安慰着:
“这是他们新选择的‘道’。无需勤学苦练就能拥有无上法力,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就能不死不灭。或许……应该祝福他们的。”
“我一直在祝福他们,并且羡慕他们。”
钟情嘴角笑意未散,看了眼自己搭在横杆上的双手,突然转头看着郁真如,像是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往事。
“你知道吗郁真如,我曾经把这双手砍了下来。”
“我在想,既然我能砍下自己的双手,也能变幻出金属制成的机械手臂,那我变成他们的模样又有什么难的?但是后来试了无数次,我发现我错了。”
“我永远只能依靠法力操控那双机械手臂,而不是我的神经。所以我永远无法接受将金属连接在茎叶上的感觉,实在太怪异了,就好像……我正在死去。”
沉默半晌,郁真如开口:“你不需要做人。”
钟情摇头:“如果不做人,为什么要当妖精呢?我喜欢人,连天道也喜欢。有人在的地方就繁荣兴盛,没有人的存在,一切都会坍塌腐朽。地府沦陷那日,你听到动静了吗?”
“我听见了千山悲鸣、万水嚎泣的声音。”
“自从人族死后将意识上载网络,地府无人再投胎转世,不过短短几百年,黄泉幽冥皆成废墟。”
钟情轻笑,“那一日,我甚至在想,既然地府如此,仙界又能好得到哪里去?人族早已经放弃修道,故而天地灵气日渐涣散,恐怕仙界清都如今也杂草丛生、藤蔓遍地。”
已经快到目的地,飞车开始减速。
不等停稳就已经有人族跳下车去,机械手臂上的金属皮肤陡然撑开各式武器,炮弹源源不断朝着异兽轰去。
战斗没有那么难,但也没有那么简单。
前世睚眦突然自爆超出所有人意料,因此虽无人阵亡,但却有不少人受伤。
上古凶兽包含怨气的一击,落在人族的机械零件上不痛不痒,只要按需更换,立刻便能活蹦乱跳。而妖精若是受了它的怨气,哪怕只是割伤一小块皮肉,也会瞬间钻进经脉污染灵气,跟伤筋动骨也没什么区别。
钟情明知会如此,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因为这已经算是一个关键节点。
伤员暂时在人类的城市安顿下来,钟情一一前去探望,想尽自己所能做些补救,却在伤员名单上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郁真如。
他竟然也受伤了,还是重伤。
前世郁真如的确也参与了战斗,但是并未受伤——又是一件他不曾做什么就自发被改变的事情。
钟情按着名单顺序探望到郁真如的时候,他正在为自己上药。
伤口在肩胛处,正好是一个不太方便的位置。
钟情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伤药替他清理伤口,一面问:
“你怎么会受伤?不是门门考试都拿第一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这样的声音近乎耳语。郁真如垂眸,看着钟情动作时微微摇晃的鬓发。
“我站位太靠前,被睚眦逼入一处死角。它自爆时,我别无他出可避。”
“教授早已下令撤退,你没收到传信?”
郁真如摇头,鼻尖擦过那些散着草木清香的发丝。
“灵蝶俱毁。”
“旁人也不曾提醒你?”
郁真如低低道:“他们都讨厌我,恨不得我死,谁会好心来提醒我?”
听见某个字,钟情很敏感地抬头,看着面前面无表情却莫名显得委屈巴巴的人,眼中似笑非笑。
“你又来了是不是,郁真如?我说过无数遍修道是你的个人自由,你无需因为我而质疑你的道。怎么,旁人的话能听得见,我一开口你就聋了?”
“可你不是也讨厌我吗?”
“……”钟情违心地反驳,“说什么呢,哪有的事。”
“若不讨厌我,”郁真如低低道,“那就……”
不要躲着我。
钟情在心里都将这句话的后半段补了上去,然而面前人说出口的却是——
“和我结婚吧。”
钟情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药一整瓶泼他脸上。
这不是两百年后证道的时候才会有的提议吗!?
怎么现在就出场了!?
第187章
“郁真如……”
钟情艰难开口,“难道你不觉得从不讨厌到到结婚,这步子实在跨太大了吗?”
郁真如落寞:“连你也不愿意帮我。”
“帮?”钟情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松了口气,“哦,你是说证道的事啊。”
原来还是因为证道提出的请求,吓死他了,还以为来真的呢。
“他们都不喜欢我,连危难之际出言提醒一句尚且不肯,想来更不会愿意与我结为道侣,让我度过情劫。若无此劫,飞升势必无望。”
钟情笑他杞人忧天:“但我们现在都还只是金丹初期,离证道化神还远着呢。现在就开始做打算,是不是早了点?”
郁真如抬眸轻轻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像是极不自信道: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对你而言,却并非唯一。那么多人都愿意以一死供你证道,或许某日你便会答应。那我就再无机会了。”
钟情静静听他说着,突然发现他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郁真如。
前世的郁真如总是严肃、冰冷、不仅人情,就连提出想与他结婚彼此证道的时候,用的也是激将法,而非现在的苦肉计。
一开始钟情的确被那那双难得流露出可怜情态的黑瞳所迷惑,但一套连招下来,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他长久地注视着面前人,直到那双长睫开始不安地颤动,这才开口:
“事关重大,我需要考虑一下。”
入夜。
钟情并未修炼,更没休息。而是等到夜深人静时,溜出自己的房间,来到船舱正中的面板荧屏前。
即使夜间休息它依然不得空闲,行行绿色代码不时闪过,正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白日里它也像这样不停计算着,再把计算结果通过无形的网络传输到正在战斗的人族脑海中。
看见钟情驻足,流动的数据有一瞬间黑屏,弹出一双幽蓝的机械眼睛。
是主神。
它果然也能降临这个位面。
蓝色的电子眼瞳柔和地弯起,模拟出一个微笑。
“我很高兴见到你,钟情。”
钟情亦回之以微笑。
“可我现在不太高兴。你没发现吗,剧情似乎偏移许多。”
他声音中带上一丝苦恼,“按照前世的进度,我应该在两百年后冲击化神期的时候才答应他。但若现在拒绝,又怕他会……”
他冥思苦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主神适时补上:
“怕他发疯?”
