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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顾鉴抚掌道:“我就喜欢叔父这样的直爽人!”

顾磷:“……”

顾磷哑了哑, 他微微张口, 到底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顾鉴抬手,不轻不重的按住顾磷的肩头,他一旦不是真心的笑,那么面上的神情,就会给人以一种僵硬的“面具”之感。那样的神情其实令人害怕, 因为所有人都可以一眼看出他在“假笑”,只有顾鉴自己察觉不到这种恐怖。他按住顾磷肩膀的手掌渐渐收紧力道,顾鉴微笑道:“很简单。我只有一句话。”

“叔父您是顾家人,而我如今,是顾家的家主。若我没有记错,族规之中第一条,就是顾氏族人应当效忠于家族,忠诚于族长。——叔父,我记的对不对?”

顾磷道:“您说的对。”

——哪怕许多年来,鲜少有人真会表里如一的照做,但这的的确确,是顾家族规的第一条。

顾鉴微微的点了点头,他道:“没记错就好。”

话音落下,顾鉴收回了手,重新退开一步,他甚至还冲着顾磷挥了挥手:“族长的事务繁忙,不比叔父是个闲人,本座就先走了。您请自便。”

顾磷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顾鉴的意思再清楚明白不过,无外乎是要他听话,继续乖乖做一个真正的“闲人”。从前顾家的那些人,或许还会顾及一些族人之间的面子,客气相待,但顾鉴不会,因为顾家的人,与他而言才是真正的陌生人。

顾家多顾磷一个不多,少顾磷一个不少。顾砚当年到底是谁害的,从前顾磷或许还不能十分肯定,但看顾鉴将顾硠推出来当替罪羊,又这样专程来警告他,顾磷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嫉妒,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种感情。因为它可能从最初简单的不平,演变成任意一种可怕的情绪。顾磷心中有些惊讶,司空晏背地里居然真的能置顾砚于死地。然而得到了这个答案之后,顾磷又想,这有什么奇怪?司空晏杀了顾砚,不论他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或许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的动机和目的,——总之,这竟然是顾砚之死,最为合情合理的答案。

顾磷以为,自己很有必要,亲自去见一见司空晏。

***

如果从继位家主开始算正式上岗,那顾鉴其实才干了两三天,但他已经想要“退休”了。

顾家内部的问题很大,要说是派系林立的混乱到不至于,虽然的确各有亲疏,但还算不上大问题,最让顾鉴头疼的,是顾家在中州站得太久,管理又古板,以至于族中子弟,真正堪用的并不多,大多都是些天资平庸,享受着一代代传下来的资源地位却德不配位,且修为基础差,实力水得像沙包一样的废物。拉出来数一数,也都能凑合到合一境后期或者堪堪天一境初期,可实际上动起手来,怕是能被同阶的修士按在地上揍。——顾鉴再看一眼顾家近些年来的公中收支账本,愈发觉得不堪入目,肚子里的气不打一处来。

他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些皇帝会那么喜欢抄家!他现在也很想好不好!

看看顾家这明面上的账本,持续几十年都是亏损,那些获得了更大权力的族人,不论要做什么事,都习惯了从公账上划钱,自己是一毛不拔,还常常借着各种名义贪墨……自打来了顾家之后,这还是顾鉴第一次气得想要杀人。

“简直荒唐!”

顾鉴很想立刻就找两个特别放肆的人抄起来,但他也知道,此刻绝不是个好时机,他才刚当上族长,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顾家上下如今对他本就多有敬畏,若他立即就忙不迭的做会触及到所有人利益的事,只怕原本的“敬畏”就会变成物伤其类的恐惧,介时,只消有心人一挑拨,顾鉴就该夜夜不能安枕,生怕要造反了。

所以没办法,还是先从顾硠开始吧。

毕竟顾硠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他现在人都没了,原本属于他的私产,可不就能拿来填公中了吗?顾鉴叫顾炀务必将此事在族中广而告之,再之后又过了几日,顾鉴开始出来哭穷,表示顾家公账上的钱都被顾硠嚯嚯了个干净,他作为新任的家主,上任没几天,一查账就被账本给吓坏了,顾鉴又将那明账,往各位能主事的长老面前挨个展示,以一种我不好过,大家就都不要好过的态度,坦诚大家都姓顾,都是一家人,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共渡难关?

顾鉴十分诚恳的道:“孽是顾硠做下的,现在要诸位一道分担,去填他的烂账,确实也说不过去。但没办法,我已经将他能找到的私库都收没了,还是不够,再有别的怕是也寻摸不回来了。大家都是顾氏族人,如今家中成了这般模样,只能共渡难关。否则倘若叫外头知道,我们传承了几百上千年的大族,占着中州第一的名头,实际上账上连多余的钱都没有,岂不要成全中州的笑话了!”

在顾家呆了这么些日子,顾鉴也算是看透了。不论是什么事,难或易,想要让顾家人捏着鼻子也得去做的,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把“顾家的名声”给搬出来。如此,保管他事半功倍,且屡试不爽。

顾鉴又道:“诸位也都晓得,在下自幼在玄冥山长大,玄冥山最重规则秩序,月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额外的灵识,全都要靠做任务去赚。在下惭愧啊……未到及冠之前,做不了太大的任务,好容易长些岁数,又一闭关就是十年……往常在山上习惯了清修的日子,倒也不知囊中羞涩。可如今我身为顾家的族长,眼睁睁看着家族亏空至此,实在是寝食难安,是以将自己都搜刮了个遍,竟只有十几岁时,在极北抵御兽潮后,宗门奖赏了一匣妖丹,——固然算不得价值连城,却也能抵一些。”

顾鉴的话音未落,他已经从乾坤袋中取出了那匣妖丹,打开向众人展示了一遍,而他事先通过气的顾炀与顾硕,也都适时表示,既然家主都自掏腰包了,那他们绝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不论奉献多或少,总归都是为了家族好。言下之意,自然便是:捐多捐少暂且不提,你要是爱顾家,那就掏腰包捐钱。

——毕竟顾鉴这个才回来一两个月的人都“奉献”了,那么作为从小吃用全都靠顾家的人,又有什么说辞不“奉献”呢?

