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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鉴莫名其妙:“啊?……我什么也没做啊,皎皎。”

“住口!”

奚未央也不知是否是进入到这识海幻境之后,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顾鉴一口一个“皎皎”的唤他,他竟然也没觉得违和,仿佛理当如此,现在顾鉴对他的行为举止亲密过了头,奚未央这才猛然惊醒过来,意识到顾鉴仿佛从看见他开始,不论是言语还是肢体,都与他亲昵得过分,不论如何,也不当是师徒之间应有的界限。

奚未央的脑子不由自主的混沌了起来,他有些晕眩的皱眉扶住额角,对顾鉴道:“我是你的师尊。”

“不。”顾鉴冷静的摇头,他无比自然的道:“你是我的道侣。”

“胡说!”奚未央这一回,当真是怒了,而与愤怒相伴随着的,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感,奚未央坚定道:“我是你的师尊,你是我的徒弟,……我怎么可能和你成为道侣?!”——

作者有话说:镜子:傻瓜,因为这我的“梦”啊!

第76章

“师尊?”

顾鉴的脸上表现出些许诧异, “皎皎,你这是在说什么呢?——你怎么会是我的师尊呢?”

“还是说,你又新看了些什么话本子?”

顾鉴的反应很快, 他调整好心绪, 立刻便表演出来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顾鉴上前一步伸手去扶住奚未央,再用力的将他抱住,他微笑着在奚未央的耳畔轻声的唤他:“师尊?”

“师尊……”

顾鉴轻笑着说:“皎皎入戏好快,我都没能反应过来。——下次再要这样,您可得提前说一声呀, 师尊?”

奚未央:“不……”

原属于幻境的虚假记忆如同被揭开了幕布,遮掩的云雾散开, 一点一点在奚未央的脑海中变得分明。那些与顾鉴同床共枕的缠绵记忆吓坏了奚未央, 不/伦的恐惧仿佛潮水一般向他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至窒息。奚未央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而顾鉴却偏偏就要在此时,贴在他的耳畔一声一声的唤他“师尊”, ——奚未央抖得更厉害了。

“别……你别叫我……”

“……我不是, 那不是, 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

顾鉴似乎颇为无奈, 他反问奚未央:“皎皎啊皎皎, 那不是你, 又是谁呢?”

“别信你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顾鉴的双臂抬起,指腹轻轻地按揉上了奚未央的太阳穴,“皎皎,我早就和你说过, 杂书,要少看。”

“你看你现在,怎么弄得这样入迷?”

奚未央:“……”

“入迷?”

顾鉴:“是啊。今天是师尊和徒弟,前几日是什么皇帝和太傅,真不知道接下来你又会看什么样的书。……适当玩玩是情趣,皎皎你怎么这样当真?”

奚未央:“……”

什么皇帝和太傅,他的记忆里面根本就没有这一段!

……不对。

随着“顾鉴”将这一段说出口,属于“皇帝与太傅”的角色扮演,便也渐渐地在奚未央的脑海中浮现了。

奚未央大惊,——顾鉴在操纵着这个幻境,这也就说明了……他眼前的这个顾鉴,他是清醒着的!

“混账!”奚未央抬手一掌便推开了顾鉴,若非幻境之中不能召剑,恐怕此刻“不见”已经要架在顾鉴的脖子上了——“你这畜生,究竟是谁!”

“我是谁?”顾鉴不慌不忙,他抬眼望向奚未央,面上满是无辜与疑惑,“您问我是谁?——您说我是谁?”

“就这么不能接受吗?”顾鉴重又走近奚未央,逼得奚未央忍不住的后退,“为什么这样抵触呢,师尊?您在刚来的时候,不是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感和异常么?”

“在这里,你就是我的妻子,你不需要被任何世俗的伦理道德所束缚。——这片世外桃源,只属于你我二人。”

“还是说……”

顾鉴略一思索,“你真的更加喜欢皇帝和太傅的故事?”

“住口!”奚未央忍无可忍,“不论你再如何狡辩,你都不是我的徒儿!说,我的阿镜在哪里?”

“你的阿镜?”顾鉴闻言,忍不住玩味的笑了,他问奚未央:“什么叫做‘你的阿镜’?——你和他算是什么关系?他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怎么,想说我放肆?可是奚未央,大言不惭的那个人,分明是你!”

顾鉴突然伸手,他用力的攥紧了奚未央的手腕,不让他挣脱,顾鉴道:“你不是想知道你的徒弟在哪里吗?别急,我这就带你去见他,——带你去见识见识属于他的美梦!”

伴随着顾鉴的话音落下,奚未央眼前的景物倏忽斗转,他被顾鉴挟制,两人一道出现在了玄冥山的学堂之中,顾鉴与沈不念的座次是一左一右,而奚未央则被“顾鉴”拉着,就立在他们两人的身旁,先生在堂上讲着药草灵植,而沈不念则将书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他贴近顾鉴,极悄声的同顾鉴道:“镜子,你别害羞呀,——师妹正看着你呢!”

奚未央耳目灵敏,自然是将沈不念的话听得一字不差,他的心一沉,不自禁的向着沈不念暗示的方向望去,果真见到一个清丽的少女,与顾鉴差不多的年纪,正微红着脸,借着翻找书本装作无意的频频向着顾鉴处偷瞧,羞怯又大胆,好似一朵初初绽了几瓣的娇羞清艳的花。

面对沈不念的揶揄,顾鉴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他道:“看这个方向,也不一定就是在看我。”

“怎么不是你?”沈不念着急了,“你这个人,怎么比人家姑娘还胆小呀!”

顾鉴闻言,却是恼了,他暗自踹了沈不念一脚:“闭嘴!”

“很新奇吧?这样独属于少年人的隐秘情愫。——你经历过吗,师尊?”

