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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揣测,多少显得顾鉴有些自大,然而不知为何,他就是莫名直觉,陆离在思虑周全的同时,很有可能就是在防着他。

至于究竟是防他什么……不可说,也不能问。唯有陆离自己才知道。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这北辰阁。学堂教习处,我已经替你告好了假,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如有同门问起,你的师兄沈不念,知道应该如何去回答他们。”

嘱咐完不得不嘱咐的话,陆离真是连一时一刻都不愿意再同顾鉴呆在一起,“傀儡偶之事,凡知情者,都已经发过了心魔誓,只剩下你了。”

顾鉴:“……”

行吧。

一回生二回熟,修真界的“保险”就是心魔誓,顾鉴第一次发的时候,心中多少还有些忐忑,如今却好像已经驾轻就熟。他在绞尽脑汁想了一大通诸如“心魔缠身,天打雷劈,魂飞魄散”这样的恶毒誓言后,陆离好像终于满意了:“够了。”

反正顾鉴在未来近一年内,兽潮开始之前,他基本是没有可能离开北辰阁了。会来见他的人,大抵也就唯有一个沈清思,而沈清思也是知情者,所以其实说白了,顾鉴这个心魔誓,就目前来说,发不发意义都不大,因为他根本就见不到其他人,想泄密也没有途径。陆离让顾鉴发心魔誓,虽然固然有些警告的意思,但更多的,不过是“走个流程”。

流程走完,陆离负手转身就走,竟是连和顾鉴客套一声“走了”都嫌烦,空旷的木厅中,唯余下了五凤珮“叮咚”轻响,似溪水空灵,如金石铿锵,既近且远,殊异于凡尘之音。

顾鉴俯身长揖,直到那环佩之声彻底消失,他方才直起身来,面色冷然,整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果然,喜欢不一定是相互的,而讨厌这种情绪,却几乎九成九,都能够做到相看两相厌。

转身回眸,蒲团上原本正静静打坐的“奚未央”,却是恰好缓缓的睁开了眼来,小扇似浓密卷翘的眼睫微颤,它略略的仰起头,向着顾鉴望去,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尽是懵懂般的空洞。

宛如初生的婴儿。

这本应该是顾鉴在奚未央的眼中,永远也看不到的东西。

它轻声的开口,语音是无可挑剔的温柔——

“阿镜。”

“……是。”

顾鉴忍不住的向着它走去,“是我,师尊。”——

作者有话说:手办(?)的快乐

师尊:不要乱玩手办哦~我以后都能看见~

镜子:好的,明白(然后抱住手办狂吸)~

第66章

傀儡想要起身, 却是摇摇晃晃。这是它第一次尝试站立,它还不懂应该怎样自如的去运用双腿,好不容易歪歪扭扭的站直了身体, 膝盖却是又控制不住的发软, 步子才迈了一半,身体就已经重心不稳的向前扑倒了,幸而顾鉴的动作快,赶忙拦腰扶住了它,否则,既那样懵懂如新生婴儿的眼神之后, 顾鉴恐怕又要有幸看见,“奚未央”因为走路不稳, 而就地扑街的名场面了。

他颇有些无奈:“你慢一点。”

“不要着急。”

虽然只是一具傀儡, 但毕竟有着奚未央的神识,顾鉴可不敢真叫它出糗太多,否则以后叫奚未央知道了,那岂不是后果不堪设想?

以顾鉴现在的身高, 他其实仅仅只是长过了奚未央的肩而已, 现如今这傀儡, 被顾鉴半扶半抱着, 就和宕机了一样, 直接整个人就歪挂在顾鉴的身上不动了。顾鉴不大明白它的思维, 于是只好哄小孩儿似的问:“师尊,你现在,能站直了吗?”

傀儡:“站直……”

“……站直。”

大抵是得了指令,这傀儡终于松开了顾鉴,它在顾鉴的搀扶下, 又开始了摇摇晃晃,虽然不知道究竟能迈开腿去走上几步路,但总归,好好站着是没有问题了。

“阿镜。”

“嗯?”原先扶在傀儡腰部的手收回,顾鉴担心这傀儡又摔倒,于是便改成继续搀扶着他的手臂,“怎么了?”

倒也没怎么,只是那傀儡一瞬不瞬的盯着顾鉴,竟好似十分委屈。它的动作仍旧显得有些僵硬,顾鉴看见它抬起手臂,伸手想要来触碰自己的脸颊,“想……好想阿镜。阿镜,对不起……师尊不能,不能陪……好想一直,一直守着你……长大。”

“这些年……”

傀儡不自觉的微微偏首,“阿镜,想我吗?”

顾鉴:“!”

顾鉴的脸,噌的一下烧的通红,——救命!之前怎么没有人告诉过他,这傀儡加了奚未央的神识之后,居然会是这样的画风?!

如果说,傀儡不会思考,它只会按照那道属于奚未央的神识之中,最真实的想法来表达的话,那么原来,完全不加掩饰的奚未央,居然就是这样的吗?!

会不会、未免有一点……太萌了?

面颊上温热的皮肤触感确是真实,若奚未央将来真能看见,那么顾鉴也想要卖个惨。他抬手,掌心贴住了傀儡的手背,顾鉴作出一副故作坚强的模样来,脆弱的道:“阿镜也很想师尊。”

“但是弟子知道,师尊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我还太小,无法为师尊分忧,所以,唯一可以为师尊做的,也就只有乖一点,尽可能的不打扰到你。”顾鉴这番话,真假且不论,总归是茶香四溢。他几乎诱哄似的问那傀儡:“师尊可以抱抱我吗?”

“可以呀。”

傀儡呆呆傻傻,果真伸出手臂拥抱住了顾鉴,顾鉴同样回抱住它,这傀儡的衣衫单薄,仅仅只穿了一件玄色长衫,于是两人相拥之时,顾鉴便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它身上的体温,以及耳畔平缓的呼吸,——这是奚未央的体温、是奚未央的呼吸。

“你穿的太少了。”

顾鉴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不满,“就算是……他们怎么也不给你把衣服穿穿齐整?”

哪怕只是具傀儡,也断没有让它顶着奚未央的脸,只穿一件衣裳晃荡的道理。顾鉴松开对方,真是越看越不满意,于是他又拉过这傀儡的手,缓声问它道:“师尊,你得把衣服穿好。你还记得,这里的衣衫都放置在何处吗?”

傀儡歪头:“衣衫?”

“当然记得呀。”提到换衣服,这傀儡好像很欢喜的样子,拉着顾鉴的手就要往外走,他的语气几乎是有些得意的雀跃,“我有好多衣服!——都是我喜欢的!”

“我要……要穿给阿镜看!”