顾家众人没想到顾鉴居然还能有这招,实在是集要脸与不要脸于一体的阳谋,让你不想掏腰包也得掏,且这还可能是一个警告,那就是:若你现在不“自愿”的掏,那么很有可能,接下来就会像顾硠一样,被动的抄没了。

毕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世上没有人真的禁得住查,家族派系更是如此,真要是成为了被牺牲的弃子,那就多的是人落井下石。——没有人会在能花钱解决的事情上,赔进去自己全家的前途与命运。

于是,在顾鉴如是一番操作下,仅仅大半天的时间,顾家的公账就好看了不少,库中虽然算不上多丰盈,但总归不至于像原先那样贫瘠了。顾鉴仔仔细细清点了一圈,满意的对覃雨枫道:“你看,顾家真不愧那么多年的底蕴,抖落抖落,好东西还是有不少的,是不是?”

覃雨枫:“……”

覃雨枫真心实意的夸顾鉴道:“你真是狡诈。”

顾鉴点头道:“唉,我也觉得。都怪人心不谷,把我一个傻白甜咸鱼逼成这样。”

覃雨枫:“……”

覃雨枫接不上顾鉴的口,和顾鉴相处的多了,覃雨枫便发现,顾鉴有时常常会脱口而出一些他好像能听懂,又不确定自己到底听没听懂的话。而在这种时候,他最好的状态,就是闭嘴,因为只要没有人继续搭话下去,顾鉴觉得无趣了,他就会自己住口。

顾鉴也的确觉得无趣,只是他并非觉得自言自语无趣,而是觉得覃雨枫无趣。他和覃雨枫可能真的不是一路人,每每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会陷入冷场,而顾鉴和顾家其他人,除了公事以外,就更是没得聊了。顾鉴也曾有想过,他和谁都不大能交朋友,这问题到底是出在他自己的身上,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因素导致,但最后,顾鉴承认,他好像确实也不大有想要同别人交心的打算。

深入的人际交往是很累的一件事,与其让自己费神,顾鉴更加愿意忍受寂寞。

袅袅的花香飘散在山间的石子小路上,随着离宅院愈近而愈浓郁,这样新鲜的玫瑰花香,不大像是香丸之物能有的气味,顾鉴和奚未央在一起了那么久,大约能够想的出来,他大约是蒸了无数玫瑰花瓣,方才能得这样浓郁新鲜的气息。

新来看守在门前,真正身强力壮的侍者为顾鉴打开了院门,顾鉴感觉自己的脚步都变得无比轻快,他仿佛炫耀一般的问:“是先生回来了吗?”

侍者显然不太能体察到顾鉴的小心思,他只点头道:“是。”

顾鉴的声音都有一种活泼的感觉:“他什么时候来的?”

侍者摇了摇头,说:“小人不知。”

奚未央是当世最强的修士,他的灵力痕迹若不想让人察觉到,便是真正的来无影去无踪。顾鉴也没有为难他,微微点了点头,心情极好的塞给了侍者一袋子灵珠。

顾鉴欢喜道:“今日有许多好事,本座心情好,给你们发‘红包’,见者有份!”——

作者有话说:镜子:看见没!我老婆来看我了!

第257章

顾鉴在外可会哭穷, 如今关起门来,一想到奚未央来了,瞬间成了个散财童子, 灵珠一包一包的发, 眼睛都不眨一下,发到最后一抬头,奚未央竟然就笑眯眯的站在他面前,伸手问他道:“今日有什么好事呢?既是见者有份,那我有没有啊?”

顾鉴发的,其实是他那么多年来积攒的私房钱。既然是私房钱, 按理是不能给老婆的,但是顾鉴想一想顾家那个库房……他完全不带犹豫的把自己剩下的几袋子灵珠全塞给了奚未央。

奚未央惊讶道:“这么多?全给了我, 你怎么办?”

顾鉴拉着奚未央就往屋里走, 他道:“快别提了,你就当给我收着了,不然放在我身上,指不定哪天就拿我自己的钱, 填进顾家这个无底洞了。”

顾鉴现在回想起来, 还是很气:“你都不知道, 我今天就把你当年送我的那匣妖丹, 都给以身作则的捐公库里去了!”

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同奚未央说了遍, 奚未央听罢笑道:“你不是处理的挺好?一匣妖丹而已, 值什么,好东西多的是。”

他从顾鉴给他的那几袋灵珠里,取出一枚收下,其余的仍旧塞回了顾鉴的手里,奚未央道:“你的私房钱, 还是你自己好好收着吧。——你能攒下这么多也不容易,我都不知道。”

顾鉴:“……咳!”

顾鉴小声说:“你要是知道了,怎么还叫私房钱……话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奚未央微笑道:“我现在知道了。”

顾鉴:“……”

顾鉴想开了:“哎,没事,知道就知道呗。我本来就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奚未央:“光明正大,坦坦荡荡,但藏私房钱?”

顾鉴:“……”

顾鉴涨红了脸道:“这是用来以防万一的!”

奚未央点了点头,说:“所以,赶紧收好。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乖。”

顾鉴:“……?”

顾鉴总觉得奚未央这话说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仔细想想,又没毛病,只是单纯叫他拿回了钱,却心里不爽罢了。

顾鉴不情不愿的重新收回了灵珠,屋中的玫瑰香气浓郁得顾鉴头脑都有些发晕,他打量着屋子里,问奚未央说:“你是将玫瑰都蒸了吗?怎么没看见锅炉呢?”

奚未央屈指弹了弹顾鉴的脑门,说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在这里蒸?这是我洒的玫瑰花露!”

“哦……”顾鉴恍然,他真心实意的道:“好香啊!”

奚未央知道他说这话,其实是已经有点晕了,于是便道:“我把门窗开起来,通一通气吧。”

“不要。”

顾鉴贴上前一步,搂住了奚未央的腰,把脸凑在他的颈间嗅,顾鉴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开什么窗?皎皎,这屋子里的玫瑰花香,都要压过你身上魂与香的味道了……这可不多见呢!”

他问奚未央:“你都把花露洒在哪里了呢?”

