烁星说:“我为什么要知难而退?我可以做到啊!”
顾鉴:“……”
烁星又说:“隐月曾经说过,只要能被人记住,那就是一种超越死亡的永恒。我觉得他说得对,所以这样的话,我就更要把我的记忆取出来好好保存,这样机缘巧合的话,说不定在将来,还可以代代相传!”
顾鉴:“……”
奚未央:“……”
奚未央淡淡道:“这是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不参与。”
顾鉴也说:“此事非同小可,你要不然再考虑考虑吧!毕竟抽取记忆,哪有人能真正精准到具体时间的?说不定你一觉睡醒,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烁星当然也知道,但他是直肠子思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烁星只对一件事深信不疑:“可是他说,只要我这样做了,他就会好好爱我!”
顾鉴:“……”
顾鉴一个头两个大,他着急的给奚未央使眼色,奚未央会意,说:“我出去透透气,你们聊。”
顾鉴着急道:“好好好,你快去!”
奚未央于是潜入思明镜,将外面的闹剧告诉了徐春风,徐春风对此异常平静:“随他去。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我自然会对他的余生负责。况且你别听他现在吵着闹着要和我在一起,等他真的什么都忘了,他难道还能记得我吗?”
奚未央道:“记忆一抽取,谁也不知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还能记得多少。如果他真的还记得你呢?”
徐春风说:“那我就会兑现我的承诺。”
“同样,如果他不记得,那我和他,从此就只是陌生人。”
奚未央长叹一声,没有再劝,他离开了思明镜,见顾鉴与烁星还在拉扯这件事,奚未央便对顾鉴道:“如果烁星真的决定了,那就尊重他的决定。”
顾鉴:“……”
他懂了,徐春风这回是真半点不心软了,主打一个随便,烁星如果记得他,那他就尝试着努力去爱他,如果烁星不记得,那他就当得了耳根清净。反正,都行。
既然是出于双方自主意愿,那顾鉴也没什么好劝的,反正说到底,和他貌似关系也不大。
于是烁星就这样面带笑容,开开心心的自己抽了自己的记忆,然后倒头昏迷了。
奚未央将烁星的记忆凝珠加固了封印,和徐春风说:“我会将它安置在玄冥山密阁之中,除却我与烁星本人,不会有人能再打开它。”
徐春风正用湿布巾给烁星擦着脸和手,他闻言沉默了片刻,而后道:“这些不用告诉我。”
奚未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只是赶回了一趟玄冥山,而在他第二天回来时,烁星刚好转醒。
坏消息是,烁星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睁开眼睛迷茫的环顾四周,然后不无警惕的问道:“你们是谁啊!我又是谁……不对,这里是哪里?”
木头人站在最后,一时被顾鉴的身形挡住,烁星晕乎乎的坐起身,这才迟钝的看见了他,烁星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于是,好消息是——烁星一下跳下床,跑去抱住小木头人说:“我认识你!”
小木头人便问:“你说你认识我,那我又是谁?”
烁星摇摇头,说:“我,我不知道……但是,我好像……”
烁星说:“我记得,我喜欢你!”
徐春风:“是吗?可是你什么也不记得,你确定你没有认错人?”
“不会啊!”烁星很机智的说,“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却还能记得你,那肯定就是你啊!怎么会有错!”
徐春风:“……”
徐春风第一次觉得,烁星的话原也是有那么点道理的。可惜,气息是一种感觉,并不是一种记忆。烁星熟悉与恋慕的气息,或许是他,也可以是隐月。
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
毕竟,就算他爱的人是隐月,那段有关于隐月的记忆,也已经永远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
徐春风缓缓回抱住了烁星,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后安慰他:“没关系。”
“不记得没关系。”
徐春风温柔的道:“忘记了过去,说不定才会有更好的未来。”
“我叫徐春风,双人徐。如沐春风的春风。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名字。”
至于烁星……
烁星这个名字,徐春风同样很不喜欢。
既然要忘,那就索性了断的更加干净一些吧。
昨日已不可追,是时候,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徐春风告诉烁星:“而你,你的名字,叫做北秋。”
“北方的北,秋天的秋。”——
作者有话说:小徐同学放飞自我白切黑阴暗一下。
可怜的烁星同学,又被迫改名了。
烁星:所以我到底是叫……
父神:其实你爹也给你起了个名字,不过现在看,你好像也不缺名字……
烁星:那我还有机会叫回我原本的名字吗?
父神:可能没有了吧,毕竟你老婆已经给你亲自改名了。
镜子:换一个对象改一次名???
第276章
烁星有记忆的时候都很好忽悠, 就更不必提他现在重又成了一张白纸,还不是任由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其实如果光是奚未央和顾鉴的话, 烁星少不得要警惕的考虑考虑, 但是徐春风也这样说,烁星就自然而然的相信了,——于是,现在的烁星,哦不,北秋, 彻底变成了奚未央身份特殊,被隐藏起来的秘密徒弟, 他因为叛逆期贪玩溜出门, 被昆仑弟子徐春风所救,之后他虽然被带回了宗门,但却仍对对方心心念念,再之后就是徐春风不幸去世, 北秋想方设法救他, 最终, 徐春风暂时变成了现在树人的模样。
烁星听得一愣一愣的, 深信不疑, 只是有一点疑问:“那我为什么会又失忆了啊?”
“这就说来话长了。”顾鉴沉吟道:“其实, 你是自己一怒之下,抽取了自己的记忆。”
烁星:“一怒之下?”
烁星问:“为什么啊?”
顾鉴信誓旦旦道:“因为你和徐前辈吵架,你要和他一刀两断,所以就一怒之下……你当时在气头上,我们又不在场, 徐前辈一个人来不及阻止……等到我们赶到,你已经变成这样了。”
烁星:“哦……”
烁星没怎么怀疑的就接受了这个原因,他问徐春风:“我们为什么吵架呀?”
徐春风沉默,顾鉴便接道:“因为你们两相互怀疑对方心里有别人!”
烁星脱口而出:“我没有啊!”
他赶紧问徐春风:“你呢你呢?你喜欢别人吗?”
徐春风:“……”
徐春风说:“不喜欢。”
烁星于是放心了,他松了一口气,说:“我就说嘛。肯定是我冲动了。你才不会喜欢别人!”
徐春风心知自己此时最好不说话,但他鬼使神差,竟就说出来一句:“我是没有,谁知道你。”
烁星:“???”
烁星对自己很有自信的说:“我肯定没有啊!”
“我要是喜欢别人,那个人应该对我很重要才是,我怎么可能会一怒之下把记忆抹掉?肯定是因为我坦坦荡荡啊!”
徐春风:“……”
徐春风心道,你确实坦荡,你还要把隐月的记忆封存起来,流传后世呢!
顾鉴见烁星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现在的状态,也就放心了,他拉着奚未央对徐春风道:“既然烁……北秋没事,那我们就先离开了。你们两个好好聊聊,冲动真的要不得。这回是索性没有闹出大事,虽然失忆了,但好歹不伤及身体……北秋你也真是的,做这种事,叫我们多为你担心。”
烁星觉得自己目前的状况很健康,完全不需要人担心。但既然顾鉴他们担心都担心了……烁星灵光一闪,难得乖巧有礼貌的道:“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顾鉴:“……”
奚未央:“……”
奚未央忍不住道:“没事。你好好休息就行。”
顾鉴也是呆不住了,他拉着奚未央赶紧离开了思明镜,顾鉴说:“天呐,皎皎,看着烁星现在纯良的样子,我的良心真是过意不去!”