“阿镜……也会喜欢。所以,我穿什么,……都可以。”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顾鉴,从来都不会对他指手画脚。——在顾鉴的面前,他想要怎样都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燃什么香,就燃什么香。顾鉴不会对他说,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顾鉴只会用惊喜和仰慕的眼神望着他,认为他做什么都是好的。顾鉴会夸他厉害,甚至天真的以为,他无所不能。

奚未央从小,已经听过了太多良言逆耳的劝诫,他从来都很懂事、很听劝,但凡是别人觉得不好的,认为不符合他身份的行为,奚未央哪怕再喜欢,也依旧会选择压抑与忍耐。因为他知道,既然他选择了承担责任,就势必要舍弃掉许多能够令自己欢喜的东西,如果放任自己的欲望行事,时间长了,岂不就成了人间所说的“昏君”了?

奚未央私以为,自己原先一直都很清醒,直到因缘际会,叫他命里遇见了顾鉴这个小糖炮,每日里张嘴便是“彩虹屁”,至哄得奚未央神清气爽,甚至是有些飘飘然,却也正因为此,叫奚未央想明白了,究竟为何这世上的昏君,都喜欢谄媚之臣。

——良言虽好,但却委屈。人间帝王也好,北境首座也罢,他们终究都是有自己喜恶的凡人,辛苦压抑的久了,难得遇上一个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又怎么能不心生欢喜呢?

“有阿镜,在身边……很开心。”

那傀儡仍旧还似牵孩童一般,牵着顾鉴的手走出木厅,却是不过那梅园,只兀自向着侧边的另一个方向去,踏过鹅卵石小径,尽头却是一堵石墙,顾鉴抬头,只见“奚未央”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些许得意的窃喜来,他轻轻地捏了一捏顾鉴的手掌心,傲娇的挑眉道:“阿镜,可别眨眼哦~”

说罢,话音尚未落,顾鉴便被它用力一推,整个人直接撞向了石墙,顾鉴还来不及叫出声,身体已然穿墙而过,再回神定睛一看,周遭哪里还有什么小院,他分明就是漂浮在了一片云雾之中,荡悠悠好似冯虚御风的仙神。

此处如此玄异,顾鉴赶紧大声喊:“师尊!”

“我在这里。”

傀儡轻轻地拍了拍顾鉴的后背,顾鉴回头,只见它竟然激动得连脸颊都微微泛红。“奚未央”对顾鉴道:“阿镜,师尊带你去看,看我的仙宫!”

顾鉴:“……仙宫?”

“是。”“奚未央”兴奋道,“东方瀛洲城,借悬空之岛,上修亭台楼阁,不像是清修之所,却煌煌似天宫仙阙……我少年时,曾前往东境瀛洲城拜会,那里和玄冥山,完全不一样,但是我……我好喜欢。”

“所以,所以我就……也给自己,建了一座。”

“不及瀛洲的华美,可全都是我,亲手设计布置的……是秘密,别人不知道的,……我一直,把它藏的很好。”

北辰阁第六重,既然能够作为历代山主的寝阁,其中玄妙自然颇多,又因为每任山主的品味爱好不同,所以他们使用空间折叠阵法所化出来的景物,自然也就不同。可是像奚未央这样,表面一套,私底下还有一套的人……顾鉴只能归结为一个词,闷骚。

“在这里,我特意添加了幻境阵法,不用御剑,也可以飞行——就像是传说中的那些仙人一般,随心所欲的踏云而行。”

傀儡牵着顾鉴的手,引着他飞过漫漫云海,“看,就在那里!”

拨开云雾,一座悬浮于云海的仙阁缓缓展现于顾鉴的眼前,真真是琉璃作瓦、白玉铺砖,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其中还有许多顾鉴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顾鉴知道,此方天地,大约是奚未央使了须弥芥子之术捏出来的,但是须弥芥子造小世界幻境,能够造的如此精致华美,可想而知,奚未央为此,倾注了多少的心血。

双脚踩在那白玉作砖的地面上,顾鉴倒是没有太多的不真实感,毕竟相比于奚未央这偷藏的“私人秘密空间”,顾鉴还是更震撼于奚未央本人。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真真是作孽。一种疯狂打脸的羞耻感将顾鉴牢牢包裹,——他之前,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会自大的认为,他其实很了解奚未央的啊!

简直就是狂妄!嚣张!不可理喻!

顾鉴今天,与奚未央相识的第十个年头,终于清晰的意识到,原来奚未央他不仅风流,还很“少女”……

又或许,他早该意识到的,早在十年之前,奚未央将他当做换装“娃娃”的时候,顾鉴就应该要敏感一点,及早意识到,他家师尊既然能给他换装,又为什么不能给自己换装呢?

什么叫大开眼界呀?

奚未央他藏起来的漂亮衣服,哪里是一柜子两柜子那么简单?整整一层楼面啊!全都是他的“衣橱”。

顾鉴整个人都惊呆了。

偏偏那傀儡还要天真又快乐的缠着他问:“阿镜阿镜,我穿哪件衣裳好看呢?”

顾鉴:“……”

顾鉴只觉得眼花缭乱。

他原本想要搪塞的说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然而,一抬头对上那傀儡期盼的眼神,顾鉴却又说不出这句直男语录了。

“额……”顾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在那一排排的衣衫间游走,“师尊别急,等我看看。”

有一说一,奚未央的眼光其实是好的,他会买回来的衣服,每一件都有些别致之处,随便穿了一打扮,都能漂亮的叫人挪不开眼,但问题是,这些衣服,的确是不大适合这肃穆沉静的玄冥山。

“不如……”

顾鉴伸手,摘了一身衣衫下来,往奚未央的身上比一比,他感觉再满意不过了:“师尊今日,就穿这身银红的吧?”

奚未央第一次为顾鉴过生辰时,就曾穿过一件红色的外衫,只不过,那件外衫是枫红色,料子也厚重,不似他手上的这一身,里头是锦缎,外面再罩一层轻薄似云雾的纱衣,腰间一条墨紫玉带,端的是风流又贵气,像极了富贵天家里,不沾尘烟的骄矜少年郎。

顾鉴想到了奚未央曾经所说的话,——他也不是很老,怎么就不能穿得活些呢?

是啊,修士不会老。奚未央顶着这样一副二十四五岁的皮相,如何就不能只在他的面前,装几回嫩了?

顾鉴决定了:“就这身,师尊你穿了,一定好看!”——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傀儡师尊:好呀好呀,都听阿镜的,我要做昏君!

以后收回记忆的师尊:不用须弥芥子环境,魔仙堡已经在抠了……

顾妖妃:师尊对不起,都是我没礼貌,我是不是太放肆了?

师尊:不是的,是那时候的我……不,是那时候的傀儡没有脑子,是它太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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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傀儡奚未央乖顺的要命, 顾鉴说那身银红色的衣裳好看,它就真去换了那一身。“奚未央”穿齐整了衣裳,头发却仍旧是披散着, 它也不在意, 乐呵呵的从更衣的屏风后跑出来,在顾鉴的面前转了一个圈儿,问他:“好看吗,阿镜?”

