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的选,陆离自然也知道,顾鉴留在玄冥山,寸步不离北辰阁是最好的,可偏偏——“蕴养心血的人是你,这具傀儡,只有你能够操纵。”
想到这件事,陆离顿时又觉心中愤愤,他忍不住骂奚未央道:“哼!他倒是任性,什么都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来,我当时就和他说,蕴养心血这事,最好是交给师兄弟们办更妥帖,他非不听,说自有打算,我那时就猜是你,想着给你就给你吧,随他去,总归闹不出什么大事,现在可好?敢情骑虎难下的人不是他!我上辈子该是欠了他多少债,这辈子要来替他操这些心?!”
若是奚未央本人在此,顾鉴都怕陆离要冲上去揍他两拳,所幸奚未央不在。顾鉴也不想再触陆离的眉头,却又不得不问:“所以师伯,弟子该当如何呢?”
陆离暴躁道:“什么‘该当’如何?你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别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顾鉴:“是。”
顾鉴道:“只是师伯,弟子还有一桩事——”
顾鉴看着陆离,终于还是道:“我想要去探望师兄,哪怕一面也好。”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沈不念不会毁了余生的修行之路,而顾鉴也势必会重蹈前次的覆辙。在沈不念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将一个无解的环打出了一个缺口,他是顾鉴的大恩人,顾鉴对他满心愧疚。
“恕我直言,”陆离难得的对顾鉴放软了语气,他道:“你觉得过意不去,想要去看他,这是人之常情。但是顾鉴,没有必要。”
“沈不念并没有那么脆弱,况且还有他的亲姐姐陪在他的身边。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与你有关,也不必让他知道。所以顾鉴,你去探望他,有什么意义?”
陆离问顾鉴:“还是说,准备你们兄弟两个,一道抱头痛哭吗?”
顾鉴:“……”
顾鉴被陆离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陆离道:“我还是那句话,顾鉴,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比什么都强。——走吧,我带你去取《心照神海》。”
…………
北辰阁二层藏书阁中,收藏的古籍功法浩如烟海,几乎每一个走进北辰阁的弟子,都能够在此处寻到自己想要的秘籍,而有被人所需要的,自然也就有鲜少问津的,这部《心照神海》,便是冷门中的冷门。
顾鉴看见陆离在玉碟中录入借离记录时,这部《心照神海》的借阅记录实在寥寥,几百年前方有一次,且时间极为短暂,难保不是借阅者出于好奇,所以匆匆拿起看了几页,便又将之放回了。
按理北辰阁的藏书不能外借,但身为长老,陆离还是为顾鉴借了一个月的时间,且顾鉴不离开北辰阁,严格来说,倒也算不上是“外借”,陆离对顾鉴道:“典籍不能誊抄,一个月的时间,你最好是能记下其中法门,若是记不下来,便就天天自己爬天阶上上下下的来借阅吧!”
顾鉴:“……”
顾鉴捧着《心照神海》道:“弟子定当竭尽所能。”
回到木厅,天色已然黯淡,傀儡失了神识,若没有顾鉴的唤醒,它便只会继续浑浑噩噩的昏睡。顾鉴在它身畔坐下,忍不住轻轻的拉过它的手握住,傀儡手腕处的脉搏明晰有力,而这,是顾鉴现在唯一能够感受到的,真正属于奚未央的东西。
顾鉴对它说:“你放心。”
“你相信我。”
“我可以做到。”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必须做到。”
在真正打开《心照神海》之前,顾鉴只知道这典籍冷门,却不知道它究竟为何冷门,直到将它翻看了几页,顾鉴方才发觉,这部《心照神海》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的确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即,好像不论你主修的是哪一类,都能用得上它,但要问对修炼有多少帮助,那基本是没有的。因为修士修行的一切根基,本质都是精神力的掌控,只是侧重方向不一样,而《心照神海》的作用,并非是指导你如何训练掌控向外的精神力,它注重的是本身的巩固,说的直白一些,就是这《心照神海》,更加像是一本“保健品”功法,在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吃它固然不会有坏处,只是也的确没有太大价值。
顾鉴的情况则不同,且不讲他的识海现在被奚未央大战寄生魔灵,用红妆剑搅得七零八落,宛如废墟,单说那被打散后附着在他丹田经脉之中的魔灵碎片,若是寻常要一点一点的全找到剔除,绝非易事,也就唯有《心照神海》这样观照休养灵识的功法,方才最最对症了。
只是要想要修习《心照神海》,花一个月的时间去抓住要领,其实很足够了,问题在于它的效力,真的就同“保健品”一样——不论是修复识海,还是捕捉炼化魔灵碎片,这都将会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需要日积月累且不辍耕耘,至于这个“缓慢”的过程究竟需要多久,没有人知道。
顾鉴不得不丧气的意识到,他才满腔热血向奚未央保证的“可以做到”,大抵在奚未央出关时,都未必能够完成。因为这个剔除魔灵的过程,不见得就比三五年要短。
这样的清晰的自我认识,虽然并不算出师未捷,但顾鉴的士气锐减了不少却是真的。他太想要变强了,在这个谁也不可以轻信,处处都暗藏陷阱杀机的世界里,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够让顾鉴勉强获得些许安全感。再则,如果他自己不能“争气”的话,又有什么资格,叫将来出关后已至天仙境的奚未央青眼相待呢?
幻境中的记忆多少也算是给顾鉴上了一课,——靠睡出来的感情终究不大靠谱,即便身体再是契合,他与奚未央也从未相互信任过。至亲至疏、同床异梦,说的大抵就是他们那样。顾鉴不否认,一定有人能从这样糟糕的开始下收获美好的结局,只是绝不包括他与奚未央。
奚未央不论是外在实力,还是内在精神,都太过于强大,若要与这样的人相爱,注定了幸福与痛苦会相互纠缠。幸福是因为奚未央真的很好很好,痛苦则是顾鉴会不断地产生怀疑,奚未央究竟是否真的“需要”他。这样的怀疑,令顾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想方设法去试探对方,于是他们之间本就存在的裂痕越来越深,最终化作了无尽的不甘与怨恨。
谁说“怨妇”一定就是女人呢?