哪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完全是烁星自愿的,而且其实对他和奚未央有利,但顾鉴还是忍不住有点纠结:“隐月当年骗了烁星,可我们现在……”
隐月便是在烁星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逐渐将他调/教成了自己最想看见,以及最爱他的模样,如果要按这样来看,徐春风如今,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况且隐月需要烁星,那是因为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所以希望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可以拥有纯粹圆满的感情,这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徐春风呢?现在的徐春风有很爱烁星吗?并没有。他同样只是太孤独了,他一直都是渴望能有一个人与他相伴的,不论是爱情还是友情,烁星不过是他最合适、也最愿意的那个选择而已。
“话不能这样说。”奚未央淡淡道:“感情都是需要培养的。现在徐春风对烁星或许只是习惯,但他过去,本来也没想过要敞开心扉。况且,抛开爱与不爱这个问题,究竟什么才算是欺骗呢?只要烁星自己愿意,他觉得开心,那就是好的。隐月的欺骗只是因为,他没有骗他一辈子。——可这一点,徐春风他可以做到。”
每个人的性格不同,不是所有人的感情都一定要经历如火般炽烈,细水长流同样是一种状态。论迹不论心的话,徐春风绝对可以对烁星温柔体贴到无微不至,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双方都开心,并且可以长久和睦的相处,最后初衷是什么,真的还重要吗?
顾鉴说:“这些道理其实我都明白,但心理上……仍旧还是觉得烁星有些可怜。他其实完全可以在未来得到一份正常的感情。恕我直言,隐月也好,徐春风也罢,我以为他们与烁星之间的情感,都不太健康。”
奚未央淡定道:“可是烁星喜欢啊!”
顾鉴:“……”
好家伙,奚未央又一句话终结了讨论。
情感健不健康有什么要紧,架不住当事人烁星他自己喜欢啊!
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烁星的事太占脑子了,以至于顾鉴夜里睡觉都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和一个记不清面容的男人坐在一起聊天,顾鉴冲对方感慨:“是不是,他真的很好骗。”
男人也叹气:“没办法,有其父必有其子。”
顾鉴惊讶道:“啊?他爹也这么好骗吗?”
男人悠悠笑道:“一开始的时候特别好骗,说什么都信。后来被忽悠的多了,渐渐就开始长脑子了。——人不都是这样吗?顾鉴。”
顾鉴听见男人最后叫他名字的声音,只觉得整颗心猛地一颤,他努力的睁大眼睛向他看去,却还是只能够看见一片如正午日光般炫目的明亮:“父神……”
顾鉴猛地惊醒,时辰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他急促的呼吸一阵,这才渐渐缓过劲来,奚未央在他身旁道:“你的神识暂且被封于识海之中,我试过了,我进不去。但你其余一切平稳,我便没有太过于担心……除了你自己醒过来以外,旁人没有一点办法。”
顾鉴点头,他激动的用力抓紧奚未央的手,同他说:“皎皎,我见到父神了!”
奚未央闻言一惊:“当真?!”
顾鉴用力点头,同奚未央说了梦中之事:“我明白了皎皎,光是我要找他,我一辈子也找不到,必须得他愿意来见我才行。——我有预感,他还会再来找我的,但恐怕不会太快,也难找到什么规律,因为这位父神,恐怕也很喜欢做弄人。”
奚未央道:“那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会让你如愿?”
顾鉴其实也不知道,但就是一种直觉,因为如果父神不想搭理他的话,其实只需要不回应,让他尽管做一世的无用功就好了,何必还特意来调戏他一下呢?
奚未央听罢,不能否认顾鉴说的却是有点道理,但也不能排除父神就是那么无聊,所以来拿他寻开心。不过,事已至此,一切也只能往好的地方去想了。
于是奚未央点头道:“但愿吧。”
顾鉴的不器学院,过了新年后没多久,就重新开学了。为了在未来,能让更多想学习的人都可以学期,顾鉴对外招生,其实是免收学费的,所有想到不器学院上学的人,不器学院都是欢迎的。也正因为此,可能导致学生素质良莠不齐,不过没关系,不器学院设置了诸多考核,从学习运动到思想品德,顾鉴奉行应考尽考,如果持续半年都有不合格,尤其是在思想品德这块,那么不器学院就会把那名学生逐出学院,永远不再录用。
沈不念最终还是留在了中州,决定先当一年选修课老师试试,他传信回玄冥山,苏昀朗当然支持,毕竟奚未央这个正头师尊都同意,他为什么不支持
难得的是,沈清思不仅也支持沈不念的觉得,还同沈不念写信说,他已经长大了,往后有事,不用再总过问她,自己做决定就好。沈不念看见沈清思这样说,险些不敢相信。奚未央道:“你姐姐说的没错,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你的确可以为自己做决定。”
沈不念道:“可是,可是……”
可是沈清思竟然也能想开。
沈不念无法否认,自己在看见那封信的时候,他真的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沈清思是他的姐姐,如果能让沈清思放心,沈不念无所谓自己委不委屈,他一直以为,这样多年下来,自己早已经习惯了,却原来,他终究还是无法习惯。
奚未央轻轻地拍了拍沈不念的肩,同他道:“任何你所想要去做的事,你都可以尝试,失败成功都无所谓。人世一遭,只要经历过就好。——退一万步来说,你还有师尊在。”
沈不念点头,他抱住奚未央,眼睛有点发酸:“谢谢师尊。”
新的一年逐步步上正轨,几个月后,奚未央于集市上闲逛之时,走入了一间医馆,隔间中一号难求的瞎子大夫,眼睛上蒙着黑布,一副十分专业的模样,奚未央无声的勾了勾唇角,将手伸给他,瞎子在他的手腕上摸来摸去,再一路向上,他嘻嘻笑道:“这位客人脉象甚为强健,只有一点不好,凡事皆不可太过,您就算与小情郎感情再好,也该懂得节制才好啊!”
奚未央甩开他,收回手道:“无聊。”
瞎子大夫将眼上的黑布解下,正是楚吟,他冲着奚未央眨眨眼道:“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奚未央道:“那这话不如原模原样还给你自己吧。——归墟给了你多少好东西,才肯劳动你来中州顶这个差?你竟也好意思如此闲散。”
楚吟道:“什么叫闲散,我这明明就是在悬壶济世。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才懒得留心。我楚吟,本就是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奚未央:“所以你现在改邪归正了?”
楚吟不在意的道:“何为邪,又何为正?我想制毒时便制天下奇毒,想杀人时便随心炼制药人,如今几年我想当个名医,同样有何不可?”
“反倒是你,”楚吟瞥奚未央一眼,道:“你这些年在玄冥山,流传于世人眼中的模样,我可真不敢相信是你。”
“没办法,那就是我。”奚未央道:“正如你所说,你想做什么时,便就做什么,无所谓世人眼光。我虽不能彻底无所谓世人眼光,但这辈子换过好几种活法,也不算白来一趟。此番前来,我是想问你一件事。”
奚未央同楚吟传音几句,而后问他:“如果一个修士被人用蛊,再兼走火入魔……变成了这副……满地乱爬的模样,他还有多大可能,恢复神志?”
“不需要他恢复原本的实力,废了也好,只需恢复神志即可。”
楚吟听着奚未央的描述,忍不住皱眉:“既然都已经这般了,还有什么救的必要吗?”
楚吟奇怪道:“话说你怎么不去问你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师兄?”
奚未央:“……”
奚未央道:“我已问过师兄,他并不看好。”
楚吟不屑:“废物。”
奚未央:“所以,你能做到?”
楚吟说:“我不确定。但你师兄不行的,未必我就不行。他自诩名门名师,有些法子,就算是知道,大抵也不会愿意尝试,我可不一样。”他看向奚未央道:“我可以有办法让他清醒,也可以让他还留一口气,但仅止于此了。”
奚未央点头,说:“没关系。”
他其实也不太在意黎华尊者最后的死活,“只要他能开口说话就好。”——
作者有话说:楚吟:这该死的胜负欲,陆离不行的,我说什么也得行!