钟情笑了:“对,就是发疯。他前世就挺疯的。”
“钟情,我想你弄错了一个很重要的关窍。”
“哦?是什么?”
“这依然是一个任务位面,当然依然会有男主。郁真如就是这个位面的男主,所以剧情的进度并不以时间做划分,而是以男主的行为。”
钟情若有所思:“你是说,相当于我现在已经走了前世两百年的剧情,如今正好到达一个关键节点,是否答应他的求婚?”
“是的。”
主神善意地提醒,“如果你拒绝,就会失去一次OOC机会。你确定那株杂菌就在此处吗?你确定要做出与前世不同的选择吗?”
钟情沉吟:“他虽然与我熟悉的那个郁真如有点不一样,但也不到感染杂菌性情大变的地步。我躲了他那么久,今天见面,他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劈头盖脸痛骂我一顿……”
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敢信吗?那时候我居然觉得他其实脾气还挺好。”
又思考片刻,他神色逐渐变得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拱手行礼,“多谢。”
*
第二天郁真如推门而出,看见的就是一个小型翼装飞行器在他面前悬停,随后从中弹出一束鲜艳夺目、还带着晨露的玫瑰花。
郁真如接过玫瑰,看见正中间一朵的花芯深处埋着一枚戒指。
很低调的素戒,只在戒身刻出一圈竹节纹。
钟情抱着手臂斜倚在墙上,歪头朝他一笑。
“分秒不差。”
他惯常是卫衣运动服一类休闲宽松的打扮,今天却反常地穿得正式了些。白衬衫黑西裤,配淡青色绣竹纹领带,领带末端整齐地掖进衬衫扣子里,挽起的袖口下露出锃亮的手表。
半长的头发束在脑后,暧昧地和墙面摩擦着,偶尔落下一两缕鬓发,衬得那双灰色的眼睛朦胧多情,似雾里看花。
其实这副打扮在如今这群新新人类之中只能算是复古风,但郁真如比他还要古旧。
一年四季都只穿道袍,不是青色就是白色,头发也没剪过,浓黑如墨长及腰间,只用发带松松一扎。
视线在那头墨发上稍作停留,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钟情有点嫉妒。
也不知道化形的时候这家伙做了什么,竟然能将叶绿素合成为这样纯正的黑色素。
而他呢,再怎么努力,也至多变出一双铅灰色的眼睛。头发的颜色肉眼看来倒是稍稍深些,可一到阳光之下就原形毕露,浅淡得如烟似雾。
快递飞行器嗡鸣着驶离,郁真如摘下戒指,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歉意道:“应该由我来买戒指。”
“感动了?那就以后对我好点。”
钟情语气中意有所指,但不等面前满脸疑惑的人开口发问,就上前去揽住他的肩膀,哥俩好地往船舱外走。
“走吧,结婚去,我已经向校领导打过申请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是学院小礼堂几个教授拿着稿纸,念完誓词,下发结婚证书,半土半洋地走完流程,也就罢了。
什么开宗牒合籍一类的统统没有,毕竟人族放弃修道之后,修真一途日渐衰败,曾经大大小小的门派都化为乌有,哪还有什么宗牒户籍,全都是一群散修。
连修真学院都是仅存的妖精们报团取暖才建立起来的,还穷得叮当响。
要不是狐狸精A到Z作为嘉宾,一边抹眼泪一边送上花来,学院连给新人的花路都没钱铺。
走完那条小路后,郁真如轻声开口:“等以后……一定补一个盛大的婚礼。”
钟情笑笑,不以为意。
盛大的婚礼,任务位面里他不知道亲身参与过多少场。中式的西式的、古代的未来的,应有尽有。
弄得他参加婚礼简直熟练得像回家,就连这一场属于他自己位面的婚礼,也完全没有任何一点紧张的感觉。
但是郁真如好像很紧张,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固然藏在广袖之下无人得见,与他十指相握的钟情却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等到夜幕时分,双双对坐在竹林之中,郁真如就更紧张了。
钟情有意逗他,故意从乾坤囊中翻出一本双修功法,一边翻看一边笑着吐槽:
“我就说人族离开哪里,哪里就会变得荒芜一片。你看,人族一旦不修道,就连双修功法都失传了,好不容易找出来一本,还这样平淡无奇。”
面前人开口说的却是:
“你似乎并不开心。”
钟情神色一顿,没想到他会这样敏锐,眼中笑意真心了些。
“别担心。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结婚。是我自己的原因。”
钟情的确有些不开心。
前世他答应与郁真如结婚,固然有中了激将法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他包藏祸心。
那时候他已经见过诛翠剑灵,并且发现这剑灵竟然如此单纯好骗。
若是能骗得剑灵在他与郁真如比剑时倒戈,岂不是不战自胜?
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他这才答应和郁真如结为道侣,并在婚后使出浑身解数引诱剑灵反叛主人,却不想最后自己竟然动情。
修为、长生,都不想要了,只想带着小翠远走高飞。
结果走到一半就被戴了顶绿帽子的郁真如逮到,按在竹林里开始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涯。
钟情思来想去,觉得接下来这一连串剧情都不太像有杂菌出没的样子。
因为新婚道侣出轨私奔而发疯实在太正常不过了,虽然发疯的时间长了点、力度大了点……但是竹子嘛,本性难移,也能理解。
所以估计接下来他还是得按照前世的发展,带小翠私奔,被正主找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作自受,重蹈覆辙,除了现在对郁真如好点,什么自救的手段都使不出来。
他哪能开心得起来?
