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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思同样心急如焚,玄冥山与沈不念目前的安危, 她是放心的, 可昆仑所显现出来的天象,在短短两日间已经变了几番,所预兆的情况根本就是越来越糟,就算她再信任奚未央, 也很难不慌。沈清思只能向陆离寻求安慰:“师伯, 师尊从来都算无遗策, 绝不会冲动行事, 他定然安好, 对吗?”

陆离:“……”

陆离自然也希望奚未央安然无恙, 但沈清思所说的“算无遗策”“绝不会冲动行事”之语,着实是叫陆离心情复杂。

只能说,沈清思还是不够了解奚未央,她对奚未央的师尊滤镜太厚,总觉得奚未央无所不能, 但实际上,在陆离看来,奚未央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大部分全凭命硬,奚未央年轻的时候那是真的不怕死,如今稍许惜命一些,还全仰赖顾鉴对他的影响。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怎样,奚未央都仍旧是奚未央,他始终都在折磨着陆离的心理承受能力,譬如这一次,同样不例外。

所以,与其说什么信任奚未央的过往“战绩”,陆离倒觉得,还不如像凡人那般,寄希望于并不存在的漫天神佛,更能叫他有个安慰。

陆离在心中叹息忧虑不止,却不能同沈清思显露半点,他面对沈清思期冀的目光,只得强做镇定的点头:“是啊。”

“未央做事,我从不担心。”

因为阻止不了,也无力干预。

从前如此,而今亦然。

……

虚渊下感受到召唤的怨灵们,如同海啸浪潮般汹涌冲击着虚渊逐渐溶解的封印,最多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它们必将重现人间,而要烁星以一人之力,在镇压狂暴怨灵的同时,去修补被蔺云岩逐渐溶解的虚渊封印,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唯一的机会,便是奚未央能够尽快的将蔺云岩击杀,然后去与烁星合力将残破的封印重新补上。

由控灵术操纵凝聚而成的魂链变化多端,它们如同一只茧一般,将蔺云岩牢牢包裹保护,其余的则汇聚成数十条触手,凝聚、割离,即使一时被无数剑影冲散劈开,转眼间又会重新汇合到一处,时间紧迫之时最怕缠斗,虚渊封印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奚未央踏风闪避开几条纠缠的魂链,他将自己的灵力凝结为弓,以红妆剑本体为箭,张弓如满月,瞄准了远处那个由魂链所包裹的巨茧——

只需要这一箭……

变故陡生。

巨茧倏地散开,化作漫天污秽的黑雨,带着腐蚀的的腥臭气息,向着正在镇压怨灵的烁星与徐春风倾盆而下,而本应在巨茧包裹保护之中的蔺云岩已不见踪影,奚未央收了灵力,重新执剑,与此同时,清缓箫声响起,原来虚渊结界之上,不知何时竟又站了一个奚未央!

“清都”可破万千迷障,亦有涤荡污秽之力,笛音如涟漪,凝成一道巨伞般的屏障,将虚渊上空的黑玉遮挡净化,而那个依旧凌空执剑的奚未央回身,望向他背后那被割裂扭曲,又重新粘合的空间,——蔺云岩正从那被破开的虚空中走出,他身上的魔气愈重,原本一侧苍白干瘦如同枯枝般的手臂,此刻竟然化作了一柄苍白如月的弯刀,奚未央盯住那弯刀,持续的鏖战似乎令他的嗓音有些发哑:“这是……逍光?”

“奚首座的眼力,果真不同凡响,一眼就认出了这可以割开任意一处空间,使人无所不至的神器逍光。”蔺云岩垂眸,欣赏着自己已经化刀的手臂,他道:“托奚首座的福,今日在下也算开了眼界,一人分身两处,并且同时使用不同神器……天仙境如此神力,难怪都说能够生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哈哈哈,奚未央,枉我当年,竟信了你的托词!”

奚未央道:“我并没有骗你。蔺云岩,想来你并不清楚,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人死之后魂魄消散,本就是归于大轮回,化作天地灵气而已,何来起死回生?你当年机缘巧合,能够强存住徐春风的魂魄,已然费尽心血,可这却也只是理论上的第一步,——魂魄寻不到能够依托的身躯,任你再是用尽手段,它也迟早会散……”

“你胡说!”蔺云岩怒吼道:“一派胡言!奚未央,你说的是冠冕堂皇,可你睁开眼睛看看,下面的那个人是谁!”

奚未央下意识攥紧了红妆,他冷冷回道:“是么?那就也请你冷静下来,好好地再看看,下面的那个人,他究竟是否肉身凡胎,他到底还能不能够算作是一个‘人’?”

“呵……”

蔺云岩嗤笑道:“这话就用不着奚首座提醒了。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熟悉我师兄的气息。所以,不论他是托身在别人的身躯上,还是什么花草树木、鸟兽鱼虫,于我而言,他就是他。当年我一朝不慎,竟叫无耻的妖孽偷走了他,幸好,如今兜兜转转,天意又将他送回了我的身边……既然他出现了,我就再也不会让他离开我,就算是我死,他也得陪着我一道!”

话落,蔺云岩挥动逍光,闪身进入了割开的虚空,奚未央同样欲回虚渊结界,他的身侧却突然出现了数十个虚空孔洞,怨灵汇作的触手从中扭动着向他袭来,硬生生将奚未央暂且拖住,而蔺云岩已经从徐春风身边的虚空之中踏出,他望了一眼空中被触手纠缠着的奚未央,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用清都抵御黑雨的奚未央分.身,不屑地笑了一声:“四境最强者,也不过如此。”

“师兄,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烁星需要全力镇压虚渊封印,根本动弹不得,因此蔺云岩也完全不惧他,此刻的蔺云岩已经与逍光所融合,他可以随时带着徐春风去任何地方,等到烁星和奚未央有余力时,他与徐春风,早已不知在何处天涯了。

逍光与红妆一样,凡是越高阶,越有灵性的神器,它们就越不会甘愿与修士定立某种平衡的契约,这些神器需要的是“饲主”,是能够与它们所契合的,供养它们的存在,而一旦这样的共生达成,除非死亡不能摆脱。蔺云岩总是个习惯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因此他在得到逍光多年之后,仍然在犹豫,究竟是否要与逍光完全的融合,直到今日。

他前一刻,还被奚未央逼的几乎山穷水尽,如今,却是柳暗花明,徐春风的出现,更是叫他满意的不能更满意。

果然,能在最后一刻用上的,才叫做底牌。

蔺云岩以一种堪称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徐春风:“当年,我还以为只要将你藏起来,就可以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师兄,你居然还是逃走了,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逍光刀刃重新化作枯瘦苍白的手掌,蔺云岩对徐春风道:“你说,这叫我情何以堪?”