奚未央:不明觉厉……
第277章
司空晏近期亲自前往东境瀛洲, 似乎有意与对方协商,但具体细节玄冥山并不得而知,沈清思不放心的问奚未央道:“东境允诺我们的好处, 要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会生效, 可难保他们愿意安安分分的老实等到那一天。”
奚未央不置可否,他只道:“这场仗再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前些年东境是措手不及,如今他们打着打着,节衣缩食的苦日子过上十几年,也算是习惯了。归墟原本仗着极北那批物资, 有恃无恐,如今风水轮流转, 要他们也勒紧裤腰带来, 反往里面倒贴钱,他们就不愿意了。不过说到底,能够太平宽裕的过,谁愿意这样折腾呢?”
沈清思道:“师尊说的是。”
奚未央道:“当初瀛洲来与我们谈, 那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昆仑孤傲, 蔺云岩又一毛不拔, 只能对我们许以重谢来换取帮助, 这样情况下, 我们本就是趁人之危, 若对方愿意守诺,自然是白得的便宜,但若是对方缓过口气,开始赖账起来了,这没法拿到太阳底下的私约, 难不成我们还能强逼他们吗?”
沈清思不满道:“可若如此,玄冥山岂非做了冤大头?”
奚未央摇头,说:“清思,大家都想要这场战争快些结束。至于东境接壤的那些城池,就不要想了,太显眼。昆仑明面上不站队,玄冥山明面上自然也不行。当初答应他们许诺的重礼,也不过是唯有如此,才能让瀛洲相信,我们是真心帮助他们。将来有什么好处,只能私下要,但有一点,你要叫他们清楚,——如今南境之所以会这样捉襟见肘,主动要求停战,不是他东境的运道有多好,而是因为有我。”
“本座可以加速结束这场纷争,也可以让它持续下去,归墟那批物资在极北荒原,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们玄冥山说了算。”
奚未央告诉沈清思:“旁的不用同他们多纠缠,就这样明明白白说给他们就好。”
被人拿捏,以及永远有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压在头顶,这样的感觉没有人会喜欢,但很遗憾,奚未央就是有着可以随意拿捏任何人的资本,如果他想的话。
说完了正经事,师徒两难免要闲聊几句。奚未央问沈清思:“你这几个月,有和不念联系过吗?”
水镜之术并不困难,只要沈清思想,其实她随时都可以和沈不念“见面”,但沈清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
“我不想去打扰他。”沈清思说,“我怕我……我怕他会觉得我烦。”
奚未央无奈笑道:“清思,已经过去三四个月了,你该问一问他的。不论怎样,他都是你弟弟,你也永远都是他的姐姐。”
沈清思情绪有些低落的答应了一声,奚未央原已准备结束通话,却听沈清思忽然说道:“师尊,您也好,师弟也好,现在就连不念,都离开了玄冥山。虽然如今我所做的事,确实是我擅长且想要做的,但我依然会常常控制不住的想,我是不是那个被留下来的人。”
最熟悉亲近的人都一个个离开,哪怕玄冥山再是熟悉的环境,宗门中再是朝夕相见的同辈与长辈,沈清思仍旧会感到孤寂。
奚未央静默,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尽可能用温柔的语言,去宽慰沈清思,因为对于如今这样年龄与阅历的奚未央而言,孤寂是每个人生命中的必然。
且不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算是亲友都在身旁,这世上又有几人,会是永远快乐,从无一时一刻寂寞失落的呢?
没有。——这样的人永不存在。
奚未央只能很肯定的告诉沈清思:“你不是被留下来的人。你永远都是你。不论身在何方,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就像我永远都是你的师尊,不念永远都是你的弟弟一样。”
“中州和玄冥山的距离,对于天一境的修士而言并不远。清思,在你寂寞的时候,其实你大可以过来看一看不念,看一看我们。”
奚未央对沈清思说:“不念他也很想你。”
这确实是实话。沈不念是怕被沈清思事无巨细的管,但这不代表他不爱自己的姐姐,甚至是听不得她的半点声音,相反,他几次想要同沈清思联系,又担心如今的沈清思太忙,会打扰到她,想传讯息问候,可都只是些寻常报平安问好的说辞,多了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有道是至亲至疏,这话真是半点不错。
奚未央道:“我一会儿去学院看他,给他带点点心。清思,我会告诉不念,你今晚会联系他,好吗?”
沈清思点点头,竟然有些局促的道:“那师尊,您再帮我问问,他大约什么时辰有空……我,我……我也怕打扰到他。”
奚未央说:“好。我知道了。”
沈不念自此去了学院当先生,就在学院住了,每个月最多有几日,会回石苑呆两天,奚未央便常去不器学院看他,一开始只是给沈不念带些他爱吃的点心和零嘴,但渐渐地,奚未央就也看沈不念全身上下,哪里都不顺眼了——
这成天穿的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也太随便了。好好一个人,竟也能把自己捯饬成这样,真是浪费了他英俊的一张脸。
于是,就像是奚未央以前看不顺眼顾鉴一样,他也开始给沈不念全身上下大改造,沈不念一开始还怪不好意思的,但没多久,他就不得不承认,他师尊的眼光确实很不错,而且奚未央怕他乱穿衣服,还会细心地给他把衣衫都成套搭配好,沈不念只要按着搭好的衣服穿就行。俗话说人靠衣装,奚未央简直像是在给沈不念脱胎换骨。
甚至就连炼器这样冷门的选修课,也因为沈不念如今的模样而成为了热门,这倒是叫他意想不到。
但更出乎他预料的,是他今天明明和奚未央好好地在学院长廊下走着,恰好迎面上来几个学生,沈不念见他们眼熟,就多同他们聊了两句,哪知其中一人语出惊人,好奇的看着奚未央问他:“沈先生,这是您……夫人吗?”
沈不念:“……?!”
沈不念被这一句话,吓得瞬间面如白纸,险些魂飞魄散,他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还是靠奚未央解释,说:“我是他师尊。”
学生们:“……”
学生们终于也感受到了沈不念的尴尬,连声说着抱歉,近乎小跑的遁走了。沈不念头皮发麻,还有点没缓过劲来,他觉得自己今天完全可以入选一生中最黑暗的几个时刻之一。
——太恐怖了。真的太恐怖了。
他也好想跑,可是奚未央还在他身边,他不敢。
反倒是奚未央安慰他:“这只是个误会,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不念恨不得刚才那段记忆能直接清空。
他从小到大都把奚未央当父亲,但就在这几个月,沈不念诡异的又生出了一种,奚未央也可以当他娘的感觉。这听起来有点怪异,但沈不念想,父母父母,都是一样的,也不是不能自洽。但就在现下,他正和他的“父母”走在路上,突然有人问起这是不是他的夫人,沈不念顿时有一种被雷劈了的感觉。
这是何其大逆不道的问题啊!
沈不念恍恍惚惚,却听奚未央道:“不过如此看来,我还不甚老气。”
沈不念:“?”
沈不念懵道:“您的容颜不会衰老。”
“都是皮相而已。”奚未央叹息,“哪怕看起来面容不老,但只要与一个真正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年纪还是很容易就能够被看出来的东西。一岁更比一岁明显。”
“算了,不去提了。”
沈不念:“……哦。”
要不是奚未央是他师尊,沈不念了解他,换个人同他说,奚未央有年龄焦虑,沈不念一定以为那个人在扯淡。
……
傍晚,顾鉴回到石苑,同奚未央说起沈不念几乎是他前脚一走,后脚就与他传书说了这件事,顾鉴对奚未央道:“今天真是要吓坏师兄了。再要这样,没准今后你再去看他,他都要不知所措了。”
奚未央道:“他这是怕你吃味。”
顾鉴道:“我哪里是这种人!”
