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渐沉,云霞满天。熟悉的景象再次重演,顾鉴怔怔的望着天际的夕阳,——他见到奚未央的那天,便就是如此一般。
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顾鉴的心中一惊,他立刻便回过神来,转身便喊:“师尊?!”
身后正提着食盒的两名杂役弟子:“……”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尴尬。那两名杂役弟子也不认得顾鉴,听见他张口喊的是“师尊”,也不知他的师尊究竟是谁,但见他出现在一叶院,行止也没什么拘束,便料想最差也得是哪个长老的弟子,于是便恭敬的对着他口称“师兄”,只听一名杂役弟子道:“这位小师兄莫不是迷了路么?我二人是膳堂的弟子,适才收到沈师姐的符令,叫将今日的晚膳送来一叶院。……若是小师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同我们说就是了。”
顾鉴:“……”
顾鉴将这两名弟子话中的信息又在脑内仔细的分析了一遍,问道:“沈师姐?”
很好。至少沈清思还在这里没走。
沈清思没走,奚未央就八成也还在。——不出来找他也就算了,若是奚未央一声不吭的走了,顾鉴真的会和他闹的。
“师姐叫你们把饭菜送到哪里去?”
沈清思平素管教两个弟弟的礼仪规范很严,该他们做什么,就是做什么,决不许仗着首座亲传的身份搞特权。像这种送饭上门的事情,她以前是从不允许的,今日也算是头一遭了。顾鉴一时间,竟还想不出来,这饭能送到哪里去吃,毕竟这整个一叶院的布置,瞧着就同烟火气不沾边。
顾鉴起身,他随手将身上的灰尘拍了拍,跑近了对那两名杂役弟子道:“两位师兄等等我,我同你们一起走吧?”
“小师兄尽管自便。”
两名杂役弟子自然是答应的,其中一人年纪小,瞧着约莫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他好奇的问顾鉴道:“小师兄,你见过沈师姐么?听说,她不仅天赋卓绝,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呢!”
顾鉴:“……”
顾鉴脚底下险些一个踉跄。
“啊……?”
这都是谁说的呀?
沈清思今年还不满十四啊!
要是放在现代,她充其量也就是个初中生,人都还没长开呢,怎么就成了难得一见的美人了?!
要不是顾鉴看这杂役弟子比沈清思也大不了多少的样子,他真的要喊救命了啊!
“沈师姐她……”顾鉴支吾道,“也还好吧。”
“没有奚……没有奚首座好看。”
“……啊?”
那两名杂役弟子听得都愣住了,“可是,可是山主他是个男人啊!”
甚至还开始安慰起了他:“小师兄现在还不大懂这些,等以后就明白了。”
顾鉴:“……”
……明白你个大头鬼。
顾鉴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甘于被嘲笑,还是无法接受居然有人觉得奚未央还不如沈清思好看,——哪怕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有见过奚未央。但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人长得好不好看,难道还分男女吗?”
顾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道:“就算是把这全天下的人都挑一遍,能比得上奚首座的,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是吗?”——
作者有话说:顾鉴:……是啊!
咋地!就是头铁!
……
我有一个疑问,就是我突然发现后台多了几十瓶营养液,但是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看文了,点进去发现这些营养液都是我以前订阅过的文,有些甚至是去年看的了……就,不太明白为啥会突然发营养液,可是如果是系统bug的话,一天过去了它还是存在……所以这个现象是只有我有,还是大家都有……?
第46章
顾鉴:“……”
“…………”
“………………”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原本正情绪激昂的顾鉴瞬间石化,他甚至感觉连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顾鉴僵硬的转过身,头和身体仿佛成为了通过脖子相连系着的两个部分。他的脸“轰”的一下红得彻底, ——顾鉴也不晓得, 奚未央究竟都将他们的对话听到了多少。但不论他听了多少,自己的彩虹屁奚未央必然是听全了。顾鉴很社死,非常社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都在尴尬一些什么,然而顾鉴当着奚未央的面,他就是很尴尬,尴尬到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 把自己埋了安生。
顾鉴双手掩面,他颤抖着喊奚未央:“师, 师师, 师尊?”
奚未央看起来却好像是神情平静。他略一点头,低低的“嗯”的一声。
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话。
顾鉴:“……”
顾鉴感觉自己简直要崩溃了。
他和奚未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这样“对视”了极其短暂又无比漫长的几秒钟后, 顾鉴的脑海里突然不知转过了什么念头, 竟然直挺挺的就面对着奚未央跪了下去——
“师尊, 弟子知错了!”
奚未央:“……”
除了拜师那一会儿, 顾鉴还从未对他行过如此大礼, 奚未央愣了愣,张口欲道:“倒也不必……”
话说到一半时,却是忽然而止。奚未央的目光又落到了顾鉴那副惶恐的囧样上,他忆起自己方才所听见的,顾鉴所说的那些话, 突然就很想要逗一逗小朋友。
于是,奚未央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眼见顾鉴神色愈发的焦灼了起来,他这才将嗓音压底了些,沉声问顾鉴道:“嗯。你既说你知错了,那为师问你,你错在了哪里?”
“凡是自己反省出来的错处,必定是记得最牢固的。”奚未央神情莫测,他居高临下,悠悠的望向顾鉴,“阿镜,你究竟错在何处,且仔细说来,给为师听听呢?”
顾鉴:“……”
顾鉴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先一步认错,不管奚未央心里到底生不生气,总会就着这个台阶,将这一篇翻过,却哪里想到,奚未央居然还要他仔细的分析?
顾鉴傻了。——他这可该怎么说?
须知,直到现在,顾鉴都还没有完全从懵的状态里缓过来呢!
“嗯,我,我……”
顾鉴大脑飞速运转,他努力回忆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的纠察究竟是哪一句哪一段罪大恶极。最后,顾鉴灵光一闪,得出了结论:“弟子错在,不应该拿师尊同师姐比美!”
奚未央:“……”
“比美?”
顾鉴之前吹的那些彩虹屁,奚未央其实都听见了。虽然说那些话的起因的确是因为……,但耳边真正听见顾鉴将那两个字说出来,与心里明白,终究还是两样的感觉。
奚未央原本只是想要逗一逗顾鉴,哪成想自己现在的心情反倒是复杂了起来。——他一个三十多岁成年男人,居然被拿来和自己十三四岁的徒弟比较谁更好看,这实在是,实在是……
“不成体统!”