徐春风沉默着,并不理会蔺云岩,却听蔺云岩又道:“师兄,你该不会,又想着要死吧?”

“说起来,你还真是叫我意想不到。”蔺云岩皮笑肉不笑的道:“若不是真实发生过,我还真不相信,像你这样软弱的人,居然能有胆子自戕。”

徐春风终于抬眼,他与蔺云岩第一次重新对视,徐春风说:“那看来,你并不了解我。”

“你错了。”蔺云岩说:“徐春风,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是一个没有心的人,同样,你也没有什么底线。你只是装的很好。我说的对吗,师兄?”

“为什么不反省一下你自己呢?”

蔺云岩忽的笑了,他说:“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不是吗?徐春风,你总是表现出一副好像对谁都尽心尽力的样子,可是真的有人承你的情吗?他们感激你吗?有谁真把你放心上当回事吗?——没有!”

“别人只会觉得你天生就是贱!”

徐春风:“那又怎么样?”

蔺云岩:“——”

徐春风淡然看着蔺云岩,继续反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徐春风道:“每个人怎样看我,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蔺云岩,你能够代表谁?”

蔺云岩恼道:“我不需要代表谁!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原本我只是想要带你走,但现在,”

蔺云岩的指尖在虚空中割下一圈,与此同时,烁星的颈间浮现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蔺云岩玩味的笑道:“果然是畜生,还真是皮糙肉厚……”

他向着徐春风伸出手:“师兄,我只说一遍,到我的身边来。否则,下一刀,我可不会这样温柔了。”

正在全力镇压着虚渊怨灵的烁星睁开眼。

他此刻说不出话来,一双妖异的竖瞳望向身前立着的人,其中却盛满了恐惧被抛弃的委屈。

烁星艰难的唤道:“哥哥……”

蔺云岩厉声道:“过来!”

“否则我立刻让他死在你眼前!”

徐春风:“……”

徐春风沉默着,终于还是向着蔺云岩走近了一步。

徐春风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低叹:“徐前辈,你可不能听他的。”

听见这道声音,徐春风禁不住全身一颤,他快速回头,身后正是不知如何跨越千里,突破昆仑的护山大阵,突然现身于此的顾鉴!——

作者有话说:顾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顾鉴了,我现在是全新升级版,钮祜禄小镜子~

第298章

顾鉴是何时出现的, 又是怎样出现的,没有人知道。

谁也没能察觉到空间产生了任何波动,仿佛顾鉴始终存在, 从未到来、亦从未离去。

顾鉴此刻说起话来, 慢吞吞的,徐春风甚至注意到了他向前走动时,不仅动作迟缓,甚至还有些同手同脚的僵硬,这样的情况像极了徐春风刚刚进入树人状态的模样,——顾鉴似乎并不适应他的身体。

顾鉴抬手, 按着徐春风的肩,徐春风感觉到肩背上的重量, 顾鉴显然正将他当做支撑的“拐杖”, 徐春风没有出声,只是在起初的僵硬过后尽可能的放松身体,他听见顾鉴缓缓的道:“以我之见,当一个人想要杀了谁的时候, 是很难因为另一个人的缘故, 就想通放下的。何况, ……徐前辈, 您算他对北秋杀意的始作俑者呢!”

顾鉴抬眼, 看向蔺云岩, 问:“蔺尊主,我说的对不对?”

蔺云岩警惕的盯着顾鉴,倒是不否认,他道:“是,你说的没错!今日不论如何, 我都要杀了这妖孽!”

如果没有烁星,徐春风怎么可能跑得出昆仑?但这只是蔺云岩想要烁星死的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徐春风对他的维护。

这怎么可以?

蔺云岩不能接受,也无法容忍,徐春风与其他任何人构建联系的状态,他要让他孤立无援、与世隔绝、斩断与其他所有人的一切关系,直到,只剩下他一个。

蔺云岩无所谓徐春风是痛苦、悲伤、还是仇恨,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当徐春风的生命中只剩下了他的时候,那他就是他的支柱、他的主宰,他要徐春风完完全全的属于他,断了对外界的一切念想。

顾鉴听罢,禁不住长叹了一声。

他似乎有些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了,于是顾鉴收回了撑着徐春风肩膀的手,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对蔺云岩道:“蔺尊主,多亏了你有这样的执念,这才亲手为自己掘下了死路,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了。”

青碧色的灵气在顾鉴的掌中凝结,“无名”神剑蕴着无边生机显现,蔺云岩显然没有将顾鉴放在眼中:“又来一个送死的。”

阴冷的魂链如同触手一般向着顾鉴袭来,顾鉴却没有过多的招式,亦不躲避,只是闭目回身展臂挥出一剑,霎时间,一股特殊而浩瀚的神力自那一剑之中挥洒而出,它并无攻击之意,也不针对任何一人,如山如海,恢弘磅礴,涤荡万物。

红妆血雾驱散,躁动怨灵平息,被驱使化作魂链的逝者们终归于天地轮回……此一刻的时间仿佛定格,又好像它仍在流动,只是被某种不可测的力量无限延长,使得所有人进入到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之中,得以洞悉天地万物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皎皎,”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两道幻影合二为一的奚未央震惊侧首:“阿镜?!你怎么……”

奚未央想要问,顾鉴为什么会在他的身边,顾鉴不是明明应该在——

奚未央低头,望向虚渊之上顾鉴本应站立的位置,可那里哪里还有顾鉴的身影?奚未央只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虚影,此间的生灵无法看清祂的神态面容,甚至祂的存在,也不应是用肉眼去看,人们只能够感受到祂的存在,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白袍执剑,破混沌,分阴阳,睥睨万物,亘古不朽。

顾鉴拥住奚未央,涌入他鼻腔的是奚未央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这让顾鉴的眼睛都有些发涩,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声的道:“等回去,我全部都会告诉你的,皎皎你看,这一次,是我们赢了。”

奚未央闻言,心中顿生疑惑:“这一次?”