奚未央微微抬起下颌,显得脖颈愈发修长,皮肤白皙到能给人一种可以轻轻一口咬破的错觉,他回抱住顾鉴,一手轻轻揉捏上顾鉴的后颈,奚未央轻声笑道:“以我的性子,怎么可能只洒一点?……自然是全身上下都有。”

“那我可要好好欣赏。”顾鉴总是能够被奚未央轻而易举的拿捏,他深吸一口气,抱起了奚未央道:“总不能让你白白费心研制这些。”

奚未央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毫不客气的道:“我可不是为你才做的这些。”

顾鉴当然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做的,都不妨碍我享用。你说对不对,皎皎?”

…………

也不知是不是足有小半月未见,顾鉴积攒了太多的精力,又或者是今日奚未央突然出现,顾鉴确实高兴坏了,黄昏时的夕阳沉没,西天之上的明月渐升,奚未央坐在铜镜前梳理着自己散乱的长发,顾鉴却还兴奋的在他身边走来走去,叫他安静了几次都无效。顾鉴兴冲冲的问奚未央:“皎皎,我们出去街上逛逛好不好啊?”

奚未央不置可否:“你原先不是说不喜欢太喧闹么。”

顾鉴在他身侧半蹲下,几乎半个身体都趴到奚未央的腿上去撒娇,顾鉴说:“虽然我不喜欢太吵,但是偶尔一次,好像也挺不错?——皎皎,你看现在才什么时辰,外面正是热闹的时候,左右在家里也睡不着,我们出去玩玩嘛!”

奚未央微微一笑,垂眸看向顾鉴:“你现在连时辰都这么清楚了?”

顾鉴:?

顾鉴赶紧直起身,他掰着手指头和奚未央数,说:“我就只出去应酬过一次,实在推不掉,有好几个人一道呢,覃雨枫也陪着,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奚未央看了顾鉴一眼,问:“你现在倒是表忠心,当时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顾鉴说:“那还不是因为……隔天夜里我们才吵过架嘛。之后两天都没通讯,再加上事情一多,我就给忘了。”

奚未央:“嗯。”

嗯?

顾鉴想:嗯是什么意思?他刚准备问出口,便听奚未央仿佛会读心术一般的道:“下不为例的意思。”

顾鉴恍然大悟:“皎皎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事无巨细的向你汇报!我和你说,我本来就每天都有很多槽要吐,如果我都忘记跟你说了,那肯定就是因为太无聊了!——就像是那场饭局。”

在场的人不是在说好话劝他的酒,就是在说好话劝酒的路上。而且那些人仿佛听不懂人话一样,顾鉴都说了自己不胜酒力,他们还觉得没关系,说那酒不醉人,非要把顾鉴逼得黑了脸,才讪讪的知道收敛。顾鉴想想都生气。

他捏着奚未央的衣袖玩,和他说:“皎皎,你看我多可怜,你快心疼我一下。”

奚未央淡定的俯首吻了吻顾鉴的唇。他说:“真是个小可怜。”

小可怜顾鉴原本还有些分散的多余精力,在这一瞬间得到了集中。

顾鉴忽然就不想出去逛街了。

今晚合该是属于小别胜新婚的美妙夜晚。

足有十余日不得相会,好容易又在一起,不□□做什么?

至于热闹的街市,日日都有,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妨碍?

顾鉴忍不住干咽了下,他握住奚未央拿着梳子的手腕,说:“皎皎,别梳了。”

偏偏奚未央好像诚心要作弄他,明知故问的笑道:“怎么?”

“若是蓬头乱发,仪容不整,怎么好出门呢?”

顾鉴:“那我们今天就不出门了。”

不就是面对奚未央的诱惑又一次的没能把持住嘛!这难道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不。当一件事情总在发生的时候,它就不丢人,它只是常态而已。

***

笼罩在顾鉴身上多日的低气压,在第二日明显转变成了明媚的阳光,他甚至在人前都能面带笑容了。顾炀见到顾鉴的好脸色,第一反应是事出反常必有妖,然而他再仔细观察,发现顾鉴好像真的心情不错,甚至是……透露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满足?

顾炀于是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家主,可是……那位回来了?”

顾鉴:?

顾鉴愣了愣,旋即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他院子里那些人各自有各自的主子,顾鉴也不在意,但顾炀毕竟是眼下最能为他办事的人,若是连顾炀都窥探他的生活——

顾炀笑道:“家主,您的欢喜都写在脸上了。要说有什么人、什么事最能叫您开心,大抵也只有那位了。”

顾鉴:“……”

顾鉴饶是一贯脸皮厚,被顾炀这样打趣,也免不了面上有些发烫,他道:“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们总不可能长久的不见面。不论是他来,还是我去,都是一样的。”

顾炀闻言一震,他急道:“家主您要回玄冥山?!”

顾鉴:“……怎么,奚未央能来,我就不能回去几日吗?”

顾炀:“……”

顾炀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只是回去几日。顾鉴不是一去不返,奚未央也不是来了不走。幸好幸好。

顾鉴并没有刻意渲染奚未央又来了顾家,顾炀今日全天都和顾鉴在一起,自然也没机会去做什么,然而顾家的事情就是传得那样快,顾家的人就是那样的“闲”,不出半日的时间,好似所有人都知道了奚未央在的消息,各个如临大敌一般的忍耐不住,到了下午,竟然一口气约好了来三五个人,顾鉴都震惊了,好险没有脱口而出一句:你们是想造反吗?

众人:并没有,我们只是担心家主被迷惑,顾家彻底成了玄冥山的而已。

总之,不论顾鉴跟奚未央是真的因为感情太好而分不开,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他们都不欢迎奚未央如此频繁的出现。

顾鉴听完只觉稀奇,他道:“未央是来找我的,又不是来找你们的,且他也没有大张旗鼓的要惊动谁,轮得到你们欢不欢迎?”

众人听得噎住,话虽是这个理,但:“他毕竟是玄冥山的首座,北境的尊主,身份不同寻常,合该避嫌才是。家主,你如今是我们顾家的族长,同样不同于过去,许多事情,都会随着人的身份而改变,您也该心中有数啊!”