奚未央:“……”

自小到大,奚未央和陆离,一直都是奚云逸亲自带着的,那时的奚未央少有同龄人的社交,倒不是奚云逸不许,只是除却陆离与他最为亲近之外,对于其他人,他也的确不知道应该交流些什么,至于奚未央的十五岁……

十五岁时,他在疯魔。往后三年,少年人最好的青春时光,他都被幽禁在地宫之中,日日自省,努力的压抑克制着自己的本性,——他不想死,也不想从此成为一个废人。所以,他必须要在这三年之内,学会该如何去好好地去成为“奚未央”,成为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玄冥山继任首座。

而等到他更加了解自己的时候,则已经是在他认识了顾砚与司空晏之后了。

时间隔得太过于久远,奚未央早已记不清,当年发现自己性向的契机是什么了,但总归,在那之后,他的私情仍旧是被压抑着的。向奚未央示好的人其实有很多,他察觉到了的,没能察觉到的……加起来数都数不清,可他却始终不懂,心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到如今,又二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奚未央很清楚,他其实早就淡了少年人对于感情的憧憬,只是他仍旧希望自己是能够有所经历的。正如张衍辰所说的“情劫”,奚未央不在意结局,他也从未设想过,自己将来会与某个人长相厮守,他只是盼望着那将会经历的过程,——人活一世,至少让他体验一次,究竟何为胜却人间无数的相逢意动。

“他不喜欢她。”奚未央以为,自己终究还是了解顾鉴的,“如果他喜欢什么人,他会忍不住的去注意她。”

顾鉴闻言,不由诧异,他惊讶道:“你居然知道?”

“自然。”奚未央理所当然的道,“他是我的徒弟,我当然知道他。”

顾鉴于是忍不住的嗤笑了一声,他道:“不喜欢这个,自然还有他喜欢的人。不信你等等再看。”

奚未央:“……”

奚未央也不多言,只有照着身边‘顾鉴’的话去做。他控制不住的去关注那正坐着看书册的顾鉴,即便他并无法确定,这一场幻境中的顾鉴是真是假,可奚未央还是忍不住的去看,——那是他所错失了的属于顾鉴的时光。

原来,他的阿镜在学堂里,是这样的。

一场散学,弟子们都陆陆续续的结伴离开,沈不念一早收拾好了东西,在顾鉴的身边转圈:“镜子,我说你已经够优秀了,再这样用功,我情何以堪啊?”

顾鉴:“等我将这一页的重点抄完,就快好了。”

沈不念认命的叹息:“唉,好吧。”

而就在沈不念所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还有一名身量娇小单薄的女弟子,同样也在努力的记书,——她各方面都很不起眼,不论是功课排名,还是样貌身材。顾鉴的眼神好像从来没有在她的身上停留过,却又好像总与她有许许多多的重合,离开学堂前,顾鉴故意问沈不念:“今天的午膳是什么菜式?”

“什么菜……”

沈不念想了想,很快就顺畅的报了一串,他最后道:“哦,对了,还有荠菜豆腐羹!”

顾鉴似乎是笑了笑,他说:“荠菜豆腐羹啊……那我还挺喜欢的。”

角落里的女孩儿记书的心思分了分,她似乎犹豫着也想要起身,但最终却还是没有动作,只是略显焦虑的反复理了理自己额角的碎发。

奚未央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而果然不出他所料,半个时辰之后,顾鉴再一次出现在了学堂,——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吃吧。”

顾鉴将食盒在女孩面前的桌案上放下,他淡淡的道:“都饿的头昏眼花了,能学得进去什么?”

少女被折返的顾鉴吓了一跳,她赶忙起身,局促的和顾鉴打招呼:“师兄……”

“嗯。”

微风吹动了学堂外树枝头上的花,待得奚未央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来他已经转身走出了屋,顾鉴就跟在他的身后,双臂交叠在胸前,故意恶劣的问他:“你吃醋了?”

“何来的‘吃醋’一说呢?”奚未央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地道:“他只是长大了。”

“会有喜欢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于是他身后的顾鉴便冷笑:“的确。”

奚未央不明白,自己身边的这个“顾鉴”,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总归,他被对方强拉着,哪怕不愿意也必须要旁观顾鉴与那女孩的爱情故事。作为外来者,在没有找出漏洞之前,他是无法和幻境的主宰者硬碰硬的,奚未央心烦的很,却又不得不自始至终的看着,——看着顾鉴与那女孩儿,一点一点的在故作无意的关心与关注中逐渐变得熟悉。而后,他们会悄悄的相会,在黄昏时,在月上梢时。少年人的指尖有意无意的短暂触碰,又飞快分开,两个人在对视时都红了脸颊,等到再相见时,他们的手便无比自然的牵到了一处,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十指紧扣,隐秘而扣人心弦。

顾鉴在奚未央的耳畔提醒:“在牵手之后,他们还会拥抱,亲吻……至于你,你还有几年才能出关来着?”

“三年,五年?”

“在这三五年之后,你猜,他们会亲近到哪一步?”——

作者有话说:心魔版镜子,是一个前世今生散碎叠加的暗黑扭曲小镜子~

心魔镜子暴躁中:让你不喜欢我,让你不喜欢我,让你不喜欢我!……我要让我自己去找别人!哼!

第77章

奚未央很确定的说:“他不会。”

顾鉴:“怎么就不会?——难道他不是个男人吗?他没有欲望吗?对着自己喜欢的人, 你真当这世上能有人坐怀不乱?”

十几二十岁,正是最血气方刚的时候,随着身体更进一步的成熟, 又兼与心上人朝夕相对, 三五年的时间过去,若真对所爱之人一点渴望也没有,那也就不叫“爱”了。

或者,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底线大抵可以再更低一些。

“爱”这样的情谊,太珍惜、太难得, 若真要秉承此道方与人交往,那么所需要的代价便极高, 且不一定能够成功, 在大概率是“亏本生意”的时候,男人往往要比女人要现实得多。——情情爱爱说到底,不过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唯有得到手的方是真实。倘若当真一点甜头也没有, 那这世上又有几个人, 会是那真真切切的冤大头, 无怨无悔不图回报, 只一昧心甘情愿的付出?

对此, 顾鉴只想说两个字:“做梦。”

亏奚未央自己也是个男人, 竟然会抱有如此天真纯粹的爱情观。虽说馋人身子这样的说法不大好听,但胜在话糙理不糙。如果喜欢一个人,却对对方的身体全无半点渴望,那又算是哪门子的喜欢?

顾鉴觉得奚未央天真,可奚未央却就是莫名的信任他家小徒弟的“底线”。奚未央坚持道:“他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顾鉴:“那样的人?那样的人又是哪样的人?”

