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临终前有密物留给王爷,关乎六殿下前程,请王爷务必于明日亥时三刻,至贵妃旧宫,届时会有人将物件交于殿下。”
梁王近日本就因为京中言论烦闷,初闻此事心中难免心有疑虑:
“是何物,菡儿当初何不亲自交于我。”
“回王爷,娘娘临终前只交代小的给王爷传话,其余的小的便不知了。”
那内侍低着头恭敬道。
“嗯,本王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让人退下,梁王心中升起些许不安,可事关菡儿以及靖嵘,他必须去这一趟。
次日借侍疾为由暂留宫中的梁王,于戌时悄悄潜入了已萧条的柳贵妃旧宫,确定没人后,便躲在房间暗处观察情况。
亥时三刻,随着屋内房门吱呀一声,梁王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靖嵘,他下意识的从暗中走出。
两人在昏暗的宫殿中对上视线,几乎同时发问道:
“你怎么在此?”
谁知不等梁王再次开口,六皇子突然变了脸色率先发难,拿出那封信,语气尖刻:
“王叔!不,或许我该叫你别的?这信是怎么回事?!母妃为何说你是我父亲?这简直是荒谬绝伦!”
梁王见状大惊失色,脑海中闪过数道思绪,不安感更甚,下意识反驳道:
“嵘儿!休得胡言!这是阴谋!是构陷!”
“阴谋?那为何偏偏是你?!母妃又为何会留下这样的东西?!”
六皇子本就因母亲去世和近期压力而情绪不稳,此刻被这惊天秘密冲击,又果真如信中所言,在母亲宫殿见到梁王,已然彻底奔溃。
而梁王因着六皇子子口中的“为何偏偏是你”这句话,气得火气翻涌,一时上头竟承认道:
“是!我是你生父又如何?!难道我对你不好吗?我处处为你谋划!那个皇帝老儿有什么好?!他抢走菡儿,却不细心照顾,嘴上说你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即使太子被废,也始终不肯立你为太子!不过虚情假意,自私自利之辈!”
“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若你是我生父,那我姐姐呢!难道你也是他生父吗?母妃怀孕时你可不在京城!”
极为愤怒的打断对方的话,六皇子突然想到能够反驳梁王的证据,他脸上难得带了点笑,嘲讽的斥道。
“吾儿!我同菡儿只有你一个孩子!那年我回京之后菡儿不离不弃,托人送了书信给我,我便知他心思,后来陛下前往避暑山庄,我同你母亲亦在随行之……”
“你闭嘴!”
六皇子的怒吼在空寂的宫殿中回荡,带着不得不接受真相的羞愤与崩溃。
然而,他话音未落,殿外廊下却猝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女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尖利地划破寂静: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快!快传太医!!”
是那位新进宫的婉嫔娘娘!
殿内争吵的两人如同被当头浇下一盆冷水,瞬间僵住!
这位婉嫔娘娘曾与柳贵妃同住一宫,六皇子殿下与她有数面之缘,因此对这段声音还算熟悉,也一下子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而“陛下”二字更是让他魂飞魄散!
“父皇?!”
他失声低呼,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下意识就想冲出去查看。
“站住!”
梁王虽也骇得心惊肉跳,但毕竟老辣,一把死死拽住六皇子的胳膊,压低声音急促道:
“不能出去!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你听这动静,陛下肯定已经被带走了!”
果然,外面的脚步声和嘈杂声很快远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恐惧。
六皇子浑身冰凉,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父皇……父皇肯定听到了……他……他晕倒了!他要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梁王强自镇定,但额角的冷汗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听到多少都是死罪!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两人再也顾不得争吵,如同惊弓之鸟,仓皇逃离了柳贵妃旧宫,一路上避着人,心惊胆战地回到了六皇子府。
回到相对安全的府邸,惊魂未定的两人立刻召来了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
心腹带来的消息证实了他们最深的恐惧:
陛下确实不知道何原因在贵妃旧宫外晕厥,被国师和婉嫔娘娘也就是念月紧急送回寝宫,虽经救治暂时缓过气,但情况极其不妙,且昏迷前似乎极度震怒。
“完了……全完了……”
六皇子瘫软在椅上,面无人色,所有的骄纵傲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灭顶的绝望。
一旁的梁王亦是心沉谷底,在厅中焦躁地踱步,眼神变幻不定。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射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
“靖嵘!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皇帝醒来,你我,还有所有相关的人,都难逃一死!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那怎么办?”