“好看。”

颜值决定一切,这绝不是一句空话。生了奚未央这样的一张脸,又有那样高挑匀称的身材, 哪怕是木头桩子披块麻布都好看,更何况是精致的搭配打扮过。顾鉴忍不住想要感慨似的吐槽:“在这里藏了这么多衣服, 也亏你能忍得住。”

一个不留神, 腹诽已脱口而出,“奚未央”听见了,神情是明显的委屈,它说:“那我还能怎么样?就没人的时候, 自己偷偷穿嘛。……平时, 肯定要忍的呀。”

将自己所有喜欢却“不应该”的事物彻底的戒掉, 那显然是不切实际, 甚至违背人性的。退而求其次, 奚未央所能做的, 也就唯有隐藏与忍耐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了。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奚未央,……他所过的日子,真的还能够被称作是“生活”吗?

顾鉴的心情沉重且复杂,他想要安慰奚未央, 却又知晓奚未央大约并不需要他的安慰。况且,费心安抚一具傀儡,其实并不具有太大的意义,于是顾鉴沉默了片刻,他向着“奚未央”招了招手,对它说:“师尊,你穿这身衣服,披散着头发不合适。你过来坐下,我帮你梳一梳头吧。”

“奚未央”:“好呀。”

它果真去了铜镜前坐下,顾鉴从乾坤袋中摸了把木梳出来,“奚未央”这时,方才后知后觉的感到担心:“阿镜……你会梳头吗?”

顾鉴其实只会给自己梳头。凡此方世界的名门正派修士与凡人,虽然不至于像他原本世界的古人一样,将头发看得极其严重,但却也讲究一个仪容仪表,除非至亲好友离世以表哀思,否则很少有人会想不开去剪头发换造型,因此不论男女,他们的头发大多都挺长,顾鉴自己也是。

再加上顾鉴的发量颇为可靠,基本属于只要他自己不剃光,就永远也不可能秃头的程度,所以每当洗头梳头时,顾鉴都颇感暴躁,在那些时候,顾鉴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不是因为这脑袋长在自己的脖子上的话……好吧,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去为第二个人打理头发的。

而现在,显然,他又被自己啪啪打脸了。

“嗯……我没有给别人梳过头。”也不知苏昀朗是否寻了真发来作这傀儡的头发,握在指间触感竟然柔顺得惊人,顾鉴对“奚未央”说:“师尊你别担心,都说一回生,二回熟。我法术都没什么是需要练三遍的,何况梳头呢?”

——他一只手都能把自己的头发扎上,难不成两只手还搞不定奚未央的头发了?

“奚未央”:“……”

奚未央选择相信顾鉴这一次。

半个时辰后。

奚未央后悔了。

虽然傀儡不会因为不慎被扯头皮而感觉到疼痛,但它毕竟有着奚未央的意识,眼睁睁看着顾鉴在自己的脑袋上倒腾来倒腾去,半个时辰一事无成,奚未央感觉很烦。

忍无可忍之下,它终于皱眉推开了顾鉴:“你走开。”

“我自己来!”

不过就是梳个头而已,有这么难吗!

顾鉴:把头发全扎起来,可能不太难,但奚未央穿这一身,明显编头发比束发更好看啊!

所以,难的不是梳头,而是编发!

顾鉴这头才刚想要理直气壮的为自己找借口,便见奚未央已经速度惊人的反手编起了鱼骨辫,顾鉴哪里见识过这样既灵巧又迅捷的高难度操作,当场被震撼的目瞪口呆,等到他一口气缓过来,奚未央的鱼骨辫都编完了。

——它甚至还心情颇好的挑了一枚偏紫色的珍珠发扣,别在了自己的发尾。

“好了,”“奚未央”满意的站起身来,它又在铜镜前转身照了照,这才问身后的顾鉴,“好看吗?”

顾鉴:“……好看。”

只是好看的同时,难度好像也高了那么一点,属于是他眼睛脑子和手目前都没学会的程度。

“师尊啊……”

“嗯?”

顾鉴拉过眼前人的手,却是只敢虚虚的握住它的手腕,顾鉴忍不住的问“奚未央”:“你以前,年轻的时候,经常这样精心打扮过后……出去玩吗?”

“奚未央”:“?”

——那要不然呢?

点了一点头,“奚未央”理所当然的道:“出去玩当然要好好打理自己啊。”

顾鉴:“……”

顾鉴颇有一些自己正在诱哄小朋友的错觉,可他又偏偏忍不住的想要继续问:“你一个人出去吗?”

“奚未央”:“一个人有什么好玩的?……不过也不一定,有时候可能会想要一个人逛逛吧。”

顾鉴:“……”

顾鉴虚握住对方腕骨的手无意识的收紧了一些,“那师尊一般同谁一道呢?和我爹?还是司空叔叔?”

“?”

奚未央感到疑惑:“为什么就不可以是三个人一起?”

虽然司空晏常常矫情的吐槽,说奚未央偏心顾砚,顾砚这个颜控更是成天把奚未央当成大小姐来宠,但其实说白了,这些都不过是玩笑话而已,且还是那种但凡矫情浅一些,都不敢说出口的玩笑话,——说颜控谁不是颜控。顾砚被司空晏吐槽得多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的回怼:“究竟是谁,成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啊?”

奚未央的过去,对于顾鉴而言,就像是一只魔盒,他既克制不住的想要去探寻,又害怕得知些让自己嫉妒难耐的故事,偏偏奚未央对此全然无知无觉。想到了司空晏,奚未央的眼睛忽然一亮,他惊喜的同顾鉴道:“啊呀!我都险些忘了,今天这枚珍珠发扣,就是司空晏送给我呀!”

顾鉴:“……”

顾鉴皱眉,感到有些不能理解:“他……司空叔叔他,送你首饰?”

“还是这么大一颗珍珠!”

“奚未央”:“这有什么?”

它淡然的道:“这发扣也就是看着好看,又不是什么灵器。况且南境多海域,极盛产珍珠,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喜欢,我改天舀一斛给你。”

顾鉴:“……”

这是值不值钱的问题吗?

——人有的时候,就是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一旦脑海中有了一个印象,就会控制不住的先入为主,顾鉴原本还当自己只有亲爹一个“情敌”,如今他却觉得天真。司空晏对待别人,与对待奚未央的态度实在是天差地别,简直可以称得上“纵容”,顾鉴不信司空晏对所有的朋友都是如此,而奚未央又凭什么如此特殊?

顾鉴瞬间就emo了。

“我不要。”情绪低落的顾鉴不管看什么都矫情,“师尊与司空叔叔的感情真好,那么多年过去,随手一拿,拿到的就恰好是司空叔叔送的珍珠。”

“那倒不是随手。”

“奚未央”解释道:“因为腰带是紫玉,所以我就想找个能配它的,这珍珠扣就很好。”

——只是恰好是司空晏送的而已。

司空晏这人从小见惯了各色珍宝,挑东西眼光还是很好的,他也不止是送奚未央,顾砚也总喜欢去讹他些别致却又不贵的小东西,这样的零碎的小礼物收得多了,现在又不常用,奚未央自己都记不大清,要不是顾鉴提醒,他还真未必能想得起来。

顾鉴:“所以,我爹他也送?”