轮回事关天机,顾鉴终究还是无法将其托出,他只得借口解释:“是啊,我是说,在和秦羡的交锋里,这一次,到底还是我们赢了。”

奚未央低低“哦”了一声,凭借他对顾鉴的了解,他心下仍旧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奇怪,但顾鉴给出的解释,也算是合理,最重要的是,奚未央能察觉到,有一些事,顾鉴应当是“不能”告诉他的。

奚未央想,那些不能“说”的事,或许是与那位父神有关吧。

幸好,奚未央也不是很有好奇心。修行本就是一条孤独的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无法分享也无法替代,即便是再亲密的伴侣也一样,人总有秘密。他们所需要做的,仅仅只有信任彼此,这样就已经足够。

身处玄妙定格状态的众人,终于渐渐适应了这被特殊场域所笼罩的环境,烁星试图从结印盘坐中起身,却因为过于着急而踉跄着跌倒,但他仍旧连爬带跑的想着父神的虚影冲去,烁星的声音在颤抖,他说:“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忘记了。你是谁?!”

烁星清空了自己的记忆,他分明对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可是当那道模糊的白衣虚影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的灵魂在告诉他:这个人很熟悉。

烁星对自己的过去不感兴趣,对漫长的未来也没有太多的想法,与徐春风在一起,似乎就是他的一切,但就在父神出现的瞬间,烁星好像记起了自己的来处,也预知到了自己的最终的归宿。

这并非是他记起了过去,也并不是他预见了未来,这只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一个浑浑噩噩的生灵,终于拨云见日,瞬间明净澄澈。

“好孩子。”父神的残念轻叹,他伸出手,却无法隔着数不尽的轮回去触碰到跪坐于他身前的烁星,“我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昭……”他沉默了瞬息,复而改口道:“北秋,你在此间,……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唯愿你,日日欢喜,岁岁无忧。”

眼前的虚影逐渐消散,烁星如梦初醒一般,惊觉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他控制不住浑身颤抖,求助的望向徐春风,徐春风的心中沉甸甸的,不知为何,现在的他,似乎突然多出来了很多原本所不曾有的,强烈而浓郁的情绪,——那是属于活人所应有的,而非草木之灵。可是现在,他居然……又可以重新感受到了。

徐春风来到烁星的身边,屈膝在他的身侧半跪下,烁星宛如一个被抛弃的孩童一般扑进了他的怀中,他确定的同他说:“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今以后,我彻底的属于这里了。”

即便什么也不记得,但烁星仍旧可以感受得到,他本该与此方位面之外的联系,如今已经彻底的被切断了。这处位面是被父神封死了的,而位面之外,烁星仍旧可以捕捉到微弱的血脉共鸣,那应当是他的血亲,但却不是与他有关的故人。

所有与他真正亲密相连的人,都已经化作了浩瀚宇宙之中的烟尘,就连父神留在此方位面的那道神念,也在刚才彻底的消逝了。或者说……祂的意识散去,而祂的神力,却留在了——顾鉴的身上。

烁星定定的望向与奚未央相携落于虚渊之上的顾鉴,如今虚渊下的怨灵已经不再狂暴,场域笼罩之下,一切甚至平静到了堪称寂静的地步,此处好像仅仅只是一座墨玉建筑的广场,蔺云岩焦躁的反复结印,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顾鉴看着他,淡淡道:“别白费力气了,从现在开始,这里是我的场域,所有规则都在我一念,我可以让你拥有无边神力,也可以让你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所以——蔺尊主,你最好老实一点。我会尽量让你少吃一点苦的。”

徐春风温柔抚着烁星的后背安慰他,他问顾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做了什么,竟然能真正连结到父神的残念?”

顾鉴道:“徐前辈若要这样问,那就说来话长了,各种细节,难以道明,所幸结果还算不错,这样不就够了?”

他这话,明显就是不想说,徐春风沉默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选择追根究底,毕竟,就像是顾鉴所说,从目前来看,于他们而言的结果很不错,徐春风重新拥有了正常人的情感,烁星的神智也清明也许多,——这样就够了。

顾鉴看了眼蔺云岩,又看向徐春风,问他:“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要说吗?徐前辈,现在你已经不用担心自己未来,会变成麻木无心的‘怪物’了,但你心中的恨与执念,还需要你自己去化解。”

徐春风道:“不必了。”

蔺云岩听见他的这句话,下意识上前一步,他厉声道:“不必了?不必了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恨我吗?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徐春风打断蔺云岩的怒吼,他平静的抬眸望向他,只是说道:“原本,我确实以为,我有很多事情需要与你分说明白,我以为,我需要听见你的道歉忏悔,但现在……”当正常的情感重新回归,将原本仅剩的执念压制、化解,徐春风忽然意识到:“这没有意义,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不觉得自己有错,自然也无从谈起忏悔。蔺云岩,你在我未来的生命里并不重要,——当然,在过去同样。”

一叶障目。

蔺云岩持续多年的对徐春风嘲讽、羞辱、造谣污蔑,最后甚至还想要将他做成傀儡,而徐春风也总在试图躲避他,越来越谨言慎行,生怕自己一旦犯错,又会被当成蔺云岩折磨他的由头。那么多年以来,徐春风最大的执念与不平,莫过于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使得蔺云岩如此待他,长期的压抑,以至于徐春风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或许他并没有错。

从来做错事的那个人,都不是他。

用恶劣的手段想要与他产生联系,从而控制他的那个人,是蔺云岩。

蔺云岩不会悔改,也不会反省,因为他生来如此。

蔺云岩:“你胡说!”

徐春风一句“你在我的生命里并不重要”,几乎快把蔺云岩击碎,他目眦欲裂的想要冲上前,却被顾鉴抬指控制住动弹不得,蔺云岩歇斯底里道:“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对你不重要!你只是忘了!师兄——!”

“你忘了,在我刚到师门的时候,我才只有几岁,个子刚到你的腿,每次一到夜里,我就很害怕,因为山里的晚上什么怪声都有,鸟叫虫叫,还有不知道什么畜生的在吼,……风吹过树叶,就像是有鬼,老畜生以为自己多超凡绝世,日日训我软弱不堪大用,颜诺那个贱人更是怕我天资惊人会和她争宠,三天两头的在老东西那里告我的不是……师兄,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对我好!”

“你让我别怕,让我好好修炼,说你是我师兄,我就像你的弟弟,你会一辈子照顾我……徐春风!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你现在怎么可以不认!”

徐春风:“……”

听见蔺云岩说起年幼时的旧事,徐春风难免生出了一瞬恍惚,之后便是感到极其的可笑可悲,他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些事。所以蔺云岩,你后来,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么?”

蔺云岩恨声道:“那是因为你先骗了我!”

“徐春风,你说我就是你的亲人,你说我们俩在昆仑相依为命,可实际上呢?!”

徐春风:“?”

徐春风听到这里,禁不住茫然,他疑惑地看着蔺云岩,问道:“难道我当初对你不够好吗?”