可惜曾经的顾鉴一叶障目,在偏执中越陷越深,以至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奚未央不喜欢他,又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纠缠不清那么多年呢?
正如奚未央自己所说,他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他绝不会因为别人的爱意而改变自己的想法,他若要和一个人在一起,一定是因为,他也喜欢他。
顾鉴忍不住的露出了笑容。
——奚未央喜欢他。
虽然这一点情感,目前好像并不存在于“现世”,但顾鉴仍旧感到心头悸动,喜悦又悲伤,为何偏要等失去一切无法挽回之时,方才能够确信早该确信的东西呢?
又或者这样的前车之鉴,便是为了好生警醒他,此世一定不要再胡思乱想,疑神疑鬼,……因为在他顾鉴的世界里,永远也不会有人,比奚未央更加值得信任了。
奚未央是他在这个步步杀机的世界里,唯一可以放心依靠,并且期盼着能与对方并肩而行的人。
顾鉴俯身,他控制着力道,伏在傀儡的心口处,却依旧舍不得压到它,顾鉴安静的听了一会儿那傀儡胸膛中有力的心跳,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的自言自语说:“我还是很想要能早些见到你。”
哪怕再见之时,顾鉴可能未必是自己理想中的模样,他想,自己的内心深处,大抵是会觉得惭愧的,可惭愧不代表逃避,因为见到奚未央,陪在奚未央的身边,这件事本身已经是最重最重的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呢。”
顾鉴目光好像遥远了起来,他无奈的叹息道:“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吧?”
“想要追求你。”
顾鉴顿时又有些害羞,他飞快地低声补充了一句:“只是没什么经验,希望你将来不要嫌弃。”——
作者有话说:惊讶的发现,晋江的网页版后台又变了?
第87章
闭起门来独自一人修炼, 日升月落总好像就在眨眼之间,陆离一个月后重新来到木厅:“我来取《心照神海》。”
顾鉴算算日子,前几天就已经将《心照神海》重新整理封藏好, 他将书交还给陆离, 顾鉴道:“多谢师伯了。”
陆离无所谓也并不需要顾鉴的感谢,他只是问道:“你这一个月,修炼的怎么样了?”
顾鉴坦诚道:“《心照神海》的修炼法门,弟子都已经记住了。只是……”
顾鉴想了想,还是决定直白道:“这部《心照神海》,进程是否太过缓慢?”
顾鉴和沈不念一样, 现在的修为都处于化一境后期,如果沈不念不出意外, 最迟再过两三年, 他便该到了突破的时机,而顾鉴只会更快,或许都不需要两年。如果说,破境时的洗脉涤髓, 是彻底清除魔灵的关键的话, 顾鉴很难保证, 在自己将来面临突破的关口时, 他已经凭借《心照神海》做好了准备。
陆离:“的确, 仅凭修炼《心照神海》, 一两年的时间的确成效甚微,所以,你才需要去那须弥芥子幻境。——如果我的记性还不差的话,顾鉴,我似乎有和你说过这件事?”
顾鉴:“……”
顾鉴点头道:“是。弟子记得。”
只是陆离当初就只提了一提, 具体细节并未详说,而后便只让他安心修炼《心照神海》,以至于顾鉴对自己将来几年的规划十分茫然,甚至开始准备做功课,应当如何适当的压制境界,以防过早破境。
陆离:“……”
陆离听后无言道:“我不与你详说,就是因为你心思重。修习《心照神海》,须得全神贯注,最忌一心多用。且不说我,就连你师尊,他最后神念传信与我时,也全都替你安排好了。顾鉴,我同你说了多少次,叫你不要胡思乱想,做好你自己眼下的事情,就比什么都强。——你当我是在同你开玩笑么?”
“行,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陆离负手冷声道:“好好在这里修你的《心照神海》,两个月后兽潮便会开始,北境的首座‘奚未央’必须到场,你五师叔、七师叔将会随行,所以安全方面,你大可以不必担心。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在兽潮开始的那几天里,让到场的所有人,都能看见你的师尊。”
虽然兽潮一事,奚未央必须到场,但按照规律,每次兽潮将会持续半年左右的时间,作为玄冥山的尊主,奚未央自然是不可能一直留在那里的。说白了,他的出现只是走一个必须的过场,在这个“过场”结束之后,自有他人各司其职,倒是轮不到“奚未央”太操心。
顾鉴问道:“而后,我便随‘师尊’回玄冥山么?”
陆离:“不,你要继续留下,参与这一次兽潮。”
“什么?!”
顾鉴大惊:“我留下?以我现在的情况,留在那里半年!”
最初短暂的震惊过后,顾鉴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对陆离道:“你们是想要引蛇出洞。”
“这是最合适的时机,不是么?”
陆离道:“只要未央在场,他们会动手的可能性便很小。你若是一直躲在你师尊的身边,永远也捉不到那些人。你师兄如今重伤尚需休养,清思一来有玄冥山的公务需要处理,二来还有弟弟需要照顾,况且以她现在的年龄修为,也不大适合参与兽潮,你本来就是你师尊唯一一个能够参加兽潮的弟子了。”
“兽潮人多眼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他们一定蠢蠢欲动。”
顾鉴:“……”
顾鉴道:“或许是这样,然而之前师兄受伤,玄冥山怎么可能没有警觉?这样明晃晃圈套,你又怎知他们一定会上钩?”