“对啊。”“奚未央”迷惑道:“那不然呢?他总不能只给我一个人吧?”

顾鉴:“……”

顾鉴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危机暂时解除。反正现在的奚未央和司空晏,几十年都未必能见一面,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奚未央只觉得顾鉴的思维奇奇怪怪,“你该不会,是在担心你爹爹当年吃亏吧?”

“怎么可能呢?——他可聪明着呢。”

司空晏就算是给他配个剑穗,顾砚都能在旁边叨叨叨的调侃半天。分明也不值几个钱。

奚未央有心想要这样吐槽,然而顾鉴的想法好像总是很容易拐到奇怪的地方去,奚未央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愣是没将上面那句话说出口,它有心想要转移话题,于是便问顾鉴道:“阿镜,你今天的功课完成了没有呀?”

顾鉴:“……”

顾鉴无奈,只得提醒这具第一天“做人”的傀儡:“师尊,今天还是十五元宵节。没有功课。”

“奚未央”:“……哦。”

“那,师尊带你在这里四处看看?”它又歪了歪头,此时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话说回来……阿镜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鉴:“……”

顾鉴心中默默的道,那当然是为了调——你。

不过真要说出口,他可不敢这样讲。与一句傀儡解释前因后果太麻烦,况且顾鉴也舍不得让这傀儡知道自己并非真人。这时候,蕴养心血操纵傀儡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

顾鉴心神暗动,他抬手,并指轻轻地点在傀儡的眉心上,告诉它:“不要去想这些事。师尊,我是你的阿镜,在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将在此处与你相伴。这是你与师伯一致决定的。”

“……”

傀儡的眼神空了空,它恍惚了一阵,方才缓缓地点头,说:“好。”

顾鉴见它仍未彻底回神,便顺势又哄骗了一把:“许久未见师尊了,弟子每日都在想您,……您不是也很想我吗?师尊,弟子认床,晚上若是换了地方,容易失眠,除非身边有人陪着。”

暗示到几乎明示,就连迟钝的傀儡都知道要点头,顾鉴一示弱,它就忍不住的心软,“好啊。”

“我陪着你。”

“陪多久呢?”

顾鉴又忍不住的迫上前一步,他原本想要捧住奚未央的脸,奈何顾鉴现在的身高,更适合按住奚未央的腰,“师尊不会半途而废的,对吗?”

半途而废?

“奚未央”摇头:“当然不会。”

“好。”顾鉴满意了,“那就一直陪着我。”

——就算是将来,被奚未央知道了,那也无所谓。

耍无赖又怎么样?他顾鉴就是缺爱。

这个最最真实,绝不会说谎的傀儡奚未央,给了顾鉴无尽放肆的勇气。

奚未央啊……

他根本,就是那个最口是心非的人。

分明心疼,分明依赖,可在顾鉴的面前,他仍旧要端着师尊的架子,一面暗暗的欢喜于顾鉴对他的与众不同,一面又生怕这样的与众不同,会将两人牵扯勾连的太深。真真是活像个动了凡心,却又惧于清规戒律的“圣僧”。

可怜的紧——

作者有话说:镜子:师尊,你的真面目已经完全暴露了,不要抵抗了!

师尊:???

师尊:我看你是欠揍【核善的微笑】

N年前的三人小剧场

师尊:他就送我个剑穗,你都眼馋呀?又不值钱,至于成天说吗?烦死了

顾砚:???重点是剑穗吗?

顾砚:重点是我在磕cp啊!

说直男谁是直男……

师尊,一个偶尔会羡慕别人成双成对,却总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单身这么多年没人喜欢的……呆瓜……

第68章

躲在奚未央“私密宫殿”里的生活, 叫人快乐的好像是一个不真实的童话世界。顾鉴来到玄冥山十年,还从来没有像这几个月一样的轻松过。

当然,顾鉴该学的课程, 他仍旧还是每天都需要学, ——陆离已经把他全部的书,都搬去了木厅,只不过教导顾鉴的老师,又一次变成了“奚未央”而已。

总的来说,顾鉴现在的生活作息,和他当年在心渊境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截然不同的,是顾鉴每天堪称飞扬的心境。

——没有办法, 全无伪装的奚未央, 实在是太可爱了。

以前顾鉴所见到的奚未央,堪称“演技惊人”,不论他心里怎样想,面上哪怕是硬着头皮装, 他也一定会维持住自己沉稳的“人设”。

诚然, 顾鉴其实很早就能感觉得到, 奚未央或许是有一些“表里不一”, 然而, 他从来也不知道, 奚未央的表里不一,何止是仅仅“有一些”?——他几乎是为了自己的责任,强迫自己去伪装成一个与他过去近乎截然不同的人。并且,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习惯”中,或许就连奚未央本人, 都已经快要记不得,从前那个恣意真实的自己,究竟是何等的鲜亮潇洒。

二十多年的时间,竟能令人如此巨变。顾鉴细算着奚未央的年龄,恍惚间居然觉得,奚未央自从当上了玄冥山首座之后,他的人生,好像就此与从前,划开了两世。

从前的奚未央啊……

他分明就是骄傲、毒舌,爱漂亮会打扮,热衷于尝试几乎一切新鲜的事物,——凭借着惊人的天资,奚未央仿佛不论做什么,都能够很轻易的就成为佼佼者。——老天爷在他的前半生,是何其的厚爱他。

这样娇矜聪敏的人,……顾鉴如此再想一想,便丝毫不觉得,陆离将奚未央当作稀世珍宝似的护着,而顾砚与司空晏又待他那样的特殊例外,是有什么好稀奇的了。人总是会下意识的偏爱与向往美丽强大的存在,奚未央就好像是这样一类存在的具现,如同趋光的飞蛾扑火一般,令人无法抗拒。

只要是能够让他开心,纵是上九天摘星揽月,那又有何妨呢?世人都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却不知真要是到了“褒姒”的面前,那些嘲弄之人里,究竟还能再出来多少个同样乱智的“昏君”。

……

奚未央其实很爱漂亮。

这一点顾鉴从前有所直觉,在来北辰阁的第一天得到了验证,而后续的日子里,天真傀儡版本的奚未央遵循着本心,在顾鉴的面前肆无忌惮的将自己的精致发挥得淋漓尽致。

奚未央真的很会打扮,从衣衫配饰到各种发型,他每天都能不重样的更换,甚至有的时候他心情好,顾鉴睡过午觉起来,奚未央已经又换了一身装扮。顾鉴一开始,将奚未央这样的变装行为归结为打扮“娃娃”,然而时间一长,他则更加认为,自己简直就是每天都在开盲盒。

——请问这位少年,你今天丢的,是红色的师尊,还是白色的师尊,还是……色的师尊呢?

