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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害了他。”

顾鉴禁不住长叹一声。

他的指腹轻轻揉了揉奚未央泛红湿润的眼角,“别哭,皎皎。”

“师兄从没怨过你。”

沈不念不是分不清好歹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清楚,他该恨的是凶手,而不是奚未央。

剔除经脉的过程依旧在继续。

在沈不念休息的日子,奚未央几乎闭门不出,以避免沈不念见到他,春去秋来,沈不念整个人瘦了一圈,衣衫穿在身上,甚至显得松松垮垮,他已经不能行走,顾鉴推着沈不念去看城外尽染的枫林,沈不念忽然道:“这么美的景色,一定很衬师尊。”

北境的冬日长久,不如东境与中州这样四季更分明,沈不念以前走过的地方少,初到中州时常觉惊叹,而今依旧。

沈不念说:“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梦到他了。我记不清大约多久了。我一直想要和师尊平静的说说话,但是我做不到,我看见他就会发抖,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本能就会这样,哪怕我不想,也根本控制不住。”

沈不念的声音平静:“但当我真的某一天醒过来,发现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的时候,我突然有了强烈的念头,——我想见他。”

“至少,在我还能动的时候。”

顾鉴沉默良久,而后,他推着沈不念转了一个向,“师兄,他一直就在这里。”

不知是枫叶太红,还是确实忧思郁结,沈不念总觉得奚未央同样清减苍白了不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的看过奚未央了。他不敢。他害怕自己一旦看得仔细了,从此便只能清晰地记得奚未央拿刀剔他筋骨的模样。

沈不念十分勉强的冲着奚未央笑了一笑,喊他,“师尊。”

奚未央仍旧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似乎在犹豫,究竟要不要靠近。

顾鉴疾步走过去,牵着他的手,将他拉了过来,然后说:“我去周围走走。”

奚未央紧张得脸色仿佛更白了些。

换做以前,他大约很难想见,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如此窘迫,而那个让他坐立难安,不知应当如何是好的人,居然会是沈不念。

沈不念在努力抬头看着奚未央,奚未央却不敢与他对视。

直到沈不念叫他,说:“师尊,我在好些年前,就同您说过,如果您总对我心怀愧疚,那我这个做徒弟的,该情何以堪呢?”

“所以师尊,别难过,好不好?”

沈不念对奚未央说:“不是你的错。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恐惧只是我身体的本能,但是师尊,我并不怕您本身。”正是因为沈不念努力的想要将他的治疗过程,与奚未央本人区分开来,所以他才会不敢在其余时间见到他。沈不念艰难的扯动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他说,“没事的,师尊。最痛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对于知觉的感知,已经没有以前那样敏锐了。”

或者根本可以说,沈不念的躯体,已然变得麻木了。

沈不念望着奚未央,慢吞吞一点一点的和他说:“从我发现,我的一条腿动不了开始,我就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我不能再躲着您了。”

“我现在不怕疼了,师尊。我现在害怕的,是我变成阿镜同我所说的,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就连、就连……也无法控制的未来。”沈不念深吸一口气,等到自己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这才继续道,“师尊,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知道我只要挺过去就好了,可是……您知道的,那真的很可怕。我是个人,我没办法对那做到心平气和。”

“所以,我得在彻底变成那样之前告诉你。师尊,我怕的不是‘你’。”

“我不害怕你,也不怨你怪你。你总觉得我因为你的疏忽而受难,可是师尊,那不是你的错。”

这样的话,沈不念已经和奚未央说过许多遍,但每次他们好像说开了,实际上却依旧心结难解。沈不念不确定这一回,又会有多少成效,如果以后还需要,他也会再对奚未央说无数遍:“师尊,不要自责。”

“如果你难过,我也会难过。”——

作者有话说:我原本是准备一口气写长点写完的,结果这段时间太忙了,每天晚上到点了倒头就睡,真的是倒头就睡,拿着手机直接睡着了好几次,唉

其实被迫承受长辈的自责和愧疚,真的是一种很沉重压抑的感觉,会各种程度上越来越害怕面对对方的,所以沈不念真的是惨惨的,就是不知道我描述到位了没有QAQ

第306章

就像是沈不念终于有勇气面对奚未央了一样, 在与沈不念谈过之后,奚未央似乎也想开了许多,——这是他一年多以来, 第一次踏入软禁秦羡的净室。

顾鉴是不会真正亏待秦羡的, 他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可能在他和奚未央之间形成隔阂的机会。因此,顾鉴对这间净室都做了许多处置:墙是有反弹咒的,房梁是挂不住任何东西的,杯盘碗盏一应用特殊木质,保管摔都摔不烂……以及其他各种零零碎碎的小机关,为的就是防止秦羡心一横, 把自己弄死后,用他的死亡来做文章。

对此, 奚未央只想说:“你真不配啊!”

秦羡立即反问:“你指哪一点?”

“哪一点你都不配。”奚未央说:“你亲手摧毁了自己的人生不够, 还想来摧毁我的。”

秦羡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淡淡道:“是么?可是你的人生被毁了吗?没有吧,未央。甚至可以说, 如果没有我, 你何来的机缘顿悟, 让你能够凭借杀道踏入天仙境?”