“不上钩不是正好?”陆离瞥了顾鉴一眼,冷淡的说,“他们不来,你能得到一次很好的试炼。他们若不愿意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那么结果也无外乎两种。”
“第一,我们成功了。第二,他们试图激发你体内的魔灵。”
陆离竟心平气和的问顾鉴:“你体内的魔灵如今已被打散,又有《心照神海》来压制,只要你心志坚定,又有什么可怕的?”
陆离的语气忽而又转刻薄:“顾鉴,你是怕死吗?”
顾鉴:“……不。他们不会杀我。”
这一点自知之明,顾鉴还是有的。魔灵乃上古之物,既然如今所知者都已甚少,那么想来对于那些反派,必定也是极为珍贵之物,换言之,顾鉴极有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因为无法替代,所以只能穷追不舍,直到目的达成。
陆离看似漫不经心的问:“既然如此,那你还担心什么?”
顾鉴摇了摇头,最终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他的恐惧无人能知,亦无人能诉。
不论是他所看过的升级流小说剧情,还是识海中灵魂碎片的记忆,那一切对于现在的顾鉴来说都太残酷,比恐怖故事更恐怖。没有人知道,在奚未央告诉顾鉴,他再也不用害怕的时候,顾鉴有多惊喜,那时他天真的以为,自己心头压抑多年的巨石,真的可以就此消失,然而事实却是,这极有可能,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顾鉴绝大多数时间,并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毕竟问题如果不解决,就始终都会存在,逃避不过是让它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而已。顾鉴愿意去面对困难,但前提是,他必须与奚未央站在同一条阵线。
原著与灵魂碎片的记忆,则是顾鉴最大的噩梦。
他绝不愿意让着噩梦成真,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也不行。
……如果他能有实力,做那个先下手的人,该有多好?
曾经张衍辰也好,孟澧泽也罢,他们都曾说过顾鉴的杀心重。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顾鉴无法反驳,他只能说,就原著和记忆碎片来说,男主的确不是个“圣父”,一定程度上他甚至因为戒心过重而人情冷漠……这那一切,又与此世在玄冥山根正苗红长大的顾鉴有什么关系呢?
他分明鲜少有想要谁去死的心思。
直到现在,顾鉴恍惚间,好像忽然就明白了那样的一种“冲动”。
——挡路的人只要还存在,他的路就永远都被挡着。就好像是足下的石子如果不踢开,就总有崴到脚的风险。
那么该怎么做呢?
当然是把障碍清除。
……
真是奇怪。
想通透了这一点后,顾鉴瞬间就不觉得,有什么是值得他恐惧的了。
如果说,奚未央大开杀戒时,想的是杀死一部分人来守护更多的人,那么顾鉴毫无疑问没有那么伟大,他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本就是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弱肉强食生死难料的世界。
***
顾鉴接下来两个月的生活,几乎达到了他前所未有的自觉与规律。
每日卯初起身,先吐息半个时辰,用过早饭后,顾鉴上午的时间用来练剑,午时用过了午饭稍事休息,下午便开始辅以《心照神海》进行打坐修炼。
至于晚饭后到入睡,便是他陪伴那具懵懵懂懂的傀儡的时间了。
原先的傀儡起初虽然“傻”,但终究是有着奚未央的本性与记忆,可现在,奚未央留在傀儡中的神识已经消散,这具傀儡便就真成了个“提线木偶”,顾鉴若唤它,它便照着做事,顾鉴不想着它,它就一个人坐着,坐下时是什么模样,顾鉴想起它时,它还是什么模样,哪怕顾鉴很清楚的知道,这傀儡根本没有意识,自然也不会存在情感,可他仍旧有一种,自己是否疏忽了对方的心虚感。
“我之前从没尝试过做饭。”
晚饭的时候,顾鉴咬了一口自己才做的清汤面,他和傀儡聊天,实际上是在自说自话:“毕竟有饭堂么……不过总是要学起来的,那个心魔幻境,可能也给我造成了一点阴影。”
“那鱼汤的确是挺惊人的,是吧?我想到也觉得害怕。真要是给人吃了的话,会中毒的吧?”
“师尊,你为什么会做饭啊?”
顾鉴只要一想到奚未央,就忍不住的想笑:“你的每一点爱好,在世人眼中,恐怕都与你的人设不相符。”
“小心人设崩塌啊,皎皎~”
顾鉴又说:“虽然我现在的做饭水平,依旧仅止于煮粥煮面,不提口味的话,至少我流程已经很娴熟了。”
“等忙过了这阵,”顾鉴说,“我也去买几本菜谱看看。”
他对自己很有自信:“琢磨着三年五年的,我就不信我能烧不出个四菜一汤来。”
“你应该会尝一尝的吧?”
顾鉴一只手托着腮,他歪头看着身旁坐着的“奚未央”,突然就脱口而出了一句经典又狗血的台词:“吃腻了山珍海味,你好歹也试一试清粥小菜嘛。”
“……”
傀儡面无表情的与顾鉴面面相觑。
顾鉴仿佛从它的眼中看见了嘲笑。
这一定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原本以为放假了就能歇歇了,结果没想到各种各样的小麻烦不断,真是……
不过我是有节操的人,一定要坚持日更呜呜呜QAQ
第88章
顾鉴想,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发生偏差的话,他记得,当初陆离告诉他的, 好像是他的五师叔和七师叔会随行?
为了防止发生乌龙, 顾鉴甚至又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遍他诸位师叔们的排行次序,最终确定,他的五师叔,的确是孟澧泽没错。
那么所以,现在出现在他面前,准备接他和“奚未央”一起出发的人, 为什么会是苏昀朗和李寻墨呢?
顾鉴与苏昀朗对上了眼神,苏昀朗冲着顾鉴堪称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他走到“奚未央”的身边, 伸手搭上了“奚未央”的肩, 苏昀朗骄傲的告诉顾鉴:“这具傀儡,你师叔我炼的。逼真吧?”