奚未央:“……”
“不过,”顾鉴想了想,又道:“你是对他满腔的父爱,可落入旁人眼里,却未必这样想。”
奚未央懒懒道:“那又怎么样?我管别人怎么想。难不成我要为了那些无谓之人的口舌,去疏远自己的徒弟吗?”
奚未央道:“不提这些了。”
顾鉴点了点头,他也只是随口提醒,毕竟他自己也不介意,只是多嘴多舌的人多了,顾鉴总有些怕烦。奚未央问顾鉴:“司空晏去东境了,你知道吗?”
“居然?”顾鉴说:“我这里倒是没什么消息。怎么,他终于下定决定,准备及时止损了?”
奚未央道:“看起来是的。”
若是东境示弱,东境提止战,那东境就只能任由南境剐油水,所以他们之前哪怕再难,难到彻底豁出脸去求玄冥山支援,也一定要硬挺着这口气,为的就是这点。而如今,玄冥山的确暗中接济他们,虽然接济的不多,但刚好就是够他们维持,于是东境这口气又顺下来了,反倒是南境,因为极北那批物资,每月都被玄冥山可着分量的运输,导致他们从原本的毫无影响,逐渐变成了需要缩紧。如今,他们已经紧缩了快两年,若再继续下去,暗里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就算之后拿回了那批物资就能填上,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若是玄冥山分十年,二十年给他们,他们这十几二十年难到就不过了吗!
况且,真要是拖到那时候,他们还要物资有什么意义?不都被消耗完了吗!
况且商人重利,成功的商人更懂见好就收的道理,——趁着现在他们还占上风,主动和瀛洲提止战,这样他们再经过四方协定,出一份不少,但也不算狮子大开口的赔偿,一切不就能尘埃落定了吗?
顾鉴恼火道:“亏他们好意思,东境又没有明确认输投降,凭什么赔他们这么多!”
奚未央只一句,他道:“傻孩子,打仗劳民伤财,持续下去,要花的钱更多。”
“对于某些人而言,战争的最大意义就是牟利,一旦无利可图,没有人会愿意继续。而结束这一切,同样是为了利益。”
有些人性的真相过于残忍,顾鉴饶是当了快两年的顾家家主,也见识了许多黑暗与罪孽,但总的来说,顾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总想把世界变得更好,哪怕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是很天真的,可他仍旧愿意去尝试。奚未央很喜欢顾鉴的这一点,因此,他愿意做顾鉴永远的后盾。
顾鉴枕在奚未央怀里,情绪低落的玩了一会儿他的头发,这才终于问道:“那你觉得,他们还有多久?”
奚未央道:“迟则一年,快的话,说不定今年年内就可以结束。阿镜,中州如今以你为首,你要早有准备。还有就是……”
“这个时间,比我预计的缩短了近一年,对两境无辜百姓,自然是好事,可不论是蔺云岩还是徐春风,都没有那么快。只不过,蔺云岩还在闭关,于我而言,是个大好时机。”
顾鉴抬起头来,问:“怎么说?”
他直觉奚未央又有什么了不得的计划,而奚未央的确准备做一件大事。
奚未央道:“若蔺云岩闭关,那到时候四境主事之人齐聚中州,昆仑最有可能来的人,就是秦羡。你想,蔺云岩闭关,秦羡不在昆仑,这难到不是一个好时机?”
顾鉴:“……”
顾鉴直接问了:“皎皎,你又想做什么?”
奚未央道:“我要烁星,把黎华尊者给偷出来。——前些日子,我已经问过楚吟,他说若用非常手段,他可以有把握,让黎华尊者恢复一段时间的神志。我不指望他接下来能平安康健的活着,但只要能够发挥作用,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7-30 23:00:05~2024-07-31 23:16: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anMuu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8章
“发挥作用……”且先不说怎么让黎华尊者发挥作用, 又是发挥什么作用,顾鉴迟疑的提醒奚未央:“你要烁星,把黎华尊者, 从昆仑给偷出来?”
“可问题是, 黎华尊者他不像徐春风,当时只剩魂魄,所以附在木偶上带走也无人察觉。黎华尊者只是……疯了,他的实力尚在,如果没有那些附了咒文的陨铁链锁住他,他根本就无法控制。当初蔺云岩为了把他锁起来, 折损了不少人不说,他自己同样也受了不轻的伤。这样一个不可控的疯子, 要怎么悄无声息的偷回来?”
奚未央道:“我会和他一起去昆仑。秘境灵脉不与外界相通, 介时,以我之力,将其暂且压制在思明镜中,并不算难事。——至于为什么要带走黎华尊者, 很简单, 因为只有他, 才能让蔺云岩, 成为天下公敌。”
需要并且放任蔺云岩练成魔脉, 是因为需要借此方可彻底的湮灭魔灵, 令其无法再有机会附身引诱他人。但是这世上仍有一群听信了秦羡破天飞升之说,在暗中观望、摇摆不定的人,若是介时他们相信,蔺云岩真有那样的能力,那么他们还会在意蔺云岩是人是魔吗?
不, 他们不会。那时的他们,只会认为,追随着蔺云岩,就真的可以触碰到飞升的希望,哪怕那一丝希望很渺茫,却也比只能困守境界,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一岁又一岁的蹉跎之中,无望的走向衰老和死亡来得强。
毕竟,现状已然如此,但豁出去为一线希望拼一把,或许还能有成功的可能。
飞升,终究是每一个修士,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所以,奚未央道:“只有在蔺云岩还没有成功之前,四境就已经以之为魔,那么之后哪怕是他们心中动摇,想也会有所迟疑。四境之中,或许可以承受两个天仙境修士的打斗,但却绝不能发生两个天仙境修士各自号召追随者相争。因为这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只会为苍生带来浩劫。”
在此之前,奚未央就已经将目前所有的情况都细细的捋了一遍:
烁星诚然也有天仙境的实力,且他是外界坠入此间的大妖,身世不凡,足以威慑号令妖族,但问题也就出在了这里。人妖两族之间上万年的仇恨,不是靠着一个号召和平的大妖就可以消弭的。是以奚未央认为,烁星虽可以作为杀手锏,但不到万不得已,一旦他暴露身份,只会带来更加麻烦的后果,对徐春风现在这样敏感的体质,更是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两人,只适合于暗中行动。
奚未央:“秦羡现在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蔺云岩的身上,可若是蔺云岩成了天下人眼中的魔头,声名狼藉,无人再敢与之为伍,那么他就算是修成了天仙境,只要有我在,那些修士们权衡利弊,依然不会轻易的做出决定,即使有人加入,想来也可以在承受范围之内……不过,最终这件事情的完成度究竟有多少,就全看黎华尊者,究竟有多么的恨蔺云岩了。”
如今的奚未央,就是要借黎华尊者,将蔺云岩修炼魔灵一事闹大,闹得越大,将来会被秦羡说服的人就越少,他这计划光是听来,顾鉴就已经可以预见到未来几年的一片闹哄哄了。奚未央本不是倾向于这样颇多波折来做成一件事的人,他从来都更喜欢直接了当,而如果奚未央与蔺云岩正面对决,将所有的影响都压缩到最小,这才更像是曾经的奚未央会做出的选择。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曾经的奚未央孑然一身,只要可以将事做成,他无所谓方法,也无所谓代价,更不在意自己的付出与牺牲,是否为人知晓。但现在的奚未央,他只是一个凡人。他鲜明了七情六欲,变得贪生怕死了起来。他既想要世间安宁,也想要自己与所爱之人平安长久。——如今,这才是他哪怕经历更多波折,也想要去做成的事。
……
两个月后,司空晏临时回了一趟中州,奚未央约他相见,司空晏没有拒绝。奚未央在小茶馆里见到他,便问候道:“这些日子,你清减了不少。”
司空晏:“……”
司空晏有些无奈的道:“未央,你是在关心我吗?”