奚未央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看来, 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羡忽然一连串的低笑, “未央啊未央, 我的好孩子,你是我的杰作。即便中途多有波折,但是你看,你总能那么优秀,远非那些废物可比——你看, 哪怕你的体内没有魔灵,你也依旧可以成为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奚未央冷冷打断秦羡:“这世间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至于你其他的话,我听不懂。”

“看起来你似乎很想告诉我,但是抱歉,我不想知道。尤其是从你的口中得知。”

奚未央抬眸,他静静的望向秦羡,说道:“还没有告诉你,我此番的来意。从前,我总会本能的抗拒细想这个问题,但最近,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对虚无缥缈的东西怀抱期待,只会是对我自己的辜负。我没有父亲。从前没有,未来更不会有。”

说完这一段话,奚未央不禁暗暗长出了一口气,他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奚未央最后对秦羡说:“人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谁也不能例外。有多少人受你的蛊惑,对你唯命是从,却不知,正是因为你,他们才会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奚未央默了一默,方才继续道:“我会去找到他们,教化他们,让他们的余生能够摆脱你的控制。而你——”

“你不是一生都在为打开极北的那处山谷而活吗?我成全你。等过段时间事了,我会亲自将你送去你心心念念的地方,你今生今世,可以永远留在里面了。”

伴随着“啪!”的一声响,桌上的茶碗被秦羡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听明白了奚未央想要做什么。这世上只有奚未央能打开那处山谷。同样的,将他丢进去之后,奚未央也可以重设封印,从此,那处原本关系到此处位面生死存亡的关键之地,只会成为囚禁秦羡余生的牢笼。

以秦羡的实力,他一人在山谷内,根本不可能触动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他将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般的在其中游荡,——直至他死亡。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一进去,就立刻自我了断,免得长久承受那足以将人彻底逼疯的,极致的孤独与绝望。不过,那就是秦羡自己的事情了,与奚未央无关,奚未央也不想去多加思考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好……你好……”

秦羡明白奚未央的性格,在这一点上,奚未央真的很像他。也正因为此,秦羡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奚未央要么不做决定,一旦他下定决心的事,就绝无可能改变,——他不论如何,也会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秦羡忽然心口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脱力的栽倒在地,伏身呕出一大口血。秦羡想让奚未央不要走,可他说不出这样的话,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他也唯有一句悲叹:“你我父子……竟然真的沦落到……如此境地么?”

奚未央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仍旧没有回头多看秦羡一眼,只是淡漠的道:“这一句话,本该由我来问你。秦先生。”

***

就像是沈不念所预计的那样,他的身体很快就只能瘫倒在床上,完全动弹不得了。他目前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让自己被挖空了丹田经脉的身体得以修复,而后顾鉴才能让它们重新生长,——那就又该是新一轮的折磨了。

如果说剥离经脉是剔骨般的疼,那么重新生长就是钻入骨髓的痒。这两者无法比较轻重,因为都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罪。

自从沈不念卧床开始,奚未央就几乎日夜不休的守在他身边照顾他,一开始沈不念还觉得很尴尬,对奚未央给他翻身擦身之类的事情非常抗拒,奚未央也不强求,主动建议沈不念要不要换顾鉴来,沈不念试想一下,如果换成了顾鉴,那他无疑在尴尬的基础上,又要多添一丝莫名其妙的羞耻,遂作罢。

至于其他佣人,沈不念不好意思倒还是其次,主要是他这件事一直在秘密进行,打从开始时,石苑里除他们外的其他人,就都被顾鉴安排去了其他地方当差,沈不念猜测顾鉴有这样的念头已经很久了,只是先前找不到由头,如今正好拿他做个名目。毕竟,顾鉴对奚未央的占有欲,永远只会比别人所想象的更强。

如果奚未央不是个根本没办法被控制的人,沈不念有时候真的很怕顾鉴会弄个结界或秘境,直接将自己和奚未央一道关在里面。顾鉴自小到大,就对外面的世界与人际交往不感兴趣,这世上最能牵动他心神的人,从来只有奚未央。

以致奚未央天天守着沈不念,时间一长,沈不念自己都忐忑,只能各种明示暗示,让奚未央也去陪陪顾鉴,免得冷落了对方,奚未央倒是很淡定,他坐在一旁,随意翻看着手中的话本打发着时间,“你想的太多了,不念。”

“当下没有什么事情比你更重要,”奚未央说,“何况,阿镜他也很忙。”

很忙的顾鉴当场隔空打了两个喷嚏。

其实奚未央说的话也不算有错,顾鉴最近确实在忙很多事,而这些事,说到底都是昆仑事件对四境所产生影响的余波。不过,他再忙,也不至于忙得连和奚未央腻歪的时间也没有,——就像是奚未央即便在照顾沈不念,他也不可能真的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和沈不念在一起一样。

掐着时辰数着钟,顾鉴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两每天都在偷情。”

奚未央系衣带的手一顿,他道:“说起来,今天不念还叫我多陪陪你。”

顾鉴的眼睛一亮,他从奚未央的身后贴上他的背,黏黏糊糊的撒娇:“那你就多陪陪我呗!”

“我每天夜里独守空房,很可怜的……”

奚未央颇有些无语:“你哪天晚上独守空房了?”

时间久了,奚未央已经对沈不念的作息摸索出了规律,譬如他夜里什么时间入睡,又大约什么时间会醒来需要喝水,而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到了那个时辰,就去沈不念的屋里呆一会儿而已。

也就沈不念是真的天真,竟还跟个孩子似的不通人事,居然会以为奚未央和顾鉴能在一个屋檐下克制住不亲密,听得奚未央都对他心生怜爱了。

顾鉴也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宽慰一下沈不念,但他当然不可能说:放心,我们每晚都在你睡着后颠鸾倒凤。——这未免也太吓人。于是,顾鉴便劝沈不念说:“他对你好,你就受着,不然他总是对你心怀愧疚。唯有等你身体真的好起来了,全须全尾没半点差池了,他才能安心呢。”

顾鉴对沈不念说:“你也不想永远和师尊陷入亏不亏欠的循环吧?”