顾鉴:“……”
顾鉴当然知道这是苏昀朗的作品。于是他猜测:“师叔是担心,我一人操控傀儡,万一发生意外……?”
苏昀朗:“那倒不是。”
“能操纵这具傀儡的人只有你。”苏昀朗摊手道:“虽然它的确是我炼制的, 但是你知道的, 你师尊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怎么可能会乖乖听别人的话?哪怕只是一具炼制的傀儡也不行。……难搞哦。”
李寻墨笑眯眯的, 他着看了苏昀朗一眼, 提醒他道:“你说的话, 我都会一字不差的报给二师兄的,所以老六,建议你还是慎言为妙。”
苏昀朗:“?”
苏昀朗震惊道:“什么?报给他?报给他什么?我又没有在他背后胡说八道,有什么可告诉他的?!”
李寻墨:“你只要不‘口出狂言’,自然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话锋一转, 又看向了顾鉴,李寻墨看着顾鉴笑道:“再者说,我也不是单单只报你。相比于你,二师兄肯定还是更关心他的爱徒,你说是不是?”
顾鉴:“……”
顾鉴突然被李寻墨点名,且是以一种玩味的语气,他难免懵了一瞬,而后便以不变应万变道:“弟子多谢师叔关照。”
“啧啧,”苏昀朗的目光忍不住在顾鉴与李寻墨之间转了一圈,他夸张的抱着双臂,做出一副瑟瑟发抖的姿态道:“差不多就可以了吧?你们两个是不是也太虚伪了点?”
李寻墨对此笑而不语,顾鉴却是满面诚恳的道:“弟子句句肺腑。”
“看吧,”李寻墨悠然道:“人家小朋友乐意着呢,轮得着你来提什么意见?”
苏昀朗:“……”
苏昀朗赶紧举手投降,他连声道:“我没意见,我没意见。哈哈。”
毕竟,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送货员”,兽潮一事并非由他负责,主要都在李寻墨的手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将他们的首座“奚未央”,安安全全的护送过去,再安安全全的护送回来,其余不该他知道的,苏昀朗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
从玄冥山出发到兽潮结界的集合点,乘坐大型玄舟的话,最快只需要两天的时间。苏昀朗其实是不想要显摆的,奈何实在是忍不住,他告诉顾鉴道:“莫说是北境,就是放眼整个四境,像这样大的玄舟,想要在保持安全性能的同时,达到这样快的速度,只有我苏昀朗的石头山,才能够做得出来!”
“石头山”乃是苏昀朗在玄冥山的居所,那整座山峰寸草不生,金火二气犹为丰沛,镇山之宝乃是上古神器融岳鼎。
这融岳鼎沉寂于石头山多年,甚至有传闻说,早在玄冥山于此立宗前,融岳鼎便一直封藏于此,玄冥山只是捡了个大便宜罢了。不过,鉴于这样的“大便宜”,实在是太过于高阶,即便是捡到了,也根本没有人能去使用它,所以在当年,竟然难得的并没有引起多少觊觎。等到了苏昀朗这一代,四境的炼器师本来式微,上百个修士之中,也未必能挑的出一个适合炼器的,哪里想的到,玄冥山偏偏能在这样的时运下,出了一个能够被融岳鼎认可的天才呢?
“可惜。” 不知为何,苏昀朗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落,这样的低落出现在他的身上,实在是少见,顾鉴听见他极低的叹息了一声,苏昀朗感叹道:“可惜啊!竟只有我。”
不比其他师兄弟们,所修专长都能够算是有“师父领进门”。苏昀朗最初,是被当做一个剑修来培养的,他的天赋很好,也并不排斥练剑,只是相比于练剑,苏昀朗似乎更加热衷于“搞破坏”。
在苏昀朗七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尝试拆奚未央的法器,原因是苏昀朗自己拥有的那几件小法器,已经被他玩腻了,而其他的师兄弟们的法器,等级大多和苏昀朗的差不多,他看一眼就能知道构造,已经无法再激起苏昀朗的挑战欲,也就只有陆离和奚未央那里的好东西多。陆离不用说,苏昀朗是肯定不敢去惹的,奚未央这个二师兄倒是还算厚道,并且那时候奚未央也才不到十岁,在看见了师弟将他的法器一一拆开,再原封不动的装回去之后,奚未央也心动了。
于是苏昀朗拆装法器,奚未央也有样学样,跟着一道玩的不亦乐乎,可问题是,苏昀朗拆装完的法器能够完好无损,奚未央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每次总会不知不觉多出来点零件装不回去,小孩子又脸皮薄怕闯祸,奚云逸问起他来,奚未央就说坏了,短时间内莫名其妙坏掉的法器一多,真相自然也就瞒不住了,奚云逸将两个孩子叫来一“审问”,最后的结果便是发现了苏昀朗这个炼器天才。
“那我师尊呢?”
说到最后,苏昀朗只夸奖了自己的厉害之处,却又不提奚未央了,顾鉴被勾的心痒,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六师叔,我师尊他那时怎样了?”
苏昀朗不答,他只是摆摆手,说:“我是他的师弟,你是他的徒弟,我可不敢背着他同你乱说。”
李寻墨听闻此言,不由得大笑出了声,他看着苏昀朗道:“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你不是都已经和他讲的差不多了吗?哪里还差这最后一点?不就是首座打了他几下手板,再叫他面壁了一夜么。丢人不丢人的,反正也已经说到这里了,你要是现在才觉得怕,那到底是该怪二师兄太有威慑力,还是说,他根本就降不住你呢?”