就比如现在,他会自取其辱地抽出本命剑,对还在发抖的郁真如挑眉自信道:
“来比一场吧,胜者才有选择的权力,谁赢了谁在上面。”
这个时候的郁真如当然不是他对手,但前世两百年后作为藤菜精,他确实输给了生长速度惊人学习速度也惊人的竹子精。
他不敢赌体位是否也算是一个关键节点,只能选择和前世保持一致。
几百回合之后,神秀被诛翠一剑挑飞,钟情心有戚戚看着插在远处巨石身上的本命剑,解扣子的动作悲壮得如同英勇就义。
“愿赌服输,来吧。”
郁真如不动:“你若不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废话少说,快来!”
苍白手指覆上淡青的领带,解了好几次才勉强解开。
钟情看得无语:“郁真如你别抖了,你抖得我都有点害怕了。”
面前人低低道:“我像是在做梦。”
钟情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哦?你还梦见过这个?”
郁真如抬眼:“梦见过。”
钟情:“……”
这恋爱脑竟是如此的诚实。
“好啊。”
钟情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轻声道:
“你可以把你梦中对我做的事情,全部在今晚重温。”
竹林深处一片漆黑,头顶的竹叶紧密地遮盖着,流泻不下一丝星月的光辉。
这样一来,在内在外似乎都没有分别。
所以当郁真如指尖探进衬衫衣摆时,钟情没有扫兴地喊停,由着他去了。
他想郁真如大概只是忘了,而不是真的变态到有幕天席地的爱好。
身下竹叶在肌体的碾动下沙沙作响,有郁真如灵气蕴养,这些竹叶即使掉落,也依然青翠欲滴。
渐渐的竹叶清香越来越浓,像沉浸在一汪无垠的竹叶海洋中,钟情竟真的感到有湿润的海潮没过他的脚背、指间。
他下意识去抚摸那些海浪,摸到一手淡绿的液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们身下的竹叶被碾出的汁水。
钟情分不太清过去多久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又回到前世,可面前的人神情真挚而温柔,又和前世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视线渐渐移开,望向头顶。
那里的竹叶似乎开散了些,像是也被主人的心绪感染,在风中微微摇动,彼此摩擦的声音也像是海浪。
月光终于能漏下几缕,钟情借着这一星半点的光亮,看清了郁真如的脸。
这是一张太过熟悉的脸,但脸上却又是如此陌生的神情。
陌生到钟情突然生出一种盲婚哑嫁的羞怯感,一时间惊觉压在身上的人其实并不熟识。
他一直努力想要克制这种错觉,但越努力,这感觉反而越清晰——
这是之前任何一个任务世界都不曾带给他的感觉,甚至比最后一个位面被拥抱神魂时还要让他难以忍耐。
或许也正因为是他自己的位面、他自己的身体,才会一丁点拨弄都受不了。
“郁、郁真如……”
钟情实在受不了了,额间红纹轻闪,竟是连神秀剑纹都被逼了出来。
“停下……让我休息会儿……”
郁真如低头讨好地吻他:“怎么了?我让你痛了吗?”
钟情说不出话来,十指扯着郁真如的长发泄愤。
就是因为不痛,就是因为知道身上的人动作已经无比轻柔,他才没办法强硬地逼着郁真如轻点慢点,或是干脆将他一脚踢开。
“算我求你了……”他的声音都带上一点哭腔,“让我休息会儿……”
郁真如舌尖轻轻舔过身下人的眼角:“阿情,你哭了吗?”
“我没有!”
钟情几乎快要崩溃了,“不许这么叫我!”
他现在想起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就好像人间那些参加同学会后旧情复燃的爱侣们,明明已经彼此熟悉到毫无秘密可言,已经经历过背叛、欺骗,已经得到一个惨痛的结局,再次相见,却因为那几分陌生的熟悉感,还是不知死活地坠入欲望之中。
被这种羞耻感逼出的眼泪更让钟情无措。
他甚至因为过于慌乱,竟然在这种时候想起小翠。
他想,若是换了小翠在这里,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丢脸。因为小翠会很乖,会听从所有的要求,无论对他做什么、在他面前露出什么样的姿态,都会被全部地接纳。
眼角传来湿热的舔吻,视线被遮挡后,钟情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
像狗一样舔他——这是小翠也常常做的事情。
潮湿的吻渐渐向下游走去,月光一寸寸显现出来。钟情伸手覆住面前人的脸,失神地喃喃:
“别看我……别看我……”
不知何时青色的领带从他手腕上滑落,蒙住了他自己的眼睛,自此让他羞耻的一切终于都可以不再相见。
他在一片黑暗之中任由身上的人动作着,眼角的布料黏腻濡湿,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眼泪,还是因为郁真如的亲吻。
良久,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连风也不再吹动,竹叶静止着,针尖一样悬立在高空之上。
钟情清醒时发现已经身下已经换了地方,不再是层层竹叶,而是柔软的床榻。
身后人似乎正在熟睡,呼吸绵长,满头黑发湿润,不知是浸了汗水还是竹叶的汁水,被他挣开怀抱也没有醒来。
钟情无声地朝他呲牙。
活该!
这么不知节制,活该被他榨干!
他起身去找衣服,看见地上衬衫西裤领带和古朴道袍凌乱地纠缠在一块,那种同学聚会旧情复燃的诡异羞耻感又来了。
他眼不见心不烦,闭着眼睛随便抓了一件衣服披上,便走出房间。
门外不远处有人正坐在一堆砍倒的竹子之中,仰头望着天上终于露出真身的圆月。
感应到身后来人,他回头看过来,目光赫然便是一怔。
他看见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钟情。
他默默看了一眼,随后转过头去。
钟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好奇地端详他的眼睛,笑问: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小翠?”