沈不念:“……”

沈不念被顾鉴说到点子上了。

沈不念放心了。

但却有另一桩事。过年了。正月十五,沈清思抽出时间跑来中州,想要看看沈不念,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这件事情是顾鉴奚未央和沈不念三个人一起干的,决定也是沈不念亲自决定下来的,沈清思没法指责顾鉴和奚未央,又对目前瘫倒在床的沈不念说不出什么重话,于是,她只能哭,而她上一次像这样的哭,还是在沈不念当年出事的时候。

痛哭完一阵,沈清思渐渐冷静下来,她通红着双眼,问沈不念需要多久才能重新站起来,又要多久才能真正痊愈,顾鉴不敢将时间说的太死,只好往久了报:“大约……还要两年吧。”

沈清思说:“好。从今往后,我就留在中州照顾他。”

还不等奚未央和顾鉴开口,沈不念听见已经吓了一跳,他道:“不用了吧,姐,我现在挺好的。而且我现在这样,你照顾我……也不太方便。”

“我,我毕竟也……也快四十岁了。”

沈清思冷冷道:“你几岁都是我弟弟。”

沈不念罕见的在沈清思面前很坚持:“那也不行。”

沈清思:“你!”

沈清思咬牙道:“就算你不要我照顾你,我也会留在这里,总之哪里我都不会去!”

沈不念无奈道:“姐,你这又是何苦,我真没什么大碍。最难的一年已经过去了……”

沈不念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简直是在沈清思刚强行压下的雷点上蹦迪。沈清思当场就按捺不住爆发了:“你还好意思说?!沈不念,你是疯了吗?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危险性?有没有想过我不在你的身边,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沈清思忍了又忍,原不想将“生死”之词说出口,可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沈不念,倘若你有个万一,你是准备让我直接给你收尸吗!”

沈不念讷讷道:“不是的,姐,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沈清思已经下定决心,“这世上离了谁都照样转,玄冥山同样不是非我不可。但是沈不念,你只有一个。”

“我只有你一个弟弟!”

顾鉴默默地转头和奚未央对视一眼。

然后他听见奚未央的传音:“看来,只能暂且先再苦一苦师兄了。”

顾鉴虽然说是两年,但势必不可能真的这么久,目前沈不念是动不了,然而最多再过一年,沈不念就可以基本自理了,到那时,沈清思应该也能放心的回玄冥山了。

只是这一年,需要苦一苦的不止陆离,奚未央劝顾鉴也尽量忍一忍,毕竟沈清思不是沈不念,她既是天一境巅峰的修士,又半点不傻,且还是奚未央唯一真正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在她面前,奚未央还是要点脸面的。

顾鉴很委屈,他不情不愿的说:“咱们把房间用结界隔开,不就不用担心被发现了吗?”

奚未央:“……”

奚未央无语道:“你是傻吗?白天不开结界,光晚上开?是个人都能意识到我们在做什么了!”

顾鉴说:“可是我们本来就是道侣啊!我们同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奚未央:“那你想办法怎么去面对清思。”

顾鉴:“我——”

顾鉴说:“我再想想吧。毕竟办法总比困难多!”

奚未央:“哼。”

奚未央屈指弹了弹顾鉴的额角,说道:“你急什么。我说了,让你暂且忍一段时间。你放心,清思在这里呆不了很久,就像是不念所说,她留在这里,其实意义不大,况且她自己清楚,不念现在没有什么危险,——清思不过是在赌气罢了。”

沈清思气沈不念这样大的事情,居然敢擅自做主。诚然,沈不念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退一步来说,沈清思不强求沈不念一定要和她商量,至少这样关乎性命的事,难道不应该告知她这个做姐姐的一声吗?!

就像是她先前所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就出了什么意外呢!

沈清思真是越想越气,难免因此连奚未央和顾鉴也一并埋怨上了,只是对着师尊,她就算心中不平,也难以发作,于是索性生出了些破罐子破摔的心,其余所有的事情,她如今一概不想管了!她就是要在这里,哪怕只是呆着,她也要在这里!

“有什么不好的呢?”奚未央对顾鉴说,“有清思照顾不念,我晚上还不用两头跑。”

沈不念虽然说他们都已经成人,沈清思不便照顾他,但夜里沈不念只需要起来喝口水润润喉,再帮他翻下身换个姿势就好了,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不拘男女都能干。真要是什么都不让沈清思做,她反而心里要不痛快。

总之,商议过后,这件事就算是这样定了下来。

沈清思没有真正照顾过病人,像沈不念如今这样状态的“病人”,她更是从未见过。毕竟,一个修士若要沦落到此等地步,那真不如死了来的干净。而沈不念当年受伤时,人是直接留在陆离那儿了,一应都有陆离那里的人事无巨细的照料,因此,现在沈清思看着奚未央每日为沈不念擦身翻身,按摩活动,宛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从没想过,要照顾一个卧床的人,竟会是件如此辛苦复杂的事,更加难以想象,奚未央这般本该连尘埃都不沾染的人,居然会每日亲力亲为的做几乎可以称得上污秽的事……沈清思恍恍惚惚,却不得不承认,在最初,她其实是不大相信,奚未央真的能照顾好沈不念。

奚未央的心从不在沈不念的身上,撇开对沈清思的寄予厚望不谈,他们自小到大,奚未央剩余的所有关注,全部都给了顾鉴。

这一点,从来所有人都知道,也所有人都习惯,习惯到沈清思的潜意识里,都已经认定当顾鉴和沈不念同时存在于奚未央的身边时,奚未央是顾不上沈不念的。

“是,所以我对不住他。”奚未央并不会对事实而感到羞恼,他对沈清思说:“我现在做的事,你就当是我想要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吧。毕竟对于不念来说……他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这些他本不该经历,而既然已经发生,那就不论如何也无法弥补。”

“终究是我这个做师尊的亏待他。”

沈清思沉默无言。她不知道应该怎样接口,毕竟她现在的确心情复杂,——她自沈不念年幼时,就告诉他要懂得感恩,要努力上进,因为以沈不念的根骨天资,他本不应该成为奚未央的徒弟。所以奚未央不够关注沈不念,沈清思也会催眠自己:没关系的,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

可实际上,怎么会够呢?若她真心觉得,沈不念不需要师尊更多的关切,她又何必总是逼着沈不念要更加上进呢?