苏昀朗:“……”
苏昀朗被李寻墨怼的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方才撇了撇嘴,他看了眼顾鉴,对李寻墨道:“我们开开玩笑自然不打紧,这不是还有孩子在。”
李寻墨依旧是笑嘻嘻的,打发起人来却是半点也不拐弯抹角,他同顾鉴道:“这里船头风大,顾师侄,你去里间陪陪你‘师尊’吧。”
顾鉴:“……”
顾鉴会意,他点头行礼道:“是。弟子告退。”
待得顾鉴的脚步声彻底远离,李寻墨背着手,对身旁的苏昀朗悠哉道:“好了。现在你有什么感想,可以畅所欲言了。”
苏昀朗斜李寻墨一眼,开玩笑道:“对着你这个二师兄的‘眼线’?”
“啧。”李寻墨说,“你看看你,讲的这是什么话?二师兄他什么不知道,哪里还差我这么一个眼线?真要问我有什么用,大抵也就是好好地照看他的宝贝小徒弟了。”
苏昀朗:“唉……”
苏昀朗不无忧愁的道:“你们一个一个,都能有徒弟,就连大师兄那么个难相与的人,也能收两个门人培养。可怜我这样一个好人,也不知何时,才能遇着个还算不错的孩子,好传承衣钵。”
毫无疑问,苏昀朗是个了不起的炼器大师,然而越是“大师”,他就越清楚的知道,炼器这一门的发展艰难。苏昀朗是个炼器天才,炼器一道的窍门绝学,在他的眼中都是非常简单自然的东西,然而,这仅仅只是在苏昀朗的眼中。
有炼器天赋的修士虽然少,但却并非没有,苏昀朗也曾试着挑选培养过几个还算有天赋的孩子,可结果无一不是学的艰难。苏昀朗何尝不想收几个弟子倾囊相授?实在是他觉得简单的东西,在别人看来晦涩艰难如登天,而偏偏炼器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要“自己会”,光靠教,便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教不会,即便“教会”了,对方得到的也不是自己的东西,仅仅只能算是仿制而已。
可仿制,又是不入流的东西。若是苏昀朗穷极一生,最后教出来的徒弟只会模仿他,那么恐怕将会是他最大的耻辱。
李寻墨见苏昀朗神色郁郁,忍不住安慰他道:“老六,我知道你着急,但你先别急。你还年轻,不至于就后继无人,兴许对方就近在眼前,也未可知。”
苏昀朗:“……”
苏昀朗顿时就不忧愁了。他面无表情的瞪着李寻墨,问他:“你说这话,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李寻墨不满道:“我当然是在安慰你!——这么多年以来,你不是一直因为小时候拆装法器一事而颇为自豪么?若要按这一点来找,前日里我倒是瞧见了个小孩儿,他也同你一样的‘无聊’。”
“你说什么?!”
苏昀朗一听见李寻墨说,这玄冥山里竟然还有和他幼时一样的“奇才”,瞬间便激动起来了,他看着李寻墨的眼神都闪闪发亮,苏昀朗问:“那孩子是谁?嗨呀,你怎么也不早点告诉我!”
李寻墨对此颇感冤枉。他道:“前几日我都没遇见你,怎么告诉你?再者说,我又不是没事做,哪里来的闲心天天惦记你?况且……”
李寻墨顿了一顿 ,方才继续道:“我即便告诉了你,这事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因为那个孩子,他已经是二师兄的徒弟了。”
“虽说五指分长短,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奚未央偏谁,但偏爱归偏爱,徒弟总归都是他的徒弟。”李寻墨试想一下自己,“若换成我,将个小家伙从几岁时便养在膝下,如今十年过去,好容易长得那么大,却又突遭横祸,本就心疼的很呢,自家师弟又想要来要人,定然是不大愿意的。”
苏昀朗:“……”
苏昀朗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论换成是谁,自己养了十年的徒弟,别人要来抢,恐怕都不能心甘情愿。只是……
苏昀朗终究还是想要试一试。
他说:“等这趟回去,我先去看一看沈不念吧。”——
作者有话说:奚未央: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师弟,居然想要撬墙角==
第89章
玄冥山。
一处草木丰茂的林间。
陆离指间变幻结出复杂的法印, 忽然,他身前平静的空间显出了些许轻微的扭曲,就好像是湖面上稍纵即逝的涟漪。
陆离径直走向了那繁复结界后的另一重空间。
……
奚未央在两棵树之间缠了一张藤床, 他将一卷书遮盖在自己的脸上, 躺在藤床里慢悠悠的晃荡。
陆离悄无声息的走近,然后用力的推了他一把。
“醒醒。”
奚未央直挺挺的一下坐起了身,他手里握着适才盖在脸上的书,语气明显带着不满:“我没睡着。”
陆离面无表情的道:“那也给我醒醒。”
奚未央于是只好从他的藤床上跳下来,他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素衣,衣领被躺得松松垮垮歪向了一侧, 右侧漂亮的肩颈与锁骨上,还落了几缕散落的长发。陆离看得忍不住皱眉, 他说奚未央道:“在这里没人管你, 你就这样成天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还不快去换身衣服!”
奚未央:“……”
奚未央不愿意,他只是低头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襟,说道:“总归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还不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吗?”
陆离听他这话, 禁不住气笑了, 他道:“我难道不是人?”
奚未央却是很随意:“也就只有你一个。”
两人一路上不时说上两句话, 慢悠悠的踱回了一处林间的竹屋, 奚未央在窗前重新煮上茶, 与陆离相对而坐。
“找到那些人了吗?”
“追踪到了一个,”陆离低叹了一声,“但是立刻就死了。是傀儡虫。——可怜啊!听玄柯说,当时那人一面大喊着救命,一面被傀儡虫操纵着自爆了丹田。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且无法阻止,一眨眼的功夫,原本的活人就成了些许残碎,自然也就无法再追查他的来路了。”
“哦。”奚未央听见了这些,情绪却是表现得很平静,他淡淡的道:“古来要做成改天换地的大事,无不是拿血肉枯骨堆砌而成。他们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死亡难道不是可以预料的吗?”