顾鉴:小孩子才做选择题,以上我全都要。

顾鉴从前没有谈过恋爱,但他也曾听闻过女孩子化妆打扮颇为费时,值得一提的是,奚未央打理自己的速度向来迅速的惊人,——顾鉴一开始时十分震惊,后来他大概猜到了些缘故,……或许、可能、没准,是因为奚未央他不化妆吧?

只是穿个衣服梳个头什么的,好像的确是不太费时?

……唔。

谁知道呢。

似奚未央这样宛如开了挂一般的存在,他不管做出多么令人惊异的事情,顾鉴现在大抵都能够心态平和的接受。——做人,就是要学会理解和接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哪怕那是一条鸿沟。

但是至少,他每天都在缩短着距离。

……

顾鉴就这样开了几个月的盲盒,几个月后,奚未央好像已经不能够再满足于只摆弄他自己了。重点转移,奚未央开始对着顾鉴那几身轮换穿的衣服和万年不变马尾,横挑鼻子竖挑眼。

“你也那么大个人了,怎么平日里穿起衣服来,就那么不讲究呢?”奚未央上下打量着顾鉴的日常黑白灰,越看越叹气,“好端端一个少年郎,硬是要把自己弄得这样老气横秋。不念呢?不念也这样吗?你们两个人啊……就这样照顾自己吗?”

“清思怎么也不提提意见!”

顾鉴:“……”

顾鉴沉默了。

好家伙,沈清思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要知道,别说顾鉴和沈不念热衷于方便的黑白灰,就连沈清思她自己,同样也是如此啊!

顾鉴一时无语,想要解释时,奚未央却已经动作迅速的一道传令送出去了,顾鉴想制止都来不及,“……师尊!”

“你发了什么!”

“没什么呀。”奚未央的表情很无辜,他说:“我就是告诉清思,说你的衣服穿得都久了,也不大好看,让她空闲时给你带一些过来,——哦,对了。须得是颜色鲜亮些的。”

顾鉴:“……”

顾鉴替沈清思在心里“谢谢”奚未央。

……

沈清思是知道奚未央闭关未出,也知道此刻北辰阁中的师尊,仅仅只是一具傀儡的。

所以在她接到来自于“奚未央”的传令时,沈清思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传令的内容,而是诧异于“奚未央”究竟是从哪里给她发的传令。

——难道是奚未央真的出关了?

沈清思心中先是一喜,而后便飞快认清了现实,——这绝不可能。

奚未央若是出关了,她绝对会是第一批得知消息的人之一,而现在,陆离未动,几位师叔们也都全无反应,奚未央给她传令,说的却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论怎么看,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十分的怪异。

且不说那北辰阁里,藏着奚未央的傀儡,便是不去管那死物,顾鉴毕竟是她活生生的师弟,沈清思将那传令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是越看越慌,只生怕北辰阁里出了什么意外,她焦头烂额之下,也顾不上冷静的思考了,立即便带上了自己的灵剑,赶往了北辰阁第六重。

***

顾鉴见到沈清思的时候,他几乎都不敢认眼前的人。

“……师,姐?”

沈清思紧紧的握着手中的长剑,与迎出来的顾鉴在紫玉台上沉默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方才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精神,冲着顾鉴点了点头道:“是我。……阿镜,你这里,一切都还好吗?”

顾鉴:“都挺好的。师姐不必牵挂我,我在这里天天吃师尊做的饭,自我感觉还胖了些呢。”

沈清思蹙眉:“……师尊?”

“是。”

顾鉴上前两步,靠得沈清思近了些,他在她耳畔低声道:“师姐,这傀儡体内有师尊的一道神识,所以它其实……既不是师尊,也可以算作是师尊。”

“竟然如此么?”

沈清思没有想到,奚未央和陆离为了让那傀儡能够更加“真实”,居然不惜抽分一道自己的神识出来。如此,那傀儡能够以奚未央的神念发给她传令,便是无比正常的事情了,只是那传令中说,要给顾鉴准备颜色鲜亮的衣服,不知道又是什么缘故?

顾鉴:“……”

“其实也没有什么缘故……”

顾鉴自己倒是不介意做奚未央的换装娃娃,只是在沈清思的面前,奚未央的“真性情”委实不太好解释。于是,顾鉴便只说:“总归我现在也是长个子的时候,如此几个月过去,衣服本来也有些紧了。师尊看我来来回回总穿那几身衣服,就同我开玩笑呢。”

这倒是符合奚未央平日里偶尔毒舌的属性。沈清思近日来严重透支,凡是大脑可以不转或少转些的事情,她基本都会先本能地将之“放在一边”,沈清思晃了一会儿神,迟钝的信了顾鉴的话,她似自言自语的嘟哝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呢,突然收到师尊的传令,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你们出了什么事。”

“没有。我与师尊一切安好。叫师姐担心了——”

沈清思整个人的状态都很不对劲,面色苍白、眼底青黑不说,甚至就连嘴唇都有着明显的干裂起皮,虽然她已经在很努力的集中精力了,但却仍旧常常不由自主的走神,这一切,无不在提示她已经濒临极限了。

眼看沈清思摇摇欲坠,顾鉴赶紧扶住了她,担忧的问道:“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最近的公务过度繁忙了?可是不应该啊!

说的不好听一些,玄冥山就算是事情再多,上面也还有陆离他们几个分担着,沈清思严格来算,仅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学徒”。她日常所处理的事务,大多是在为师伯师叔们打下手,做一些不大容易出错的琐碎事。要说忙碌疲惫,那是肯定的,可透支到这种程度,未免太过于离谱。

且顾鉴留意观察沈清思,她虽然精神状态极差,但却并没有受什么伤。既然不是累出来的,又没有受伤,那么能够如此牵动沈清思心神的,也就唯有一个沈不念了!

顾鉴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他的心脏瞬间好像被一只手牢牢地攥住了,顾鉴紧张的急问沈清思:“难道是师兄有什么事吗?!”

“不念……”

听见顾鉴提到了沈不念,沈清思那再次无意识飞散的神思,终于又缓缓地集中了起来,她强打起精神,转头看了一眼此刻正搀扶着自己,个子已然要比她更高出了些许的小师弟,无法克制的又联想到了尚且昏迷未醒的沈不念,——师尊闭关,对于陆离这个师伯,沈清思多的是敬与畏,因此在陆离的面前,沈清思就算是再崩溃,也须强逼着自己,不敢有半分失态。可现在、可现在……

当着顾鉴的面前,沈清思再也控制不住,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压垮了,铺天盖地的委屈与恐惧如同浪潮一般席卷而来,仿佛要将她彻底的淹没再溺毙。沈清思紧咬着牙关,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过了有多久,忽然就好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紧接着,她的耳中听见了自己痛哭的声音。

“阿镜,你知道吗?……不念,不念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家里事比较多~不过好消息是,我外公明天能出院了!