思及此,沈清思不由得长叹一声。

她做了决定,告诉奚未央:“等过完正月,我就回玄冥山去吧。我会加急处理事务,争取每过三五日,就来看看不念。”

奚未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到真的要离开回玄冥山的时候,沈清思忍不住又要去念叨沈不念一顿。沈不念坐在奚未央为他特制的能够支撑固定身体的轮椅上,沈清思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的送进沈不念的嘴里。

沈不念有些含混的道:“姐,你太快了,我还没咽呢!”

沈清思说他:“就你话多。”

沈清思终究还是没忍住,有些好奇的问沈不念:“你现在倒是不怕师尊了么?”

沈不念快速嚼两口咽下自己嘴里的橘子,说:“你是不知道,我剔经脉那段时间,我夜里都害怕睡觉,因为我怕我梦见师尊拿着刀要剐我……现在那凌迟一样的日子,总算是结束了。起初他这样照顾我,我确实挺尴尬的,但好在尴尬着尴尬着,我也就习惯了。”

“毕竟现在我的身体也没什么知觉,真要尴尬的话,我眼睛一闭,反正感觉不到什么,有时候睡过去一会儿,醒过来就弄好了。渐渐地,就没什么好尴尬的了。”

沈不念想起来,“说来,前段时间,我又梦见师尊来着,这回总算不是噩梦!”

沈清思:?

沈清思的心头突的一跳,整个人都无意识的绷紧了。有顾鉴这个“反面教材”在前,再加上奚未央与生俱来的魅力,沈清思真的很害怕自己弟弟接下来也会说出什么悖逆伦常、惊世骇俗的狂言。

沈不念继续道:“那个梦也是没头没尾,稀里糊涂的,不知怎的,梦里我好像还是孩子,师尊抱我在他腿上坐着,我管他喊阿娘。”

沈清思:“哦……”

沈清思松了口气,心想,幸好、幸好——等等!

沈清思恍恍惚惚,她颤抖着声音确认:“你说你喊他什么?!”——

作者有话说:沈清思:哈人,一时间不知道哪件事更离谱[裂开][裂开][裂开]

第307章

沈清思还在震惊状态, 沈不念却是早已经自洽了,他嘴巴叭叭的道:“姐,你别急啊, 我真没有对师尊大不敬的意思, 这些我都和他说过的,师尊都知道……”

沈清思:“够了。停!”

这样超前的精神状态她理解不了,也接受无能。她原本以为顾鉴是个例,如果奚未央和顾鉴的事情,发生在别人的身上,以沈清思的性格, 她是听不得的,但偏偏是她的师尊和师弟, 沈清思对着他们说不出重话来, 也无法去苛责,更比所有人都清楚,奚未央和顾鉴谁都不是变态……退一步来讲的话,就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除了接受, 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她还能反对吗?

是的。对奚未央和顾鉴, 沈清思不行, 但是对沈不念, 她可以!

她非要把沈不念这个分不清男女爹娘的脑子给扭回来不可!

沈清思拎住沈不念的耳朵, 问他:“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啊?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可沈不念没觉得自己有错,而且他确实什么也没做,姐弟两险些又闹起来,幸好奚未央及时出现, “你们两个又怎么了?”

沈清思、沈不念:“…………”

沈清思是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沈不念是纯粹什么也不想说,于是奚未央就当刚才一切风平浪静,照旧坐在自己惯坐的位置上看书,沈清思和沈不念姐弟两相互不说话,也赌气不想看对方,空气一时凝滞。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奚未央道:“不念,要不要我推你去外面看看?”

“师尊带你到街上去走走,我施一个障眼法,别人留意不到我们。”

沈清思欲言又止,奚未央递给她一个眼色,沈清思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奚未央就这样推着沈不念离开,而没过多久,居然又有一个“奚未央”推门而入,沈清思凝神仔细辨别,这才发现,原来居然是个木偶,凝了奚未央的一缕神魂,暂时幻化作了奚未央本体的模样出现。

沈清思向着奚未央微微弯身行礼。

奚未央于是向她道:“刚才发生的事,不念都同我说了,你若要叫我说实话,我自然也是不大喜欢的。可是每个人的想法感受都不一样,既然不念这样觉得……清思,就随他去吧,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清思:“可是……”

奚未央摇了摇头,打断她道:“你想说的话,我都明白。但是清思,现在这些我都不在意了。不论不念是把我当父亲,还是当母亲,这都是他的自由。只要他不怨我、怪我,于我而言,就已经够了。”

沈清思:“……”

既然奚未央要这么说,那沈清思确实是没话讲了。只能说,现下奚未央照顾沈不念照顾的太细致了,以至于沈不念产生了这样的幻觉,等到将来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这种幻觉或许会逐渐恢复正常,若特意去强势的干预,反而可能加深沈不念的这种错觉,反为不美。

奚未央对沈清思道:“不念的梦想,是能够游历四境,看遍人间百态。这是好事,我很支持,但不应该是现在。”

从前沈不念因为身体的原因,寿数有限,如今却不一样了。他将得以重新修炼,哪怕新长出来的灵脉天赋一般,奚未央也会不惜成本的用天材地宝给沈不念堆出几百年寿命来,因此,很多事情,就显得不那么着急了。

奚未央道:“按我的意思,我是希望在不念好了以后,能先回到玄冥山修炼,等过个十几二十年,境界稳定一些,他再去做他想要做的事也不迟。”