陆离:“敌暗我明,现在还要再继续这样追查下去吗?如果他们的身上都有傀儡虫,其实这样的追杀并没有意义。倒不如回归原本的状态,继续在暗中监控各方动态即可。”
“可以。”
茶水滚沸,奚未央为陆离斟了一盏茶,他缓缓地说道:“我现在留在这里寸步难行,一切自然是动不如静。但那一天夜里,还有一个人逃走了。——对于我来说,追踪他们不需要什么‘意义’,我也不指望他们能够供出什么信息。我只要他们死。”
“师兄,我已经很克制自己了。”
奚未央静默了片刻,最终道:“但血债血偿,难道不该是天经地义吗?”
陆离:“……是啊。天经地义。”
可他终究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陆离对奚未央说:“你知道做这一切的人是谁,也知道他做这一切的目的。……皎皎,他想要做成的事情,本身便是很多人的心愿,我们无法想象会有多少人愿意并且已经或明或暗的追随他了。……说实话,皎皎,我很担心你。可衍辰却只和我说,顺其自然。”
“嗯。”奚未央捧起了面前的茶盏,他平静地说:“顺其自然,我也是这样想的。总归这桩事情,只有两样结局,我死,或者他死。所以,尽人事即可,剩下的,交给天意。”
陆离抬眸,他隔着浅淡的雾气,长久的注视着奚未央,陆离说:“我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告诉你不用怕,因为师兄永远会保护你。可是一眨眼,几十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你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只要你历完八十一道紫雷,你将成为现下整个四境的最强者。……可我竟还是期盼着,你能够像小时候一样,就躲在我的身后,最好永远也不要长大。”
奚未央:“……”
奚未央静了片刻,他对陆离说:“我懂。”
“曾经,我也希望我的徒弟们,他们只需要永远呆在我的身后就好,因为我并不觉得,我需要靠他们去挣得什么,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就已经很圆满了。”
奚未央说:“可惜。”
“这一次不念的事,实在给了我一个教训。——没有人可以看顾谁一辈子,也没有人能够永永远远的躲在谁的背后,人终究还是需要靠自己。”
“他们总得长大。”
“我们也是一样。”
奚未央认真的看着陆离:“人总是很难做到不去怀念从前,但是师兄,我们终究还是要为将来做打算的。”
“——只要将‘人事’做到极致,便不再需要畏惧天意。”
***
玄舟上的两天时间,顾鉴几乎就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傀儡有苏昀朗看护,而苏昀朗与李寻墨同顾鉴并不相熟,再加上差了一辈,他们属实也没什么可聊的,于是除却第一天外,之后的两日顾鉴便处于无人看管状态,他其实大可以在玄舟上四处逛逛,但顾鉴本身也没有什么社交的心思,倒还不如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修炼来的清净。
越是靠近兽潮边境,天色便越是昏暗混沌,等到玄舟真正降落时,玄舟之上的防护结界打开,众人这才惊讶的发现,此地的天空竟然不分昼夜,始终呈现出一片浑浊的暗红色,像极了永远都洗不干净的,粘稠腥臭的腐血。
顾鉴一路上都紧跟在“奚未央”的身后,他的身边是苏昀朗与李寻墨。在这样的场合,“奚未央”并不需要说太多的话,他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就是令人看见他的到来。
供玄冥山弟子们驻扎休整的营地早已建好,李寻墨带着几名弟子重新去巡视了一遍营地的防护结界,主帐之中,一时只剩下了顾鉴与苏昀朗两人,以及一具乖乖坐着的傀儡。
顾鉴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他问苏昀朗:“你什么时候带它回去?”
苏昀朗毫不在意的在顾鉴的面前抓出了一把瓜子,他边磕边道:“大概过个两三天,三四天?只要开戒的仪式结束,剩下的事情就归老七来管了。——你知道的,毕竟是傀儡,假的永远真不了,只有尽快把它带回去,大家才都能安心。”
有句话叫做夜长梦多。北境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宗门与家族,都派人来了兽潮,那些领队之人虽不至于人人都成了精,但却绝没有谁是傻子。若非奚未央这么多年来生人物近的人设唬人,叫别人对他都只敢“远观”,仅凭顾鉴和一具傀儡,恐怕还真不一定能招架住。往好的方向想,若能不露馅,早些带着傀儡离开,那自然是最好的,怕只怕万一不巧,叫人生了疑虑……
苏昀朗学着凡间吃斋念佛老太太的样儿,一脸惋惜的叹了声:“阿弥陀佛。”
顾鉴;“……”
顾鉴道:“师叔还信禅理?”
苏昀朗不禁嗤笑一声,“什么狗屁,装模作样罢了 ,我只信我自己。”
“在小辈面前,你讲话还是注意一点的好。”李寻墨一挑门帘走进来,他挑眉看了眼苏昀朗,说,“在外面就能听见你的声音了。”
苏昀朗抓起一把瓜子去丢李寻墨,他笑道:“我信你才有鬼!”
李寻墨不置可否,只是递给了顾鉴一本小册子,李寻墨道:“这是明天开戒仪式的流程,后面还附了会参与的各门派家族代表人的画像,你大概认一认,背背台词……”
李寻墨说着,忽然想起来,他问顾鉴:“你应该不是个脸盲吧?”
顾鉴:“……”
顾鉴一下竟被李寻墨给问懵了。
沈不念之前常常会吐槽顾鉴怕不是个脸盲,同窗好几年的师兄弟姐妹,他脸与名字都不一定对得上,但其实顾鉴只是不怎么花心思去记而已,至少顾鉴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顾鉴看着李寻墨给他的那些画像,以及画像旁边的身份备注,他来来回回认真的翻了好几遍,竟还是觉得脑子里恍恍惚惚一片空白。
顾鉴愣住了。
他抬起头来,不确定的同李寻墨对视了一眼,李寻墨吃惊道:“你真的是个脸盲?!”