奚未央道:“毕竟这也是实话。”
司空晏:“……”
司空晏道:“没办法,你就当我是奔波劳碌的命吧。”
奚未央淡淡道:“你也可以不那么劳碌,难道不是你自己喜欢吗?”
司空晏:“………”
奚未央这一句怼一句的,就算是泥人也要冒火了。司空晏终于忍不住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你是特意来讽刺我的吗?”
奚未央说:“倒也没有。话头都是你自己接的,而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司空晏:“……”
司空晏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你是铁了心,不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了,是吗?”
奚未央:“?”
奚未央似有不解:“我难道不是一直在和你心平气和的说话?”
司空晏终于忍无可忍:“奚未央!”
奚未央冷笑一声,没有接口,司空晏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只好道:“抱歉未央,是我情绪太激动了。”
可他着实意难平:“但事情弄到如今这样地步,不都是拜奚首座你所赐吗?”
奚未央平静的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就只许你们南境打算靠着打仗宰一笔么?司空晏,你既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这样位置上的人,没几个是傻子,伸不伸手,靠的不是情分,而是本事。”
司空晏自然是明白这样的道理,可就是因为他明白,所以才会在听见奚未央那句“靠的不是情分,而是本事”时,愈发的破防。司空晏气极反笑:“可不是,你就凭着你的本事,在南境与东境之间两头得利。瀛洲那一群蠢出天的,怕是还把你当恩人呢!”
奚未央淡定的道:“论迹不论心嘛。我的确是他们的恩人。”
司空晏:“呵呵。”
奚未央安慰司空晏道:“放心,阿晏,我相信你的本事。趁如今,你们仍占上风时止战,虽然最后得到的,一定不及你们原本的预期,但相比于坚守着那最初的目标,如今真正可以握在手里的,才更重要,不是吗?——你不会让归墟亏本的,司空晏。”
司空晏心道:那是自然。
要是打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最后还亏了,凭司空晏的自负,都不消别人说,他自己就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只是东境的事告一段落,他和奚未央的帐却还没完,司空晏禁不住皱眉道:“那极北的那批物资……”
奚未央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他抬眼看向司空晏道:“你很着急吗?”
司空晏:“我……”
虽然双方都心知肚明,但司空晏怎么可能明晃晃的对奚未央说:急,我当然很着急!
前两年南境因此而过的紧巴巴,归墟从私库里往外掏钱去填窟窿,幸而两年多的时间不长,因此外界暂且还看不出端倪。如今南境虽然已经与东境协议休战,此事基本板上钉钉,无需再有担心,但双方战场上的人也不是一时半刻说撤就能撤的,再兼其中各种协议的商讨敲定,最快也要有小半年的缓冲期,而在这段时间里的每一天,难道不都是在烧钱吗!
奚未央神态平和,语气却颇有些不容商讨的意味,他道:“我们当初可是有所协议,玄冥山每月会向归墟运还这批物资。白纸黑字,各注灵力画押,且往来账目月月清楚,一式两份双方互相监督。阿晏,我玄冥山可不曾昧了你归墟毫厘,怎么,如今才两年,你就想要同我毁约么?”
极北那批物资的事,说到底也只是奚未央愿不愿意给而已,可偏偏他就不愿意给。且司空晏当年与秦羡做交易,将那批物资囤到北境的地方上去,这本就没道理,更何况他还对秦羡借用传输阵法,带妖族离开极北这件事视若罔闻,而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归墟势必要背一身的骂名。——这可不就是被奚未央拿捏住了把柄!
只要奚未央不愿意,司空晏真是半点同他商量的余地也没有。除非……除非他也能抓住个奚未央的大把柄,他们相互威胁。但很遗憾,就目前来看,司空晏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毕竟如今,奚未央身上几乎所有的“黑料”,都已经对他造不成威胁了。——奚未央是长乐先生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修炼杀伐道听起来的确是个隐患,可奚未央都修到天仙境了,他已世无敌手,到这种境界,其实他不论修什么,都早已经没有差别。至于和顾鉴的师徒关系……
奚未央和顾鉴的事,在四境流传了这样多年,从师徒到叔侄,再到义父子抑或小妈文学,各种版本涵盖内容简直不要太广泛。人总是喜新厌旧的,这些传闻刚出来的时候,大家或许会很好奇,很诧异的想要探究,但传得久了,传得多了,世人再听见相同的一套,哪怕那就是事实,他们大多也只会觉得:哦。知道了。
司空晏简直为此头疼不已。
他无奈,却还抱有一线希望,耐着性子好言好语的哄奚未央:“我怎么会想要同你毁约呢?未央,你权当是可怜可怜我归墟的弟子门人,可怜可怜我南境的百姓……”
奚未央:“……”
奚未央很想骂司空晏不要脸,你南境的修士与百姓可怜,那东境的修士与百姓又算什么?可没办法,奚未央本来也就是要来和司空晏谈交易的,他一开始看似态度坚决,说到底不过是玩心理的套路罢了。眼见场面差不多,他终究还是要给司空晏转圜的余地的。
奚未央道:“你也不必同我这样装可怜,大家各自是个什么近况,说到底都是心知肚明。司空晏,若你诚心想要这批物资,那你就得听我的。”
司空晏闻言,立马就不可怜了,他问奚未央道:“你想要如何?”
“别急,”奚未央垂眸道,“到了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慢慢告诉你。”
司空晏:“那那批物资……”
奚未央微微笑道:“放心,只要你这次是诚心诚意,那我也可以承诺你,在未来两年之内,那批物资会全部运回归墟。”
之前奚未央对那批物资的分期,简直能拖到司空晏吐血,每个月给你那么一点,却根本不能指望着周转,到头来还是要归墟掏私库去补外面的帐,又因为战事,四境的商贸也不景气,北境还免税……司空晏有时候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能被奚未央温水煮青蛙一般的坑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他难免心里不服气,而更让司空晏心气难平的则是,他好像的确每次面对奚未央,都很难冷静,不论是气是怒,是欢喜抑或怨恨,总之,最后他都会宛如中了蛊一般的晕头转向,从而被情绪裹挟,偏离原本的目的……
就像现在,司空晏仍旧会对奚未央说:“一言为定。”
虽然仍旧需要两年,才能全部拿回,但至少……司空晏自我安慰,至少,现在只需要两年,以那批物资的量,接下来的两年,至少他们不需要再硬着头皮另外掏钱平账,紧一紧花销的话,没准还能填上点窟窿,总归已经比原本约定的分期强很多了。
正事谈完,他们理应道别,可司空晏还是忍不住问奚未央:“你在中州这半年,过得可还好?”
“自然。”奚未央放松身体,向后靠坐,他看着对座的司空晏,悠然道:“我不论在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
司空晏:“……”
司空晏不得不承认,奚未央说的的确是句实话,可他就是忍不住阴阳:“是因为顾鉴吧?”