顾鉴:“心中有数?”

顾鉴一天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坏殆尽,他甚至气笑了:“那按你们的意思,应当如何呢?把我的道侣赶出门去吗?”

众人:“……”

众人陷入了沉默。

虽然他们的心里很想,但是把奚未央赶出门去这件事,光是听起来,就非常的离谱,估计当今天下,还没有人有这样的胆子。

顾鉴冷下脸来,道:“怎么一个个的都不说话了?刚刚不是都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激动吗?”

顾鉴算是看透了,顾家这群人,就是铁了心一天好日子都不肯给他过,各个都像欠收拾一般,好脸色对着他们不要,非要声色俱厉的训斥上几句,他们才懂安分。

顾鉴将身前几人,挨个扫视一遍,他道:“如果诸位对某件事感到不满,那么首先应该做的,是想该如何去解决问题。倘若根本就解决不了,那我还是建议各位安分守己,不要过于操心自己能力之外的人与事。——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黄口小儿都懂的道理,没道理诸位活到这把岁数,还要我一个小辈来教吧?”——

作者有话说:镜子:我不再是个天真快乐的镜子了,现在的我一身班味QAQ

第258章

顾鉴一贯认为, 他和奚未央应该是这世上最恩爱的眷侣。如果可以,他完全不介意拿着扩音石去公告四境——他和奚未央很恩爱!特别恩爱!就算父神来了,他们也是真爱!

可就是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 哪怕他举着手挨个给人展示他们的婚契, 也总会有人执着的认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假的,他们之所以在一起,完全是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迫不得已的原因。

譬如顾家众人。再譬如这四境的很多人。

玄冥山从未将奚未央的私事广而告之过,但因为顾硠的一系列行为, 以及顾鉴与奚未央的默许,如今虽未公告, 但他与奚未央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好像已经成为了一个默认的事实。可惜,相比于真正与奚未央、与玄冥山有接触,或是有所了解的人,反而是完全不明就里的“吃瓜群众”, 更加相信奚未央和顾鉴是真的。

就像顾家众人之所以抵触奚未央的到来, 就是他们坚信, 奚未央来是为了操控顾鉴, 是为了操控顾家。

顾鉴:“……”

顾鉴麻了。

他想不明白, 奚未央要操控他, 方法可以有很多,为什么非要和他结婚契呢?而顾家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奚未央必须要亲自在北境和中州之间来回往返,事事亲力亲为,才能掌控的了他们呢?

司空晏都不会干这样的事啊!

三十多年来, 他们见司空晏和顾硠结婚了吗?他们见司空晏住到顾家了吗?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啊!

顾鉴的脑子嗡嗡作响,甚至在训完顾家那群冥顽不灵的傻子之后,久违的感觉到了一种真实的胃痛。

“作孽啊!”顾鉴一手按着上腹,一手握住奚未央的手,他有些不可思议:“原来人生起气来,竟然真的这样厉害,我都修到这样的境界了,居然还会胃疼。”

奚未央也没想到,顾鉴居然真能气成这样,他将温和的灵力凝在掌心,贴在顾鉴的上腹缓慢的揉,问他:“现在有没有舒服一些。”

顾鉴叹了口气,说:“还好吧。”

“我是真想不明白,他们的脑回路怎么就能这么异于常人?他们到底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是你配不上我?就为他们顾家这一亩三分地,值得人靠婚姻大事来筹谋?”

顾鉴才平复下来的心情,此刻又恼火起来了。他道:“难怪中州各大家族喜欢联姻,敢情他们真觉得,靠结婚可以得到一切?那怎么几千年来,中州还是有那么多家呀?也没见他们靠联姻让中州各族变成一家人啊!”

奚未央给顾鉴揉着胃,他静静地听他发完牢骚,方才温和道:“好了,阿镜。别再生气了。”

奚未央淡淡道:“你与其这样气坏了自己,倒不如想一想,万事必有因。他们那些让你想不明白,自己却深信不疑的想法,未尝不是他们内心最大的恐惧。而又是谁,将这样的恐惧引导汇聚,又加以利用呢?”

“生气有什么用呢?”奚未央将自己的额头抵上顾鉴的,他低声道:“有人不想要我们太好过呢。”

奚未央思索:“或许我该去见见他。”

顾鉴:“……”

顾鉴:“嗯???”

顾鉴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他不高兴的皱眉,道:“所以你之前提醒我,是因为你们也是‘故人’?”

奚未央:“……”

奚未央横了顾鉴一眼,道:“你又想到哪里去了?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人配当我的故人?”

顾鉴装没看见奚未央的眼神,仍然问道:“所以配当你故人的都有谁呢?”

奚未央:“……”

奚未央道:“我曾经只有两个朋友。但现在,全都没有了。——这个回答,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也不知是顾鉴的情绪平静了,还是奚未央的按摩当真有些效果,顾鉴冷不防“嗝”出了长长一口气,整个人都好像松快了。他与奚未央面面相觑,顾鉴忽然感觉到了满意,这样的满意带着浓烈的私心。顾鉴道:“皎皎,我很开心。因为我只有你,也只想要你,所以我好像接受不了,你心里有其他除却‘亲人’以外的,特殊的人。”

不论是顾砚,还是司空晏。父母的仇顾鉴自然要报,但若是奚未央在他的面前过于在意顾砚,顾鉴仍然会控制不住的吃醋,哪怕他知道不应该。

顾鉴对奚未央道:“不如我去找他聊聊,毕竟,我现在才是顾家的家主。”

奚未央对此并不执着,甚至有些随意。他说:“也好。”

顾鉴对奚未央的态度很满意,以至于隔天连带着对顾磷的态度也能勉强算是温和耐心。顾鉴十分不解:“究竟是本座前些日子说的话,叔父没听进去,一定见不得别人家中和睦,还是说叔父太听进去了,以至于叫我忘了一点,自古闲能生事,所以叔父才要这样给自己找存在感?”