第188章
回答的声音闷闷的:“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钟情笑道:“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前世的小翠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从不曾拒绝、隐瞒、或是欺骗,甚至连大小声都从没有过。
他总是静静驻足等候,不干涉钟情的选择、不插手钟情的生活。仿佛钟情来时他的时间才会开始流转,待钟情离开,他的世界便顷刻间静止。
前世钟情无论让他做什么,无论让他背着主人偷偷跑出来私会,让他将主人修习的剑法和盘托出,让他出席所爱之人与旁人的婚礼,让他与已经结婚的所爱私奔……只要钟情开口,他全都会答应。
那时钟情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当他是新生剑灵不知世事,所以纯良好骗。
但在这个平行时空,他和小翠提前两百年相遇,小翠却和前世两百年后初见时没什么区别。他也并非是初生的剑灵,他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存在。
这一切换在从前便是无解的谜题,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因为小翠是因他而生。
由爱生出的心魔,一切记忆、情绪,一切所思所想,全都围绕所爱之人而展开。爱人出现时,他便拥有世界,爱人离去,他便只能沉睡。
所以钟情永远不必担心他会伤害或是背叛。心魔的存在就像是一个被植入指令的程序,这个指令不可更改不可破坏,除非身死道消,否则永远不会停下。
这个指令名为“永恒之爱”。
永恒,凡是永恒的东西都难能可贵。世间生灵自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在不断追逐着这两个字,人族向往长生,禽兽向往繁衍,精怪亦然,本体越是朝生暮死,就越渴望永恒。
所以在永恒不变的小翠身边,钟情能感受到自由、安全。
兴许这样的爱是盲从的,可每被坚定地选择一次,钟情的心中就妥帖一分。
这样的妥帖,大概就像改造过后的人族信任自己的机械义体?
想到这里钟情自嘲一笑,觉得这个比喻可有点不解风情了。
“既然没有生气,那为什么不对我笑笑呢?”
钟情伸手戳了戳面前人的嘴角,“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可惜郁真如就是个冰块脸,不能指望他。”
诛翠于是露出一个微笑。
的确是一个很好看的笑容。眉眼纵然生得冷冽,气质又向来生人勿进,不做表情时色若寒冰锋芒毕露,偏偏唇角生来带翘,只需稍稍勾起,就是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这个微笑不带半分怨怼,只有见到所爱之人后全然的喜悦与开怀。
他捉住钟情的手,放在心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和他在一起……”
鼻尖甚至能闻到面前人身上属于别人的气息,他的手紧了两分。
“这里就会变慢,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一样。”
“所以你就把竹子砍了透气?”
钟情被他可爱到了,一面笑,一面在心中吐槽若是换了某人……
哼哼。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圆月澄明似水,感受着身下竹叶柔嫩清香,心中一片安详。
尽管他的心如今只是一张纸牌,此刻牌面上丝丝缕缕的纹路却都纤毫毕现,仿佛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诛翠也学着他的模样躺下来,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仍旧抚着胸口,似乎还在为那里沉闷的疼痛而纳闷。
他们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但又好像已经将一切都说尽了,安宁气氛流转在着一片难得空寂的地方,倒显得比旁处的竹林还要充实、密集。
良久,钟情转头,看着身旁人月色下莹润的脸庞,正要提出告辞,却在霎世间一怔。
他竟觉得这个模样的小翠和婚礼殿堂中节能灯下的郁真如何其相似。
即使他们的确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钟情从未将他们混淆过。郁真如冷漠霸道,小翠温柔乖巧,他怎么会弄错?
可身后竹屋里那个两百年前的郁真如,当他只是出于纯粹的开心而微微笑起来时,似乎也温柔乖巧极了。
他压下心中那一丝不由自主的、不知对着谁的歉意,话出口时更软几分:
“我该走了,小翠……别难过,我们还会再见的。过几日,等过几日,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说是过几日,实际上过了很多日。
郁真如的竹子本性在结婚之后便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就像前世那样,把钟情烦得不行。
他是真不明白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思。
好吧,他承认其实还算有意思,但再有趣也不至于时时刻刻都想着吧?就算是满汉全席,连吃一月也该腻了!
某天晚上他实在受不了了,强忍着没有昏睡过去,等郁真如终于停下、闭眼睡去之后,又静待片刻后才悄悄起来,拿着神秀剑就要偷偷逃跑。
但很快腰间就横过来一只手,回头一看,正好对上身后人沉沉如墨的眼睛。
钟情皮笑肉不笑:“郁真如,一个月已经过去,学校批的蜜月假也已经到期。请你立即放开手,从现在起做回那个爱学习的好学生,好吗?”
郁真如静静看着他:“还有一个时辰,今天才算过去。”
“所以?”
“再来一次。”
钟情抖着手:“你滚。”
郁真如垂下眼,像是被这句话伤到了,手中却丝毫不肯放松。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郁真如,我发现你这几天总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我警告你,你若不讲道理,那我也略通女工,再这样不说人话,我就把你的嘴缝起唔唔……”
威胁的话都被突如其来的吻尽数吞没,钟情早就力竭,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郁真如狂热地亲吻着身下人,指间插入他琥珀灰色的发间,半长发丝没在手指中多做停留,就不可挽回地滑走。
就是这样。
尽管他舔吻过身下人的每一寸皮肤,探索过每一个会令身下人突然瑟缩的地方,尽管他们的身体亲密无间,他们命运也已经被一纸婚书牵连,但他总觉得钟情似乎还是离得很远、很远。
初夜时看见的景象整整一个月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那般亲昵的呼唤、那般甜蜜的气氛,几乎刺痛他在竹窗之后窥伺的眼睛。
他不明白为什么钟情对着被他分离出去的心魔那般自在洒脱,一到他面前却立马蒙上一层屏障。
这层隐形的屏障那么光滑、柔软,让一切想要将它打碎的力量都无可奈何,只有徒劳的怒火勃然高涨。
“我不明白……你明明也叫过我小翠。”
他终于喃喃开口,“可你现在只叫我郁真如。”
那声音被强行压抑下妒火之后,反倒变得更加寂寥荒芜,但钟情现在什么也听不清。
“好好好,以后都叫你小翠、小翠。”
他一连唤了几声,其实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即使现在面前的人让他叫爸爸,他也会满口答应。
他近乎崩溃地祈求道:“小翠,够了……”
*
重回课堂之后,钟情总算能松一口气。
前世他回到学院就立刻开始闭关接任务,精心安排之下足足有半年时间没让郁真如碰见他。
这回他不打算这么做了。
什么破位面根本待不住一点儿,他只想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剧情赶紧全部跳过,走完节点找到杂菌,让那根该死的破竹子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缓了几天后他主动回了趟竹林,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来,他又又对这里有过不去的心理阴影,便在常与小翠见面的地方留了张纸条,约定好三天后在竹林边缘见面。
三日之后,他提前赶到,安静等待片刻后,听见脚步声便笑着偏过头去:
“小翠?”