奚未央点头,完全没有想辩驳的意思,甚至他还不自觉的笑了。奚未央道:“他确实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
司空晏:“……”
即使知道九成九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司空晏还是更酸了:“直至如今,我还是不敢相信,这居然会是你说出来的话。——你竟然会如此信任一个男人的真心。亏你自己也是个男人。”
奚未央支起手臂撑在窗沿上,他缓缓的道:“这与男女无关。人心从来都只与人有关。我之所以信任他,是因为我知道顾鉴是个什么样的人。”
奚未央说:“他很爱我。”
司空晏:“……”
司空晏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轻而易举的让任何人爱上你。”
“你错了。”奚未央认真的道:“那样的感情不是爱,而是迷恋。真正要爱一个人,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每每回想我与顾鉴,一路磕绊吵闹着,竟然也能走到如今,心中唯有对不可测天意的无限感激。——我能遇见他,是何其幸运。”
“顾鉴了解全部的我,也接受全部的我。”奚未央说着说着,唇畔又忍不住含了笑意,他缓缓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六月里的天,宛如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天际隐隐响起雷鸣,奚未央一路沿着街市上的屋檐快步的走,哪怕那水雾并不能沾染仙人的衣角。天上的雨越下越大,奚未央长舒一口气,放弃了一般的在一处屋檐下站定,不多时,他的头顶上多了一把画着青竹的油纸伞,顾鉴略倾身贴上奚未央的肩背,他低低的抱怨:“你们聊了都快两个时辰哦……”
奚未央来见司空晏,是与顾鉴说过的,但顾鉴还是不放心,哪怕寻个地方不远不近的等着,他也想要在更靠近奚未央一些的地方等,而非是在顾家。顾鉴说:“我可不是跟踪你,也不是不信任你,我这是不放心你。谁让你之前每次见完司空晏,情绪都不大对劲。”
“嗯。”奚未央放松,任由顾鉴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奚未央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顾鉴于是便问:“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奚未央道:“我用极北那批物资为筹码,要司空晏听我的话,站在我们这一边。他答应了。”
这章程也是奚未央出门前就报备过的,但顾鉴还是忍不住问:“只有这些吗?我可是等了你小半天。”
奚未央不禁笑了起来,他笑道:“自然还有别的话。”
顾鉴支棱起耳朵来:“都是些什么话?”
奚未央笑着回首,与顾鉴额头相抵,鼻尖相触,他道:“剩下的话,大多都与你有关。恰好这会儿下雨,路不好走,阿镜,我在这里慢慢说给你听。”
………
接下来的日子,除却南境与东境止战的消息逐渐公布开来,四境准备为双方的和平而在中州会谈之外,其余一切似乎都很平静,至少是没有发生很大的事。沈清思听了奚未央的话,渐渐每个月也会来中州一两趟,沈不念见她这样跑来跑去,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沈清思便安慰他,说是自己也不全是为了他,毕竟,除了见沈不念以外,她也确实很想念奚未央和顾鉴,一趟能见三个曾经几乎朝夕相见的人,沈清思觉得很划算。
沈不念仍旧是每个月会回石苑住两日,不过最近两个月,他回来的勤快了不少,就算是不住下过夜,也常会主动的回来吃饭,美其名曰是为了见奚未央,听得奚未央都觉得好笑。他同顾鉴感慨:“从前这么多年,我竟从未发现过,他有这样孝顺。”
顾鉴一听,立刻警惕了起来,他又想到了之前奚未央和沈不念在学院里被人误会的那件事,顾鉴头皮一紧,慌张道:“难道师兄他,他也对你……”
奚未央:“……”
奚未央无语的敲了敲顾鉴的头:“你的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我就是不念回来的幌子罢了,他自然是另有想见之人。”
顾鉴茫茫然,他揉着脑袋,脱口便问:“那是谁啊?”
奚未央:“……”
奚未央想想顾鉴刚才说的话,心里多少还有点气,于是他冷笑一声,道:“你自己猜!”——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试着给我的键盘换了个键帽,然后我发现,可能是这个键盘用了好几年,现在天气又热,里面有些胶都融了,还要清理,搞了我好久,离谱的是,换完之后,我居然不习惯了起来……
不过应该很快就能习惯,毕竟人都是很容易适应的~
第279章
要顾鉴这样一个情感迟钝且思维清奇的人, 去察觉别人的感情动向,是很难的一件事,且就算他真的察觉到了, 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 他的方向也是错的。就像是顾鉴特意观察了沈不念几天,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于是他选择直接问:“师兄,你这段时间,好像回来的是勤了些。”
沈不念:“?”
沈不念自然不可能疑心顾鉴是要赶他走,但正因为他知道顾鉴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他才奇怪:“我不能来吗?”
顾鉴当然是赶紧摇头,他道:“实不相瞒, 师兄……我就是有点好奇。”
沈不念:“好奇?”
沈不念问:“你好奇什么?”
顾鉴遂直白道:“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沈不念脱口而出:“没有。”
顾鉴:“?”
顾鉴看沈不念面色如常, 还是那样的正直,一时间也有些动摇,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
沈不念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呢?”
顾鉴很尴尬,沈不念看他的眼神就懂了:“是师尊说的?”
顾鉴尴尬的点了点头。沈不念便拍了拍顾鉴的肩, 同他道:“镜子, 师尊恐怕是到了想要抱孙子的年纪了。”
顾鉴听沈不念这句话, 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沈不念认真道:“你看, 他是不是对石苑那几个孩子特别好?”
顾鉴点头:“是……”
虽然今年的奚未央仍旧很忙, 但他毕竟人在顾家, 奚未央只是不再像之前刚来那段时间一样,天天陪着孩子们、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可一旦有空闲,他还是会去与他们相处的,毕竟那几个孩子都喜欢他喜欢的紧……顾鉴再一想,奚未央的确时常会自言上了年纪之类的话, 这让他愈发觉得,沈不念说的话,确实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的。
最后,沈不念告诉顾鉴:“下次师尊再和你说这些,你听听就好了。他又不能去催我姐,也就只能盼盼我了。”
顾鉴:“……”
被催婚催生的痛苦,顾鉴可以理解,要不是沈不念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顾鉴简直都想要替奚未央跟他道歉。不过,在他们那一次聊天之后,之后一段时间,沈不念的确回来的少了,奚未央也没有再主动的和顾鉴提起过,顾鉴又事务繁忙,自然是转头就把这件事忘干净了,直到两个月后,一天傍晚他正常回家,竟然听见了沈不念在和奚未央吵架。
顾鉴过于震惊,以至于本能的屏息站在门口,这场争吵似乎已经接近了尾声,顾鉴只听见沈不念对奚未央说:“师尊,我真的喜欢她,她真的没有引诱我,从来都是我主动的……我今后再也不见她了,您别伤害她,好不好?”
奚未央回道:“我当然不会伤害她,但你既然已经决定从此不再见她,那她身在何方,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沈不念的声音明显急促了起来,他道:“我只是想确定她安好!”
奚未央:“你的意思是为师欺骗了你,且连一个小姑娘也不放过吗?”
沈不念无奈又着急:“师尊!你何苦说这样的话!”
顾鉴生怕两人再有什么言语冲突,赶紧推门而入,他将沈不念拉开一步,隔在两人中间,问道:“这是怎么了?”
奚未央正在气头上,他对沈不念还知道要收敛,看见顾鉴简直就像是看见了个出气筒。奚未央没好气道:“亏你有脸问!算来你才是这石苑的主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顾鉴:“……”
顾鉴还来不及说话,沈不念已经急道:“您训他做什么?这件事同他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确认阿婴无恙,也已经承诺了从此与她不见,您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顾鉴:“阿婴?”
奚未央冷嘲道:“怎么,石苑里少了个人,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
顾鉴:“……”
顾鉴哑然。他是真的没有发现,不怪奚未央要骂他。顾鉴反应过来:“师兄你喜欢阿婴?”
“这可不行啊。”沈不念喜欢谁不好,非要喜欢阿婴,阿婴还是秦羡暗地里的人,这不是相当于在奚未央的雷点上蹦迪,顾鉴劝沈不念道:“她是个别人安插的细作,我们之所以留着她,一是不愿打草惊蛇,二来也是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需要的时候,没准还能帮忙传递一些假情报……师兄你是真的喜欢她吗?”