顾磷被顾鉴突如其来的兴师问罪,面上微微愣了一愣,很快便又恢复了正常。他叫屋中奏乐的几名乐师停下,又起身叫人挑不出错的给顾鉴行了一礼,顾磷道:“见过家主。——实在是天大的冤枉。”

“您也见到了,在下的确是个闲人,每日里所做的,不过也就是喝酒听曲,烹茶自弈,这等附庸风雅的闲事。家主今日突然造访在下的宅院,实在叫顾磷受宠若惊,叫此地蓬荜生辉……只是家主您说的话,顾磷万不敢当,实在不知,在下是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要叫您亲自登门问罪?”

顾磷拢袖在身前,全无半分紧张,实际上,他也的确不需要紧张,毕竟就凭他做的那些事,除了给顾鉴添堵以外,没犯任何一条族规,谁也拿他没有办法。顾鉴道:“本座初来族中,对许多人,许多事,都不慎了解。直到今日,方知族叔至今未有婚配,唯一的一个儿子,也是婢女所生。这在顾家可不寻常,权当是本座好奇,还想请问一二,这是为何呀?”

顾磷:“……”

顾磷的面色淡淡,他道:“不想家主竟然还对在下的私事这样关心。——其实也没什么缘故。在下前半生一心修行,误了婚事。到如今看破天资有限,修无可修,与其执念成狂,倒不如索性放下,好好享受红尘人间。”

顾磷道:“在下独身惯了,不欲成婚。至于顾铭,……想来家主应当知晓,身在顾家,作为顾家子弟,在后嗣一事上,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为家族繁衍生息,是每一个顾家人的责任。”

顾鉴:“……”

顾鉴忍不住吐槽:“尤其是天资优异的族人,必须生孩子不可?”

顾磷理所当然的点头:“是。”

顾鉴好笑出声,他知道自己这样说并不礼貌,但事实如此,顾鉴道:“可是您能修到天一境后期,天资怎么也算上乘,怎么生出来个儿子,却连触碰天一境的门槛都难如登天呢?”

顾磷:“……”

顾磷原本带笑的神情隐隐有一丝崩裂。

他有些艰难的笑道:“家主不是已经打听到了,顾铭的生母只是一个婢女,灵脉淤塞不通,就算用药温养,极限也只有初入门一般……”

顾鉴:“所以,您是打算将孩子的无能,推给为你生下他的那个人?”

顾鉴提醒顾磷:“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凡人,她甚至连灵脉也没有。”

顾磷:“……”

顾磷张口欲言,却又被顾鉴抢先,顾鉴道:“天资优异的父母,生出天资更优异的孩子,这本身就是谬论,即便有,也可能是幸存者偏差……你是不是听不太懂?没关系,反正我也不需要你听懂。我只是有些惊讶。——顾磷,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太‘闲’,所以才拼了命的想要找存在感,却没想到,你根本就是从骨子里开始烂。”

“如此想来,你会听司空晏的话,也就不奇怪了。”顾鉴故作感慨的叹道:“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对不对?”

不就是给人添堵吗?不就是想要打击人吗?这有什么难得呢?有嘴就能做到的事情。

顾鉴或许说不过奚未央,但要戳顾磷的心窝子,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哼。平时他少开口,那是懒,不代表他就真嘴笨。顾鉴心道,给你机会你不要,今天老子非怼到你怀疑人生不可。

君子动口不动手。顾鉴虽然很想要指着顾磷的鼻子骂,但是这样不美观,于是他就想到了奚未央常做的背手动作,将一只手虚握成拳,背到了腰后。顾鉴对顾磷道:“顾磷,先前本座同你好好说话,你不往心里去,那就别怪我如今把话说明白,说难听。——我嘴上叫你一声叔父,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长辈吧?那如此说来,前些日子公审处置了的,哪个不算我的叔伯长辈?”

顾鉴:“顾硠是个蠢货,真当你这些年只一心修炼。他也不想一想,司空晏为何会对他那样了如指掌,他的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事,又是谁背后引导,透露给了他儿子?甚至就连顾煊,他又是哪里来的信心孤注一掷,会为了我一个远在天边,根本不见得会不会回来的人,去下定决心,于顾硠公开争斗?——顾磷,这一切,全都是你的手笔吧?”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同样的,你的天资修为远高于顾硠,这么多年,你又凭什么屈居于一个废物之下呢?”

随着顾鉴一声声的话说出口,顾磷脸上维持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化作了一片冷漠讽意,顾鉴却是好像越说越开心,他笑着道:“不如我再胡乱一猜,当年我父亲会与族中长辈闹得无法收场,双方全无半点转圜余地,这其中,又可有叔父您的一份力啊?”——

作者有话说:顾砚:这个家里好像人人都恨我?【摊手】

皎皎:谁让你作风那么高调,和所有人格格不入,总是一副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臭屁样

顾砚:???你难道不是吗?我脾气总比你好吧!

皎皎:可是我的师兄弟们都很喜欢我呢【微笑】

陆离:你懂什么叫颜值buff

顾砚:???我不帅吗?

第259章

顾砚的死被扣到了顾硠的头上, 可谁都清楚,顾硠只是一个必须要拿给外人看的替罪羊。顾砚为人随心所欲,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容易得罪人, 只是他不在意, 而当面对他人的落井下石时,顾砚同样也不会后悔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所以,若顾鉴真心要细究顾砚当年的事,的确,凶手或许只有那么几人,但“推手”却不一定。

顾磷回忆当年, 他确实没有想过要将顾砚置于死地。然而顾砚做人就是那样的失败,在暗中得知他死讯的时候, 顾磷只觉得开心, 并且以为,以顾砚的行事作风,为人所害,也是他很正常的结局。

顾磷定了定神, 缓缓的道:“家主。话不能乱说。没有证据的事情, 在下不愿承受。”

顾鉴却是笑道:“你没有看见证据, 不代表我就没有证据。何况就算是真的没有, 那又如何?只要我说它是真的, 它就会是真的。”

顾鉴要这样说话, 那就是打算撕破脸皮的节奏了。面对顾鉴这样全无章法的人,顾磷心底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他问顾鉴:“那你待如何?”