今天这么久以来,奚未央可算是说了句沈清思爱听的话,沈清思自然连声答应道:“正是呢。弟子也这样想,原本还怕不念听了会不愿意,如今既然师尊也这样说,那他肯定是会听话的。”

奚未央微微笑了笑,并没有与沈清思细述太多自己的计划,只是对沈清思道:“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帮我做——”

那些被秦羡洗脑,散落在四境各地的孩子们,还不知有多少。他们是会选择蛰伏,一代代将这种仇恨延续下去,还是采取行动,各自酝酿谋划,这些都未可知,却又皆有可能,在尽可能多的找到他们,化解消弭、或是抹杀这种仇恨与执念之前,奚未央是绝对不会让沈不念再有半点置身险境的可能性的。

……

沈清思不日离开了中州,返回玄冥山。沈不念的精神状态放松了许多,身体上的折磨却是又开始了。他发现自己总是低估顾鉴口中描述的痛苦等级,之前剔经脉是这样,现在长经脉也是这样,甚至,无时无刻钻心蚀骨的痒,比痛更能将人逼疯。

更可怕的是,这股痒意并非皮肉,而是由内向外,他哪怕将自己的皮肤都抓烂,也缓解不了半分,反而还凭添无数的疼痛。沈不念在剔经脉的时候,想的都是已经开始了,怎么也得撑住,可是现在,他竟然会想,要不就这样算了吧,他好像真的坚持不住了。

幸而奚未央时时刻刻都陪着他。原本沈不念的规律作息现在已经不能作数,奚未央就算是用傀儡分身,也要保证他身边离不得人。顾鉴对在意的人心很软,着实是不忍见沈不念那样痛苦的模样,因此,除却每隔三日为沈不念治疗,他平日去看沈不念,倒是看得少了。幸好因着治疗的缘故,沈不念就像之前怕见奚未央一样,他现在也不是很想看见顾鉴,因此倒还算好,大家彼此刚巧都能理解。

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奚未央已经开始着手探寻整理秦羡这些年的行踪、可能接触到的人与他在做的事,但秦羡生性谨慎,且自从那日见面过后,而今奚未央再与他相见,真真是父子间相对无言。

秦羡是个倔强、轻易不肯低头的人,奚未央也是。况且在一段绝无可能修复的关系中,他们互相都不认为,对方是那个值得自己破例去低头的人。

与其让奚未央因微渺的可能性去违背本心的讨好秦羡,他还不如闲来无事去折磨折磨覃雨枫。

奚未央已经有许多时候未见覃雨枫了,在他的记忆里,覃雨枫不过是个别扭的“孩子”,而现在……奚未央不知应当如何形容,他只觉得覃雨枫“老”的有点快。

这种“老”的感觉,并非容颜上的苍老,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感,如今的覃雨枫,活像一个吃不好睡不好,多年没过过好日子的可怜人。

奚未央不由得沉默了一阵,甚至思考起了顾鉴“虐待”覃雨枫的可能性。

——不,不可能。顾鉴不是那样的人。如果顾鉴真的讨厌覃雨枫,他不会留他在身边做事这么久。

眼见奚未央的神情几番变化,似乎欲言又止,覃雨枫禁不住有些自嘲的笑了,他颇有些阴阳怪气的道:“几年过去,真是难为你还能记起我。”

奚未央:“……”

奚未央放心了,确定了,覃雨枫果然还是当年的那个覃雨枫。

覃雨枫定定打量了奚未央一阵,许久方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宝殿,何况是你这样的人。说吧,如今是有什么事,才总算让奚首座想起了我?”

覃雨枫转开了眼,“毕竟我实在想不出,时至今日,奚首座还需要我来派哪样用场?”

覃雨枫最后这句话,着实是说的咬牙切齿,其中怨念分毫不加掩饰,叫奚未央莫名。奚未央道:“你怎么这样讲话?我何曾忘记过你?若我不管你,又怎么会让你留在顾鉴的身边?你惦念着的妹妹漆雪,我也一直叫我的弟子清思好生照料……甚至这几年来,除却你在顾家的衣食月俸,我还月月单独贴你丹药、灵石、符咒。诚然,这些都是你辛苦办事所应得的,我不指望你感激我,但你也不必摆出一副我亏欠了你的脸色吧?”

覃雨枫:“呵呵。”

奚未央道:“亦或是你觉得阿镜暗地里磋磨你,叫你受了委屈?”

覃雨枫禁不住冷笑:“怎么,他叫我受委屈,难不成你还能替我去找他伸冤不成?”

奚未央叹息:“我是怕你对他有什么误会。阿镜不是这样的人。”

覃雨枫:“……”

覃雨枫真无语了。

他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能用力的摇一摇奚未央的脑袋,看看那里面都是些什么水。覃雨枫道:“你可算了吧!顾鉴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就不必再多说了吧?是,你的阿镜当然不可能暗地里给我使绊子穿小鞋,这太不入流了,他才不会那么干!他只是单纯不拿我当个人,你能听明白吗!”

奚未央前头不提他的月俸和补贴,覃雨枫的心情说不准还能平静些,偏偏奚未央不食人间烟火的非要提一嘴,正撞在覃雨枫的枪.口上:“我只是在给你们办事,我不是整个人都卖给了你们!那么多年了,奚未央,我可以直白的告诉你,我这些年来在顾家,真正休息的日子,还不到一只手!”

覃雨枫张开五指,几乎怼到奚未央的脸上:“我白天不能停,夜里不能歇,所有报给顾鉴的消息,在此之前都要先从我手头过,他要做什么事,他倒是好,一拍板就要去做,那上上下下对接统筹核算,难道也都样样他去做吗?!”

覃雨枫按住奚未央的肩,向他怒吼:“我是人!不是牛马!拉磨的驴也是要歇的啊!要是你花点灵石丹药,我就活该这么干还要感恩戴德,奚未央你不如一剑杀了我吧!”