那样轻松恣意的笑容,即使只露出半张侧脸,就足以让来人心跳为之一滞。
“……嗯。”
钟情没有转身,反而偏回头去。待身后人走进,才看见他手中捧着一盏很小的烛灯,烛火是奇异的黑白二色,被他很小心地护在怀中。
“这是来自地狱的幽冥火,传闻能燃尽一切幽魂未平之事。之前地府沦陷忘川崩塌,众鬼作乱人间时我领命前去平定,不想却意外得到了它。”
“异火火种,千年前修道一途衰败之后便不曾再现世,恐怕这幽冥火算是世间唯一尚存的异火了。我拿着它也无用,小翠,便给你吧。”
诛翠蹙眉看着他:“怎么对你没用?神秀也需要——”
他的话未说完就被钟情打断。
“造化钟神秀,到底不如诛尽千般翠。神秀生于自然之道,本就不该选无情杀道。你才是此道最合适的人选,我早已承认了。”
“神秀道途已定,即使用异火重新锻炼也不能再突破什么。何况幽冥火来自修罗狱,虽名为火,实则阴寒无比,我怕神秀承受不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诛翠仍旧不接。
“我会帮你的,你无需担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应当留以自用。”
钟情失笑:“小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岂会不知它珍贵无比?若非珍贵,我也不会送给你。”
诛翠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眸中却像是掀起一阵黑色的浪潮,汹涌着数不清的情绪。
“我曾在人间听闻,爱是牺牲、是奉献、是虽九死其犹未悔。”
“是我明知此物千载难逢,我亦十分需要此物,但依然愿意将它送给你。没有任何不舍,只有全然欢喜。”
他将手里的火焰轻轻捧出,目光温柔虔诚得仿佛捧着的是自己的心。
“我心甘情愿。”
面前的人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突然浮起一丝晶亮的水光,滑落的一瞬就被黑白火焰吞噬殆尽,然后一切由宛如从未发生,快得像是钟情的幻觉。
“你是想说……”
某个可能攫取了他所有理智,因为太过渴望,以致于在它真正降临的时候,竟然不敢面对。
面前人于是轻轻启唇,让这个可能如同巨石轰然落下,变成事实。
“我爱你。”
“……”
“其实我也有心,只是我还不太知道该怎么去用。我想我应该能够学会……有你在身边的话。”
钟情轻轻擦去面前人脸上越掉越多的眼泪,哄道,“别哭啦,你看,幽冥火都快被你哭熄灭了。”
面前人突然伸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钟情勉力护住怀中的火焰,听见身前人在他耳边喃喃开口:
“……我曾经想过,阿情。如果永远等不到你说这句话,我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钟情失笑,“把这里的竹子全砍了透气?”
“我想我会为你开花。”
唇边的笑意骤然凝固,钟情不可自控地想起曾经刻意尘封的记忆。
石铸的剑尖刺破某人的胸膛,一刹那青翠竹海浮满苍白花絮,像是六月飞雪,花絮之中竹米粒粒鲜红,宛如无尽血泪。
第189章
“可是竹子开花会死。”钟情勉强撑出一个笑容,“修道之人当闻道而死,为旁人,值得吗?”
诛翠脸上仍带着未干的泪痕,闻言却轻笑。
面前人怀中异火苍白色的那一半跃动着,映衬得脸颊愈发莹润如玉。这样珍贵的火种,放入如今道途黯然的时代无异于一次新生,就这般拱手让人,却还在劝旁人不值得。
“很多竹子即使死前亦不会开花。我只是在想,若你看见这里由竹林变作花海,是不是……就能记得我?”
钟情半晌无言。
莫非前世的郁真如也是这么想的吗
那个两百年后的郁真如,冷漠无情、霸道残忍,命中注定与他争锋相对你死我活。但当这个人语气寒冷地逼迫他杀小翠的时候,心里竟然是这样脆弱卑微的想法吗?
遗忘的记忆如同针扎,抓住主人一时间的疏漏,便蜂拥而来。刺痛之中,钟情想起前世这时候他也对小翠说过爱。
那时他一心想要骗走诛翠剑灵让仇敌不战自败,为此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诛翠剑灵却一反往日唯命是从,揭穿他的谎言。
但即使知道是谎言,出口的话依旧是温和的,没有半分责怪:“可是阿情并不爱我,我能感受得到。”
被拂了面子,故而那时的钟情冷笑:“难道你就爱我了吗?”