镜子和师尊每天在神采飞扬,师姐好像一个大冤种哈哈哈

沈不念:躺平,勿cuo~感谢在2023-01-13 22:30:54~2023-01-15 22:1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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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顾鉴那忽然意识到有可能发生的, 并且是他目前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事情成了真。

沈清思已经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今她所有的痛苦全都一股脑儿的宣泄出来,直哭了许久才停歇。顾鉴为沈清思温了一壶水, 渐渐缓过劲儿来的沈清思捧着水杯小口小口的咽, 身体仍旧在痛哭的余韵下轻微的颤抖,她再度不可控的放空了片刻神思,方才开始慢慢的向顾鉴讲述起了沈不念遇袭的来龙去脉。

“就在大约半个月前,不念他接下了一个悬赏任务……可这任务,原本不是他的。”

就如同顾鉴在小说中所看见的剧情一样。此番事态发展的顺序同样是:x师妹收到了家族传信,被告知祖父病危速归, 于是她开始了四处求人,想要转让掉自己手中无暇完成的悬赏任务, 又同样因为这个悬赏任务既日常又耗时, 许多人懒得离开玄冥山跑这一趟而无人愿接。——与书中剧情唯一也是最大的差别,只在最后一环接下任务的人身上。

原小说中,顾鉴因为不合群,再加上那段时间他手头恰好空闲, 于是便一时心软, 接下了这师妹的悬赏任务。而现在阴差阳错, 沈不念因为顾鉴的离开, 每日里都无聊的很, 又正巧他那段时间也没有接其他的悬赏任务, 那么他会接下这师妹急于转手的任务,就可以说是情理之中了。

一来,沈不念一直都是个单纯地好人,他看见小姑娘急成那样,首先就已经相信对方并且心软了。除非是沈不念真的忙到分身乏术, 否则按照他的性格,他十有八/九会选择帮忙。二来,顾鉴这段时间离开了一叶院,沈不念失去了他下课后一起吃饭斗嘴互殴的“室友”,短时间内可能还好,如此几个月下来,他肯定会觉得无聊,那小师妹的悬赏任务,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有着种种的不好,譬如可得积分不多,却需要耗时三四天,而且还要离开玄冥山,去附近的小县城等等……然而,这所有一切对于别人而言的“麻烦事”,对于正处于无聊状态的沈不念来说,无一不是正合他的心意。

——积分不多无所谓,重点是这任务不费脑子,没有技术难度,还能出门溜达。简直就是浪费时间的绝佳。

沈清思道:“我以往同你们说过,凡是你们执行离开玄冥山境内的任务,都需要告知我一声。可这一回,不念大抵是觉得这任务太简单,后勤类任务没有危险性,所以就没有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已经……已经是死里逃生,全身是血奄奄一息了!”

按照那个悬赏任务,沈不念所需要做的事,仅仅只是带着申领的灵石前往那个小县城,然后协同那县城中修行的小家族,一起加固周围抵御妖兽的城防结界就可以了。事情虽然琐碎,但这事儿确实不需要废脑子,没有太大的难度,按照正常节奏,沈不念只需要劳累几天筋骨,就可以回玄冥山交令了。

然而就像是原著的男主深夜“咯噔”一样,就在最后一天的夜晚,沈不念也突然惊醒了。

却不是因为他同样心有所感,而是源于奚未央所赠寒玉胄长命锁的保护,——如果不是那寒玉胄替沈不念挡下了一道致命攻击,沈不念早已经在梦中赴了黄泉。

沈不念不知道那些深夜想要杀了自己的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这样做。黑暗奔逃之中,他只隐约听见了几句用过隐藏术后嗓音失真的对话:

“该死,不是他!”

“谁知道他身上带着寒玉胄!”

“不能让他跑了,否则——”

否则会怎样,沈不念不清楚,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不逃、不反抗,落到了那几人手里,他将必死无疑。

沈不念还不会御剑,也没有属于自己的灵剑,他只能发疯拼命的将身法运转到极致妄图逃命,然而他的机会,也就只有他最初因为寒玉胄而惊醒时,趁着那几人愣神时的一刹,即便沈不念已经趁着这一刹那,破窗而出飞速逃命,可境界的差距犹如天堑,残忍的几乎不给他半点机会,——凭那几人的实力,想要追上沈不念,实在是易如反掌。

于是沈不念就只能选择和他们拼一把,也不知是否是觉得他这样无谓的挣扎有趣与可笑,那几人竟然也没有急着将他一击致命,反而是如同猫逗老鼠一般的欣赏着他穷途末路之时生命渐渐流失的模样,直到沈不念濒死时的最后一击——

寒玉胄长命岁彻底破碎,魂与香意浮动,如勾弦月之下,苍白色的骨剑虚影悬浮于夜空,霎时间,似有浅绯色的红尘在几人之间弥漫开来,于月光下诡异而妖娆。

“……这是?”

在几人尚且还在抬头仰望着那骨剑虚影之时,其中一名黑袍人已然咒骂了一声,他旋身变御剑而走:“这便是那杀剑红妆——红妆剑下必现白骨,不走就来不及了!”

“诸位好自为之吧!”

说罢,话音未落,他人已御剑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而那剩下的几名黑袍人,虽从未见过红妆,却无人不曾听闻过此剑之凶名,他们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远远要快于大脑思考,纷纷召出灵剑欲逃。然而正如那最先认出红妆之人所说的,杀剑既现,其下必要有一具白骨,——哪怕它只是一道剑意。

最后,那几人中究竟谁是那个倒霉蛋,沈不念不知道。他凭借着意志力从昏死状态下转醒时,已经是黎明了。

红妆剑影消失不见,黑衣人们也都消失不见,昨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噩梦——如果沈不念不是全凭一口气撑着的话。

他如同倒豆子似的给自己灌了好几瓶灵药,又狂吸了数块上品灵石,沈不念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伤势,并不宜再运转灵力,否则将会对他体内重伤寸断的灵脉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可是没有办法,他必须要尽快的回到玄冥山。也只有回到玄冥山,他才可以彻底保证自己的性命安全。

沈清思说起沈不念那完全拼着一口气逃回来所受的罪,就又忍不住低声的哭了起来,“万幸师尊在赠与我们的寒玉胄中多存了一道剑意,这才救了不念的命。不然,不然他早已经……以那些人的穷凶极恶,必定不会留下痕迹,阿镜你知道吗,我现在只要一想到,不念差点儿就要彻彻底底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就怕极了,一刻也不敢闭眼,既怕做噩梦,又怕醒过来,其实现在的一切才是梦……”

沈不念死里逃生回到玄冥山之后,便再也支持不住,直接昏死了过去,陆离亲自替他疗伤,发现沈不念体内伤势之重,周身灵脉几乎废了大半——他本就伤重,再这样透支生命里似得奔回玄冥山,以至于伤上加伤,纵是陆离这个号称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见了都皱眉。

倒也不是治不活,主要是沈不念的灵脉伤成这样,即便是他能一寸寸的重新给他接好,沈不念将来于修行之路上,只怕也艰难的很。

“这……”

顾鉴光是听沈清思叙述,都觉得心惊肉跳,——按照陆离的说法,那沈不念将来,岂不是就相当于……废了吗?