奚未央认真的道:“始乱终弃。”

顾鉴:“……”

顾鉴感觉, 他要和奚未央沟通交流,是真的费劲。顾鉴纳闷道:“哪里来的始乱终弃,少年情深,难道就不能执手余生?——奚未央,你真的很奇怪。”

奚未央:“……”

奚未央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具体向身边这个偏执的心魔顾鉴解释自己的想法。或许他和顾鉴真的存在“代沟”,他们的想法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过了为爱冲动的年龄。

——以奚未央如今的视角,来看幻境中“顾鉴”那一场少年人的初恋,奚未央无法否认,它是美好的。但同样,过于美好的东西往往易碎,十六七岁时的海誓山盟,等到二十六七岁时再看,往往如同笑话一场。人心都是偏的,奚未央不介意顾鉴在最好的年纪任性恣意,他只是终究不希望、也不舍得,顾鉴此时视作游戏玩物来挥霍的,会是“感情”这种珍贵的东西。

奚未央不想要顾鉴在成长以后回顾,觉得后悔。

“可若本来就是一场游戏,又有什么可值得后悔的?”

奚未央长篇大论,顾鉴却只觉得越听越心烦,“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你奚未央就是说的最好听的那一个。可实际上呢?柔情蜜意的时候,海誓山盟你自是信手拈来,等转眼抽身一走,刀剑相对之时,你又何曾留了情面?什么恩爱缠绵,全是做戏!——若感情在你心中当真有那样重要,那我问你,奚未央,你那时候悔吗”

奚未央:“……”

顾鉴的这番话其实很刺,甚至可以说,他就差直接骂奚未央是一个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渣了。可问题是,奚未央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情?

无端被扣上一顶帽子,任谁都会心生不悦。奚未央冷冷的回顾鉴道:“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人若不负我,我亦不负人。情谊有浓淡,相逢有聚散,这都是寻常事,唯独蓄意骗人,我奚未央绝不会做!”

哪怕是面对不得不除的仇敌。

奚未央道:“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何会这样想我。只是若真要对付一个人,阳谋也好阴谋也罢,选项从来不可能是唯一。我虽不见得有多高尚,但以别人的真心情谊来谋划,这样的手段,我决不会用。”

世人都道人心难测,正因为此,方才显得一颗诚心无比可贵。因为父母的缘故,奚未央从来最看不上的,便是玩弄别人心意的人,除非——

唯一的一种可能,奚未央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除非,是对方先骗了我。”

“如果是这样,那么礼尚往来,就也不算是过分了。”

顾鉴怔住。

他整个人就好像是一瞬间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的僵在了原地,哑声许久,只艰难的自问出来了一句:“……礼尚,往来?”

人若不负我,我亦不负人。

所以……如果先欺骗的那个人,是他的话——

从此以后,哪怕他再真心,奚未央也不会再如同最初那样,全无保留的信任他了,是吗?

顾鉴恍惚,他神魂之中铭刻的爱意与恨意,再一次的翻涌交织,记忆重又如走马灯一般的在他的脑海中转过,最后在最初停留。在那间秘密的林间小屋中,顾鉴恐惧的告诉奚未央:“师尊,我疼。”

当真话和假话混杂时,辅以浓烈的情绪,便会令人难以分辨。强大的求生欲逼得顾鉴唯有孤注一掷,于是他便撒下了一个离谱的谎言,——顾鉴在奚未央的面前崩溃痛哭,最后,他赤红着双眼,如同抓紧水中浮木一般的紧攥住奚未央的手,告诉他自己爱慕他。

情不知从何时起,亦无处可诉,如今既然注定了余生只能做一个瘫痪卧床的废人,那么在瘫痪之前,他这个绝望的人,便唯有一个心愿。

“师尊,弟子知道您有苦衷,您会这样对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保我性命的唯一方法……”

“弟子,……可以体谅。”

“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么大逆不道了……师尊,您可否……垂怜于我……”

“给我最后三个月的时间……不,一个月也行……算了,即便是一日的美梦也无妨。”

“在我余生无望之前,成全我一次,可好?”

……

顾鉴当初“急中生智”的那些谎话,不论是之后何时再想,都是极其离谱的胡说八道,然而,在彼时的情境下,顾鉴的那一番声泪俱下,倒的确是像极了一个被逼到绝地之人的最后心愿,这心愿就好似一声响雷,炸的奚未央大脑一片空白,在“大逆不道”和徒弟最后的心愿之间,奚未央恍惚迟疑了半日,最后,竟然真的答应了。

虽然顾鉴的心意惊世骇俗,但说到底,关起门来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奚未央不论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最后顾鉴的结局都是余生成为一个废人。既然如此,在顾鉴成为绝望的废人前的最后时光里,他为什么不能成全对方,让顾鉴过的快乐一点呢?

奚未央对顾鉴有愧。

如果不是因为他之前的倏忽,或许顾鉴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境地。

奚未央想要弥补,却早已经来不及,如今哪怕是错,可只要顾鉴能开心,他便没什么是不能舍的。

……

顾鉴扯下了一个大谎,但为了活下去,他也唯有硬着头皮继续骗。说实在话,在此之前,顾鉴从来没有对男人产生过任何的兴趣,何况是那时已经成为他心理阴影的奚未央,但就像是他自己说的,话糙理不糙,——馋一个人未必是真的爱对方,但若是连对方的身体都不渴望,那么又从何说“爱”呢?

第一次尝试亲吻奚未央的时候,顾鉴整个人都在发抖。

奚未央安慰他:“别紧张,没关系的。”

然而顾鉴其实并不是紧张。

他是真的害怕,甚至还有一点生理与心理的厌恶。

顾鉴安慰自己,没关系的,熄了灯,就当对方是根木头,再不济萝卜白菜也行,反正随便什么东西都无所谓,只要克服了最初的心理障碍,在全凭本能的摸索下,顾鉴竟然没有走错路,甚至在稀里糊涂的第一次结束后,他还继续半是明白半是糊涂的探索了第二、第三次。若非奚未央自己也是个空有理论、一知半解的人,只怕是早就要把顾鉴踹下去了。

在自责与愧疚之下,奚未央对顾鉴包容的过分,他们就像是在做一场定好了时间的美梦,梦醒之后万事都将重归现实,那么便在梦中恣意放纵。不算美好的第一夜过后,顾鉴好像忽然找到了一种全新的报复方式,——反正不论他做什么,奚未央都不会反抗。