奚未央一抚袖,无甚好气的对顾鉴道:“亏你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知羞。”
“还跪着做什么?丢人现眼。”奚未央抬手一指顾鉴,便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拎住了顾鉴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此时再想到顾鉴的“大礼”,奚未央心中愈发好气又好笑,他颇有些算账的意味在,问顾鉴道:“我叫你跪了么?平素见你诡辩,如今当着外人的面,膝盖倒是又软下来了?”
沉默在旁的两名杂役弟子:“……”
自奚未央突然出现起,这两名杂役弟子便开始不知应当如何是好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真实的、会动的奚未央,在此之前,首座、长老这样级别的人物,从来都只存在于他们的耳中,甚至就连遥遥一见的机会都少,更加不用说是面对面碰上,且还正碰上首座大人教训小徒弟了。
话说……奚首座是什么时候,又新收了徒弟?
不知道。这貌似也不是他们应该知道的事情。总归有公示山门的一天,这事儿轮不着他们来操心,他们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虽说人前教子,但瞧着首座的脸色,他好像并不愿意,叫他们看见自己训徒弟的模样啊!
人在不应该看见听见的时候,最好是能做一个瞎子聋子。那两名杂役弟子惶恐的想,他们该不会被借故逐出山门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名年龄稍大些的杂役弟子起了个头,既顾鉴起身之后,他又噗通一声跪下了。
另一名杂役弟子:“……”
另一名年纪稍小些的杂役弟子默默看了身边同伴一眼,果断的一起跪了。
奚未央:“……?”
奚未央上前两步牵过顾鉴,正欲离开时突然瞧见那两人如此这般,不觉疑惑:“两位这是何意?”
为首的那名杂役弟子道:“弟子二人不识山主尊驾,适才礼仪多有倏忽,心中深觉惶恐,还请山主责罚。”
奚未央:“……”
奚未央淡淡道:“不必。”
他不是陆离,并不大执着于许多“死”的规矩,相比于门中弟子是否有恭敬的向他行礼,奚未央还是更加在意,他们有没有好生做好各自所应该做的事情。
在奚未央看来,每个人是否都有各司其职的实心办事,这远比那些代代相传的刻板门规要重要得多。
“你们起来吧。”奚未央同那两名杂役弟子道:“既然清思传了符令,那你们就快些将晚膳送去漱厅吧。——顺便转告一声清思,就说本座同他们的小师弟,已经先行回去了。叫她与不念自便即可。”
“是。”
那两名杂役弟子起身恭敬道:“弟子遵令。”
见那两名弟子离去,奚未央便也牵着顾鉴的手,低头对他道:“走吧阿镜,我们也该回去了。”
顾鉴:“诶?”
真的这就要回心渊境去了吗?
顾鉴轻轻地捏了捏奚未央的手心,他小声的提醒奚未央道:“师尊,晚膳……”
“我们不同师兄师姐一道吃吗?”
奚未央:“……不了。”
“原本的确是准备要一起的。”
如果不是因为打算一起吃,奚未央也不会让沈清思叫人将晚膳送来一叶院,更不会因为担心顾鉴错过晚膳,而通过感知寒玉胄戒指的灵息出来找他。怎生想——
奚未央的耳垂禁不住的发烫,此时方后知后觉的感到羞耻。他说顾鉴:“还不是因为你这小混账,一天到晚的嘴里都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才几岁,又曾见过几个人?怎么张口便敢妄谈‘全天下’的人?真真是惹人笑话。”
“还有你师姐,”奚未央道:“诚然,美人从不拘于男女,可你师姐也不曾得罪与你吧?人家要夸她,你听着便是,去辩什么?你辩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拿我来说!且先不论男女有别,单看我们两的辈分年纪,这哪里是能放在一道比的?”
“叫你这么样子一说,你倒是脸皮厚,全无所谓,我却没有那么厚的脸皮。今日不论怎么说,我都无颜再见你师姐了。”
好听的话,人人都爱听。不拘是谁,听见有人夸自己好,心里总归是欢喜的。奚未央也不例外。顾鉴那样确信的将他夸得世无其二,奚未央听见时,自然是很开心的。可是开心过后,他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害羞,——就算是顾鉴真的这样认为,可是最起码,他说话得符合实际啊!
奚未央着实见多了美人,男女皆有,他们的风格皮相各不相同,却无一不是容色倾城。奚未央的记性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凡点头之交者,他大多不太会真正往心里去。因此,对于那些曾见过的各色美人,奚未央原本并无甚感触,甚至是记不太清他们各自的容貌,然而,就在刚才,当他回顾顾鉴所说的话时,那些美人似有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面孔,忽然便不可控的一张张清晰的浮现于奚未央的眼前,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如此一番走马灯似的回顾下来,奚未央都快对自己的长相产生质疑了。
真就是越想,越觉得顾鉴讲话太夸张。而夸张的太过了,就会物极必反。
奚未央忍不住又要给顾鉴上课:“阿镜,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以貌取人是很肤浅的,这世上并不乏生了张绝世容颜,却为祸作乱的恶徒,——妖族犹是如此,他们化形成人后,皮相大多都不赖,实则却为披毛食人的孽畜。难道将来你遇上了他们,也要因为他们的皮相美丽,而舍不得下手吗?”
“青丝白发,红颜枯骨。美人不过骷髅裹皮。”奚未央轻轻地提了提顾鉴的耳朵,同他道:“总之,从今往后,我不准你再妄谈别人的美丑,听见没有?”
顾鉴:“额……”
听见自然是听见了。只是——
顾鉴不死心的又问奚未央道:“弟子不谈别人,只夸师尊好看,可以吗?”
奚未央:“……”
奚未央冷不防的大声道:“不可以!”
“我看我刚才说的话,你是真的一句都没有听进心里去。”还不谈别人,只夸他呢!奚未央怕的就是顾鉴这样胡乱夸他,“这世上有哪个人,成日里尽知道夸自家师尊好看的?”
“为师说了多少遍,不准再专注于皮相!”
奚未央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顾鉴道:“将来你若再对别人说我好看,我就要打你板子了!——若你实在是想要夸,你师尊我除了这张脸以外,有哪一样是不能夸的?”
奚未央从不是个喜欢过于自谦的人,然而相貌这种东西,每个人的爱好都不相同,不过是各花入各眼,哪里就能真正分出个高下来?为了防止自己继续对自己的长相产生怀疑,奚未央决定,从此刻起,他要“忘记”自己的脸!