可这,分明本该是他所应该承受的命运啊!与沈不念又有何干呢?

——该发生的所谓“剧情”,难道就真一样也逃不掉,即便不发生在顾鉴的身上,也注定会令无辜之人承受无妄之灾吗?!

诚然,沈不念的天赋的确是没有办法与沈清思和顾鉴比,但他们两个人的天资,属于是天花板级别的,说实话比较意义并不大,只单论沈不念本人的话,他其实真的很优秀,如果不遭此番劫难,来日他定也能成为天一境的修士……顾鉴心乱如麻,又愧疚难当,他的双手冰凉,牢牢地攥握成拳,竟然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顾鉴强迫自己艰难的看向沈清思的脸,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那师兄他以后、以后……”

“以后的事情,就等以后再说吧。”

沈不念遭此大难,沈清思反倒是看开了些。她只当顾鉴神色有异,是因为担心沈不念,所以还心疼的拉过了顾鉴攥紧的拳,一点一点轻柔的将他收紧的的手指打开。沈清思道:“师伯说了,不念这次若能挺过去,之后再拿天材地宝的灵药温养着灵脉,继续维持在现在的化一境不难,身体也不会有很大的问题。只是若再想修行破境,这辈子,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

“阿镜,你不用这样难过,在生死面前,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现在,唯一只盼着不念醒来后,能好好地养好身体。玄冥山不差养他一个人,师尊又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不念自己性子也乐观……除却修行以外,还有很多事情是他未来可以做的……我现在,只盼他能平平安安,无伤无痛的好好活着。”

经此一遭后,沈清思几乎已经对沈不念没有其他任何的要求了,只求他能平安康健,幸福喜乐。

顾鉴听了沈清思的话,同样祈祷似的低声自语道:“会好起来的,师兄一定会好起来的……师姐,师兄到现在还没有醒么?”

沈清思道:“之前醒过,因为要接续灵脉,他又生生的熬了几日抽筋剥骨似的痛,现在好不容易捱过去了,他不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透支的很严重,于是又已经昏睡了一日一夜。师伯说,最迟明早,他总该醒了。”

“那就好……”

听见沈不念已经没有大碍了,顾鉴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沈清思所说的那“抽筋剥骨”似的痛,多少又有些刺激到了顾鉴突突跳动着阵痛的脑神经——总不能这样的事件转嫁,连他五年后的挖丹田抽灵脉也一并转嫁了?

顾鉴越想越是心惊,目前却也只能安慰自己,男主的剧情是挖,沈不念的遭遇是接、是为了救命。虽然同样很痛苦,但至少……至少,他一定能够好起来。

顾鉴心神纷乱,心脏嘭嘭直跳。他问沈清思:“师姐,我觉得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有神秘修士围杀我玄冥山首座弟子之事非同小可,师伯师叔们如何说?他们可有细查?”

沈清思点头:“怎么可能不查呢?却就是越查越没奈何。那小姑娘其实在回过家之后,很快就返回了玄冥山,因为她的祖父根本就没有病重,——她所收到的那封家中传书,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反派的逻辑:哦豁,骗错人了,来不及了,灭口吧……灭,灭不了,翻车了┓( ` )┏

沈不念:我没惹你们任何人。【手动再见】

第70章

如果站在陆瑶瑶的视角去回顾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应当是这样的——

“我在上午的时候,接下了悬赏任务。然后到了中午,我忽然接到了家中的传书, 说是我的祖父突然病重……其实, 我当时也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敢相信,因为我家祖父身体向来很好,修为虽然一般,可他年纪才堪堪百岁,怎么也不至于就……”

“可我那时,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一看见消息,就着急的不得了, 满心里想的都是要回家。”

于是, 她说,几乎整个下午,她都在求人,能够接手她的悬赏任务, 直到她遇见了好心的沈不念。

“这样听起来, 事情在那位陆师妹身上, 好像的确是没有太大的问题。”顾鉴猜测, “那她是直到回了家, 方才发现自己是被骗了?”

沈清思道:“从她的记忆来看, 是这样的。”

顾鉴一下就听出了沈清思话中的重点:“从她的记忆?”

“是。”

沈不念在外几乎丧命,如此重大之事,要查问之时怎么可能只查问陆瑶瑶这一个当事人呢?沈清思对顾鉴道:“这位陆师妹,平日里也有几个极交好的姐妹,我们同样询问了她们那天的情况。阿镜, 你猜她们怎么说?”

顾鉴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胡乱揣测。于是,他只试着问:“是那陆瑶瑶说谎了?”

沈清思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沉默了片刻,方才说:“也不能说是她撒谎,只不过,她脑海中的记忆,与那日的实情,几乎完全对不上。”

在陆瑶瑶的认知里,她是上午就去接了悬赏任务,而实际上,那天上午她一直都在上课,从早上离开住处到中午吃饭,陆瑶瑶一直都与她那几位好友在一起,从没有离开过相互的视线,直到饭后的午休时间,她们才道别各自回了房间。

沈清思继续道:“午休结束的时候,陆瑶瑶迟迟不出现,她那几位好友觉得奇怪,就去了她的房间找她,据他们所说,陆瑶瑶那个时候一直伤心的在哭,说是她的祖父病重了,她得赶紧回家,于是那几个小姑娘便一道安慰了她一会儿,为了能让她快些走,她们还帮她去向下午阵法课的先生告了假,”

这一段应属实情,教导先生和其他弟子们也都能作证,他们在那天下午,都没有见过陆瑶瑶。且除却需要批假的先生之外,其他弟子根本不清楚陆瑶瑶究竟是因何而回家,毕竟这是她的私事,陆瑶瑶的几位好友自然不可能到处去宣扬。——是以,在陆瑶瑶记忆中的,她到处求人帮忙接任务这件事,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沈清思:“她错乱的记忆并不止这些。陆瑶瑶说她是上午就接了任务,但实际上她直到临近阵法课结束的时辰,才前往事务阁,事务阁执事对她的印象很深刻,因为她一去,就询问是否有外出的任务,——像你们这样年纪的弟子,一般都不太会接外出任务,因为悬赏积分高的你们没有能力去接,而有能力完成的那些,一般又都很鸡肋,所以陆瑶瑶最后挑挑拣拣接下的那个任务,属于是在事务阁很不‘吃香’的类型。以至于就连执事都觉得她奇怪,将这件事记得清楚。”

顾鉴顺着沈清思所说的话,将那天发生的事情重新整理,“也就是说,在那天上午,陆瑶瑶还是正常的。她应该的确是在中午的时候接到了‘信’,此后神志受到影响,下午的时候去事务阁接了任务,等到师兄他们一下课,她就很有目的的找到了师兄,而非是到处去问询?”

沈清思点头。她说:“至少就目前查问下来,除了不念以外,那天下午再没人见过她。”

“目标竟能这样明确?!”

顾鉴觉得奇了,“这究竟是她的神志真的受了影响,还是她根本就是在撒谎?”