第一个月的时间在颠倒的昼夜中稀里糊涂的度过。

顾鉴曾经天真的认为,相互不喜欢的两个人,哪怕是在一起待得再久,他们也仍旧不会相互喜欢。可现在,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顾鉴忽然发现,或许“日久生情”什么的,并非是骗人的胡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鉴记不清。总归,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目所能及的地方,有奚未央的存在,他习惯了与奚未央同床共枕,每日伴着对方的呼吸沉眠与苏醒……他时常会忍不住的想要去亲吻奚未央,然后他们会相视而笑,——不知道究竟在笑些什么,大抵只是纯粹的感到欢喜。

对奚未央的称呼从最初的“师尊”,变到亲昵的“皎皎”,顾鉴拥着奚未央一道躺在屋顶上数星星。相比于第一个月近乎刻意的纵欲,第二个月里他们好像更喜欢呆在一起做一些无聊的事情。顾鉴开始对奚未央产生不必要的好奇:“皎皎以前……有喜欢的人吗?”

奚未央摇头,他老实的回答:“没有。”

顾鉴不信:“肯定有很多人追求你。”

奚未央:“是。但我不喜欢他们啊。”

顾鉴于是突然的紧张了起来,他问:“所以,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吗?”

奚未央肯定的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可羞耻与避讳的。喜欢就是喜欢,心动就是心动,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奚未央很认真的告诉顾鉴:“你是。”

“我喜欢你。阿镜。”

今夜的月色并不如何。

却有漫天星辰璀璨。

顾鉴不知为何,莫名的屏住了呼吸。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清晰有力,只是……跃动得快得离谱——

作者有话说:虽然当初的镜子的确是为了求生……但他最后顺了师尊一堆宝贝跑路了是真的……

而且其实……师尊一直在找其他的办法,甚至准备开始实践了,可是在实践之前……镜子跑了……

第78章

顾鉴最近觉得糟糕透顶。

他感觉自己就快要完蛋了。

原本他扯出这弥天大谎, 只为求生。可谁承想,两个月的时间都不到,顾鉴这个骗子, 倒是先把自己骗得真情实感了起来。大抵是因为第一次“骗人”, 没有什么经验,自从那夜奚未央承认了喜欢他,顾鉴整个人都仿佛泡进了黏腻的糖蜜罐子里,就连嘴角都无时无刻不自觉的上扬。——他只要一看见奚未央,就忍不住想要和孔雀学开屏,若是哪一天奚未央回来的晚, 顾鉴还会止不住的心焦,恨不得查岗似的问, 喜怒哀乐全在脸上, 直叫人一目了然。

奚未央见了常常觉得好笑,他和顾鉴说:“没办法,我忙呀,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从前, 奚未央说忙, 他们几个徒弟想见他, 都得走一系列的流程报备, 顾鉴心中对此嗤之以鼻, 直至如今, 他才信了奚未央是真忙,顾鉴忍不住的替他抱怨:“这么大的玄冥山,就没有能干活的人了吗?全都压给你,真把你当不知疲累的神仙了?——你也是,当了那么多年的首座, 怎么做起事情来,就那么实在?亏你也晓得,活是干不完的,既然干不完,那就得过且过些,又能怎么样呢?”

顾鉴说的这一番话,怨气可谓深重。奚未央忍不住笑着点一点他的鼻尖,说道:“什么话。我今日糊弄过,明日也糊弄过,上行下效,长此以往,玄冥山的基业,怕都要毁在我的手里了。”

“何况,你怎么就知道,别人都不做事呢?各司其职,我也不过是每日里做我该做的事情罢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今日我抱怨,明日他抱怨,那大家都索性别做事了,只成天诉苦就好……阿镜呀,”奚未央轻叹一声,“你若是我,便知究竟何为身不由己。”

顾鉴虽然已经及冠了,但说到底,他仍不过是个尚未被各种各样“不得已”所毒打过的孩子。——他还来不及去经历,便已经要被剥夺去经历那一切人生百味的资格。

不许言语,只消一个眼神,两人便已经能够明白对方的心中所想。顾鉴的情绪忽而低落下去,他忍不住的伸手去捏奚未央的下巴,以保证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顾鉴说:“师尊,我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坏事,也从未主动亲近过邪魔外道。我至今为止都不知道,我体内的魔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我分明是受害者啊!”

“可是,为什么,仅仅只是因为这该死的魔脉,我的余生就必须要做一个死不死、活不活的废人?!”

顾鉴几乎是咬着牙将话问出口的,“你们凭什么就认为,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魔头,一个怪物啊?凭什么啊!”

奚未央沉默,他无法安慰顾鉴,于是只能用力的抱紧他。奚未央说:“阿镜,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也自问过很多次,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你。可是没有办法啊……在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本身便是没有答案的。”

“哪怕身具魔脉的人不是你,是我,世人也照样不会容情。——他们所不信任的,从来都不是‘顾鉴’,而是非我族类,正邪不两立。”

“所以阿镜,你无需怀疑你自己……”

奚未央轻声却坚定的告诉顾鉴:“错不在你。”

顾鉴恍惚,他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顾鉴同样抱紧了奚未央,他颤抖道:“错不在我,错不在我……”

错不在顾鉴的身上,顾鉴只是恰巧是那个不幸的人。这样残忍的真相,倒还不如告诉顾鉴,他遭此劫难,只因为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

毕竟,接受一个糟糕的自己,远比需要接受一个糟糕的世界,要来的轻松些许。

前者心中尚能存些被救赎的微渺希望,后者则是直白的让顾鉴看清楚了,这个世界糟透了。

他是无辜的,可是整个仙道都容不下他。

而奚未央,他的师尊,他的爱人,他清楚的知道顾鉴所有的痛苦与委屈,他舍不得杀了顾鉴,却也绝不会因为顾鉴,去与整个仙道为敌。

奚未央早已经过了会热血冲动的年纪了。他所有的周全,仅仅只是确保顾鉴以一个废人的状态活着。

仅此而已。

顾鉴抱着奚未央,却觉连牙齿都是冷的。

在这一刻,他先前所有因为奚未央而产生的迟疑与期盼,瞬间全都成为了笑话一场。

温柔乡便是英雄冢。古人之言果然不错。顾鉴自认不是什么英雄,却也不想要埋骨在奚未央的身边。

——他应当有更广阔的天地,他的未来将会拥有无数种可能,一如每一个初长成的意气少年。这些并非奢侈的妄想,而是本就应该属于顾鉴的东西,——只要他能够成功的逃离奚未央。