面前的人没有半分犹豫:“我爱你,所以也想要阿情爱我。”
“爱来爱去,我都快对在这个字过敏了。”
钟情那时歪头挑眉一笑,“好呀。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竹子花,只要你肯为我开一次花……说不定我就爱你了。”
脑海中刺痛愈演愈烈,曾经的记忆几乎快要侵占他的视觉,渐渐地居然有些分不清此时是前世还是今生,面前人是诛翠还是郁真如。
那时候的他固然虚情假意,可现在他是真心的。
但前世的对话终究还是在此刻出现,如同一个不详的预言,象征永远不可扭转的命运。
钟情闭眼,挥散心中让他不适的预感,状若无意地笑道:
“怎么今天这般多愁善感?都有些不像你了,小翠。”
他将怀中幽冥火小心护好,然后拉起面前人的手腕。
“走吧,我们去人间。”
*
幽冥火从地狱而来,度化幽魂无数,乃世间至阴之物。钟情的神秀剑不能抵抗这来自黄泉的阴毒之气,诛翠也不能完全视之为无物。
前世他将这株异火藏得很好,生怕被郁真如知晓后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所以一个字都不曾对他透露过。就算后来喜欢上小翠,也仍旧有着这层顾虑,仍旧一字未提。
幽冥火阴寒无比,布下数重禁制才能堪堪遮挡其中阴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当真瞒得很好,直到很久以后郁真如逼他杀了小翠,并且亲自从乾坤囊中翻出异火重塑剑刃时,他才意识到郁真如早就知道了。
诛翠剑如其名,自锻造出来的那一日开始便信奉以杀止杀,故而杀气和煞气都很浓重。
那时的郁真如便是硬生生用这杀气和煞气和幽冥火顽抗,到后来诛翠剑身冻裂出无数细纹,若非最后一刻幽冥火认输,它便将化为齑粉。
这一次钟情不欲让诛翠受这样的苦。
化解地府阴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人间。
活人生魂阳气最重,只要在午间阳光下的人潮中静静站一会儿,就能将世间至阴之物也熔化。
缩地成寸的符咒扯碎,顷刻间他们便出现在人间特异部门中。
正在护理机械臂的部长双眼一亮,推开挡在面前的护理机器人,起身大步流星走来。
“你的信我收到了。一百年了,你总算也有事情来麻烦我。我还以为你是讨厌人族,才不愿来见我的呢。”
他随意敲了下墙壁,空无一物的金属墙面瞬间弹出一个窗格,里面赫然是一张许可令。
“你要的东西。拿着它,这座城市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进入。”
钟情接过,道了声谢,笑道:
“我最想做的就是人了,怎么会讨厌人族呢?只是自惭形秽罢了。”
容貌一百年都不曾变过、永远定格在最年轻气盛时候的人族一脸惊奇:
“你还自惭形秽?我看你现在和人族也没什么区别。”
钟情笑着摇头。
他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但即将走出大门时他还是回头,轻声开口道:
“曾经某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成为人了。”
但可惜,很快他就发现那只是他一时的错觉。
而在这令他得偿所愿、欣喜若狂的错觉之后,他和人族的差距开始一点点变得越来越大,并且,再也没有回转的机会。
钟情带着诛翠来到城市中心最繁荣的一座商场顶楼。
这个时代的楼房都修建得高耸入云。
这绝非夸张的描述,站在天台之上,伸手当真就能摸到流淌的云气。
钟情拉着诛翠在顶楼的边缘坐下,双腿垂下轻轻晃荡,看着底下蚂蚁一样大小的人族来来往往。
机械义体在反重力车道上急速穿梭,连修士的眼睛也不能将他们的身形彻底捕捉,只能看见金属割开空气时留下一道道白色灼痕。每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彼此相遇也并不开口,电子眼瞳轻轻一扫,就能在彼此相连的意识网络上了解全部信息。
所有的社交都成为累赘之后,他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那些机械的肢体,就和一旁那些机械的摩天大楼一样,藏着无数武器和燃料,再由一层金属包裹,无比坚硬、强大、迅疾,贪婪地拥有着一切,却唯独缺失了颜色。
明明是最繁华的市中心,却单调得如同几千年前的黑白照片。
阳光普照之下,一切沉默得宛如飞僵游尸,只有光线折射在金属和强化玻璃上,才会泛出彩色的炫光。
就像在这个时代,只有速度和忙碌才能做繁华的代名词。
钟情静静眺望着远处,等待旭日高升,将人间阳气蒸至最浓郁的那一刻。
在远处,巨大的厂房时刻不停地运转着。
街头巷尾,不时有苍老的身体即使全部机械化也不能再维持片刻。源动力彻底耗尽的那一刻,意识上载云端,而身体轰然倒下。
每到这时收尸机器人会适时出现,将这具废弃的身体送进黑色厂房,肢解、排列、重组,变得锃光瓦亮之后,分门别类重新摆上橱窗。
然后人们不断走进,再不断走出,像更换一件饰品那样更换自己的臂膀。
钟情就在这远处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中,等来正午时分一道最耀眼的阳光。
他抬手放开掌心中的幽冥火。
黑白二色的火焰在空中悬停,在阳光的炙烤下快速旋转,直到颜色间的界限再也看不分明,直到最后黑白二色共同化作一团黏腻的金色,像是液态的阳光。
钟情随手取出一根毛笔,笔尖在那团液体上轻轻一碰,却因为张力没能蘸取到什么,反倒将它越推越远。
于是他伸手咬破食指指尖,将溢出的一滴鲜血递进那团阳光之中。
他眯起眼睛,看着满世界金属的单调色泽中突然涌入一丝血红,有一片刻觉得滑稽的好笑。
“这滴血,或许是楼下这么多人族之中唯一能显示生命迹象的存在。”
钟情轻笑。
“然而它其实来自于一只妖精。”
金色液体混了血红,终于变得不那么粘稠,能被笔尖蘸取。
钟情稍稍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
为方便动作,他单膝跪在诛翠面前,一只手轻轻抬起面前人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提笔点在他额间。
那里剑纹已经浮现,只需要一笔一笔重新勾勒即可。
他专心致志地画着,笔尖落下轻柔缓慢,像在雕刻一件繁复珍奇的艺术品。
他那样用心,连周身掠过的一辆飞行器忽然停下也没意识到。
飞行器久久驻足,仿佛虚空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它强行摁住,直到身后与空气摩擦而出的白色航迹都渐渐消失,也不曾挪动分毫。
越来越多的飞行器在空中悬停,嗡鸣声渐渐消失,本就无人发声的世界变得更加静谧。
这异况也惊扰了地上匆促行人的注意。
他们抬头看去,电子眼瞳扫描到万丈高空之中的那个人时,机械义体陡然停滞,像忘了抹关节油一样,发出当啷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们看见,在那个云气缥缈的高空之上,有人穿着旧时代的衣服,拿着旧时代的画笔,在真正的皮肤和血肉之上作画。
轻薄雪白的衬衫在阳光在照耀之下近乎透明,掩藏在其下的那具身体隐约透出轮廓,被镀上一圈金色的、柔和的光晕。