顾鉴小心翼翼的问:“是非她不可了,还是……”
顾鉴如今说的这些话,奚未央方才早已经与沈不念说过了,因此沈不念只道:“此事当真不是她主动,是我暗中喜欢她,想要多见她两面,可我也只是多回来几趟,连话都不曾与阿婴多说,她就算真是个细作,又能从我身上知道些什么?——你们的那些事情,我本来也不懂。”
“呵。”奚未央一听沈不念这话,直接气笑了,他对顾鉴道:“你听听,他还真当自己占了便宜呢!连欲擒故纵都不懂。沈不念,这几个月来,我明里暗里没少提醒过你吧?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对方若真毫无回应,以你的性格,你能这样剃头挑子一头热,连我说的话都完全听不进去?”
“亏你还有脸问,她接近你能得到些什么?你说他们想要得到什么?还不是想要拿你来威胁我!”
奚未央原本并不想将太残酷的事实告诉沈不念,他就是因为看出来了阿婴是沈不念多年以来,第一次动心喜欢的人,所以他才想要尽可能的在沈不念的心中,保留对方美好的一面,哪料沈不念还真就是个倔强的傻子,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他把话全挑明白。
奚未央道:“再要不了两个月,四境各大门派的重要人物,都会前来中州,商讨签订南境与东境休战的具体协议,清算这十几年来的一切。——对,没错,那个阿婴的主人也会来。沈不念,你可真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宁愿说对方从无回应,也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的身上。可惜,就在你满心欢喜的计划着,等到下月初要与她一起去城外郊游赏枫的时候,你心爱的阿婴正听从主上吩咐,暗中做排布等着在那里抓你呢!”
沈不念听罢奚未央说的这一番真相,内心的自我保护机制,首先就是想要否认,他讷讷道:“不可能——”
“不可能?”奚未央嗤笑道:“好个不可能。沈不念,我是你师尊,我需要编谎话骗你吗?”
沈不念闻言,立刻痛苦的摇头,他道:“不是的师尊,我只是,只是……”
沈不念垂首,他此刻很想要蹲下身掩面冷静一会儿,可是他不行,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为了这样一点事,就如此崩溃,实在是丢人……沈不念深呼吸一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终于抬眸,看着奚未央道:“师尊,我还是想要见见阿婴。这些真相,我想要听她亲口说。弟子不是怀疑您,只是如果事实确实如此,她该如何处置,便就如何处置。……我从今往后,不会再惦念她。”
奚未央长叹:“你既然能拿得起放得下,那见一见又有何妨。”
“她就在玄冥山。”奚未央抬手,还试着像沈不念小时候那样,去揉他的发顶,奚未央道:“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回去见她。”
沈不念很决然:“我要去见她。”
自从察觉到沈不念的情感有异,且意识到他好感的对象是阿婴开始,奚未央就一直暗暗关注着阿婴的一举一动,而前几日探知了阿婴等人的计划之后,他更是果断将阿婴以及与她联系的数名修士全部控制住,没有惊动任何人的遣下属将他们全部秘密且迅速的押回了玄冥山。
沈不念万万没有想过,自己再一次回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自以为是青涩羞怯的两情相悦,实际上却只是一场针对奚未央的阴谋。紫极殿下的石室之中,沈不念心情复杂酸楚的看着眼前被枷锁拷住双手的女子,他原本打好的腹稿满是质问,可在看见阿婴的一瞬,他脱口而出问得却是:“你在这里……还好吗?”
阿婴在沈不念的记忆里,一直都是一个单薄秀气,斯文安静的女孩子,而此刻,他面前的阿婴看着他的眼中却满是嘲讽与抗拒,她牙尖嘴利的反问:“你也来试试,不就能知道了!”
沈不念:“……”
沈不念最初最想要知道的答案,是阿婴与自己接触时,究竟对他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好感,可现在,这个问题似乎变得没有意义了起来。沈不念沉默了一阵,最终改口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婴道:“做什么?”
沈不念:“……”
沈不念摇摇头,说:“算了。……他们从来都不愿意我知道的太多,所以这一次,我也不问了。”
沈不念只对阿婴说:“你如果有什么苦衷难处,你就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竭尽所能的帮你。”
他絮絮叨叨:“阿婴,你还年轻,今后你别再听任何人的话了,天地浩大,今后你自由自在的过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阿婴断然拒绝:“凭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沈不念,你说苦衷难处,那我也问你,在你看来,什么算是苦衷难处?听别人的话,为别人做事就是苦衷,就是难处?那你听你师尊的话,他对你就好像是对一条宠物狗,小施恩惠就能让你死心塌地,你又何曾觉得这是难处?”
沈不念:“住口!”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沈不念百思不得其解,“阿婴,你怎么会这样想?”
阿婴嗤笑一声,说:“我怎么会这样想?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沈不念,你总爱说,你师尊是除了你姐姐以外,对你最好的人,哈,每每我听见你这句话,我都觉得,你好可悲啊!”
“玄冥山首座的位置,他留给了你姐姐。他自己呢,全心全意的为着你师弟。沈不念,你自己说说,你究竟落着了些什么啊!”阿婴的话语愈发刻薄,“还是说,你之所以修炼上是个废人,归根到底是你的脑子不好使,难怪蠢到这种地步,活了三十多年连个看上你的女子都没有,我稍稍对你示好,你就欢喜的跟个什么玩意儿似的……可你不知道,我对你半点喜欢也没有。原本倒还算不上讨厌,可我偏偏不得已要接近你,——沈不念,你懂那种感觉吗?我被逼着要向一个完全不喜欢的人示好,你还回石苑回的越发勤,到后来,我每次看着你看我的眼神,我都觉得恶心……这都是你害的,你害的!”
人在痛苦的时候,本就不容易保持冷静,何况对沈不念的恶感,对于阿婴来说,已经持续了很久。她不得不听秦羡的话,她厌恶奚未央,她不得不去亲近沈不念……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痛苦,偏偏沈不念这个痛苦源之一,还要摆出这样一副为她好,可怜她的态度来安慰她。阿婴突然崩溃的大笑,她定定的注视着沈不念,对他说:“听了我的话,你是不是很伤心?”
沈不念同样注视着她,见他没有回答,阿婴便又道:“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是一个乞丐,因为我的母亲,也是一个乞丐。她无依无靠,只能乞讨,因为她是一个孤身的女子,不论想要怎样自食其力的讨生活,都会被人欺辱……我连我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打记事起就和母亲一路乞讨为生,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去世了。”
“有一个男人救了我,他将我抚养长大,也是他告诉我,我母亲一生的悲剧,全部都是一个叫奚未央的人造成的。”阿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的划过沈不念的眼睫,“他杀了我的外公外婆,那时候我母亲才六岁,还什么都不懂,家中仆人偷窃财务离开,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几年后又逢旱灾,竟就沦落成为了乞丐……沈不念,你的那个好师尊,他是个疯癫嗜血的杀人犯啊!”
“你知道他修炼的是杀伐道吗?他就是个疯子,他念头起来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他而家破人亡的人数不胜数,都是先生救了我们,是先生教养我们长大,我真的活的好艰难……”阿婴紧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可是奚未央他呢?他居然不需要为自己疯狂的暴行付出任何代价,因为有玄冥山帮他摆平了一切——沈不念,你不是一直自诩是个好人吗?那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第280章
阿婴歇斯底里, 神情状态不像作伪,可她说的话,于沈不念而言是颠覆性的, 沈不念踉跄着仓皇离开, 他迫切的想要上去紫极殿见奚未央,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不应该就阿婴所说的话,去质问自己的师尊。毕竟,如果阿婴说的是谎话,又或者她也只是为人蒙蔽……那么他沈不念为人弟子,怎么可以因为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细作的话, 就去质疑一个教养自己长大的人呢?