“她说谎的可能性很小很小。”沈清思犹豫了片刻,还是告诉顾鉴道:“是赵师叔问的,用了迷心局。陆瑶瑶于幻境中重现了她记忆里一切的经过。——她对此深信不疑,即使那些事根本就与事实大相径庭。”

既然是赵玄柯亲自问的,那应该确是可信的。陆瑶瑶被人“催眠”,从而记忆错乱,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玄冥山若要调查这件事,最重要的线索就是陆瑶瑶,偏偏陆瑶瑶所能够提供的线索,也仅止于她被那封所谓的“家书”催眠,可这封“家书”是谁寄的,没有人知道,且从陆瑶瑶在幻境中的记忆来看,这封催眠哄骗她的“家书”,在她阅读过后,就已经自动焚毁了,令人全然无从着手。

顾鉴心想,难怪陆瑶瑶这小姑娘,在原书中再也没有出现呢。——男主感受到了“咯噔一下”,说明那些神秘人的阴谋已经达成了,而陆瑶瑶被催眠,从她心急火燎的回到家中,意识到自己被骗后,又赶忙回了玄冥山这一点来看,她心中必定是觉得惶恐不安的。

后来,男主平安回到玄冥山,对于陆瑶瑶而言,她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但与此同时,陆瑶瑶一定也希望这桩怪事就此揭过,不要再被任何人提起。男主本身就性格孤僻,陆瑶瑶又怕多生事端,在这样的巧合之下,陆瑶瑶自然会尽可能的降低自己在男主面前的存在感,——于是在读者的眼中,她可不就是成了个“只出现一次”的NPC了嘛!

在此之前,顾鉴从未想过,原来他曾经以为只是“无需着墨”,亦或是“被作者所忘记”的,不起眼的小事情,身临其境细细推敲之下,其中逻辑,竟然能够如此的严丝合缝。

——这究竟是那所谓的,看不见摸不着的“天道”,在冥冥之中补全了设定。还是说,此方世界中所发生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人为创造的“小说”?

只有在真实的世界之中,才会每一个人都拥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与故事。不需要“天道”去为谁找补,两人相识相交即为因果,哪怕只是擦肩而过,或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们早已经成为了某件事成功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穿越”来到此方位面十年,顾鉴不止一次的产生过“这里是真实的”这样的感觉,然而他仍旧总会以男主自居。直到此时此刻,又一次意识到“真实”的顾鉴,忽然恍然大悟——如果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劳什子小说、如果这里根本就是绝对真实的世界,那么在“真实”之中,又是哪来的“男主角”呢!

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生命的主角。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他顾鉴的确是天赋异禀,的确是相貌堂堂,可是放眼世间,如他一般的人从来不少,他们每一个人的人生经历,若拿出来写都将会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小说。——他顾鉴其实根本就不特别。

如今,顾鉴再想一想自己先前因为小说剧情而惶恐不安,甚至是疑神疑鬼,只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无知的自大。

蝴蝶已经煽动了翅膀,命运的轨迹,又怎么可能还会按照【既定】运行?

顾鉴好像知晓未来,也天真的以为自己知晓未来。——却原来如玩笑一场,没有人能够看透天命,他终究对此一无所知。

***

紫极殿下。

张衍辰一阵阵的低咳声在暗宫之中空洞的回响,陆离沉默的立在一张石床前,而那石床之上摆放着的,正是一具完整的,不见丝毫血肉的白骨。

“你的身体不好,我本不欲将你唤来这压制灵力的地方。”

“师兄言重了,咳咳咳,咳咳咳咳……”

张衍辰看起来,好像比几年前要更瘦了些,他无甚血色的脸颊微微凹陷,衣袍穿在身上,总是显得过于宽大不合尺寸。陆离皱眉盯着张衍辰掩唇咳嗽时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只觉它纤细脆弱得好像稍稍用力就能折断,“师弟……”

陆离忍不住的怀疑:“我为你练得药,你真的有每日服用吗?”

张衍辰:“……”

张衍辰点头,他很确定的答:“每日都用。”

陆离:“当真?”

张衍辰:“当真。”

陆离于是不再追问,他只是淡淡的道:“你肯每日按时用,我也就放心了。——我知道,你不信医药,只信命数。可我是个大夫,眼睁睁看着你如此病弱,总是希望你能好起来些的。”

“毕竟,你好了,玄冥山和北境,才会更好。”

“是。”张衍辰答应道,“我心中有数。”

这话多半是敷衍,不过陆离也无所谓,相比于张衍辰的身体,他更加担忧的,还是奚未央。

自从在沈不念处得知,奚未央在寒玉胄中存了红妆剑意后,陆离便亲自前往沈不念遇袭处附近搜寻,终于在几十里外的一处林间,寻见了这具散发着魂与香的神秘人遗骸。

张衍辰鲜少有机会能见到陆离这样担忧与沉重的一面。

陆离说:“我很担心未央。”

——伪造的家书、精神催眠、有目标的寻找奚未央的弟子、与十年前相似的黑袍神秘人,还有……他们找错人了。

所有这一连串的讯息,无不指向了唯一的可能,——他们原本想要找的人,根本就不是沈不念,而是恰好正藏在北辰阁的顾鉴!

当年,那些神秘黑袍人杀了顾砚夫妇,伤了奚未央。如今十年过去,他们再度出现,想要伤害顾鉴,却最终阴差阳错的害苦了沈不念。至于将来……

只要顾鉴安然无恙,陆离就有理由相信,那些神秘黑袍人,一定还会再有“下一次”。

“……你知道的。”陆离似乎是思量了许久,方才很慢很慢的说:“未央是有一点疯的。”

“他现在在闭关,可他总有出关的一天。”

陆离又沉默了片刻,“等他出关了,发现自己的徒弟被人害成了这样,我怕他会出事。”

张衍辰闻言,却是道:“师兄所担心的,仅仅只是如此吗?”

“我还以为,师兄心中的忧虑,应会更加辽阔些。”

陆离:“……”

陆离淡淡的道:“一样的。”

“在我心里,未央安然,北境便安然,天下皆安然。”

张衍辰:“然而天下风起云涌,苍生作棋,你我皆早入了局中。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一如开始的棋局便无法停止与逆转。——大师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其逆势而为,不如顺其自然。”

“忧思过甚,终不过是损耗己身,于天命有何意义?”

陆离:“……”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陆离忽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说:“有道理。”

可若是在奚未央与北境、天下之间选择,陆离还是更加想要知道——“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张衍辰:“……”

张衍辰说:“天意从来也没有答案。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师兄,我只能够告诉你,在漫漫时间之下,一切的功与过都将被湮没。是与非人心自辨,恩同怨终归尘烟,如生如死,只是一个必然的过程而已。”

“人皆如此。”——

作者有话说:陆离:那该怎么办呢!

张衍辰:啊呀,大师兄你太较真了,既然该发生的总会发生,那还挣扎什么,躺平就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