抬起的手臂和跪下的小腿处,衣物向上微微扯起,袖口和脚踝处露出一段莹润白皙的皮肤,肘弯与指尖处的骨头薄如蝶翼。
他几乎全身都是这样神圣的洁白,像是一尊理当高高在上受敬仰供奉的玉做神像,偏偏发色和瞳色却是迷离暧昧的琥珀灰色,在阳光之下泛出焦糖一样的色泽——
而那双眼睛,专注凝视着某个人时,也仿佛真的能变成甜腻拉丝的焦糖一般,将即将证道飞升的仙人也重新引诱回了人间。
在他对面,有人双腿盘坐规规矩矩,相比面前人更加古旧的青色道袍垂下,将身体每一处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明明是这般保守冷淡的姿态,偏生伸出手来握住面前人的腰侧。指骨微微用力,轻轻陷进一层轻薄衣衫下柔软的皮肤中,这样微不可见的掌控欲,却在电子眼瞳的注释下暴露得淋漓尽致。
那只手像是蕴藏着可怕的力量,下一刻就会将面前人揉进怀中,可仰头的姿势却又虔诚乖巧无比,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之中只有面前人的倒影,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故而不需要再去思考其他。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大楼脚下的、遥远天边的。
意识相连的网络上,全人族共享视觉。即使相隔万里的人们亦为这个从远方来的画面不自觉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尽管他们其中许多人经过改造后的机械气管根本不知道呼吸为何物。
大街小巷四处游走的机器人一个个垂眸陷入休眠,终日运作的工厂停下轰鸣,传送履带陡然停滞,或陈旧或崭新的机械义体不受控制地滚落,与金属地面撞击出无数闷响。
终于这异常引起虚空之中最高意志的注意,它亦为此失神,为那全然鲜活的骨头与血肉,为那单纯又矛盾的爱和克制。
霎时间所有荧屏与面板都在下意识松懈中被这画面占据,向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朝那里窥探而去。
良久,才缓慢地、狼狈的、不舍地移开视线。
第190章
最后一笔落下,钟情放下笔,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这点工作量对修士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他只是过于紧张,害怕一笔画错就让小翠魂飞魄散。
他微微直起腰,放开面前人的下巴,转而扶在他的肩上,歪头欣赏自己的大作。
金色的剑纹流转着,渐渐渗进肌理,仿若已经深刻入骨。
钟情看着那金色线条之中丝丝缕缕暗红的血迹,良久才笑道:
“就像是被我打下了印记一样……小翠,你是我的了。”
诛翠目光沉沉看着面前的人。
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笑意盈盈、眉目舒展,这般自由自在的模样,仿佛世间再无一物够他担忧牵挂。高楼之上微风吹过,灰色发丝和雪白衣角俱都在流云中浮动,仿佛就要这样羽化登仙而去。
但极细的黑丝绸领带亦在这片雪白的胸膛上飘荡,丛竹样式的银色暗纹光华流转。执笔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金红墨汁滴落的刹那,白皙指骨上竹节婚戒在阳光之下微微一闪。
像两副美丽的镣铐。
想要暴戾地掐住面前人腰肢、让他再也不敢逃开的情绪蓦然消失,诛翠指间微松,轻轻向上抚去,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钟情最后一根肋骨。
“我早就是你的了。”
那视线如此纯粹真挚,仿佛在陈述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真理。
钟情一怔,随后仓促地扭头,看见周身无数凝滞的金属身影。
“呀,被他们发现了。”
他脸上恢复一如既往的轻松笑意,“学院禁令第一条,不可过分干涉人世。快跑,不然要写检讨了!”
他拉起身旁人的手腕,从天台的边缘跳下,跃进满目耀眼阳光之中。
地上人群静谧地看着高空之上两人在虚空中奔跑,戒指、银线绣纹、和眼瞳中星星点点的笑意,共同在阳光之下化作流淌的星河,直向天边,无远弗届。
等到最后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他们怔愣地看着彼此,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像这样停下来看看与自己擦肩而过之人的脸。
电子眼瞳扫描过周身千篇一律美丽的脸蛋,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与脸部一样覆盖着靠手术刀移植上去的仿生金属皮肤,只需意识操控,就能顷刻间化作各式机械工具。
既然演化出手指是为了更好的抓握工具,那么放弃血肉、与工具融为一体,便也该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可惜的。
但感受着指尖冰冷坚硬的存在,听着金属相撞时的铮铮声,电子心脏竟涌出一股陌生的情绪,近乎惘然。
*
逃离人间后,他们回到竹林。
幽冥火即使被阳气烘烤得融化,被变作墨汁一点点渗进肌理,可到底不是来自于本源的力量,必须要立刻闭关炼化,才能不被寒气反噬。
钟情没有跟着进竹屋,随便在屋外某处席地而坐,想要为诛翠护法。
而这向来温顺率真的剑灵也像是被人间的阳光软化了一般,怎么也不舍得离开,垂下眼睛看过来时眸光沉郁潮湿,带着莫名的委屈,好像面前的人是个无端将他辜负的渣男。
钟情看得好笑,心想这还是小翠第一次这么不听话。
他好说歹说,总算把面前人哄得答应离开。然而临走时却步步回头,半只脚都已经踏进竹屋了,还要倒回来捧起他的脸,在他额头上落下湿重一吻。
诛翠闭关的时间并不长,钟情在竹海涛声的陪伴下不过睡了几夜,身后竹屋大门便被推开。
竹林之中终日不见阳光,那人站在门边,半边脸都隐没在阴影里,一双黑瞳安静深沉,看得钟情有些恍惚,连嘴角笑意都忘记提起。
那人大步走过来将他一把抱住,头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
“我好想你。”
钟情这才笑起来,拍拍怀中人的肩膀,温声唤他的名字:
“小翠。”
话出口心中划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最开始他竟然没能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因为那双宛若静水流深的眼睛,这一世,他既在郁真如脸上看见过,也在小翠脸上看见过。
他第一次发现他们的眼睛原来在某些时候这样相似,当不说话也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几乎无从分辨。
他刻意将这丝异样感忽视,可随即一个更深的疑问在心中浮现:如果这一次他不能分清楚,难道之前就能次次都分清楚吗?