“很简单。”顾鉴分外直接的道:“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给我添堵。——之前的事情我不介意翻篇,但接下来,谁要是再想往我住的地方塞人,或是对我与奚未央之间的事情太有想法, 要叫我夫妻不睦,家宅不宁,那我百忙之中没空桩桩件件都仔细调查,就只好记着能记住的人,将一切都归于叔父的身上了。”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之后顾家再就顾鉴的私事让他不爽,那不管这事儿到底是谁真的有不满,顾鉴一律都视为是顾磷挑唆的。——只要有人让他不痛快,那他就让顾磷不痛快。

顾磷听罢气极,他怒道:“竖子!岂有此理!”

顾鉴“呵呵”冷笑:“怎样?我如今是顾家的家主,我说我有理,那我就是有理。顾磷,我劝你识相一点。我不是我爹,更不是顾硠,你可别在我眼前装模作样。顾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眼高于顶,自命不凡。可实际上呢?”

顾鉴的笑容里满是不屑,他的话于顾磷而言,宛如利剑一般。顾鉴愉悦笑道:“实际上,至今你真正想要的,你一件也没有得到过。——顾磷,你一事无成啊!”

顾磷的父母兄弟皆天资平平,唯有他是一个例外。曾经,顾磷是顾家唯一天资可以与顾砚一较的人,可顾砚那一脉乃是顾家核心,而他只是被边缘化的旁支,因此,顾磷从小就事事都比顾砚更认真,认真到连被他视为竞争者的顾砚都会劝他:“你总是这样用尽力气,会很容易精疲力尽的。”

顾磷一度很厌恶这句话,厌恶到他想起来就会觉得恶心。顾砚从来都能得到最好的,他当然可以做什么都很轻松,可他不一样,他顾磷身上背负的,是全家人的希望,——只有他更优秀,他的家人才能在顾家这个等级分明的地方过得更好。

顾砚在长大之后十分叛逆,行事放荡不羁,而顾磷则像是他的对照镜,他永远优秀省心,永远修身自持。顾砚曾有两件事惹得族中对他颇有微词。一件是之后他执意要明媒正娶一个寡妇,还有一件,便是他成日流连在天乐坊不肯归家,与一个乐师出双入对,全无避忌。顾砚在此之前,不论对怎样的美人,兴趣都很短暂,顾家因此不以为意,如今他好像突然有些收了心,却偏偏是对着一个男乐师,这就让顾家的长辈们很不满了,他们差遣顾磷去劝顾砚,而正是那一次顾家长老们的态度,让顾磷第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不论他多么的努力,表现得多么的优秀,顾家的那些老东西们,也从来只当他是个家臣。

——顾砚未来的家臣。

多年以来心中不平所生出的怨,逐渐开始在顾磷的心中变得清晰、凝实。他在天乐坊中见到了顾砚,还来不及说上几句话,便听身后掩着的房门中传来“乒乒乓乓”打杂一样奇怪的声响,顾砚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匆忙搪塞了顾磷几句,就转身推门冲进了房间,那房门因为他的力道太大,反而被弹开来没有关严实。顾磷说不上来自己当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或许有些好奇,或许有些鄙夷,他也想要见识见识,那位神秘乐师的庐山真面目。于是,透过那扇半掩的门,透过屋中被撕裂的纱幔,扯断的珠帘,他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伏倒在地上的人,顾砚焦急的去将他抱起,又拨开他汗湿覆面的黑发,顾磷看见了一张苍白虚弱,却因咬破了的唇上鲜血而显出几分妖异艳丽的面孔。

他隐约听见顾砚诘问了谁一句:“怎么又弄成这个样子!”

乐师的手臂在被抱起时垂落下来,顾磷清晰的看见了他手臂上数道新鲜的刀伤,他的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点一滴的沉默滴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那是顾磷第一次见到奚未央,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仅仅只是一面之缘,在心中很快的拿起,又很快的放下,他之后也曾按捺不住,尝试着想要去再见一见那位长乐先生,却被彼时的司空晏警告:永远也不要痴心妄想得不到的人,否则,当心惹火上身。

这样的警告,再度如同一记闷锤,砸在顾磷的心上,似乎是在提醒着他要牢记自己的身份。

也正是在那一刻,顾磷发现,自己原来居然是恨着顾砚的。

顾家有许多人都默认,顾砚会是顾家的下一任家主。

但顾磷始终确信,顾砚绝不可能会是顾家的下一任家主。因为不看好顾砚的人,从来都不比看好顾砚的人少,顾砚甚至那种决不妥协的倔强疯狂,早晚有一天会要他的命。

事实也的确如此。

顾磷甚至都没有废太大的劲,他仅仅只是辗转几句口舌,打着为双方好的名义,便可轻易让顾砚在很短的时间内,彻底的与家族决裂,再无回头路可走。只是,让当年的顾磷没有想到的是,原来就算顾砚离开了,这顾家家主的位置,也从来不可能是他的。

他的出身,似乎就已经注定了,哪怕他再优秀,也只是一个为家主做事的“下人”。

顾磷也曾为此歇斯底里过,可是又有什么用?直到司空晏再次出现,他告诉他,要韬光养晦。顾家的事情,若他不屑参与,他也大可以不参与。修界实力为尊,若他的实力有朝一日,能到顾家谁也不敢置喙的地步,那他又何须忌惮顾硠这么一个废物家主呢?

顾磷很清楚,司空晏也不过是想要利用他,可那又怎么样?司空晏所说,恰是他心中所想,既然顾磷不愿为顾硠办事,那他也就只能够“无欲无求”、一心修行。

然后,再心甘情愿的做司空晏的眼线,盯着顾硠那些愚蠢又令人恶心的小动作。几十年来,顾磷渐渐知道了当年那名乐师的真实身份,也察觉到了司空晏与顾硠一定与顾砚的死有关,不过顾磷并不在意,——他不会恨顾砚恨到要去杀了他,却也绝对会因为他的死而一舒胸中积年的郁气。

天一境的大圆满顾磷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丝玄妙的机缘,但是无妨,天一境后期的修为在整个四境都已经足够说得上话,如今的顾家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他仅仅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就可以彻底的拉下顾硠这个废物,成为顾家的新一任主人。

……却终是人算不如天算。

“有什么办法呢?”