“好?哈哈哈哈……”蔺云岩突然发出了一阵几乎尖利的大笑,他说:“是啊,你对我好,你对我怎么不好?可是你对我这个相依为命的亲人,和对其他任何人,真的有区别吗?”

“不管是谁,难道你不都是温柔殷勤,妥帖周全无微不至吗?”蔺云岩咬牙一字一字道:“师兄啊师兄,那些不相干的人,莫非都是你的亲人,都与你相依为命?”

蔺云岩:“在我还小的时候,我为了赢得你更多的注意和怜惜,练剑故意划伤自己、尚未辟谷就不眠不休的冥想打坐,饿的昏了过去,我清晨早起加练、夜里背诵经典,因此那时连个子都长得比同龄人要小……师兄,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你有在意过吗?!”

徐春风:“……”

徐春风对此只觉得震惊。

他不敢置信的瞪着蔺云岩,说:“你刻苦修炼,你吃苦受罪……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的注意和怜惜?”

徐春风诧异道:“修士修炼,难道不都是为了自己吗?你的修为灵力,难道会练到我的身上来吗?何况,哪个修士修行,不吃苦受罪呢?诚然,你确实比大部分人都更努力,但师尊要求严格,为了不被他责罚训斥而严于律己,这并不稀奇,怎么反倒成了我的过错?”

徐春风越回忆,越是觉得奇怪:“何况,你说你练剑伤到自己,打坐饿晕过去,可这些事情,不都是我在照顾你吗?”

徐春风蔺云岩的师门,是地狱难度的师门,黎华尊者独有一套“清高”逻辑,实际上是刚愎自用,目中见不得半点尘埃,然而究竟何为多出来的“灰尘”,却又全看他的心情,端的是难相处到了极点,今日训斥,明日责罚,后日冷嘲热讽,全是家常便饭;颜诺则更是八百个心眼子,面上却还清纯可爱,一套套哄得黎华尊者对这个唯一的女弟子多出许多宽容偏爱……当然,颜诺还是低估了黎华尊者的“清高”程度,当黎华尊者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弟子其实对他心存爱慕的时候,黎华尊者可以眼都不眨的就将她清理门户,宛如拂去衣上不该有的褶皱般无情。

总之,要想这两人能意识到蔺云岩受伤饿晕,是绝不可能的事情,若没有徐春风多加照顾着,蔺云岩这个昆仑数百年难遇的天才,恐怕早就夭折在幼年了,哪里还会有今天?

但蔺云岩只是回给徐春风冷笑。

他道:“所以,你照顾我,究竟是因为我是特别的,还是只是你性格如此,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抑或仅仅因为你作为大师兄,所以觉得需要对我负责?”

徐春风:“……”

徐春风从没想到,蔺云岩对他积累的不满与恨意,竟然是源于那么可笑,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荒诞的缘由。他很想要笑,可是面部嘴角的肌肉,就好像僵住了一半,实在是笑不出来,徐春风只能回答蔺云岩:“不论是因为哪一点,蔺云岩,我从没对不住你。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他这一句仁至义尽,再次的刺痛了蔺云岩的神经,蔺云岩尖叫着重又剧烈挣扎了起来,顾鉴烦不胜烦,所幸打了个响指,直接给他噤了声,——蔺云岩叫声的穿透性太强,顾鉴感觉自己都像在耳鸣了。

“行了行了,蔺尊主你就别再诉苦了,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点事。”顾鉴不满的揉着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声奚未央有没有事,奚未央微微摇了摇头,顾鉴这才又对蔺云岩道:“你有什么苦衷,我来替你总结,无外乎就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你嘛,对不对?”

“但是蔺云岩,你有没有想过,你又有哪样好处,哪点特别,值得你在意的人,对你另眼相看?”——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可以说,我进入到完结倒计时了!

第299章

顾鉴嫌弃的看着蔺云岩, 说道:“就算再亲近的关系,想要求人帮忙,那还得讨个巧、卖个乖呢!你想让人把你当成特别的, 一天天却尽不干人事, 没有付出,倒是自怨自艾起来了?谁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师兄成日里没别的事情要做吗?一天到晚围着你嘘寒问暖?你脑子没毛病吧?!”

蔺云岩又挣扎着想要说话,他双眼充血,不知又在嘶吼些什么,可惜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顾鉴原本还在思考要不要暂时给他解一下禁,眼见他那般模样, 顾鉴少有的心软瞬间就熄灭了, ——权当是为了自己的耳膜,顾鉴也不想再和蔺云岩进行没有意义的掰扯了。

他问奚未央:“皎皎,现在咱们怎么办?”

“需要将他身上的魔脉抽出来吗?”

奚未央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奚未央道:“魔灵本是被禁绝之物,这几十年间却因秦羡而屡掀风波。人心难测, 这样强大却被禁止的邪物, 若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有个结果, 来日一旦又有蛛丝马迹, 恐怕百口也难辨。况且, 对于修行这样艰难的路来说, 一旦魔灵这样的‘捷径’依然存在,哪怕只是给人留下一个念想,将来也必定生事。”

秦羡只有一个,但被秦羡所描述的天外世界所感召的人,他们无处不在。没有了秦羡的筹谋操纵, 他们现在或许风平浪静,那就像是光明之下的暗影,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百年千年之后,是否还会出现如秦羡般聪慧且疯狂的人,谁也不能保证。

如果注定会有这样的人不断出现,那么奚未央希望,可以越少越好。

徐春风道:“所以,你要当着四境之人的面,杀了他?”

魔灵一旦完全长成,就只有两种解决方法,一是宿主死亡,魔灵化作的魔脉随之枯萎,其二则是……彻底的将魔脉从宿主的身上完整剥离。

但是剥离魔脉的过程耗时漫长,短则数月,慢慢来的话几年都不一定能完成,最重要的是,被剥离的魔脉的人,会成为一个完全的废人,虽然还留有一条性命,但却已经无力操纵身体,只能动弹不得的躺在床上,甚至就连排泄都不受控制……总之,如果一定要二选其一,大约没有人,会选择以第二种方式活着。

然而,要让蔺云岩被当着四境众多修士的面处死,这件事对于他来说,远比死亡本身恐怖百倍。蔺云岩毫不意外的又受到了刺激,情绪再度激烈起来,——他无法想象,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一生,最终会以被当众行刑这样耻辱的方式死去!

奚未央冷声道:“昆仑因他覆灭,更有不知多少人命丧他手,不论怎样死,他都罪有应得。”

蔺云岩将牙都咬出血来——真是好伪善的话!红妆剑上层叠的血,难道就比他手上的要少吗?!