……

一个丹田被废的人,应当怎样才能从拥有“天下第一人”之称的玄冥山首座身边逃走,这是一个需要好生计划的难题。

首先,顾鉴排除了把奚未央打晕,因为这绝对不可能。其次,顾鉴排除了把奚未央药倒,毕竟,暂且不谈成功的概率,首先迷药该从哪里找,这也是个值得思考的大问题。顾鉴静坐思索了整整一日,终于在日将昏时,想到了就目前来说,唯一可以一试的计划。

——如若最后成功,他自然逃出生天。如若不能成功……那么奚未央,便再也不会信他了。

想到奚未央,顾鉴的心忍不住的软了软,他觉得这很不妙,于是赶紧默念了好几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再度硬起了心肠,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这一日,奚未央又是夤夜方归,顾鉴看见了奚未央眼底的红血丝,他原本安排好的计划,忽然就继续不下去了。

算了。

顾鉴想,迟一日也无妨,今天奚未央累了,就不去折腾他了。

奚未央仰着脸,将熏热的布巾覆盖在脸上,顾鉴站在他身旁,替他拆下头上的玉冠。

乌黑的长发落下,发髻规整的盘了一日,使得那发丝如同柔软水藻似的微微卷曲,顾鉴忍不住将奚未央的头发绕在指间玩弄,他问奚未央:“明日,皎皎能早些回来吗?”

奚未央也不确定,他只能说:“我也想的。但是最近恰逢……”

奚未央说着说着,忽然就不想讲了。本来连日里已经忙得够心累了,好不容易回到“家”,他实在是不想再给自己添堵,也不想让顾鉴与他一道心烦,最后,奚未央选择点了点头道:“好,我尽量。”

“嗯。”顾鉴俯身,轻吻了下奚未央的发顶,“我等你。”

……

奚未央是一个重诺的人,凡事他要么答应,要么不答应,绝不会应了又违约。顾鉴有些心烦的扯着手中的黑布条,一面忍不住唾弃自己卑劣,一面又痛骂自己的优柔寡断,——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有什么可犹豫不决的?

要真狠不下心,他当初就根本不该撒那个谎。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就好比刀架在脖子上,顾鉴就算后悔也迟了,只能昧着良心继续走下去。至于奚未央……由谎言而生的露水情缘,本来就不可能长久。他们始终是见不得“光”的。

……

昨夜答应了顾鉴,今天奚未央果真回来的早。他一进屋,便好奇的张望,问顾鉴道:“你昨日说要给我惊喜,在哪儿呢?”

顾鉴:“那自然是有的,——皎皎先亲我一下。”

奚未央笑着顺了顾鉴的意,顾鉴拥住他,将一支木簪轻轻的插在了奚未央的发髻上。

顾鉴心虚道:“我在这里,纵是想要给你好东西,也没有……这木头簪子虽然拿不出手,但好歹,好歹是我亲手刻的……刻了一对。”

先前说要给奚未央“惊喜”,其实不过是他为了哄奚未央能早点回来的谎话而已,然顾鉴在此地寸步难行又两袖空空却是真的。现在的他,就连想给奚未央编个永不凋谢的花环都做不到,也就只能刻刻木头,用这玩意儿来当“礼物”,顾鉴自己都觉得寒碜。

奚未央却是好糊弄的很,他反过来安慰顾鉴道:“既是‘心意’,便是重在‘心意’,而非拘泥于世俗价值。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很喜欢。”

顾鉴:“……”

顾鉴将脸埋在奚未央的颈窝处,感觉更心虚了。

错的境遇下遇见对的人,便只能是有缘无份。

用过了晚膳,顾鉴把碗刷完回屋,奚未央照例靠坐在灯前翻着话本看。——这样世俗的爱好,乍听起来似乎与北境的“神”格格不入,却是奚未央闲暇时放松自己的方法。奚未央看书很杂,从狗血爱情话本到令人匪夷所思的重口味禁书,他都来者不拒。顾鉴初知晓时,一度很震撼,甚至怀疑奚未央是否有些特殊的xp,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奚未央看书其实不进脑子,纯粹就是消遣而已,许多时候他一本话本看完,顾鉴问他主人公叫什么名字,奚未央都呆呆地记不起来。

“今日皎皎又在看些什么?”

顾鉴绕步到了奚未央的身后,抬手贴心的去帮他按揉肩颈,奚未央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说道:“不过都是些大同小异的故事。——差不多的框架脉络,套上不一样的皮,便就成了一个新的故事。”

顾鉴俯身问道:“所以今天的故事是?”

奚未央向后靠在了顾鉴的怀里,他闭上了眼睛,说:“一个姑娘错信了书生,尽心竭力的陪他数年苦读,最后书生金榜题名,被榜下捉婿成了高官的佳婿……”

“那女子痛心而死,”

奚未央的眼前,忽然失了光亮,他怔了怔,随即便放松下来,继续道:“她化作了厉鬼,要向书生报复,鬼差说你若以鬼身害人,便是徒增冤孽,纵有理也成了罪,便帮着这女鬼托胎成了书生与小姐的女儿,二十年后,这女儿大义灭亲,向着君王举报了自己父亲结党弄权的罪证,这段孽缘,便算是就此了断了。”

顾鉴抱起奚未央,他叹道:“难得这故事里的鬼差,竟是个好人。”

奚未央却只淡淡道:“人力所不能够做到的事情,便会期望于神明。”

顾鉴于是便问:“你也是这样吗?”

奚未央点头:“是。”

“所以,”

烛火下映在帐幔上的影子纠缠在一处,顾鉴在奚未央的锁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皎皎在祈祷些什么?”