司空晏似乎对这最后的结果毫不意外。顾磷于是便知道了,司空晏早已经与奚未央通过气,这一回,他又成了那个被彻底排除在外的人。司空晏盯着他,宛如毒舌吐着信子一般幽幽的笑:“上位者本就是有能者居之,机会更是稍纵即逝。你若是一次错失机会,或许是时运不济,可你一次又一次的与所求失之交臂……先是顾砚,再是顾硠,如今就连顾砚的儿子,时隔三十多年回来,他都能如此轻易的当上顾家的家主,顾磷,你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或许你根本就不是时运不济。”

司空晏说到此处,似乎高兴起来,他抚掌笑道:“顾磷,你只是纯粹的无能而已啊!哈哈哈哈哈……”

…………

“无能……”

司空晏的那句“你只是纯粹的无能”,与此刻顾鉴所说的“一事无成”,交替在顾磷的耳中轰轰作响,如同钟鸣一般。——他分明已经修到了天一境后期,怎么会一事无成呢?可顾磷转念一想,至如今他小半生岁月过去,除却他如今苦修得来的修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又得到了哪一样呢?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克己复礼,清心静气的人啊!

他有权欲,有色/欲,他渴望看见别人在他面前俯首的模样,而非单纯拥有一个苦修得来的名声,以及枷锁般禁锢得他动弹不得的“地位”……他可不就是一事无成?

顾磷急促的呼吸,——他所渴望的一切,他多年来在努力压抑着,却也在努力的筹谋争取着,他曾一度视旁人为蠢物,自以为将所有人捉弄于股掌之间。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又何曾真正的成功过一次?!

司空晏如同魔鬼一般的笑声,再度徘徊于顾磷的耳边,无法驱散——顾磷,你根本就不是时运不济。

你只是纯粹的无能。

“纯粹的……无能……”

仿佛有一口多年来一直撑在顾磷胸中的气,倏忽消散,他头晕目眩,忽的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整个人竟迅速的委顿摔倒在了地上。这一变故发生的极其突然,周围安静的乐师们吓得惊叫,只有顾鉴始终冷漠而平静的望着身前倒地不起,一瞬颓败了的男人,他似乎是有些遗憾轻叹道:“啊。——叔父,您走火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镜子:我本无意,属实是意外之喜啊!

第260章

作为修行之人, 最怕的就是走火入魔。因为这件事造成的后果,是完全不可控的。

轻则气血逆行,经脉损伤, 修为下跌, ……若只是这样,倒还算好,因为这种伤害是可逆的,经脉受伤了可以养,修为下跌了可以再练。怕就怕……顾磷现在这种情况。

顾磷的修为在顾家也算数一数二,他出了事, 好几位长老都着急赶了过来,包括顾鉴那位仅止于照面, 从未特意拜访过的叔祖父顾炎。

医修们在顾磷的屋中忙忙碌碌, 时不时交头私语,而顾磷此刻仍旧处于昏厥状态,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只不断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且时而伴随抽搐。顾炀看得又怕又急, 忍不住上前问那几名医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就走火入魔了!”

可医修们哪里知道, 顾磷为什么会走火入魔, 他们犹豫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下定决心, 告诉几位长老道:“他的情况很严重。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失去了道心,找不到自己要走的路了。”

“什么?!”顾铭今早出门,顾磷还好好地,如今不过才大半日时间, 顾磷却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顾铭怒道:“胡说!我父亲怎会如此!定是有人要害他!”

顾磷走火入魔时,只在与顾鉴说话,顾炀闻言心惊,他急忙道:“铭儿,慎言!”

顾铭此刻,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劝?倒不是说顾磷真有多么的慈父,他们的父子感情有多么的真切,而是顾铭不学无术,修为不济,在顾家之所以还能过得不错,全都仰赖着他的父亲,若是顾磷今后成了一个废人……顾铭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

现下一屋子的人,除了顾鉴,其余人全都是长辈,而顾鉴又是家主,顾铭就算平素脑子再不灵光,此刻也知道不能硬来,否则有理也成了没理,于是他索性不要脸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开始哭。顾铭想着自己今后的日子,是真的越想越伤心,他禁不住嚎啕道:“我父亲平素是什么样的能力,什么样的人品,各位长辈有目共睹,若无人害他,他怎会突然走火入魔?——还请诸位长辈为我父亲做主啊!”

顾铭的话铿锵有力,话音未落,他又直接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此番情景,倒真是叫人动容,可惜,不包括顾鉴。

顾鉴想,自己或许真是冷心冷情,竟只觉得顾铭吵闹。

顾鉴开口道:“够了。”

顾铭哭得正伤心,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是没有听见,顾鉴于是又添了几分灵力,抬高声音道:“我说够了!”

顾铭:“……”

顾铭心里原是不想要停下的,可不知为何,他好像控制不住的就噤声了。顾鉴立在他的身前,一手背在身后,正垂眸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顾铭仰头,在眉目阴影中辨不清顾鉴的眼神,他没来由的恐惧,莫说哭了,一时间,竟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顾鉴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于冷漠无情,可他对顾铭的胡搅蛮缠,的确没有太多的耐心。顾鉴冷冷道:“本座知晓,你与你父亲感情深厚,他出了事,你十分忧心,此乃人之常情。可是顾铭,你也是个修士,理当知晓,走火入魔乃因心而生,一念过执,不得纾解,便遭反噬。所以才道修行更是修心。顾磷前辈心中生了魔障,故而遭此劫难,此事谁也帮不了他,谁也害不了他,一切皆是他自己的因果。”

“你方才口口声声笃定有人要害他,且不说无凭无据,更是不符合常理。本座念在你与顾磷前辈父子情深,本不欲多言,可大长老分明已经叫你慎言,你为何不听,仍旧胡搅蛮缠?”

想要装弱小,道德绑架,也是需要本事的,顾铭这点能耐,明显是不够用。他被顾鉴说的一愣一愣的,想要辩解,却既不知道从何说起,又觉得害怕顾鉴,最后居然只好咬着牙默默流泪,看得顾鉴都无语了。

顾鉴沉沉叹息一声,说道:“起来吧。你跪着成什么模样?待你父亲醒来,你好好照顾他才是真!”