面前的人还在撒娇:“我好像已经许久不曾见到你了。”
听见他的声音,钟情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心想:可是他确实每一次都分清楚了。
于是这个庸人自扰般的疑惑就此打消,钟情笑着推开在他颈间蹭来蹭去的脑袋,哄道:
“但我们三日前才见过,你忘了吗?度日如年也不是这个度法吧?”
诛翠仍旧摇头。
“好吧,就当我们的确很久不见了。”钟情让步,“你身处灵台之中,或许时间流速的确和外界不同。”
说罢他轻轻搂住面前人的脖颈,“既然是久别重逢……那小翠想要什么礼物呢?想要什么都可以哦。”
呢喃时微弱的吐气从耳畔轻轻撩过,诛翠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脸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颈,连带着半边身体都酥麻僵硬。
这样极具诱惑力的邀请之下,他靠近一步,却只是在钟情唇角落下很轻的一吻。
然后退开,垂下眼睫不敢看人。
“这么害羞啊,那我接下来的提议,你该更不敢答应了。”
诛翠抬头,眸中既期待又疑惑:“什么提议?”
钟情背着手后退一步,微微歪头预备观察面前人的反应,像是说笑般吐出四个字。
“和我私奔。”
诛翠惊得唇角微张,连极深邃的瞳仁都稍稍放大。
即使满面怔然,钟情也依然能从那双清透的眼睛里看出他正在努力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仿佛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一瞬间变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半晌诛翠回神,他定定看了钟情一样,随手削下一枚竹叶,放在嘴里吹出几个音调,立刻便有两匹灵驹相伴跑来。
“咦?连马匹都准备好了?”
钟情这下有点诧异了,前世的小翠并没有这样主动,“你就不怕我在说笑?”
“说笑我也陪你。”诛翠话语坚定真诚,“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钟情失笑:“我可是自愿与他结婚,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他?”
面前人低低道:“因为我喜欢阿情,看见阿情的时候心总是会跳得很快。但阿情的心跳从不曾在他面前变过。”
钟情掌心轻抚上胸口,那里纸牌化作的血肉一下一下平稳地运作着。
尽管这张牌曾经的确能代替一颗活生生的心脏,但在他的胸膛里,就只是一个设定精准、所以将永恒不变的机器。
“可是……”
他有些疑惑,“难道这颗心,在你面前就会加速吗?”
这次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回答。
“会。”黑瞳之中滑过微不可察的暗流,诛翠沉沉道,“我曾听见过。”
见他这样说,钟情也只是一笑而过。
他无比珍惜这具从植物细胞历经千辛万苦裂变而来的人族身体,所以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都备受他关注。如果心跳真有加速,第一时间发现的人一定会是他。
他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心想,或许这只是小翠一时产生的错觉。
但他没有否认,拉着小翠翻身上马,策马的同时拽住身旁人坐下马匹的缰绳,带着他一同朝竹林外狂奔而去。
第二次与小翠私奔,钟情心中还有有些忐忑。
并非是恐惧这件事本身,而是担心自己将时间节点提得太靠前,或许会带来什么蝴蝶效应。
其实前世私奔的节点是在婚后一百年。
结婚时他尚且包藏祸心,一百年后提出私奔时,便只剩下满心的后悔与庆幸。
后悔的是当初竟想出这样下作的手段对付郁真如,庆幸的却也是如此。
若非和郁真如结婚,又怎么能时常接触到诛翠剑?又怎么会知道原来世间还有一个为他而生、故而全心全意只会爱他的心魔?
但这个位面他实在无所事事,唯一的任务就是走剧情,那便只好勤勤恳恳走剧情——
就是勤恳得过了头,新婚才几天道侣就跟人私奔,这打击估计就是这段没杂菌也会被他催生出一株来。
不过问题不大,这次他学聪明了,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就算到时候郁真如过来逮他,他也有借口平息他的怒火……和□□。
灵驹在人间一处偏远的深山老林停下。
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土坡。巨木撑开巨大树冠,连起来几乎遮天蔽日,地上藤蔓杂草丛生,看起来处处都隐匿着危机。
钟情骑马跃上最高的一处山石,居高临下看去。
“这是我曾经开灵智的地方。今天还是自离开后第一次回来。”
并且是两辈子里的第一次回来。
“这里?可神秀剑……”
“对,被我炼化成神秀的那座石山,曾经就立在这里。我在这里受灵机点化开了神志,在这里修出道场,最后在这里化形。”
额心剑纹一闪,神秀剑转瞬出现在手中。
钟情凝视着剑身石衣龟裂处涌动的红色血纹,它们似乎也还记得这个地方,比往常更加激烈地奔涌着。
“这里曾是一座山脉,将南北二地的人族划分开来。每当一地烧起战火,就会有当地的百姓,拖家带口、翻山越岭,逃到山的另一边去。”
“逃难路上难以找到食物充饥,那些人族便啃树皮、挖野菜——我亦是他们的食物。”
闻言诛翠皱眉看向身边的人,但钟情脸上并无半分曾经作为食物的悲伤怨愤,他甚至嘴角微微带笑,似乎尚在怀念那段时光。
“我被他们挖着吃了足足三百年,好在草本植物是杀不死吃不光的。毕竟……”
钟情转过头朝诛翠轻轻一笑,想起曾经对另一个也拥有同样的脸的人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是在故意讽刺竹子横行霸道被人间成为“竹害”,现在却是风水轮流转,用到了自己身上。
“毕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