奚未央难耐的偏过脸去,他坚持道:“不能说。”

“……不能告诉你。”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顾鉴永远也不要知道——

作者有话说:师尊:你在骗我,我知道。……但我不说,就当不知道。

逃避可耻但有用。

第79章

奚未央是个给人第一感觉很端正的人。

或者说, 他对外所表现出来的,的确是这样。顾鉴也曾以为,奚未央是个一板一眼, 规矩无趣的人, 然而事实截然相反,奚未央内心深处其实很“叛逆”,——表面上装得再好,他的骨子里也依旧渴望放肆。只是多年以来,奚未央强迫自己压抑,而当压抑成了习惯, 他也就渐渐淡了些“放肆”的心,逐步安于自己目前古板无趣的身份和状态, 直到顾鉴再一次将他心底被压制的另一面唤醒。

重新认识一个人的感觉, 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不好的,而顾鉴总在打破自己对奚未央原有的认知。

譬如……某些循序渐进的计划,虽然是顾鉴列的, 但奚未央过度良好的适应能力, 却常常让他反而不太“适应”。作为一个堪堪二十岁的少年人, 顾鉴的贼心远比他的胆子要大, 而奚未央一定程度上, 则与他恰巧相反。

繁琐堆积的公务让奚未央没有太多心思去想花活, 激烈的情/事往往是他宣泄压力的一种方式,——既然是为了解压,那自然不存在什么放得开放不开。奚未央不介意顾鉴蒙住他的眼睛,也不介意顾鉴用软布条把他的手捆在床头,在真实的世界里他已经活的足够累了, 蒙上了眼睛反倒像是进入了一处名为“逃避”的天堂,——他可以完全的放空自己的脑子,不去想任何事情,只尽情的放纵自己沉沦便好。

顾鉴曾经好奇过,奚未央喝醉会是什么模样,他也曾尝试过想要把奚未央灌醉,但最后趴下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他自己。那天晚上,顾鉴吐得昏天黑地,又哭得满面糟污,他抱着奚未央不肯撒手,顾鉴对奚未央说:“皎皎,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可是怎么连你也不要我?”

奚未央便轻轻拍着顾鉴的后背,像哄孩子似的哄他:“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除非是你先离开。”

顾鉴闻言,也不知又触动了什么伤心事,“哇”的一声又哭了,他语无伦次的开始乱哼哼,顾鉴道:“呸呸呸,什么先离开后离开,太不吉利了……谁也不许走……你不知道,我从前,都没人喜欢,哼,就连沈不念那个呆子都有人喜欢……不过没关系,我才不参与他们那些小孩子的过家家呢!——嘿嘿!他们都不知道,我已经把我的终身大事都完成了!

可是,可是……呜……皎皎,要是我、要是我……你不就要守活寡了吗?这可该怎么办才好?——你不会去找别人把?你可不能去找别人呀!”

奚未央:“……”

奚未央无奈的叹道:“什么有的没的。除了你,我还能去找谁?”

顾鉴抽抽搭搭的哽咽:“这我哪里知道?”

奚未央的过去,他无缘得见;奚未央的未来,他大抵也难参与。顾鉴泄愤似的在奚未央的衣襟上抹一把眼泪鼻涕,不讲道理的要求:“你这辈子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奚未央点头答应,说:“好,好,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那,”顾鉴此刻不大灵光的脑瓜子,突然灵光一闪,他瞪大了眼睛,铿锵有力的问奚未央,“你爱我吗?”

奚未央:“……”

奚未央不太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顾鉴的情绪时有起伏,他们两个人相处,总是奚未央更加的迁就纵容,奚未央对顾鉴有愧,所以他无所谓这些让步,哪怕是由他先说喜欢也无妨,反正总归是他输,输多输少又有什么差别?——然而当“爱”字问出口,奚未央这才发现,原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怎么会没有差别呢

这世上有哪一个人,就当真输得心甘情愿的呢?

如果有,奚未央想,那他一定是在自欺欺人。

“你喝醉了。”奚未央平静的劝抚顾鉴,“已经很晚了,睡吧,阿镜。”

“有什么话,等你明天清醒了,再说好么。”

一个连“喜欢”都不曾对他说过的人,又凭什么在醉后,如此理直气壮的问他“爱不爱”?

“爱”字远比“喜欢”要难说出口的多,——至少,对于奚未央而言如此。

……

第二天的顾鉴很不幸的酒后断片,他全然不记得,自己昨夜哭着闹着说了些什么糊涂话,只是觉得宿醉后头昏脑涨的紧。

奚未央安慰他说:“酒量都是慢慢练出来的。不过喝多了酒伤身,索性不会喝也挺好。”

顾鉴恹恹的点了点头,他灌下一碗醒酒汤,很遗憾的说:“可是这样,我都看不见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子……”

奚未央:“……”

奚未央淡淡道:“不论是谁,喝醉了都只是个糟糕的醉鬼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顾鉴:“比如昨夜的我吗?”

奚未央脸上故意表现出一些诧异来,他说:“原来你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吗?——下次可不许再这样胡乱灌自己了,知道吗?”

顾鉴:“……哦。”

他难免觉得有些委屈。顾鉴道:“我哪里知道,你的酒量这样好?”

心上人微醺之时身热情动,这样的场面谁能不憧憬?——再者,在注定不可能给奚未央下迷药的情况下,顾鉴也就唯有试图灌醉奚未央,这才能够给自己的逃跑计划增添一些底气了。

偏偏谁能想得到,奚未央的酒量如此之好,竟是个千杯不醉的。

顾鉴都喝趴下了,奚未央连脸都没红,这真是……上哪说理去?

“以前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奚未央忍不住笑了笑,他捏了捏顾鉴的鼻子,问他,“还想有下一次吗?”

顾鉴赶紧摇头,红着脸连声说“不敢”,奚未央看他这样儿可怜,索性悄悄的明示给顾鉴:“只喝酒有什么意思?——你见这世上,有几个人,果真是纯靠喝酒来助兴的?”