顾鉴感觉蔺云岩的情绪一直挺强烈的,他一开始还留意着,但蔺云岩总是这样,顾鉴都有点累了。他问奚未央:“现在需要打开场域吗?徐前辈,你可知晓该如何关闭这昆仑的防御大阵?”

徐春风道:“这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一旦关闭场域,捆仙绳又对魔气无效,该如何再控制他呢?”

顾鉴一琢磨,说:“这确实也有道理,那就不关了,我给这场域调调频,只要让所有进入的人,都在我的监控范围之内就好。现在这种状态,太累人了。”

毕竟当时开这场域的人是父神,祂大约习惯了有什么就全部拉到顶,根本不考虑灵力损耗,顾鉴却没那么厚的“家底”,这样顶级的控场场域开到现在,顾鉴已经感觉太阳穴胀痛了。

于是现在,在虚渊之上,几人再度开始了分配任务和对流程:徐春风去负责关闭护山大阵,顾鉴将场域控制的核心调到蔺云岩身上,奚未央将被封住周身穴道又五花大绑的黎华尊者从思明镜里掏了出来,然后开始安排设计各自的戏份。

蔺云岩是一切的恶首,这倒也不算冤枉了他。徐春风的剧本是当年被蔺云岩迫害,不得已只能假死逃离,他被奚未央隐藏的上古大妖徒弟北秋所救,于是多年来一直藏在玄冥山修养身体,至于黎华尊者……他都被蔺云岩害成这样了,活生生的受害者,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算是真有人质疑蔺云岩做这一切的可能性,这无妨,反正奚未央也不真的着急杀了蔺云岩,目前最重要的是将事情定性,若真有人怀疑,只需让楚吟和陆离不管用什么猛药,暂时把黎华尊者治醒就好。——哪怕他只能清醒一刻钟,之后立刻就要死,奚未央都不在意,因为黎华尊者目前还活着的意义,就是指认蔺云岩。

也真是多亏了父神,让徐春风能够以血肉之躯的伪装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他身上神木的气息被父神的神力所掩盖,当人们见到徐春风的时候,眼中所见,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修士,这也正合了他被蔺云岩迫害,九死一生才终于逃离的剧本。

顾鉴暗戳戳的用胳膊肘捅了捅奚未央,他眨眼道:“皎皎,那是不是从今往后,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板说……我不是你的徒弟,我和你的关系很纯洁,只是纯粹的道侣?”

奚未央抱臂故作诧异:“怎么?我们之前的关系,不是纯粹的道侣?”

“那还是什么?”

顾鉴:“……”

顾鉴心想,好嘛,这到底是为什么,每次凡是他主动想要调戏奚未央,结果都会变成自己被调戏,或者他只能为了自己的“嘴贱”而负责的哄,但是反观奚未央每次调戏他……说实话,顾鉴没什么定力的,那么多年过去,他也依旧没有长进。

是以,顾鉴只能委委屈屈的认栽,说:“是道侣。我们一直都是纯粹的道侣。”

奚未央于是微笑,他抬手,轻轻地捏了捏顾鉴的下巴,说:“师徒什么的不好听,都是别人在胡言乱语,往后可不许再说了,知道吗?”

抛开别的不谈,顾鉴心里其实是不排斥私下的师徒play的,但奚未央对此明显耻度很高,尤其是在他们在一起之后,“师尊”这个称呼越来越成为奚未央的雷区,但凡从顾鉴的嘴里说出来,奚未央九成可能性不会给他好脸色,还有一分可能,大抵是某些不得已的特殊情况,不在常理之中,所以也不做计数。

顾鉴黏黏糊糊的牵住奚未央的手,点头说:“嗯。”

“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戏要唱,趁着这会儿还没人,清净,你让我靠一会儿吧。”

奚未央与顾鉴十指相扣,他微微垂首,问额头抵在他肩上的顾鉴:“头疼吗?”

顾鉴叹气:“唉,有一点。”

但精神力这个东西就是这样,只能在一次次不断地挑战上限中进步,如果始终留在舒适区,反而不是一件好事。顾鉴估摸着说:“等这次结束,我可能要先回去睡个三五天的……”

奚未央安慰的用脸颊蹭了蹭顾鉴的头发打,说:“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顾鉴“唔”了一声,又说:“缚魔锁我已经让师叔加急炼了,保准是最顶级的,等东西一送到,我就不用再受这种罪了。”

这世上既然有克制灵力的捆仙绳,自然就会有能压制魔气的缚魔锁。这两者炼制的步骤都是大差不差,只是需要用的引子不一样。魔灵绝迹世间已久,就连魔本身似乎也已经成为了一种传说和概念,这样的“安逸”,也让与魔相关的许多法器咒术失传,幸而玄冥山的藏书阁收藏足够丰富,只要材料齐全,加以融岳鼎的辅助,苏昀朗最多两三日,就可以炼出针对蔺云岩的缚魔锁。

到时候,只消用缚魔锁将蔺云岩五花大绑,再做一处压制魔气的禁制,就不怕蔺云岩折腾了,至于四境的那群修士们要如何谈判、又要谈判多久、这被灭门的昆仑应当如何处置,就都是后话了,如今还尚且不急。

徐春风去打开护山大阵时,奚未央便暗中传音于陆离与沈清思,现将目前昆仑的情况与他们简单说了一番,饶是见惯了修界各种风浪的陆离,在听见奚未央说昆仑被蔺云岩屠灭的时候,依然惨白了脸色,又惊又吓,沈清思更是差点原地一个踉跄。奚未央联系陆离和沈清思,主要是为了让他们在进入昆仑之后,能配合他的计划行事,可此时陆离已然有些神思不属,远不及沈清思听得认真,——陆离此刻脑中所想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昆仑被屠灭,真的是蔺云岩所为吗?

又或者……真的是蔺云岩“一人”所为吗?