奚未央威胁顾鉴:“不许再提,知道吗!”
顾鉴:“……是。”
“弟子知道了。”
“师尊……”
奚未央不说话。
顾鉴于是又喊:“师尊~~~”
奚未央:“……”
“你真的好烦人啊!”奚未央很傲娇的低头看着顾鉴,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鉴:“唔——”
“师尊啊~”
顾鉴笑眯眯的仰头,他脸上的表情夸张,却并不真正的发出声音来。奚未央仔细观察着顾鉴的口型,只见顾鉴说的分明是——“师尊,你害羞了啊?”——
作者有话说:师尊:请夸我别的优点,我绝不害羞
小镜子:嗯嗯,你不仅好看,你还透骨生香~
作者:禁止剧透【x】
小镜子:嘘。这不算剧透,他们猜不到~
感谢在2022-12-11 21:18:47~2022-12-12 22:36: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由而快乐的风 7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 在给顾鉴一次机会的话,他绝对不会再说出那句无声的话。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是礼貌。既然是顾鉴首先不礼貌的, 那也就不要怪奚未央生气了。
顾鉴这家伙, 平时看着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实际要对付他很简单,——奚未央只需要不搭理他,就可以了。
于是,从一叶院到心渊境,回程路上, 不论顾鉴怎么缠,奚未央都狠下心来, 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顾鉴心里知道, 奚未央不可能永远不理他,最多最多沉默到明天,奚未央总会同他说话,然而顾鉴仍旧惶恐, 他不想要、甚至是害怕奚未央这样冷漠的待他。
“师尊?”
“师尊……”
“师尊, 我错了, ”无可奈何之下, 顾鉴只有道歉讨饶这一条路可走, 顾鉴小心的哄奚未央道:“师尊, 弟子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奚未央:“……”
奚未央的确是生气,可要说顾鉴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其实也算不得如何“错”。顾鉴只不过是把奚未央给惹毛了而已。奚未央终于忍不住, 开口问顾鉴道:“你口口声声说你错了,那我问你,你错在了哪里?”
顾鉴:“弟子错在了……”
话说到了一半,顾鉴忽然停住了,他似乎是很有些纠结的问奚未央道:“师尊,真的要说吗?”
“……”
奚未央冷淡的道:“你自己说的,你知错了,下次绝不再犯。若是你连说都说不出来,我又怎么信你的绝不再犯?”
奚未央心中暗想,他倒是要看看,顾鉴仅凭着一张嘴,能巧舌如簧的编出些什么理由来。
却不料顾鉴听了奚未央的话,竟然深以为然。——他的确是有错,错在放肆的出言“嘲笑”奚未央,却忽略了以他此时的身份,根本就没有这样做的资格和权力。
太会洞悉一个人的情绪,是一柄双刃剑,使对了人甜甜蜜蜜、皆大欢喜,可一旦使错了对象,大抵就要成了被斩的杨修,——没有人会喜欢,自己完全被另外一个人看穿的感觉的。
想到这里,顾鉴不禁肃然道:“弟子有错,错在不应当妄自揣测师尊的心意。揣测也就罢了,竟然还自鸣得意的说了出来,实在是恣意妄为至极。师尊心里生气,怎样责罚我都无妨,顾鉴绝无半句怨言,只希望……师尊不要这样不理我。”
深刻的自我反省与撒娇并用,顾鉴轻轻地扯住奚未央的袖角,再一点一点的攥进掌心,他轻轻的摇着奚未央的手,故意掐着嗓子,嗲兮兮的问:“可不可以呀?”
奚未央:“……”
奚未央被顾鉴这一声问得猝不及防,鸡皮疙瘩再次迅速在手臂上蔓延。顾鉴这个家伙就是这样,不达目的不罢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才不会去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奚未央遇上了这么个小讨债鬼,也只能认栽。他将自己的手赶紧从撒娇的顾鉴手里抽出来,点头连声道:“好好好。既然你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为师自然不会不理你。阿镜,可以了,我原谅你了。”
言下之意,就是顾鉴你再要说话时,赶紧恢复了正常再说啊!
顾鉴:好的。
顾鉴的声音清亮,他又一下跳起来抱住了奚未央的腰,仰头大声的道:“谢谢师尊!”
奚未央:“……”
奚未央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讨债鬼。”
顾鉴:“……啊?”
“师尊你说什么?”顾鉴装作没有听清,“您再说一遍呢?”
奚未央不疑有他,果真又重复了一遍。且还是轻轻地揪着顾鉴的耳朵说:“我说,你就是个小讨债鬼!”
顾鉴:“嘿嘿。”
那可不得是嘛?
不是冤家不聚头,若没有点百年千年修来的孽缘,哪里就能轮到这辈子纠纠缠缠一生了?
“师尊说得对。”顾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道:“我就是个讨债鬼,遇见了就甩不掉了的那种。既然你把我捡了回来,就得负责到最后!”
奚未央:“是是是。”
他的徒弟,他不负责,还要交给谁去负责?奚未央不由得叹道:“看来,你不仅是个讨债鬼,还是个黏糖精,又腻又缠人。”
“走开,小馋鬼。”
顾鉴:“我不。”
奚未央:“……”
奚未央竖起三根手指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顾鉴:“……”
顾鉴果断的选择松手,还很自觉地跳开了两步。
——对付小孩的经典招式,三二一!
这是一个,虽然没有人知道,倒计时结束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但却能令每个小孩都心惊胆战,望而却步的绝招!屡试不爽,谁用谁知道!
顾鉴的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奚未央念到“一”的时候,他方才跑开,此时再想来,顾鉴只觉心有余悸。他忍不住紧张的问奚未央道:“师尊,我应该没有——?”
奚未央:“你迟了。”
顾鉴:“哈?”
顾鉴不敢置信:“没有吧!”
奚未央却很霸道,他道:“我说你迟了,你就是迟了。罚你今天不准吃晚饭。”
顾鉴:“……”
体罚学生饿肚子是可耻的行为。
仿佛是洞悉了主人的心意,顾鉴的胃很合时宜的附和着“咕噜咕噜”响了两声,这声音并不多响,然而,在只有两个人的安静环境里,已经足够奚未央听清了。
“……”
奚未央一时沉默。
他的话才说出口,顾鉴的胃就这样要同他对着干,实在是叫奚未央很难收场。毕竟奚未央也不可能真的叫顾鉴饿一晚,只要顾鉴缠缠他,撒撒娇,迟些他总会给顾鉴饭吃的,可现在这样,若是奚未央装作没有听见,未免显得铁石心肠,可若是他“听见”了……这样自打脸面的速度,是否也太快了些?