“喝的是什么酒,方才最重要……”

顾鉴睁大眼睛,他与奚未央对视了一眼。

顾鉴顿悟了。

两人对家中突然多出来的几个酒坛子心照不宣,暖情酒渐渐成了常用的助兴之物。——顾鉴算一算眼下的“万事俱备”,这些计划竟然顺利得令他自己都惶恐。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鉴终究不是个傻子。随着他对奚未央的越发了解,顾鉴也越来越清楚的知道,以奚未央现在的年龄、阅历以及心性,他会因为沉迷感情而丧失一切防备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有极大可能,奚未央根本就是在纵容他。

甚至,对于那个顾鉴暗中盘算着的,卑劣的逃跑计划,奚未央也很可能早就猜到了。

顾鉴霎时心惊不已。

——他及时的收住思绪,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如果奚未央果真是在纵容他的话,那么顾鉴宁可,奚未央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尚可以算作是奚未央一时迷情,错信于人。可他若是从头到尾都心知肚明……那便又是另一番情深义重了。

第二种可能之下的“苦心”,顾鉴想都不敢去想,他恐惧自己即将带来的辜负。——顾鉴想,他根本就是个懦夫,是个混蛋。他掩耳盗铃,他自欺欺人,他宁可只有自己纯粹是个欺骗人感情的渣滓,也不想要奚未央以这种隐忍的方式,想方设法的成全他,只为替他铺下另一条求生之路。

…………

转眼又是一个月的时光过去,所有该来的、不该来的,早晚都会到避无可避的那一天。

月下对饮的两人,就连拖长的影子都依偎似的重叠在一处。顾鉴好像连一时一刻都舍不得将自己的目光从奚未央的脸上挪开,奚未央于是故作不解的问道:“阿镜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像是从未见过我一般。”

顾鉴自然不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奚未央的,然而谁也不清楚,自今日一别,往后余生,他与奚未央是否还能有再相见的机会,……即便是有缘再见,大约,……也不再会是什么善缘了吧?

机会只有一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余生的命运究竟如何,便就取决于顾鉴此刻的选择。——他若是舍不得奚未央,狠不下心来,那么便就只能接受自己未来悲惨的废人命运。

顾鉴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了,奚未央绝对能够毫无怨言的亲力亲为伺候他一辈子,可问题是,顾鉴他有怨言,他不愿意啊!

相比于被奚未央“伺候”,顾鉴还是更加想要自己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的活着。

人的一生有很长,修士的一生更长。所谓感情,尤其是爱情,不过只是菜肴中的调味剂,失去了调味的菜或许会让人在短时间内感到痛苦,然而因为一点小小的调味欢愉,就冲动的去将整张桌子都掀翻,顾鉴告诉自己,这样的行为是蠢不可及。

——他若不辜负奚未央,就势必要辜负他自己。

属于他顾鉴的人生,又凭什么,要因为奚未央而停滞呢?

痛苦、犹豫、纠结……这些可以是很漫长的过程,然而真正的做出决定,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顾鉴端起了手边的酒盏,他含笑向着奚未央望去:“皎皎,我敬你。”——

作者有话说:这章主要是上辈子镜子跑路的纠结心路历程~

他那时候其实已经很喜欢师尊了,但他更加不想瘫痪,所以他势必是要跑的,至于师尊,他从来就没觉得这段感情能长久,甚至从一开始他就不怎么相信顾鉴说的话,他最开始答应只是因为他自己觉得对不起顾鉴,图个心里安慰,后来两个人渐渐都走心了,但是师尊依旧是不怎么相信顾鉴的。他就处于一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又希望其实你对我欺骗中也是有所真情的那种感觉……但他本质上还是不怎么相信的。

毕竟上辈子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样都不占,师尊就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so,他爱不爱和他信不信,完全是两码事……这也就是镜子上辈子发疯的原因之一,他爱上了一个过度“理智”的人……

第80章

当画有禁灵咒文的发带叠上奚未央手腕处原本束缚的绸缎时, 他的神情远远要比顾鉴更平静。

黑色的布巾蒙住了奚未央的眼睛,顾鉴看不见此刻身下人的眼神。

那条发带束得很紧,在奚未央双手的手腕上缠绕了数圈, 最后被打成了一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 顾鉴的手又一次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忍不住去捧奚未央的脸颊,俯在他的耳畔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皎皎……但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终究还是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

顾鉴的丹田之前被奚未央给废了,他并不能运用灵力,也制作不了真正的捆仙绳, 但禁灵咒文的原理是一样的,若能在奚未央“不备”的情况下, 用画有禁灵咒文的绳索将他捆住, 那便能压制他的灵力一到两个时辰。——这方法听起来活像是过家家,也唯有在床笫之间,能够稍许存在些可行性。

顾鉴捆奚未央都不敢用绳子,生怕真的勒疼他, 奚未央明白顾鉴的心思, 他忍不住觉得好笑。

顾鉴听见奚未央平静的对他说:“阿镜, 你做的事情已经足够过分了, 并不差这一点温柔。”

顾鉴:“……”

顾鉴没有办法接奚未央的这一句话, 他沉默半刻, 最终也只能说出来一句:“对不起。”

奚未央微微摇头:“不必。”

“你情我愿的事情,没有什么可值得道歉的。”

不论是徒弟睡师尊,还是师尊睡徒弟,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奚未央当初可以选择拒绝,但他没有, 从他默许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仅仅是在放纵顾鉴,更是在放纵他自己。

奚未央淡漠的对顾鉴说:“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长久,你我都应当心知肚明。——顾鉴,玩弄别人的感情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一样陪你做游戏。希望你今后,能够引以为戒,莫再想着对别人用这一招。”

“我没有!”

顾鉴无法否认,他与奚未央的最初起始于谎言,可他却就是听不得奚未央说他玩弄感情这样的话。……就算真的是,那他也是把自己给赔进去了,一生仅此一次,再也不可能存在“别人”。

顾鉴用毯子将奚未央裸/露的皮肤裹好,他克制不住还想要去紧紧的拥抱他,顾鉴一遍一遍的重复:“这不是游戏,不是,……至少,对我不是。”

“奚未央……”

顾鉴也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像个稚童一样,忍不住的哭出了声。顾鉴有满腹的委屈,满腔的恨与怨,而这一切最终都只能够化作世道重压下的无可奈何。他抱着奚未央,哭的语不成声,顾鉴说:“对不起,皎皎,我不想走,我喜欢你的,可是我不能留下来,我不想余生变成一个动弹不得的活死人!……这些话,不论你信不信,但是真的,奚未央,我是真的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从今以后的生命里,顾鉴都再难想象,自己会重新再对其他的什么人动心。

不可能了。

再也不会有了。

顾鉴几乎时刻都在怨恨着自己被魔脉“选中”的不幸,却唯有一条不知是否应当感谢,——如果不是因为这该死的魔脉,他或许还将会长久的沉浸在对奚未央的抗拒与偏见之中,而非像现在这般,能够幸运的去了解,靠近奚未央。在顾鉴二十余年父母双亡、敏感阴郁自认“放逐”的人生里,与奚未央在一起的三个多月,便是他至今最大的幸运与幸福。

“唉……”

有太多不知应当如何说起的话,最终都只能够化作一声低叹。奚未央的语调中隐隐带着些许怜悯,顾鉴听见他对他说:“真是个傻瓜。”

——至于这个“傻瓜”,究竟说的是顾鉴,还是他自己,恐怕就连奚未央也得不到答案。

“你快些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奚未央深深的呼吸,他告诉顾鉴:“离开这座草屋,一路向南下山,以你现在的脚程,走上五天,就可以离开玄冥山的地界。——逃命去吧,顾鉴。珍惜你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永远也别后悔,别回头。”

“走啊!”