这一屋子乱哄哄,宛如一场闹剧,顾鉴不愿再留,他嘱咐了顾炀几句,便就转身离开了。顾鉴一走,立刻就有人去将跪着的顾铭扶起坐下,顾炎命人将当时在场的几名乐师带上前来,问道:“当时家主与你们主君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你们一五一十全部说来,本座可饶你们不死!”

可怜那几名乐师,到现在都还是被吓蒙了的状态。况且顾鉴与顾磷说的话,许多都是不点明,但他们自己听得懂的“哑谜”,以及顾家的一些秘辛,他们哪里敢真的认真听,全都在装聋作哑的发呆,此刻顾炎问他们,又拿他们的性命威胁,他们就更是脑中一片空白了,几个人瑟瑟发抖的你一言我一语,相互帮忙回忆了半晌,也只能说出来些:“家主问主君,为何至今未娶……”

“主君就说,说他是独身惯了……家主就,就让主君好自为之,还说,若是来日,他夫妻不睦,家宅不宁,就都算在主君的头上……”

“对,对!”另一名乐师也点头道:“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主君的情绪就不对劲了起来……主君他……他,还骂了家主。”

顾炎:“他骂的什么?”

乐师发着抖道:“主君,主君骂家主是,是竖子……”

顾炎:“……”

顾炎一时沉默。

有一名乐师也想起了什么,说道:“然后家主突然就笑了,他好像一点也不生气,家主说主君一事无成,得不到想要的……主君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然后就,就吐血,倒地不起了。”

顾铭听他们的描述,心中仍然不愿相信,他不可置信道:“就只是这样?没别的了?就这几句话?”

那几名乐师吓得有点头的,有摇头的,但确实是再说不出什么来了。顾炎私心里也看不上顾铭,倒是顾炀还安慰他:“孩子,你也不想想,你父亲和家主,都是什么修为,若是他们真动起手来,这屋中哪里还能这样齐整?”

顾铭委屈道:“那我父亲怎会如此?”

顾炎一拍桌案,冷声道:“这话你问我们?不该问你父亲去吗!”

顾炎年轻时因被顾砚气昏了头,是以信了顾磷火上浇油式的挑拨,甚至还被气得也走岔了气,虽然不至于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但也在族中落寞了很长一段时间,却也正是那段时间,叫他想明白了顾磷原是条披着羊皮的毒蛇。多年以来,顾磷对顾炎的礼数从来不缺,顾炎却始终对他态度淡漠,顾炎原本对顾磷的事情没有太大兴趣,这会儿听了那些乐师的话,却是不由得发散起了思维。

只听顾炎忽然冷笑道:“呵!难怪呢!”

当年他叫顾磷去天乐坊找顾砚,要叫他劝顾砚回家,哪知这顾磷天乐坊倒是没少去,顾砚却是从没见劝回来过。敢情他当年,去天乐坊想见的,根本就不是顾砚吧?

“作孽!真是作孽啊!”

顾炎可以不在意顾磷,但顾砚的确是他的意难平,因为顾砚,顾炎这么多年来,怨这个,怨那个,甚至怨自己。他知道,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无法挽回,可似乎只有去责怪别人,才可以让他的心里更加好受一些。

顾炎恨顾磷挑唆,也恨顾磷恶毒,而归根究底,如果没有奚未央,顾砚当年,又何至于会越来越叛逆?

分明在认识那个“长乐先生”之前,顾砚闹归闹,行事总还是有分寸,知道样样将家族排在第一位的啊!

顾炎兀自一个人骂道:“我当年就觉得他是个祸害,他果然是个祸害!狐狸精也没那么能勾人的,见一个害一个,连看着长大的孩子也不放过,他怎么就好意思做这样的事!”

顾炎的话,有些人听得懂,有些人听不懂,但他们都知道不接口,只有顾炀苦大仇深的劝:“慎言,慎言呐!”

顾炎同样也不大看得上顾炀,他嗤笑一声:“你如今是攀上了高枝,乘风而上了。若是没有家主,你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你也当不上大长老!怎么,现在都敢叫我来闭嘴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结果顾炎来了个无差别攻击,顾炀从前谨小慎微,如今却想,自己难不成有多贱,非要热脸去贴冷屁股,好言相劝还要被嘲讽?当即也冷哼一声,说道:“既如此,我也多说无益。你好自为之。若真有多少不平,就去当着家主的面说,似如今这般没头没尾,还要气着自己,算什么本事?”

顾炎:“你……!”

顾炀懒得和顾炎这种看不清局势,还成天把自己当盘菜的人多言,索性转身便走,顾炎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连顾炀都能给他甩脸子,他气得深呼吸几口气,这才有精力再去问那些医修:“顾磷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能不能好了?”

“好”这个字,用在走火入魔的修士身上,区间就太广泛了。医修们思索好一会儿,方谨慎道:“最多昏睡几日,顾磷长老一定会醒。”

至于醒来以后么……

医修垂眸道:“正如家主所言,修行重在修心。顾磷长老虽然性命无虞,但之后究竟能恢复到何种地步,全要凭他自身。我等只能治疗他经脉的损伤,其余的……”

这医修的话没说完,但就连顾铭都听懂了,顾磷的情况怕是不太好,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保下他的一条性命。

顾铭被这一事实打击到,他的四肢好像被人抽走了力道,软绵绵的完全提不起半点劲,整个人都呆滞了。顾炎见他这扶不起的阿斗样,愈发来气,更是觉得顾铭无用了,而顾炀和顾炎一离开,其他人见顾磷注定是好不了了,自然也没有留的必要,嘴上劝慰几句,也都纷纷走了。

顾铭神志恍惚。

顾磷不曾成婚,生下他的时候已经有些年纪,因此,顾铭虽然与顾鉴同辈,却是才十八九岁……以他的天资和能力,没有了父亲的照拂,接下来的日子,他该怎么过呢?

毕竟,由奢入俭难——

作者有话说:顾炎:真是祸水啊!

皎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