低头望一眼顾鉴捂着自己小肚子,又可怜巴巴的眼神,奚未央当真是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进退两难。
他沉吟了片刻,思索道:“不如这样吧——”
“我授你一套入门的璇玑剑法,你若能完整的跟着将它舞出来,那为师便准你用膳。”
“如何?”
顾鉴:“……”
顾鉴私以为,很不如何。
奚未央所以为的“入门”剑法,对于顾鉴来说,焉知有多难?假使顾鉴不练剑,他最多也就是饿一顿。可现在,顾鉴又要挨饿,又要练剑。练到最后,也不晓得能舞出来几成,这不是妥妥的亏本生意么?
顾鉴的心里面,其实是不大愿意的,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一来自然是因为这样太驳奚未央的脸。至于二来么……
为一点私心,顾鉴也想要见一见,奚未央舞剑时的模样。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
不见灵光烨烨。为了能够让顾鉴看得更加清楚一些,奚未央故意放慢了步伐招式,然而独属于不见的幽蓝光辉,仍旧将虚空划破,斩出了道道残影,顾鉴下意识的便被那华美优雅的神剑所吸引,哪料奚未央一旋身,冷不防一剑朝着顾鉴斩下,顾鉴瞬间苍白了脸色,身体本能的便侧身去躲,却见奚未央手腕一翻,剑锋霎时调转了方向,竟然仍旧是紧追不舍。顾鉴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他尚且来不及仔细思考,便已经抬起了手臂,竟然是想要用自己的手,去握住不见的剑尖。
“!”
奚未央大惊,他瞬时反手收剑回了身后,厉声喝到:“顾鉴!”
“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顾鉴:“我——”
顾鉴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他直到现在为止,脑子里都还是空的,抬眼看向奚未央时,眼神也显得有些呆滞。奚未央只听顾鉴极轻极快的说了一句话,他宁可自己是听错了,然而顾鉴的的确确,自语的是:“我以为,师尊你要杀我。”
奚未央:“!”
奚未央几乎是咬牙切齿:“……胡说八道!”
“你既然入我门下,唤我师尊,那么你我之间的情谊,便一如父子。常言道,虎毒不食子。这世上纵然多见不配为人父母之人,可又有几个,是能对着自己的骨肉至亲下杀手的呢?”
奚未央真是越说,越觉得心痛又生气。他问顾鉴道:“还是说,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个杀欲熏心,六亲不认之徒吗!”
“……那第一剑,你分明就躲得很好啊……”
奚未央质问完了顾鉴那番话后,整个人都好像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他挥手收了不见,迷茫不解道:“第一剑侧身便可躲开,第二剑同理,来不及侧身躲,但你可以弯腰避。——一避,一滚,这一剑再要落到你身上,便来不及。多么简单的招式,你怎么会忽然……?”
顾鉴:“……”
顾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说:“我也不知道。”
其实现在冷静下来,理性的想想,的确正如奚未央所说,以顾鉴小孩子灵活的身形,想要躲开这两剑,完全可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然而事到临头,顾鉴也不知怎么了,他伸手去握剑尖的“本能”好像超越了一切的理性思考,顾鉴只想要终止这场战斗,而他的见招拆招,只会使双方的交战没完没了,唯有去握住那柄剑,令它动弹不得,方才可能有机会柳暗花明。
“…………”
长久的沉默过后,奚未央唯有叹息。
他半跪下身去,拉过顾鉴的双手来检查:“没有真的伤到哪里吧?”
顾鉴摇头:“没有。师尊放心。”
奚未央微微的点了点头。他低叹了声,又叮嘱顾鉴道:“下次,绝不可以再这样了,知道吗?”
“与人交手,首先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不要总想着出其不意。等到你有至少八分的把握,能够打败对方的时候,你再出其不意,这样或许能够有事半功倍的效果。可现在,你的心里什么成算也没有,这时候,你所要做的,就是自保。”
“顾鉴,你记住。你的命只有一条。”
“世人常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你的父母已经不在,那么我作为你的师尊,便暂且厚颜的代一代他们的职责。——若再有下一回,你如此不重视自身,那么无需你自己不珍惜,为师先来教训你。免得你将来不知轻重,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在哪里丢了性命!”——
作者有话说:师尊:为什么自从收了这个徒弟,每天都在好开心和好气哦之间反复横跳呢?
第48章
也不知那次的“握剑事件”, 究竟触动了奚未央的哪一根神经,顾鉴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从那之后, 奚未央对待他, 要比从前严格了很多。
以往抱一抱、贴一贴,撒个娇之类,都是寻常事,而现在,顾鉴稍有些不规矩,就要被奚未央瞪, 不仅如此,奚未央还特意削了一块宽宽薄薄的竹板, 专门用来打顾鉴的手心。这段时间相处下来, 奚未央可以说是对顾鉴很了解了,——你若是一心想要同他去讲道理,那只会是白费唇舌。总而言之一句话,对待顾鉴, 能够动手的, 就不要动口。少动口便是少动气, 对他们师徒两都有好处。
能把奚未央一个原本奉行教导弟子决不能动辄打骂的人, 逼到只想要揍他, 这样独一份的待遇, 可以说,顾鉴也是很有本事了。
顾鉴现在的作息十分规律。
奚未央很早便会起身,但那时天色未明,所以他并不会叫醒顾鉴,而是在院中练完一套剑法后, 方才回屋唤顾鉴起身,待得顾鉴穿衣洗漱完毕,又用过了早膳,便要开始上一上午的“文化课”了。
三四个月的时间,顾鉴需要学完别人一年的内容,奚未央的进度便差不多是玄冥山教导先生的三倍不止,顾鉴起先才开始学时,也不曾觉得费劲,直到上了快要半个月的课程,奚未央突然给他来了一场抽测,顾鉴方才惊觉,原来在先前的半个月里,他竟然已经学了这样多的东西,而他除了当天记住了之外,余后全没复习,等到考试的时候,只能全凭脑海中模糊的印象,自然是考的无比的吃力。
顾鉴好容易连蒙带猜的将考卷写完,又提心吊胆的侍立在奚未央的身旁,眼睁睁的看着他批改。嘿!顾鉴哪里想得到,自己最后的成绩,竟然要比原本预计的好上了不少,看的他自己都惊呆了。
奚未央哪里能看不穿顾鉴?他十指点了点顾鉴那张对了近九成的卷子,只有一句批语:“不过侥幸尔。”
顾鉴:“……”
顾鉴自然知道,奚未央说的对,他也有从这次考试中获取教训,知道了学习一定要好好温习。然而,他半个月学了别人一个季度的内容,又是头一次抽测,就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奚未央怎么就不能稍微夸夸他呢?