人一旦存了怀疑,即便真相摆在眼前,他也会更倾向于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东西。陆离禁不住感到悲哀,原来,这么多年以来,自己心中对奚未央的恐惧与不信任,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陆离当然不可能会因此就对奚未央做什么。甚至,就连提起这样的怀疑,于陆离和奚未央之间,都会是宛如利剑般的背叛。陆离想,自己现在不会提起,在往后余生自然更不会说,可是他不提、不说,不代表他对奚未央的怀疑与恐惧就不存在。直至此刻,陆离才真正愿意承认,他真的真的很怕奚未央,怕到……他已经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奚未央了。

明明在心里那样的想对方,却还要以亲密的师兄弟的身份去相处,陆离只觉得自己很虚伪。

回忆自幼至今的几十年,陆离将奚未央当做过弟弟、不可替代的亲人、甚至曾有过一段时间不知为何的情愫,而现在,陆离想,或许他们真的应该相互疏远。奚未央有爱人,有属于他无穷的未来,陆离同样。

——他早就应该放过自己了。

…………

昆仑结界打开,外界的修士们已经离去了不少,如今还留下等待的,大多都是修为较高,能在四境说得上些话的人,这些修士一进昆仑,就被纳入到场域之中,虽然顾鉴已经调整过场域的等级,然而这终究是某种程度上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在两处空间之间交替,有所不适是正常现象,况且场域是特殊技能,绝大部分修士终其一生都无缘接触这样玄妙的空间,再加上有些人修为略低,进来后整个呆住,行动迟缓,或头晕呕吐的人比比皆是。这样的不适并不伤人,只是常规反应,适应至多一炷香的时间便好,但却足以起到一种震慑作用——让那些修士清晰的意识到,在这里,他们是正在被掌控着的。

观众与主演们皆已就位,这搭好的戏台便可以开唱了。场域持续的越久,顾鉴的头疼就越严重,何况他还需要集中精神,于是顾鉴怠懒说话,索性自己找了个清静些的地方坐下打坐,只用神识监控便好。

演戏演戏,都是开演前的准备工作磨人,如今一切问题都解决的差不多了,接下去就容易的多。

魔灵一事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禁忌,虽然昆仑被蔺云岩屠灭、烁星救了假死逃离的徐春风、黎华尊者因下蛊失败导致精神失常、烁星其实是奚未央隐藏身份的特殊弟子……等等事件难以论证,且又充斥着各种巧合,但蔺云岩体内的魔脉却做不得假,只需凭着魔脉这一点,以及蔺云岩如今的危险性,上头那些事情,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到最后,一定都会变成他做的。

顾鉴的思维不可遏制的飘远,他想到了在上一个轮回之中,奚未央最初向他拿起刀,毁去他的丹田,想要剔除他体内的魔脉时说过的话——顾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没有做错过事,错的不是你,但是师尊没有办法,唯有如此,才能保住你的命。

看不见触不着的潜规则,足以将绝大部分人都碾作齑粉。人在年少轻狂的时候,或许都曾想象过,自己未来要做那个能够改变和打破规则的人,可就算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却似乎也仅仅只能够最大限度的利用规则……先前在与父神聊天的时候,顾鉴想起原本的自己,那个叫做顾镜的青年,他含着金汤匙出生,按部就班的被培养长大,然后不喜欢也不拒绝的做着自己早被安排好的工作,他身边来往的人都羡慕他所拥有的一切,夸赞他的年少有为,可顾镜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被越来越蔓延的空洞逐渐吞噬。

顾鉴:“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凡尔赛……您知道凡尔赛是什么意思吗?所有人都认为我是成功人士,觉得我从出生开始就在终点,那么容易的人生我有什么不满意……说实话,我也常常这样劝自己,我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但最后,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我究竟对自己哪里不满意。”顾鉴慢吞吞的说:“我没有不满意的地方,也没有想要的东西,每天按照别人给我排的行程生活,难得的休息日,我可以发一天的呆,因为离开了别人的安排,我就完全丧失自己的想法了。”

顾鉴已经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呆了三十多年,他重新适应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方式,所有截然不同、光怪陆离的一切,如今再要他去回忆从前,其实已相当遥远,唯有那时空虚的感受仍然清晰,“来到这里之后,除却最初,我会担心我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之外,我几乎没有再想过要回去。”

“奚未央和玄冥山把我保护照顾的太好,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能清晰地意识到,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里的我,比从前的顾镜活的更真实。——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谁又能知晓呢?”

父神安静的倾听着顾鉴啰里啰嗦的抱怨,最后,他悠然问道:“那你如今,找到想要做的事了吗?”

顾鉴点头,他说:“有很多。”

有很多,很多想要和奚未央一起做的事。

父神说:“人生之存在,烦恼之无穷。如果你有很多想要做的事,那么顾鉴,你的痛苦也将如影随形。你以为从前的你只是丧失了欲望,可实际上你只是在逃避自己的命运,——你既不满、又不甘,可你从未反抗。你承受着自己以为的内心煎熬,同时却享受着旁人难以企及的优渥生活。顾鉴,永远别怪罪自己拥有的东西,这是懦夫的行径。”

“顾鉴,你现在之所以满怀期待,之所以不惧未来,那是因为你的内心深处认为,此间的一切,皆在你可以掌控的范围以内,至少,你可以保全自己和所爱之人。——我说的是也不是?”

顾鉴沉默,被人彻底看穿的感觉显然不好受,在父神的面前,他大约与初生的婴儿无异。

父神低低笑道:“你一心要找到我,为的是能够得到长久的寿命,好与你爱的人长相厮守。可是顾鉴,从你拥有它开始,你所需要面对的,将会是永无穷尽的未来。”

“可怜的孩子啊……”

父神悲悯的注视着他:“你甚至还没有意识到,长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大约还有两三章(?)的样子?

取决于我话多不多了~

第300章

在奚未央的“剧本”里, 虽然许多事情都被移花接木,但总的来说,关于蔺云岩的基本属实, 倒没有叫他多背锅。反而是蔺云岩一个人用控灵术屠了昆仑这件事, 分明是事实,可因为过于恐怖,令人难以相信。

在场域的笼罩之下,没有人会傻到在此当众提出异议,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在过不久的将来, 四境之中一定会出现类似的声音:昆仑的覆灭奚未央也有份,只是他把责任, 全部都推给了无从辩解的蔺云岩, 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世事总是如此荒谬,人们永远只会倾向于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一切,哪怕那完全是与真相背道而驰的无端猜测。

所幸奚未央已经习惯,也并不在意。他从很年轻坐上玄冥山首座的位置时, 就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很多时候言语能够杀死人, 但再强大的人, 也无法去堵住这世上的悠悠众口, ——既然站上了更高的位置, 就必须要有更强大的心,这是奚未央从小就被教导的道理。然而,在他青春年少的时候,其实并不能真正理解。

是不断经历的世情,最终一点一点的教会了他。

去接受, 去承受,去理解,最后,奚未央得以用更宽容的心,去包容世事。

顾鉴对奚未央说:“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你的观察者。”

奚未央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的等着顾鉴继续说下去。

于是,顾鉴说:“在不同人的眼里,你有着不同的模样。他们或许熟悉你,或许不熟悉,又或许熟悉且自认为了解你。曾经我也困扰过,我究竟算不算那些人中的一员……毕竟,皎皎,深爱着一个人,并不代表就了解对方,不是吗?这世上有很多人,与枕边人幸福的共度一生,可是他们未必就真正了解对方。每个人都有秘密。”

奚未央:“所以?”