顾鉴:“……”
顾鉴也说不准,他思索道:“兴许是因为……看的是画像的缘故。若是能见到真人,我应该就能记得住了。”
李寻墨:“你确定?”
顾鉴:“……”
顾鉴硬着头皮点头,说:“我确定。”
“行。”李寻墨赶时间,拉着顾鉴就要往外走,他也没办法,只能出去碰碰运气,李寻墨道:“好师侄,你别紧张,师叔带你出去逛逛,别的人暂且不管,那几个有名有姓的门派家族,你总是要认一认他们的领队的。——明日他们若与你师尊搭话,你只要能叫的上对方的名字,然后不冷不热的敷衍着便好,……如果有要谈正事敷衍不了的,你就想办法,把人推给我。我和苏昀朗会一直在的。”——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你们有尝试做过延长甲吗?我第一次做,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穿上鞋子的狗,两天了还是干什么都小心翼翼,而且本来打字又慢……我估计我最多坚持一周,但是也不一定,万一我渐渐地就习惯了呢QAQ
第90章
李寻墨心怀忐忑的领着顾鉴出去, 大半日过后,方才神情凝重的同顾鉴一道回来。
苏昀朗正在修正目前监测到的兽潮结界后的时事动态,他一抬头, 看见走进主帐的两个人都是一副严肃表情, 心下便知不大妙。苏昀朗道:“顾师侄……莫非真的是个脸盲?”
顾鉴:“……”
顾鉴尴尬得很,真是说“是”也不成,“不是”也不成,李寻墨叹息一声,替他回答道:“也真不愧是他师尊的徒弟,跟二师兄年轻时候一个毛病, 见了人不往脑子里面去。身份信息倒是背得快,可惜就是对不上脸。”
要说顾鉴的记性, 那是真的不错, 不论李寻墨同他说什么,他听一遍就能记住。可问题是,顾鉴把“张三”的信息背的再熟,“张三”站在他的面前他不认识, 那也不顶用啊!
苏昀朗:“……”
苏昀朗听完, 第一反应是想要说, 记不住脸, 那这不就是脸盲吗?可是眼下顾鉴明显是大受打击的状态, 苏昀朗的话都到了嘴边, 硬是给改成了安慰。苏昀朗道:“顾师侄,你也不用太过于焦虑。你看,你师尊同你这样年纪的时候,他也有这样的毛病,现在不是自然而然就好了——”
李寻墨忍无可忍。他打断苏昀朗, 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废话?难道谁有时间等上几十年不成?赶紧想想办法,先把明天应付过去要紧!”
若是奚未央还能有余力,分一缕神识到这傀儡上来,其实眼下的所有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可惜与顾鉴一样,顾鉴被红妆剑与魔灵伤了识海,必须要休养数年方可,奚未央同样。
他第一次分神,便耗得那缕神识消散,这对于他现在的状态而言,是极其危险的,——只要那八十一道紫雷劫未过,奚未央的生死便难料。不夸张的说,如今他们就是把奚未央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还要担心千万别有任何闪失。若将这一切视作赌局,那么所有的筹码便都压在了奚未央的身上,他只能够成功,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李寻墨着急得来回踱步,苏昀朗这会儿倒是淡定了。他对李寻墨道:“这有什么难办的?大不了我给他传音入密,你们只把我当做个木头,别喊我就好了。”
顾鉴可以操纵傀儡说他想要说的话,苏昀朗同样可以在顾鉴身边传音入密提醒他,只是这世上除却天仙境的修士外,再没人能够做到一心二用。苏昀朗既然要给顾鉴传音提醒,就不可能再时时自如的开口言谈说笑了。
顾鉴也是如此。他既要操纵傀儡,便就做不了其他的事情,只是顾鉴本就是小辈,在长辈都在的情况下,原也没有什么话是需要他开口的,倒是不需要担心,反而苏昀朗一个长老,若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怎么看都叫人觉得有点奇怪。
李寻墨想了想,对苏昀朗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那要不然,你明天演一演吧?”
“不管是吊儿郎当还是目中无人,反正别搭理人就行了。”
苏昀朗闻言,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速度之快,很难不让才觉得这办法不错的李寻墨警惕起来,他一脸怀疑的警告苏昀朗:“同意叫你演,可没叫你乱演。明天那么多双眼睛盯看呢,你可别胡来!”
“当然。这我哪能不知道?”苏昀朗笑道:“我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吗?不过话说回来,老七,你这样正经又紧张的样子,可实在是有趣的很,难得一见、难得一见啊!”
李寻墨:“……滚。”
故意在人焦虑上火的时候优哉游哉,苏昀朗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
在开戒仪式之前,大抵是真的很怕出现意外,李寻墨反反复复的叮嘱顾鉴不要紧张。但其实,在有了苏昀朗的传音提醒之后,顾鉴所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将奚未央所需要发表的讲话背熟而已。背书这种事情,顾鉴很擅长,所以完全不需要担心,时长近半日的开戒仪式,其实远比李寻墨所预期的要顺利很多。
反倒是还是下午回到主帐之后,需要应付那些陆续前来拜访的家主长老们,更加令顾鉴和苏昀朗觉得费神。
既不能都见,也不能都不见,见面了各个都是人精,就没有哪个是无所求的,拐弯抹角和你聊上半天,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求着玄冥山帮忙办事。顾鉴自己不需要说话,奚未央的人设又是偏严肃冷淡,再加上还有苏昀朗再旁帮忙提醒,因此应对起那些人来,对于顾鉴要说有多难,倒还不至于,只是听着他们一个个都绕着圈子讲话,且几乎每一句都有弦外之音,着实是叫顾鉴头大如斗。他忍不住的想,倘若奚未央每天过的就是这样心累的日子,那倒当真是不如闭关,至少闭关还清净些。
……
兽潮结界一带不辨日夜,只能够依靠计数时辰来判断,在开戒仪式之后,各宗门与家族便已经可以组织安排弟子们前往抵御第一批兽潮,而作为引蛇出洞的诱饵,顾鉴很难真正的保持心情平静,只是不同于先前的紧张忧虑,现在的顾鉴,内心深处竟是有所期待的。
人如果一直逃避,那么也就意味着问题永远都得不到解决。就像是身上长了一块烂疮,非得忍着痛,将腐肉彻底挖干净了,才能有机会长出新的血肉来。从前顾鉴总是害怕,如果他试着向前迈步了,那么之后的结果会否令他难以承受,……但顾鉴现在已经不再害怕了。
他跟在李寻墨的身后,立在一处早已风化的山崖之上,遥望着恢弘结界之后汹涌的兽潮。
李寻墨许久未发一言,好像陷入了某种沉浸的思绪之中,他这样的状态,令打破沉默的顾鉴都显得有些突兀。顾鉴说:“其实,他都是知道的吧?”