顾鉴暗自气鼓鼓的将错题改正,改完以后,心中仍觉愤愤。他将改后的试卷重新拿给奚未央去看,奚未央便又阅览了一遍,这回倒是没有同顾鉴论对错,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阿镜的字倒是写得大有进步。”
“这都承蒙师尊教得好。”若论起嘴甜、马屁,只要顾鉴肯用心使来,他若称第二,便再没有人敢当第一。虽说顾鉴人小,力道也轻,但他仍旧还是很贴心,很顺手的给奚未央捏起了肩。只听顾鉴不无幽怨的道:“师尊,半个多月了,您可算是夸了弟子一句。弟子方才听见了,都觉受宠若惊。还险些以为,是自己的耳朵不灵了呢!”
顾鉴这一番话委实贼得很。明面上是在奉承奚未央,实则却不无“埋怨”之意。奚未央闻言不由叹息,他说顾鉴道:“这样的话,也就只有你敢对我这样说。若是换做了你的师兄师姐,他们哪一个人,有这样大的胆子?”
顾鉴:“那可不是?论起师兄师姐来,他们又有哪一个人,能叫师尊连竹板都削出来了?”
奚未央:“……阿镜!”
既然顾鉴要说竹板,那奚未央就满足他:“看样子是我几日不曾教训你,你的手心底里又痒了,是吗?”
奚未央凡是打顾鉴的手心,大多是小惩大诫,并不会真的怎样打疼他,充其量也就是挨打的时候稍微疼上片刻,不多时便又一切如常了。所以顾鉴私心里,其实并不大怕奚未央打他的手心,因为他知道,奚未央会打他手板,就说明奚未央并没有真的生气。既然如此,那顾鉴还怕什么?——往开了看,这也是一种“情/趣”啊!
顾鉴心里颇有些得意,面上却是不敢表露出来分毫,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眸低头道:“师尊消消气,全是弟子的失言。”
这一句话,恭敬有余而亲密不足,听得奚未央一时间竟微微的发怔。
可分明,这才应该是师徒之间,正常应该保持的距离与礼节。小孩子小时候不收着些脾气,一旦长大养成了习惯,便不再好改。道理奚未央都明白,可是为什么,当自己所盼望的成果渐渐实现时,他却反而会觉得无比的失落呢?
甚至,奚未央竟然会控住不住的开始怀念起了,顾鉴原本撒泼耍赖的样子。
……自然天性,多讨人喜欢呀。
奚未央忍不住的又开始了反省自己,——自从与顾鉴这小家伙呆在一处起,奚未央便总是会时不时不可控的陷入一种“反省”的状态。他先是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对顾鉴的关心不够,紧接着再是依情况发展继续反省,想若是他太过于偏爱顾鉴,会否反而不是件好事。等到了现在,奚未央又开始担心起来,他这半个月来,动辄就是要拿着板子教训顾鉴,要叫他“学规矩”,如此严苛,虽不至于揠苗助长,但是会不会,仍旧有些将顾鉴“逼”的太过了?
看把孩子给吓得。
该玩笑的时候不敢玩笑,要他机灵的时候,也只敢做个呆瓜。奚未央如此一想,真是愈发觉得顾鉴可怜了。
“阿镜,”奚未央不禁喃喃的问顾鉴,“最近,……师尊是不是,对你太严厉了一些?”
顾鉴:???
顾鉴在心里寻思,觉得其实也还好。毕竟他不是个真的小孩,奚未央对他的这点严格,本质上并不会对顾鉴的心理产生太大的冲击。但是如果真的站在一个五岁小孩的角度来看的话……
貌似、应该、可能,的确是会有那么一点落差?
顾鉴暗自在心中转了转念,他飞快的组织了下语言,很是贴心,又不失模糊的道:“弟子知道,师尊不论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好。”
“不论是对弟子严格,还是令师兄每日练字,都是一片苦心。——弟子的心中,全都明白的。”
正因为明白,所以:“弟子绝不敢辜负师尊,也绝不会辜负师尊。”
顾鉴的一番话说得赤诚,竟叫奚未央诡异的生出了一种,孩子长大了的错觉。他伸手,原本下意识的想要去抱一抱顾鉴,然而手臂抬到一半,奚未央终究还是忍住了,他转而轻拍了几下顾鉴的肩膀,最后按于顾鉴的肩头,顾鉴抬眸,只见奚未央忽然略带调皮的一笑,倾身过来,温柔的轻声哄他道:“阿镜再懂事不过了。只是你也需知道,人无完人,谁也不能例外,吾亦如是。师尊也常常会一叶障目,做错事情,若是有时,阿镜觉得师尊做的不对,你一定不要委屈自己忍耐,更加不要盲目的迷信我就是正确的。——真正的不辜负,应当是相互成就,而非无限的信任与吹捧。”
“知道吗?”
顾鉴:“——!”
顾鉴怔怔的,他睁大了眼睛,奚未央的面孔,就与他近在咫尺,话语交谈间,他们就连呼吸都可以相融。
于是顾鉴从耳朵尖到脖子根,全部都“轰”的一下,红了个彻底。
顾鉴也不想的,因为这样实在是太明显,也太夸张了,可是他的身体表现,在这方面明显不受他心理的控制,偏偏就是要和他反着来。顾鉴想要表现得有多淡定,他实际看起来,就有多么的紧张局促。
顾鉴猛地向后跳开了一步,好稍许远离奚未央。他此刻的声音惊人的响亮,只见顾鉴红着脸,眼睛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奚未央,只朗声近乎是低喊了一声:“知道了!”
“哈哈哈哈——”
顾鉴的反应如此激烈,这倒是大大超乎了奚未央的预料,他被顾鉴可爱得忍不住合掌大笑,却又有些不解,奚未央于是强忍住了笑意,他正色问顾鉴道:“阿镜怎么突然脸红成了这样?”