奚未央平静之下压抑蕴藏着的怒意,好像在此刻全都瞬间迸发了出来,他用力的踹了顾鉴几下,冷笑着问他:“你怎么又不动了?舍不得了?——还是非要我叫你滚,你才甘心吗?”

“顾鉴,”短暂的暴露真实情绪后,奚未央很快又克制,他的胸膛快速的起伏,而后突然一下笑了,笑完,一切再度归于沉寂。奚未央似云淡风轻般的道:“阿镜,你该清楚,今日别后,此一生,只盼你我不要再有相见之缘。”

不见便可不过问,一旦他们再相逢,十之八/九,必将为敌。

原先两人心照不宣的事实,此时突然被奚未央清楚的说出了口,等到真正落在顾鉴的耳中时,他方知晓,原来这实话,竟是重若千钧,能直直砸得他胸口阵阵闷痛。

顾鉴失魂落魄,他从床头胡乱捞起堆叠的衣服来穿,却是浑浑噩噩得连衣带都系错了。他颓然的坐在床边,再低头一看,发觉他不仅衣带系的是错的,就连中衣都是错穿的奚未央的,顾鉴张了张口,他转头去看奚未央,迟疑了片刻,顾鉴最终也还是没有说话,更加没有换下身上那件错穿的中衣。

自从顾鉴止住了哭开始,奚未央便始终侧首向着床内侧,仿佛即便是蒙着眼睛,他也依旧不愿意再“见到”顾鉴。

可分明,就在一炷香前,奚未央与顾鉴尚且呼吸交融,从发丝到肌肤骨骼,无一处不是极尽缠绵。

在这一场所谓的逃跑计划中,好像是顾鉴设计了一切,又好像是顾鉴被奚未央设计了一切。不过,当这计划最后是成功的情况下,其中最真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勉强穿齐整了衣物,顾鉴的头发仍是乱糟糟的,他披头散发,就连随手扯条发带束一束的兴致也没有。奚未央的乾坤袋不设禁制,里面也没有旁的东西,尽是些灵石灵珠,以及几件护身救命的法器,仿佛就等着顾鉴去带走一般。

看着奚未央乾坤袋中的东西,顾鉴的眼眶又开始止不住的酸涩了起来。他伸手,想要最后再轻触一次奚未央的发丝,可顾鉴实在是颤抖的太厉害了,他害怕被奚未央察觉,无奈犹豫了片刻,最终也只能作罢。顾鉴重新收好那乾坤袋,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努力的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顾鉴忍不住问奚未央道:“师尊,在这段日子里,你……真的爱过我吗?”

或者,顾鉴不求奚未央能够“爱”他,“你对我……动过心吗?”

“哪怕一时一刻也好,——不是恻隐之心。”

奚未央:“…………”

奚未央沉默不语。

他想,这真是太可笑了。

顾鉴竟然问他,有没有对他动过心。

顾鉴竟然敢问他,有没有对他动过心?!

下唇传来刺痛,口中渐尝到些许咸腥味道,奚未央这才意识到,他竟然被气到牙关紧锁,甚至不留神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在这一瞬间,奚未央突然前所未有的很想要哭一哭。

——他与顾鉴之间,究竟谁才是那个无知无觉,没有心的人?

但凡顾鉴肯稍微多花一点精力,去体察他的心思;或者更加简单直白一点,但凡顾鉴能多长一点脑子,奚未央都不信顾鉴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有。”

奚未央的耳中,分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却又觉这声音如寒月般遥不可及,缥缈遥远得不像是他亲口所言。奚未央道:“北境的尊主,永远也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荒唐事来。”

皎皎,只是皎皎。也只能是皎皎。

不过,无所谓了。

因为所有这段时间他所自以为的情谊,就在刚才,已经被顾鉴亲口全盘否定掉了。

深夜山中的风极阴冷,顾鉴才走出屋,便已经被风吹了个哆嗦,像极了下马威。他无声苦笑着摇了摇头,轻手轻脚的关严实了房门。

就像奚未央所说的,他离开了这座草屋,一路向南行,只需要五天的时间,他便可以离开玄冥山的地界。

从此以后,四境的天地将在顾鉴的面前变得极其广阔,唯有一点,——他再不能回头。

他成长的宗门,他眷恋的人,属于玄冥山弟子顾鉴的一切过往,就在此刻,与他的“未来”,划开了泾渭分明的线。

紧攥着手中属于奚未央的乾坤袋,顾鉴低头用力的深吸气,他的衣襟上,满是属于奚未央的气息。

在这一刻,顾鉴舍不得,却不后悔。

而这一刻后,他所往前的每一步,胸膛中、心口处的麻木钝痛,都在不断地加深。

顾鉴的身侧光影变化,一时刀光剑影,转眼又是红烛暖帐,奚未央的面孔在他的眼前浮现,顾鉴亲眼看着他的形容一点一点愈发的枯瘦苍白,最后,绯红色的长剑坠落,于不散的异香中,所有来不及逃走的人,尽皆化作了定格的白骨,——包括奚未央自己。

“师尊——”

梦魇惊破,顾鉴的身躯陡然失重,他直直向着识海中黑暗的深渊坠落,又重重的砸在了冷硬的石台上,顾鉴拼劲全力的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沉沉压得极低的天空,乌云中隐有紫电游走,呼吸间就连空气都带着浓重的腥味,顾鉴惊骇不已,只觉自己仿佛已来到了末日之时。

“果然,——是你这魔物,在乱他心神!”——

作者有话说:唉,上辈子的镜子其实是挺自卑的……不过这辈子他是个小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