奚未央:“……”

奚未央恍然道:“这样啊……”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你来做吗?但据我所知,除却最开始那段时间外,顾家如今能办事、乐意办事的人,并不少……”

覃雨枫:“……”

覃雨枫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他道:“有没有可能,他们办事,只需要去做确定的某一桩事,亦或是固定的一方面事务?而我,是全部!全部!”

“再退一步来说,他们没日没夜也要抢破头做事,是为了一家人的前程,但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我又不是顾家人,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将来也不会久留于此,我凭什么要操这些心,费这些力!”

奚未央:“小枫,如果你真的不想继续的话,其实你可以离开的。”

覃雨枫:“……”

覃雨枫诧异万分,他脸色倏地苍白,盯着奚未央道:“是我现在没有价值了,所以你想要赶我走了吗?”

奚未央:“?”

奚未央摇头道:“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觉得……就像是你所说的,你不是顾家人,你将来也不会留在顾家,甚至未必留在中州,顾家于你,没有任何牵绊,你充其量只是拿钱办事而已。小枫,你已经尽到了你该尽的责任,完全没有必要因此而自苦。如果你想要离开,你随时都可以告诉我的。”

覃雨枫:“……”

覃雨枫一时哑然。许久,他方才问奚未央:“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奚未央奇怪道:“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

覃雨枫沉默,而后问:“可是我离开了顾家,你又准备让我去做什么?是回玄冥山,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奚未央,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就像是我方才说的,如果没有事,你不会想到要来找我。”

奚未央微微点头,他低声叹道:“我原本,确实有事想要同你说,但我不知道你……小枫,我想你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譬如你现在究竟想做什么,将来又想要怎样。等你想好了,你就来找我吧。到那时候,我们再商讨我接下来的计划。”

覃雨枫:“……”

覃雨枫无意识的攥紧了拳,他问奚未央:“那现在呢?现在你要走了吗?现在你要去做什么?你没有其他的话要和我说了吗?就连一句闲话也没有吗?”

覃雨枫这话说的,在奚未央看来就有些奇怪了,他本就不是来找他闲聊的,从前他们也不曾闲谈过,更不曾交心过。就像是覃雨枫所说,如果真的没有事,奚未央大概不会想到要见他,而现在既然“公事”谈不了,奚未央实在想不到,覃雨枫还有什么其他的话要同他说了。

于是,奚未央便温和的看着覃雨枫道:“你说。”

覃雨枫:“——”

覃雨枫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脱口而出:“我恨你!”

“奚未央,我恨你。”

恨也好,怨也罢,哪怕是连覃雨枫自己都抵触的某种爱意,最后都只有化作一句:“你已经四年六个月没有来看过我了。其实不止,因为去年有过一次闰月,且再过九日,就该满七个月了。”

覃雨枫在数不清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咬牙切齿的念着奚未央的名字诅咒他。——可他还是想他,想要见到他,想要奚未央也能够时时刻刻的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他覃雨枫这样一个人。

“但你其实从来也没有在意过我。”

奚未央:“……”

奚未央其人,对自我敏锐,体察旁人的感情却极其迟钝。

从容貌到天份,老天爷几乎给了他一切令人羡艳的东西,于是奚未央便也习惯了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特殊的。这样的特殊并不因为他刻意的做了什么事,甚至绝大部分时候,奚未央什么也没有做过,可他却就是能够无端的收获旁人各种强烈的、极端的情感。奚未央年少时也曾为此困扰过,然而,当某些事情成为常态,人往往只有两种变化——深陷其中,抑或逐渐麻木。

奚未央禁不住长叹一声。

他对覃雨枫说:“我或许应该向你道歉,但是小枫,我没有办法和你道歉。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做过。”

如果说,是奚未央刻意的玩弄辜负了覃雨枫,那他确实罪大恶极,可是他没有。覃雨枫的情感,是他自己的事情,与其他那些奚未央认得或不认得的人一样,奚未央没有承担他们爱恨的责任。

覃雨枫觉得,感情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对奚未央,也许不是爱,也不是恨。多么可惜啊。他尚且不曾清晰体会到心动是一种怎样美妙的滋味,竟然就先领教到了心痛。覃雨枫想,这可能是一种意难平,如果奚未央索性不会爱人,那该有多好。

“为什么是顾鉴呢?”覃雨枫遗憾的苦涩道,“他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成为那个特殊的人?”

为什么是顾鉴。这个问题,许多人都问过奚未央,甚至就连顾鉴本人,每隔一段时间,也总会“矫情”的反复问上一问。可实际上,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它怎么会有答案呢?

爱是永恒无解的珍贵谜题。

奚未央能够说得清楚,自己曾几何时因顾鉴而心动,却无法细数多年来,与顾鉴相依相伴酝酿而成的绵长爱意。——如果此刻,再次问起这个问题的人是顾鉴,那么奚未央会微笑着给他一个吻来作为回答。

“这个问题……”

奚未央说:“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小枫,等你未来,遇到那个对你而言特别的人,当你意识到你真正爱上了对方,那么你自然而然,就会得到你所想要的解答。”——

作者有话说:皎皎对镜子的感情,大概就是那种:从我意识到自己爱你的那一刻起,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

镜子:满意的把老婆牵走~

第308章

春去秋来, 转眼城外枫叶又红。

沈不念的恢复情况远比一开始预期的要好,他坚持各种艰难的康复训练,不论再痛苦, 沈不念也始终咬着牙, 绝不会落下一天。如今,他已经可以在拐杖的支撑下,自行行走了。最晚再有一年,沈不念的经脉便可以彻底长成,他曾失落了二十余年的时间,而在未来, 这段空缺将会被一点一点弥补,沈不念理应寻回他本应有的人生。