要说是激动的,可他也不曾说什么能叫人豪情万丈,热血沸腾的话啊!
甚至,为了能够让顾鉴不要紧张,奚未央还特意放轻柔了语气呢!
顾鉴:“……”
顾鉴心中暗道,奚未央怎么竟然能好意思,反过来问他这问题呢?
真真是奇了怪。觉得需要保持师徒间应有的距离的人,是奚未央,时不时打破这样距离的人,也是奚未央。顾鉴这回,也算是开了眼界,明白了究竟什么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家师尊啊,可真是活脱脱将这一出戏,表演得淋漓尽致。
也就是欺负他,现在只是个五岁的小娃娃,若是换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顾鉴看奚未央还敢不敢与人说话时,还贴的像刚才那样近。
“我的脸很红吗?”
顾鉴抬起手,他故意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胡乱的摸,又用力的揉了揉鼻子,强迫自己低头打了两个喷嚏,顾鉴若无其事,又理所当然的道:“啊呀……好像是感觉有些痒。”、
“师尊今日,佩戴的香囊里,都放了些什么香料?”
顾鉴借着低头掩住口鼻的机会,赶紧暗中深吸了两口气,来捕捉奚未央所佩戴的香囊,散在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甜香,——“是桂花?”
也是,眼下正值秋时,恰是桂花飘香的好时节。
顾鉴并不讨厌桂花,甚至,他觉得桂花糕甜甜的,还很好吃。
但是没有办法,谁叫奚未央今日,恰恰就佩戴了桂花香囊呢?
对不住了。——顾鉴在心中暗暗的向桂花道歉,而后,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便开始对着奚未央胡编乱造了起来:“师尊,你不晓得。我其实……从小就对桂花有一些,轻微过敏。”——
作者有话说:最近好忙啊…每天感觉自己被掏空
特殊时期,大家都要保重好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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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你对桂花过敏?!”
奚未央闻言大吃一惊, 顾鉴的话音还未落下,他便已经将身上的香囊摘下来收进了乾坤袋。奚未央暗自惊疑:“我都不知道你……阿镜,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奚未央记得, 顾砚曾经和他开玩笑似的说过, 说是他家这个小子啊,天生好养活的紧,给他喂什么,他都能吃得很香,不似别人家的孩子,不是挑食, 就是有所忌口,弄得好些东西都不能吃。以至于奚未央这些年来, 一直都默认, 顾鉴的运气好,不论对什么都没有避忌,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不似沈不念对海产过敏, 河里的鱼虾吃了都不打紧, 唯独不能沾着海水, 沈不念一旦吃了海里的鱼虾, 哪怕只是尝一口, 也会全身起疹子的。
顾镜:“……”
顾镜迟疑的道:“那我倒是没有师兄那么严重。”
——因为就像是顾砚所说的, 顾鉴根本就对什么都不过敏。
顾鉴说:“我只是……轻微。”
一个谎话说出了口,势必就要想方设法的去圆上。顾鉴头疼不已,他对桂花根本就不过敏,这以后要是到了有桂花树的地方,亦或是他一时忘了, 贪嘴吃了桂花糕、桂花糖、桂花蒸饭这些东西,不起症状那可怎么办才好?
若说是别的病,那他忽悠忽悠也就罢了。毕竟人体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只要陆离不来给顾鉴做体检,症状什么的,还不听凭顾鉴自己编?偏偏难就难在刚才情急之下,顾鉴只能想到个过敏,而过敏这种事情,不论懂不懂医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对其症状有所概念。尤其奚未央还有沈不念这么一个对海鲜过敏的徒弟来做参照。
哪怕是症状有轻重,表现得不尽相同,可你不管怎么说,以后面对那让他过敏的桂花,顾鉴都得有所表现啊!
这可叫顾鉴怎么表现的出来?!
于是为了圆最初的那个谎话,顾鉴只能继续往下骗。他绞尽脑汁,给奚未央胡编了自己的一系列“症状”,顾鉴说:“师尊,你不知道,我的这个过敏,连我爹娘都觉得奇怪的。因为我好像其实并没有那么敏感,远远闻着了桂花香,那都没事的,只是不敢摘下来贴近了闻,否则就会打喷嚏,感觉脸发烫发痒,但是又不严重,过不了片刻就又消了……”
顾鉴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补充一句:“桂花糕什么的,稍微尝两口,也是可以的。只要不多吃,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反应。”
奚未央:“……”
奚未央是不怎么钻研医学,但他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听了顾鉴的话,奚未央半信半疑:“当真?——吃下去也不会有反应?”
顾鉴坚定地补充道:“少量。不能多吃。”
奚未央:“可是,我香囊里的桂花,放的也不多啊?”
顾鉴:“……”
顾鉴懵懂无知的睁大了眼睛,他看着奚未央问:“真的吗?”
“那可能……”顾鉴继续努力的找理由,最后只能想到一点,他恍然大悟道:“师尊,一定是我们刚才靠的太近了!”
“一旦靠得近了,虽然你香囊里的桂花不多,但是桂花本就香气浓郁,再由其他香料辅佐激发,我可能闻见了就会比较敏感!”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顾鉴赶紧故意贴回奚未央的身边,他此时面色正常,神情也无异样,顾鉴对奚未央道:“师尊你看,现在你将那香囊一收,弟子便就好了。”
奚未央:“……”
奚未央虽然仍旧是将信将疑,但就目前来说,顾鉴的话语之中,尚且没有很明显的漏洞可以来给他抓,于是,奚未央就只能暂且选择了相信。他看似责备,实为叮嘱的对顾鉴道:“你对什么东西不能碰,怎么能不说呢?你不和别人说,这当然没有关系,但是你的师尊、师姐、师兄,你要告诉我们的呀!否则我们不知道,一旦弄了这些东西,像今天一样,不是害你吗?”
“还有桂花糕之类的东西。”奚未央想了想,还是决定让顾鉴能不吃就不吃,“虽然你自己觉得,少吃一些没有大碍,但是过敏这种事情,哪里就说得准呢?你看你刚才,光是闻到了一点,脸都红得不成样子,等吃进肚子里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阿镜,身体最是重要,口腹之欲忍一忍也无妨,况且你我修行伴道之人,辟谷之后本也无需饮食。——你看你师兄,凡海里的东西,他是一样也不能沾。既然不念可以坚持,那么阿镜也能坚持,对吗?”