李寻墨平静的道:“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顾鉴对李寻墨的否认毫不意外,他猜测,按照玄冥山之前的做法,此次所有关于奚未央的事情,他的这些师伯师叔们,应当也都发过心魔誓,除却彼此之外,他们绝不会多提奚未央哪怕一个字。只是顾鉴还是说:“我知道,他知道。”
顾鉴这话说得拗口,但他确信李寻墨能听得懂,因此也就不再多言,——只要李寻墨不否认,便意味着顾鉴的猜测,是正确的。
奚未央作为北境的尊主,倘若当真一闭关就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他便一定有途径能够大致的了解和监测北境与四境的局势变化。否则等到他来日出关之时,焉知四境是否早已改天换地,他这个首座,还怎么能够继续做的下去?
顾鉴唯一只问李寻墨:“他会为师兄报仇的,对吗?”
李寻墨默然片刻,就在顾鉴准备转身离开时,他忽然听见李寻墨很快的说了一句:“他已经这样做了。”
顾鉴迈开的脚步顿了一顿,转瞬便恢复了正常,他一步一步,缓缓的向着山崖下去了。
顾鉴原本,只是大概能够猜到,奚未央绝不会允许自己在闭关过程中“耳聋眼瞎”,却仍不知他究竟有多大的能力去干涉与操纵,直到刚才,李寻墨给了他答案。
顾鉴想,自己真是太傻、太天真了。他竟然对奚未央的能力产生了质疑,这实在是可笑,——那可是奚未央啊。
在他患得患失的过程中,奚未央或许早就已经预见了更多、更大的人与事,只是那一切皆是不可说。顾鉴不知道那些东西,现在的他似乎也没有资格去知晓与参与,他只需要遵从奚未央的安排。——就像是这一次,作为“诱饵”来参与兽潮一样。
顾鉴原本以为,这是陆离的安排,如今想一想,若奚未央果真不知情,陆离必然是做不出越过他来安排顾鉴这样的事情,毕竟陆离就算与奚未央再亲密,分寸感却始终是有的。所以,事到如今唯一的可能,就是幕后真正策划一切的人,从来都是奚未央。
顾鉴一时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一时又觉得心中沉沉的,闷得难受。
松一口气是因为,顾鉴无条件的信任奚未央,包括奚未央对他的一切安排,可他觉得心中不愉,又同样正因为此。
顾鉴不介意自己被奚未央“安排”,他只是不痛快,奚未央什么也不告诉他,就已经将他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灵魂碎片的记忆中是这样,到了现世里,奚未央仍旧是这样。
常言道本性难移,想要去改变奚未央是很难的一件事,记忆中的顾鉴尚且做不到,何况是现在仅仅只有“徒弟”身份的顾鉴呢?
他有什么资格,竟敢去妄图去改变自己的师尊?
顾鉴一路郁郁的回了主帐,他本也不是个热络的性子,如今身边没有熟人,面上的表情就更少了,正巧苏昀朗绕过屏风准备出去,定睛看一眼顾鉴都愣了。苏昀朗惊讶的问:“我的好师侄,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顾鉴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我没有生气,多谢师叔关怀。”
苏昀朗:“……”
苏昀朗想了想,主动找了一个台阶,他说:“也对,你这一点,还是同你师尊一样,都不爱搭理生人。……它在里面坐着,我有事出去片刻,你看好它。”
顾鉴点头,微微躬身向着苏昀朗行了个礼:“师叔慢走。”
他转过了屏风,看见奚未央的傀儡果真正安静的坐在沙盘后,坐姿端正得甚至叫顾鉴生出了些奚未央也可以很乖巧的错觉来,于是他忍不住的伸手,屈指轻轻地刮了一下奚未央的鼻梁。
顾鉴知道奚未央听不见,所以他可以很放肆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顾鉴道:“师尊,我同你说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叫做匹诺曹的小孩,只要他说了谎话,鼻子就会变长。”
“你也总是骗我。”
顾鉴在“奚未央”的身畔坐下,他缓缓地侧身,靠倒在了傀儡的肩头。顾鉴:“你知道吗?在那些记忆里,你到死都在‘骗’他,他被你哄着骗了一辈子,呆子似的每一次都掉进你的圈套里,可他也是个人啊,他只盼着你能真诚待他,将他放在心里的第一位……哪怕一次也好。”
却是一次也没有。
“你每次都会想尽办法的救他,好让他能活下去,我知道你的心里有他,可是每当需要再次做选择的时候,你又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他。”
“顾鉴”对于“奚未央”而言,似乎从来也不是需要犹疑的选项。
顾鉴靠在“奚未央”的肩头,紧紧的拥抱住了那具傀儡。
“别这样,”他对奚未央说,“皎皎,千万别对我这样。”——
作者有话说:赶在最后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