顾鉴道:“所以,我曾经犹豫过,我到底要不要真正的‘了解’你。还是说,我们只需要相爱,只需要相互信任,就够了。”

“那时候,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占有欲作祟,顾鉴原本的想法越发站不住脚,且显得幼稚可笑。顾鉴注视着奚未央的眼睛,告诉他:“可是皎皎,如果真的很爱一个人的话,能够容忍自己,隔着纱雾拥抱对方吗?”

奚未央没有回答,他反而笑道:“顾鉴,你在同我调情吗?”

顾鉴:“……”

顾鉴直至此刻,听见奚未央调戏他,还是会控制不住的耳朵发烫,他轻轻打了下奚未央的手臂,说他:“哎,你这个人……”

奚未央含笑看着顾鉴,慢悠悠的说:“阿镜,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很大,所以世界上的人,千奇百怪。”

“没有人是完全相同的。”

奚未央缓缓道:“对待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连同一个人,在不同情况下,面对同一件事,都不见得会做出相同的选择。——爱也是同样。”

“于我而言,‘爱’是一种感觉。”奚未央道:“它不拘泥于任何一种情况,惊鸿一瞥从此余生不见的大有人在,他们并不熟悉,也不了解,但心动是真实的。”

“你那么渴望了解我,除了你爱我之外,这只能说明……”奚未央挑眉,将顾鉴从头到脚,十分暧昧的飞快扫视了一遍,他说:“看来,我最初在你的眼里,是一个相当神秘的人啊……”

顾鉴几乎脱口而出:“你明明就是!”

顾鉴嘟囔道:“怎么就成了在我眼里?你明明就是啊!”

奚未央不置可否,顾鉴听见他感慨的叹息:“唉。幸好,我没有这样的困扰。”

顾鉴:?

顾鉴想,这不对吧,奚未央确定不是在嘲讽他很好看穿吗?

察觉到顾鉴不满的眼神,奚未央抬手揉了揉顾鉴的脸颊,现在,那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男子棱角分明的面孔了。

奚未央叹道:“阿镜,我……和你不大一样。你是在爱上了一个人之后,才会越来越想要去了解和靠近对方,但对于我来说……”

“我喜欢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如果一个人于我而言是模糊的,那么即使我意识到自己爱他,我也不会去靠近他。因为我厌恶未知,我对失控的抗拒,足以让我在爱意萌发之初,就亲手将它熄灭。”

顾鉴:“等等。”

此刻的顾鉴不关心“爱”的哲学,他只在意——“你曾经对其他人,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吗?”

空气好像突然安静,又或许只是顾鉴自己觉得。事实上,时间仅仅过去几秒钟而已。

顾鉴撇撇嘴,说:“这个话题跳过。”

奚未央:“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顾鉴当然知道,毕竟就算真的有,也不知道是哪年的老黄历了,但……

顾鉴很认真的说:“人如果要吃醋,就会有吃不完的醋。”

奚未央:“……”

顾鉴“很凶”的威胁奚未央:“我酸起来很恐怖的,所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不要让我吃醋!”

奚未央:“…………”

奚未央无奈的凑上去,亲了顾鉴一口,他说,“你啊……”

“真是个呆瓜。”

***

苏昀朗的效率果然很高,只用了四天的时间,就打造出了一套完整的缚魔锁,用他的话来说,与其为了应急而求快,还不如索性一次性就要最好的,况且,苏昀朗对自己的速度,向来很有自信。

奚未央打开苏昀朗送来的宝匣,只见里面排列放置着五枚金环,苏昀朗在旁介绍着自己几日来不眠不休的成果:“我查阅了古籍上的缚魔锁,然后加入了一点自己的改良。这缚魔锁以魔气为引,魔气越是强大,它的效力也就越强,五枚缚魔锁分别锁住人的手腕脚腕与咽喉,若他安分守己,这金环便不会有反应,一旦他试图运行魔息,金环立刻就束缚缩紧,且伴有雷电咒,保准给他电的服服的,绝不敢轻举妄动!”

奚未央:“……”

顾鉴:“……”

奚未央与顾鉴对视一眼,表示:“嗯。很有创意。”

顾鉴心想,平日里苏昀朗大大咧咧的宛如缺根筋,却没想到居然还是个刑讯天才,捆仙绳的效力也不过只是阻断灵力流通,苏昀朗炼的这缚魔锁倒是好,不仅勒人还通电,就算高阶修士的体质异于常人,但雷电咒本来也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啊!

顾鉴神情复杂的又看了一眼那五枚金环,他都担心蔺云岩这个犟种万一一心求死,故意让自己被多电几回,那他真的可以去见阎王了。到时候,蔺云岩出事了,算谁来负责?

奚未央的想法也差不多,他同苏昀朗道:“师弟,你这缚魔锁其他都好,只是雷电咒……威力太大,不然还是去了吧?”

苏昀朗明显没有领会到奚未央的意思,他兴冲冲的道:“没事,我可以把这雷电咒的力道调小一些。放心,出不了事,我一早就在炼制的傀儡上试验过了,真人的体质只会比傀儡更强悍。——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和你们说过我的新发明?我为它们取名叫如意偶。只要在炼制的时候设定好,它们就会根据设置来做事,譬如炼器房,炼丹房之类的地方,条件恶劣且丹方器方本为隐秘之物,寻常人不能接触,除非是亲传弟子,才能在旁观摩学习、打打下手……”

苏昀朗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片刻,而后他才继续道:“我……没有弟子,所以早些年,才有了炼制这样傀儡的想法,后来不念来了,我又搁置在旁,前段时间才又重新想起来。”

奚未央听罢,倒也没说什么,顾鉴却是深吸一口气,不得了不得了,什么如意偶,苏昀朗这是直接整上“机器人”了!虽然还在初始阶段,但若是好好投入研发……顾鉴赶忙将自己想的说出来,他道:“师叔,这如意偶既然能根据设定来帮人做事,还能用来做许多原本不能做的试验,那若是分门别类批量生产,然后投入到各种工作中去,岂不成了一件能改变四境的大事!”