顾鉴:“……”
顾鉴艰难的点了一点头,私心里觉得自己可能不太能坚持。
毕竟沈不念那是真的不能吃,和他这个临时瞎编的人,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对此,顾鉴只能说:“弟子,……尽量忍耐。”
至少,在奚未央的面前,顾鉴能坚持不吃。至于奚未央看不见的地方,那自然也就不与奚未央相干了。
……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在考试与乌龙中度过,到了饭点,顾鉴便一个人自觉地去前面用午膳,草木精灵自然会为他安排好一切。至于奚未央,除却最开始的两天,他有陪着顾鉴用膳以外,之后几乎都不进食。
修士修炼到了一定地步,就可以辟谷,但辟谷之后,并不是说那个修士就完全不能吃东西了,他们只是不会感到饥饿而已。是以,很多修士在辟谷之后,遇见了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仍旧还是会大快朵颐,并没有什么不能进食的禁忌。然而顾鉴发现,奚未央他好像是真的不太喜欢吃东西。
虽然奚未央的厨艺惊人的好,但他本人却似乎对任何美食都提不起太浓厚的兴趣,日常也没有吃蜜饯零食的习惯,屋中的两盒子果脯,都是他腌了拿来哄顾鉴的。奚未央每天最多就是喝喝茶,有时候偷摸着也会从树下挖坛子酒来喝,——他以为顾鉴不知道,可顾鉴的神魂感知能力偏偏惊人的好,好到让顾鉴自己都诧异。只要是顾鉴想要知道,近百步之内,不论奚未央做什么,除非是开了屏蔽结界,否则顾鉴都能够感知得到。
哪怕是沐浴也不例外。
——虽则如此,却也不是什么眼福。毕竟感知这玩意儿,在识海中成像,它真的就只比热红外美观一点,并不是五彩斑斓的人形,而是雾蒙蒙模糊不清的一团人影。
那团名为奚未央的人影,大约在做些什么,顾鉴是能够心里有数的,然而他要想仔仔细细的看清楚对方,那就是美梦一场了。
顾鉴一个人乖巧又迅速的吃完午饭,那两名熟悉的精灵少女又再度进来收拾桌案。顾鉴之前,不知道应当如何具体称呼她们,便自作主张的以她们的真身来当做她们的名字,但叫了几次后,那两名精灵都无动于衷,不论顾鉴同她们说什么,她们都只会嘻嘻哈哈的笑。顾鉴这才终于相信,她们的确是灵识未开,不通人情。虽有人形,却无人性,草木之心,犹如顽石,除却遵照奚未央的命令办事外,这些精灵,实在是全无半点属于自身的情感。
用完午膳后,人难免会控制不住的犯困,小孩子犹是如此。奚未央会让顾鉴在用完膳后稍些一刻钟,以免积食,之后便是大约一个时辰的午睡时间。
午睡这种事情,就是不睡则已,一旦养成了习惯,到点就困了,想不睡都难。
顾鉴在奚未央的日程表上培养了半个月的习惯,现在就处于哪种只要一用完午膳,他的困意便席卷而来的阶段。
奚未央自己是不会睡的,他很忙,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玉简信息需要处理,也不可能每天都呆在心渊境里哪都不去,——奚未央在心渊境里处理公务,就好像是居家办公一样,虽然效率依旧,但总有些事是不能“居家”做的,这时他就会出门去,而为了顾鉴的学习,奚未央也会调整时间,基本将需要他出门的事情安排在下午或晚间,总归是不能耽误上午给顾鉴上课。
这样的日子过了段时间,虽说顾鉴同奚未央,属于是“各忙各的”,但有条不紊重复的生活,竟也不失为一种岁月静好。——如果奚未央不是每天都那么忙的话。
看着奚未央每日需要处理的如山公务,奚未央自己习以为常,顾鉴却是替他累得慌。
原来小说里面写,奚未央以为“太忙”而倏忽了顾鉴,并不是借口啊……
甚至有时候,顾鉴会生出一种错觉来,办公时的奚未央,全然不似一个活人,他就像是一台麻木的工作机器,不带任何感情,绝对理性的处理着所有事务。这样的高效工作狂,听起来好像很“帅”,然而当那个人是奚未央时,顾鉴便只感觉到了心疼。
——不应如此的。
谁规定了奚未央就必须要承受这样大的压力,为与他素不相识的“苍生”负责?奚未央诚然是没有怨言,可是,这并不代表了他就愿意啊!