沈不念只觉后脑发麻,手脚冰凉, 走路软绵绵的好像在棉花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重新走回紫极殿的。
奚未央与沈清思在北辰阁的门口,半掩的木门遮挡了沈不念的身影, 他听见奚未央说:“这段时间, 暂且将她先留在北辰阁吧,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再予她些财物, 送她离开就是。”
沈清思点头, 道:“只是这孩子,深恨您与玄冥山……恐怕不会领您的好意。”
奚未央却是不在意的道:“随她去。她要怎样想、怎样决定,那是她的事情。我们只管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沈不念听到这里,忍不住推门而出,他的脸色在日光下, 几乎已经到了惨白的程度,声音亦是虚浮。沈不念甚至不敢去看奚未央的脸,他恍惚道:“师尊,阿婴的体质不适宜修行,初初入门已是她的极限,可世间险恶,她一个孤身女子,纵使您予她钱财,她又怎么守得住呢?”
沈清思担心的快步走近,她扶住沈不念,急切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不念的确状态不佳,可他仍旧执念的看向奚未央,沈不念的声音艰涩:“师尊……阿婴和我说了很多她的事,我,我……”
奚未央微微点了一点头,他走到沈不念身边,对沈清思道:“清思你去忙吧,我送不念回一叶院。”
沈清思有些不放心:“师尊,您……”
“放心,”奚未央浅淡微笑道:“我和不念没有矛盾。”
沈清思暗松一口气,她终于放开了沈不念,恭敬道:“是,弟子告退。”
奚未央一只手撑住沈不念的后背,为他输了些温和的灵力,奚未央问道:“不念,感觉好些了吗?”
沈不念轻轻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仍旧有些发哑:“谢谢师尊。我……”
沈不念咬咬牙,选择先向奚未央跪下,沈不念痛苦道:“师尊,您教养弟子长大,又几次三番救我帮我,弟子视您如父,对您心生怀疑,实属不该。可是阿婴情绪激动,自述身世之时字字句句宛如泣血。弟子混账,敢问师尊,阿婴她究竟,究竟……”
沈不念因为阿婴的话而痛苦纠结,奚未央倒是十分平静淡然,他对沈不念道:“你不必跪我。心有疑惑便问,是好事,比藏在心里自苦要强许多。起来吧,不念。”
沈不念摇头:“弟子不敢。”
奚未央无奈,只得叹息道:“这世上有许多事,通过不同人的描述,就会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如果阿婴要说,是我杀了她的外祖父母,导致她的母亲自幼孤苦,这倒也是事实。只是她不知晓,她的外祖父母原是一对人贩子,他们不知害得多少人家痛苦离散,我年少时轻狂,笃信以杀止恶,许多行事便不周全,——我杀他二人之时,并不知他们家中尚有幼女。然而时至今日,再谈此事,我仍要说,他二人该杀。自有子女却仍不修德行,残害他人儿女,实在可恶至极!”
奚未央:“阿婴若听信别人所言,一定要将她与母亲的所有不幸,都归罪与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从前我也曾想过,我一生要无愧于人,但到了如今的岁数,方知千万人有千万语,这世上没有人是完人,恐怕考虑得越是周全,越是一事无成,——我问心无愧。”
沈不念双膝发软,他跪跌在地,一时竟然无力起身。他知道奚未央说的有道理,阿婴的外祖父母若真做那拐卖孩童的事,自然是死不足惜,而奚未央与他们素不相识,又怎么会知道这对夫妻的女儿是个什么情况呢!固然他有不周全的地方,可退一步来说,奚未央又凭什么就必须事事做得完美无瑕呢?
阿婴的母亲的确可怜,但她的悲剧,当真是奚未央所造成的吗?
就算是没有奚未央,一旦有朝一日,她的父母落网被斩,她也注定为世人所唾骂,而若仅仅如此,其他皆无恙,居然也已经是可以沈不念想见的最好结果了。
——可让子女去承受父母恶因种下的恶果,这真的有道理吗?
沈不念的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绝望。他颓然道:“师尊,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一直告诉自己,人只要想活下去,就没有什么可以杀死你。可是……可是有些时候、这世上有许多人,他们仅仅只是想要最基本的、有尊严的活着,但就连这一点,也并不仅仅是他们想、他们努力,就可以做到的。”
沈不念喃喃:“这世道于很多人而言,重逾泰山。”
奚未央俯身想要扶起沈不念,沈不念却只是无力的靠在他的腿边,奚未央长叹一声,屈膝半跪下身道:“不念,这不是你的错。”
沈不念摇头,他自然也知道,可是,沈不念道:“师尊,我心里很难受。”
此前沈不念的一生,除却年幼时受了点苦,其余时间,虽然也遭波折,但他的波折与真正的世道艰苦相较,简直就像个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公主,对于真善美尚且存有极高的期待,正因为此,沈不念十分相信“希望”。然而今天,与阿婴的对话,无异于告诉了他,在很多人的生命里,他们是根本不配去想“希望”这种可能的。
这给了沈不念莫大的打击,让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他过去在阿婴的眼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呢?一个何不食肉糜的浅薄蠢货吗?
奚未央抱住沈不念,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同他说:“为师明白。”
奚未央道:“我自幼一直便被灌输,因为我比其他人强,所以就必须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无疑这是没有错的。只是不念,你要明白一点,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神。”
“承担更多的责任,亦或兼济天下,不代表你就要去改变天下,或说你就拥有了能够改变这个世道的能力。不是这样的,不念。谁也没有改变所有人的能力。”奚未央抬起沈不念的脸,告诉他:“这世间有恶行,有善举,一如光与影。绝对的完美是永远也不可能存在的。甚至你要懂得一个道理,相比于想着去改变别人,首先要做到的,是守好自己。而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不容易了。”
“或许你现在还不能够立刻接受我说的话,没关系的,不念,我们一步一步的来。就像你目前,只需要抬头挺胸的站起来,就可以了。”
奚未央的声音仿佛含有某种魔力,“善良是美德,但因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而困顿,就会变成愚蠢。”
他握紧沈不念的手,温柔的对他说:“起来吧,这里毕竟是紫极殿的大门口,你说是不是?”
沈不念:“……”
沈不念恍恍惚惚,竟然真的就这样被奚未央给牵了起来,奚未央一直扶着他的手臂,将沈不念一路扶回了一叶院,他见沈不念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便道:“喜欢燃香吗?”
沈不念摇了摇头,茫然道:“没有点过。”
“过来,”奚未央冲他招招手,说道:“我教你打香篆,可以静心。”
奚未央熟练的从乾坤袋中取出香炉等物,他与沈不念闲话道:“你师弟从小总是做不好这个,如今倒反而能静下来了。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你比他强些。”
沈不念苦笑道:“师尊说笑了。”
奚未央嘴上在与沈不念聊天,手的动作却依旧极稳。奚未央道:“不念,师尊同你商量一件事。你愿意暂且在玄冥山住一段时间吗?”
沈不念明了道:“师尊是怕我出事。”
奚未央点头:“原本我只是考虑。毕竟你有个全天下最强的师尊,保护好你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但是不念,你不要怪师尊说话直白,——你如今的情绪,不太妥当。其实留在玄冥山冷静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更好。”
沈不念自然不会怪奚未央,不论奚未央说什么话,沈不念几乎都是会听的。先前阿婴的事,也算是破天荒头一遭了。沈不念道:“我都听师尊的。可是师尊,您也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奚未央颔首:“你说。”
沈不念道:“我希望师尊可以答应我,在您所想要做的事,全部结束以后,可以允许弟子踏遍四境的山河。我知道,我的力量很微小,对于苍茫天地而言,不过蜉蝣一羽,可是弟子还是希望可以竭尽所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半为那些苦难困厄之人,一半……是为了能叫我自己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