顾鉴用赤金打了一支银杏叶簪。他真的很喜欢为奚未央挽发, 可惜水准着实一般, 所幸在奚未央的“调.教”下,顾鉴的水平已经不至于像从前一样惹人嫌弃。顾鉴觉得自己的进步很大,值得表扬,奚未央笑笑说自己的耐性进步也很大, 顾鉴撇撇嘴, 为奚未央插上了那支发簪。

顾鉴望着眼前红衣墨发的镜中人, 忍不住俯身凑在奚未央的耳畔去吻他。顾鉴道:“世人常觉金红二色俗气, 想来俗的不是颜色, 而是人。”

奚未央捏了捏顾鉴的下巴, “说的什么昏话。”

顾鉴不管,就挂着似的赖在奚未央身后,他说:“皎皎,你太漂亮了,我都不想你出门了。你就只给我一个人看, 好不好?”

顾鉴这一句,绝对是真心话,所以奚未央不爱听。他浅浅笑道:“这句话就更是胡说八道了。”

顾鉴说:“我不想你离开我。”

奚未央道:“难道我不是就在你的身边?”

顾鉴直起身来,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现在沈不念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奚未央已经不再需要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陪伴在他的身边。

沈不念是一个独立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确实没有办法,他必须由人来照顾,沈不念也不会想要没有隐私的无时无刻和另一个人呆在一起,哪怕那个人是奚未央。所以,如今他一旦可以自理,沈不念就立刻寻回了他所需要的自我空间,这对于顾鉴和奚未央而言,诚然是件能松口气的好事,并且,沈不念对暂时回玄冥山休养并不抵触,他们已经约定好,等到沈不念结束所有需要顾鉴帮忙的治疗,他就会随沈清思一起回玄冥山。

而这,也就意味着,在此之后,奚未央将会有充足的时间,去做他尚且没有完成的事。

顾鉴知道,自己这样想很矫情,因为在他们确实拥有几乎无尽的未来的时候,奚未央总是说的“等这件事做完……”并不算画饼,可他依旧感到怅然。顾鉴道:“皎皎,你不觉得吗?我们总在四处奔波,间或分隔两地,虽然见面并不难,可是这样重复一年又一年……”

总是活在对未来的期待中,时间久了,也会是一件很疲惫的事。

顾鉴不无自嘲的笑道:“甚至,你这两年,能安心呆在中州,还是因为师兄的缘故。”

顾鉴并不妒忌沈不念,他只是怨念奚未央,“我就知道,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得到了就不珍惜,在你‘要做的事情’里,我永远都是可以往后排的那一个。”

奚未央:“……”

奚未央:“???”

奚未央诧异道:“我什么时候把你往后排了?”

顾鉴不答,他只是问:“那师兄回玄冥山后,你是不是也要离开?”

奚未央:“……”

奚未央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是秦羡结下的那一枚“结”,况且,当年的那些事情,虽然各有缘故,但却的确都是我种下的因果。阿镜,我理应去承担和化解它。”

这些道理,顾鉴都懂,他也很清楚,有些事情如果奚未央现在不做,那么未来指不定又会生出几多风波。只是道理懂归懂,心情却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顾鉴沉沉叹道:“这次又需要多少年?——你看,你自己也不知道。”

奚未央哑然,竟不知应当如何接话下去,顾鉴原本的好心情完全被破坏,全然失去了出门的欲望。但其实他自己清楚,他已经克制忍耐自己的情绪很久了,而他必然不可能继续长久的忍下去。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后天。

如果他真的能把奚未央关起来,该有多好。

顾鉴很担心,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未来,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因为奚未央而变成变态。

他们莫名其妙的开始了冷战。

其实仔细算来也不算是冷战,至少奚未央不想这样,可是顾鉴就是钻在自己的牛角尖里,对奚未央的任何示好与提议都兴致缺缺、回馈冷淡,就连沈不念都察觉出了异样,然而奚未央很淡定。“没关系,”他说,“隔一夜就好了。”

顾鉴无声的冷笑。

但很可惜,夜里顾鉴确实没能抵抗成功。

奚未央想要撩拨人的时候,真真花样一套又一套。顾鉴心中天人交战,还惦记着自己如果上钩了,第二天哪里还能再对着奚未央冷脸,可是,可是……

顾鉴感觉自己被奚未央勾得神智迷离的,好不容易等脑子降温冷静下来,夜都深了。

顾鉴:“……”

顾鉴搂着奚未央,没什么底气的哑声道:“皎皎,你不能总用这种方式来回避问题。”

奚未央懒懒的道:“我没有回避问题,是你今天总是拒绝和我沟通。”

顾鉴说:“因为我们的问题就是存在,靠沟通并不能让它消失……”

奚未央睁开泛红湿润的眼,眸光转动间,尽是尚未散去的春情。他态度很好,语气很软的问顾鉴:“哦……那你准备怎么办嘛。”

顾鉴:“……”

顾鉴没想好该怎么办,倒是尴尬的发现,自己又不争气的ying了。

…………

对顾鉴隔一阵就要来一回的矫情脾气,奚未央已经很有经验了,毕竟顾鉴从小到大都这样,只需要耐心哄着他、依着他一阵,顾鉴自己就调理好了。于是,在结束了寸步不离沈不念后,奚未央又开启了一段几乎寸步不离顾鉴的日子。

顾鉴对每天都陪着他一起上班的奚未央非常满意。覃雨枫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他对奚未央的情感很复杂,既想要见他,又害怕真的遇见他,在顾鉴那里和奚未央打过几次照面后,覃雨枫甚至自己申请了长期出差来躲他。顾鉴对这其中缘由心知肚明,但覃雨枫的问题确实不是奚未央的责任,顾鉴很清楚奚未央只爱自己,因此倒也不至于见到个人就吃醋,要不然他早就酸死了。