既然权力,名位,责任……这些东西不论哪一样,都不是奚未央心甘情愿想要获得的,那么他所拥有的这些东西,付出的那些努力,对于顾鉴而言,便都不是他的所求,而是一副枷锁。这枷锁牢牢的将奚未央钉死在了北境首座的位置上,他一时不得挣脱,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便一生都无法再挣开了。
奚未央大抵是觉得无妨,可顾鉴却就是忍不住自大的替他不平。
“师尊,等我长大以后……”
顾鉴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奚未央桌案上,那些分门别类规整好的玉简上。他抿着唇,沉默的盯了那些该死的东西一会儿,最后重又抬眸,望向了奚未央。
顾鉴很认真,很郑重的告诉奚未央:“师尊,弟子不想要你这样辛苦。”
“弟子想要为您分忧。”
更加想要,让你从此,彻彻底底的摆脱这一些讨人厌的累赘,不要再做世人的“神明”,而是成为一个,只为重要之人付出的,实实在在的“人”——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你们看出来了么有,以上都是镜子一个人的想法,他自己觉得师尊很累,师尊不应该这样,以及他想要让师尊怎么样,这都是他自己的执念与魔障。但其实……虽然承担这一切,不是师尊真正想要的(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日子谁不喜欢),但他却也愿意去承受这一切,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苍生,他永远也不可能在别人遭遇困难的时候视若无睹。这可能就是他和镜子最大的分歧【摊手】感谢在2022-12-16 23:22:42~2022-12-17 23:13: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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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午睡过后, 顾鉴下午的日程是练武,这段时间,他的任务说轻不轻, 说重也不算重, 就是要将那套璇玑剑法给练像样。
璇玑剑法是玄冥山内门最基础的剑法,可以说是一切演变的根基。它本身的招式并不多,全套要像模像样的练下来,应当也不算是件很难的事情,重点在于要能够彻底的将它练透。一如奚未央先前告知顾鉴该如何打坐运行心法一样,——在最一开始, 顾鉴应当谨记住那些招式,但到了最后, 这些招式就该要成为他的本能, 哪一步该衍化出哪一样招式,应对皆当如行走坐卧一样自然。
顾鉴每天以梅枝作“剑”,辅以他那才刚开始修炼的单薄灵气,一个人摔摔打打的在院子里面练功。奚未央只有头几日, 会先为他演一遍, 好让他观摩记忆, 之后便全靠顾鉴自己一个人对着剑谱练习、回忆、摸索。奚未央说, 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的剑是一模一样的, 即便是同一套剑法,每个人也各自有自己的剑。所以,唯有独自探索出来的,方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顾鉴一个人的东西。若是手把手的教,就反倒是在耽误他了。
顾鉴那日, 听罢了奚未央的这一番话,他嘴上不吭声,只是继续一招一式的练着剑,心里却是忍不住的腹诽。顾鉴想,这样的话,也就只有从奚未央的嘴里头说出来,这才有几分可信度。倘或换了一个人来讲,那可真是越听越像是做师尊的犯懒推诿之词,告诉给别人听,说不定都是要惹人笑的。
“璇玑剑法你已经练了半个月,凭你的资质,到如今,理应是能够有模有样的演一遍了。”
顾鉴熟门熟路的在台阶下,捡起那日日被他用来练剑的梅枝,奚未央却是并没有如往日一般,仍旧在屋内办公,他随着顾鉴一起走出来,负手立于檐下,深碧色的长衫将他的身形衬得如松如竹,奚未央对顾鉴道:“花了这样久的功夫,也该到了看见些成果的时候了。”
顾鉴:“……”
顾鉴立刻便听明白了奚未央的话,他故意夸张的惊叹道:“师尊!今天莫不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吗?要不然,您怎么样样都挑今天来考试呢?”
“非也。”奚未央微微垂首,半张面孔因为屋檐洒下的阴影而不能明辨神情,于是,顾鉴便只能够看见他那薄而浅淡的唇轻轻开合,“并不是我刻意要挑今天一齐来考你,不过是恰巧上午考了你的功课,于是我便想着,索性下午来看你练剑。——能一日里做完的事情,自然是一日里做完最好。否则往下拖着,你心里悬着事,我也不安生,岂不是各自受罪?”
顾鉴:“……”
顾鉴仰头,他望着奚未央的脸,很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不会呀。”顾鉴故意懵懂的道:“弟子既不觉得心里悬着事,也没有感觉受罪。要不然,师尊还是改日再考吧?”
奚未央:“……”
顾鉴装模作样胡搅蛮缠,奚未央也不惯着他。顾鉴只见自家师尊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危险的弧度——“是么?”
顾鉴:“……啊。”
顾鉴握紧了手中梅枝,他利落的一个起势,那梅枝便将他身前空气唰的割开来一道风声。顾鉴小脸上赔着笑,却还要假装思索道:“弟子又仔仔细细的想了想,其实今天,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心中有个疑问,还想要请教师尊。——这套璇玑剑法,师姐当初练了多久,师兄又练了多久呢?”
奚未央:“他们练了多久,又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是顾鉴。清思是清思,不念是不念。好好练你自己的剑,成日里张望着管他们做什么?”
顾鉴委屈道:“那自然是因为弟子的心中惶恐,深怕自己等下演练的不好。若是弟子练的时间不及师兄师姐们长,心里也能够多些自信。更没脸没皮一些的讲,倘若弟子是您三个徒弟中,练得最快最好的,那弟子能不能,多少向您讨些奖励呢?”
奚未央:“……”
奚未央问顾鉴道:“你想要什么?”
顾鉴说:“弟子还没有想好。”
“呵。”
奚未央才不相信。他道:“你既然这样说了,想要向我讨什么,心里一定是早早地拿好了主意。说吧,为师凡是答应下来的事情,只要不伤天害理,皆会兑现。难不成,还会赖了你的吗?”
“不会不会!”
顾鉴赶忙摆手,他眼中有光,满面皆是欣喜的笑容。顾鉴道:“师尊,弟子当日有幸,得闻长乐先生的谱曲,虽是听得似懂非懂,那位乐师,大抵也有些弹得稀里糊涂。但却正因为此,弟子日思夜想,做梦都想要有机会能够听一听,真正的《解忧》,究竟是什么样的。师尊……”
顾鉴的双手,紧紧的攥着掌中梅枝,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奚未央隐隐约约听得,顾鉴似乎很不好意思的说道:“弟子……非常仰慕长乐先生。”
奚未央:“……”
奚未央似有不解:“就因为,你听见了一支,被误解的曲子?”
顾鉴:“不。”
顾鉴很确定,很认真的说:“弟子不想要听被曲解的《解忧》,弟子想要有幸能够听见,真正的《解忧》。”
那日,奚未央曾说,解忧解忧,正因心中忧思难遣,故而聊以一曲作解忧。既然如此,那么顾鉴便想要知道,在他的长乐先生心中,愁思如何,解忧又如何。解忧一曲作罢,他可曾真正寻见了柳暗花明?
却不想奚未央闻言,竟然长叹了一声。他道:“乐曲与修行一般,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阿镜,你说你想要听真正的《解忧》,可若要这样讲,这世上除却《解忧》被创作出来的那一刻外,哪里还存在真正的《解忧》呢?乐谱是死的,人心、人情,却是活的。纵然是‘长乐先生’本人,他也再难弹出与当年一模一样的《解忧》了。”
“换一支曲子吧。”奚未央轻声的道:“‘长乐先生’远没有你所听闻的那样神。只听传言便盲目的仰慕他,实在是很没有必要。这世上比《解忧》更好的曲子不计其数,阿镜,你年纪还小,即便是‘长乐先生’他还能弹得出当年的《解忧》,于你而言,未必不是强说之愁,没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还是没能挺住QAQ
周五一起吃饭的同事羊了,周六日就觉得人累,昏昏沉沉,但还不算很难受,我就想着昨晚早点睡,今天努力多写一点,结果从下午还是发冷,头痛,现在已经39度了……
目前抗原还是阴,测不出来,也不敢出门去外面做核酸,只能先物理降温……
也不知道该说些啥,反正就祝我好运吧,希望这玩意儿来的快去的也快,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