苏昀朗摇摇头,说:“你小子倒是想的美,哪有那么简单的事,首先原材料就是个问题,你当炼制一个如意偶很便宜吗?还批量生产……其次,”

苏昀朗有些落寞的道:“如今四境优秀的炼器师,是越来越稀少了。”

炼丹入门就难,千百种药草足够折腾的人头晕脑胀,炼器却不然。基础的小东西很好炼制,可好炼制也就意味着满大街都是,没什么利润,真要想做出点好东西,又是越往上越吃天赋,更不必说炼器比炼丹更需要创造力,别人做过的东西你再仿制,终究只能算二流。

苏昀朗叹了口气,不欲再多说,他只道:“玄冥山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多做几个,但到底不能代替真人来用。——也别传到宗门外头去,凡是新鲜的东西,保不齐传来传去,最后被传成什么样子。”

苏昀朗的话说的十分现实,有时候,缺的从不是好点子,而是落实它所面对的各种阻力,杂七杂八的人与事合在一起,许多计划就成了不切实际。顾鉴想到此方位面中的灵气,必然随着消耗越来越稀薄的命运,也不知在遥远的未来,最终会演变成何种模样,与此同时,父神的话音不断在顾鉴的耳畔回响:你甚至还没有意识到,长生,究竟意味着什么。

“顾鉴,从你拥有它开始,你所需要面对的,将会是无穷无尽的未来。”

父神那仿佛见惯了这样可怜虫的悲悯眼神,不时在顾鉴的脑海中浮现,越来越清晰,仿佛一个无法化解的宿命诅咒。

而这些,却是顾鉴自己一力求来的。

……

有了缚魔锁后,顾鉴终于可以不用再精疲力竭的维持场域,而蔺云岩看押在哪里,则引发了各方修士们的新一轮争执,人们既想要在这桩四境中的“大事”上沾上些功劳,又生怕事关重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在自家的手里出了点差错,便会落得个千夫所指,得不偿失。顾鉴坚持维持了场域数日,此刻已是头疼欲裂,要是可以,他站着都能立马睡着,却还要听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吵吵嚷嚷,他实在忍不了了,一气之下竟然强行提高了场域的限制,给所有人噤了声:“都给我闭嘴!”

修士们在进入场域时,虽然已经感受过了那种“身不由己”的玄妙感觉,但与真正被控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的掌控之中,终究还是有所不同,——能够在场域内同时控制这样多天一境级别的高阶修士,顾鉴的精神力之强悍,已经达到了他们难以想象的恐怖境界。

“有什么好吵的,烦不烦啊!”

这个人担心在转移蔺云岩的时候万一有人截囚,出意外可怎么好;那个人担心若将蔺云岩交给玄冥山看管,保不齐又会生出些新“罪名”,到时候叫他们这些“名门正派”怎么看得过去?又有人提出不如轮流看管,也方便各门派之间相互监督,于是问题又回到了第一条:转移途中出事了怎么办?

顾鉴恼火道:“既然这里是昆仑,那就让他留在昆仑不就好了吗?昆仑是人死绝了,不是被夷为了平地,直接将他关在昆仑的牢狱里不就行了吗?我看你们人人都有很多不放心,那就索性都别走了,全部留下来,每次派不同门派的修士一道看守,十二个时辰一轮换,但凡出了问题,保管责任到人,——你们满意不满意?!”

被强行禁言的众修士们:“……”

这话说得,就算他们真有不满意,也开不了口啊!

偏偏奚未央还要来上一句:“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这样决定了吧。”

众修士:“……”

众修士们不敢怒也不能言,生怕顾鉴此刻敢禁他们的言,下一刻就要他们的命。

毕竟,场域之中与世隔绝,他们就算真的都死了……也可以说成是蔺云岩杀的,不是吗?

……

顾鉴终于可以找一间净室,放心的倒头就睡了,奚未央却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譬如黎华尊者,就要叫楚吟和陆离加紧的治,除了徐春风外,黎华尊者也算是蔺云岩一事中,还活着的最大人证了,虽然黎华尊者只能证明蔺云岩欺师灭祖、残害同门,不能证明蔺云岩真的一人屠杀昆仑,但证据这种东西,都是有一点算一点,有了总比没有强。

另有一桩大事,便是虚渊封印剩下的修补工作。当时的情况紧急,奚未央和烁星根本没能彻底修补完全虚渊的封印,只是父神的神力克制那些怨灵,怨灵们畏惧于此,这才显得格外安分,不敢靠近封印,然而,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当那股威慑它们的神力逐渐消散,这些怨灵依旧会暴动,所以当下最重要的,便是赶在那之前,赶紧将虚渊的封印彻底修补与加固。

这些事情,奚未央与烁星其实就可以完成,但正所谓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让那些高高在上久了的高阶修士们都参与进来,为四境的安稳出一份力,他们就感觉不到这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正好,原本负责镇压怨灵的昆仑弟子们也都死绝了,哪怕是为了继承昆仑遗志,大家也该齐心协力,不是吗?

除却蔺云岩与黎华尊者外,如今徐春风竟然成为了昆仑唯一的幸存者,许多人都试图将主意算计到他的身上,可徐春风也不是傻子,他如今表现出的状态,宛如看破了红尘,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有人想找他“谈心”,他大多避而不见,实在是避不开的,徐春风就主打一个“淡淡的”:你说你的话,我发我的呆。

作为昆仑仅剩的传人,奚未央免不了要去询问一下徐春风对于昆仑重建的看法,徐春风有些惊讶,毕竟在他看来,此举不仅没有必要,也算不上一件好事。徐春风道:“如今的昆仑,经此一役,已经不再是过往的仙山福地。”

甚至,因为镇压的怨灵与被蔺云岩的魔息荼毒数年,这处昔日的灵气汇聚之所,而今四处潜藏污秽,若不加处理,便极易凝结而成低阶的害人怨气,这怨气对修士造不成多大伤害,可凡人百姓一旦沾染,却要致病。总之,昆仑显然已经不再是一处适宜修行的场所了。

“至少,在近百年内,它不再是了。”

奚未央直言道:“昆仑之地已不能修行,但昆仑的资产仍在。从各方面来说,这都是一笔难以想象的惊人财富,每个人都想要分一杯羹。正因为此,他们都很在意你的想法。”

“或者说……把你的想法,变成他们的想法。”

徐春风淡淡道:“昆仑的一切都不属于我,我也无权做决定。——它原本是什么模样,现在、将来,也依旧会是什么模样。那些传承,是比灵脉更重要的基石,只要它们还在,昆仑就永远都在。”

奚未央满意的笑了。

他同徐春风保证:“我会如你所愿。”——

作者有话说:我估计还有两三章?

填一下坑,以及交代一下未来~

啊啊啊啊我好兴奋!感觉自己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合十][合十][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