沈不念在第二年夏天的时候,跟着沈清思回了玄冥山。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沈不念也没有多少离别的愁绪,他甚至还开玩笑说自己这是回玄冥山去避暑,又两个月后,已经出差近一年的覃雨枫,终于回到了顾家。

奚未央曾经对覃雨枫说,等到他什么时候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就去找他,到那时,他会告诉他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事。可是时间一晃近两年,覃雨枫没有去见奚未央,奚未央也没有为任何事情着急的迹象,这反而让覃雨枫愈发心神不定。

他总是想要拖延最终去见奚未央的日子,因为覃雨枫有所预感,那或许应是他与奚未央的道别。

他需要想清楚自己未来的人生,也需要学会将奚未央“遗忘”,而这两者不论哪件,都绝非易事。

覃雨枫回到顾家后,他发现奚未央时常会离开一段时间,有时仅十天半个月他就会回来,有时一走数月,甚至大半年都有可能。总之,他就这样维持着离开一段时间,又回来一段时间的规律,没有人知道奚未央去了哪里、又是去做什么的,但覃雨枫有种强烈的直觉,奚未央正在做的事,或许就是他原本想要与他商讨的问题。

于是覃雨枫又陷入了一种新的纠结之中,——所以,现在的奚未央,是已经不再需要他了吗?

他有权利犹豫,奚未央却不可能在任何事情上,因为旁人而等待。知道这个道理很容易,接受起来却很困难。覃雨枫恍惚间,突然意识到,其实倘若换位思考,他也同样不可能因为奚未央而蹉跎太多。

与其说他是因为奚未央而留在顾家多年,倒不如坦率一点,承认是生活所迫。——为奚未央和顾鉴做事虽然辛苦,报酬却极为丰厚,并且,在早些年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奚未央能够保证他与漆雪的安全,说实在的,不论何时,哪怕只是冲着报酬,留在顾家都算一份美差。

覃雨枫这些年,因为太忙太累,顾家又包吃包住,他也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所以花的少存得多,如今清点一下他的“小金库”,也能称一句颇有家资。只要他和漆雪不惹事、不过度挥霍,这些资产足够他们兄妹二人潇洒余生……覃雨枫从未如此清醒的下定决心:是时候了。

他是时候该离开顾家,和漆雪一起,去过属于他们的生活了。

四境之大,天高海阔。既然生来一遭,他们便不该辜负此身。

奚未央终于又回了中州,覃雨枫去寻他时,他正在不器学院看孩子们上学。

“还是小朋友们可爱。”奚未央带着覃雨枫在不器学院的长廊间散步,“他们都有各自的小心思,不过很好看穿。孩子从来不是一张白纸,但正因如此,更需要被人引导图画。”

覃雨枫察觉到奚未央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奚未央微微笑道:“意思就是,不论什么时候,教书育人,都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覃雨枫:“……”

覃雨枫道:“这样的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还是听着有点奇怪。”

奚未央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我曾允诺过你,在你想清楚之后,就可以来找我。如今一晃两年多的时间过去,看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奚未央忽然直白,以至于覃雨枫都愣了愣,他道:“是啊……我已经决定好了。”

“你把阿雪还给我,我会带着她离开,哪怕阿雪现在,什么也不记得……”

覃雨枫说着,禁不住轻轻的笑了声,“天地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亦或者索性就做浮萍,浪迹江湖,随遇而安,同样不失为一桩美事。”

“只要我们是自由的。”

不再被任何人掌控,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奚未央点了点头。

他说:“小枫,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覃雨枫的心跳无端快了一拍,他看着奚未央,张了张口,却强迫自己将原本想要说的话咽下,转而问道:“所以,你当年来找我……想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现在不需要了吗?”

“也不算吧。”奚未央说,“其实当年,我也不确定你究竟是否知情,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准备问一问,想给自己偷个懒罢了。”

结果没想到覃雨枫对他的感情居然如此复杂,倒叫奚未央没办法开口了。

奚未央将自己这两年在探查搜寻那些如覃雨枫漆雪一般,曾经被秦羡收养洗脑的孩子们的事,告诉了覃雨枫。奚未央道:“要想查访这许多姓名、身份,都早已经改变的人,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玄冥山的办事效率,一贯还不错。”

这样多的人,奚未央当然不可能逐个的去亲自“拜访”。他们大部分人,如今以十分普通的身份生活,不论他们心中还是否有恨,他们都只是在过着普通人安稳的生活。奚未央无意去打扰他们,只要确保在监控范围以内,不会生事就好。至于那些潜伏在各个宗门中的,或是坚定了秦羡的信仰,依旧暗中四处游走的,奚未央则会尽可能的,亲自去与他们见面。

覃雨枫的心头咯噔一下,“如果他们依然坚持……你会杀了他们吗?”

“看情况。”奚未央坦然道:“那只会是最后一步。虽然我修杀道,但我也不至于见人就杀。不然我成什么了?”

覃雨枫没有再仔细过问,他私心里是回避这些事的,覃雨枫只是说:“如果可以,尽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我们都是些家破人亡,侥幸偷生的人。面对不公和残酷的命运,人的精神总是需要能有发泄的途径,而恨一个具体的人,远远要比去恨世事与天意,更容易接受的多。”覃雨枫望向奚未央的眼睛,良久方道:“对不起,奚未央。我本不该开口说这样的话,但我曾经也经历过那些事,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与绝望。在某些时刻,浓烈的恨意真的能成为人在洪流中,坚持活下去的绳索。因为那是我们仅剩下的东西了。所以……我想恳求你。”

覃雨枫向着奚未央深深一拜:“求你,不论遇见怎样的情况,……尽可能,对他们多一些宽容吧。”——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下章我真的可以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