六皇子声音发颤。
“怎么办?唯有拼死一搏!”
他走近六皇子,压低声音,语气狠戾决绝,
“皇帝现在病重昏迷,宫内必然守备有隙,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立刻调动我们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你在禁军中安插的人手,我私下蓄养的死士,还有……关将军那些旧部,自关将军被处死刑后,他们对皇帝早已不满,许以重利,必能为我们所用!”
又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我们必须立刻杀进宫去,控制住皇帝和寝宫!然后……就说太子谢玄晖与国师赤华合谋毒害陛下,我等是带兵进宫护驾平乱!只要控制住局面,杀了谢玄晖和赤华,再让皇帝‘恰到好处’地留下传位诏书……这天下,就还是我们的!”
这是个大逆不道甚至称得上是疯狂的计划,但求生的本能和扭曲的野心迅速压倒了恐惧,六皇子几乎瞬间就说服了自己。
然而,一想到自己这见不得光的身世,再想到那个拥有纯粹皇家血脉、一直被他视为附庸的姐姐端阳,一种极端的嫉妒和恶念涌上心头。
“好!就这么办!”呼吸几瞬,六皇子眼中闪过怨毒的光,“但要成事,还需要一个人——我皇姐,端阳公主。”
听闻此言梁王忍不住皱起眉头:
“端阳?她一个深宫公主,无兵无权,能有何用?而且她性子柔顺,未必肯参与这等大事。”
“她不需要肯,只需要‘在场’!”六皇子冷笑,“我会去告诉她,父皇被太子和妖道挟持,危在旦夕,请她以公主身份带我入宫探视,这是我们唯一能救父皇的机会。她素来愚孝,又没什么见识,定会答应。有公主开路,我们的人更容易混进去。”
他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而且……让她亲眼看着她尊敬的父皇是如何结局,不是更好吗?”——凭什么她就能清清白白做她的公主?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却是他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恶意。
第56章 谋反
计划仓促进行, 六皇子亲自前往公主府游说端阳公主,至于姚策,六皇子并未告知他详细计划, 只叫他在府中等待。
而端阳公主虽觉得此事欠妥,也不明白六皇子为何要借他的名义进宫探望父亲, 但忧心父皇安危, 加之母亲从小教导且她一直以来奉行的原则, 要以弟弟为重,便同意了与他一同进宫“探病”。
他们带着一批由梁王和六皇子这些年培养的死士及部分被买通的禁军伪装成“侍卫”, 以公主探病为由, 强行闯宫, 宫内早有他们的人接应,一路顺畅无阻的冲到了皇帝寝殿之外。
望着近在咫尺的寝殿大门,谢靖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和胜券在握的激动。
宫道寂静,他们一路行来异常“顺利”, 他仿佛已经看到殿门打开后, 父皇病弱无助地躺在龙榻上, 而他将以“救驾”功臣和唯一可靠皇子的身份,掌控一切!
想到这里他嘴角便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意而扭曲的笑容,眼神灼热,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华贵的衣袍, 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近在咫尺的龙椅。
“快了……就快了……这天下, 终将是我的!” 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所有的忐忑不安在此刻都被权力的欲望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甚至觉得,连母妃在天之灵都在保佑他。
而端阳公主看着寂静的宫殿,心中不安更甚,她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弟弟, 却只看到他脸上那种近乎亢奋的、让她感到陌生的神情。
她轻轻拉了拉弟弟的衣袖,低声道:
“靖嵘,里面太静了,这会不会……”
“皇姐多虑了!”
六皇子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定是父皇需要静养,闲杂人等都屏退了。我们快进去探望吧,父皇定然等着我们呢!”
他此刻只觉得端阳的担忧无比碍事,甚至暗中给身后的“侍卫”头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做好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亲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寝殿大门!
“吱呀——”
殿门大开。
然而,预想中病榻虚弱的皇帝、惊慌的宫人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灯火通明下,森然肃立的精锐甲士,以及甲士之前,那位须发皆张、手持长枪、面色冷峻如铁的北境老将军!而在龙榻旁,国师赤华静立一旁,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中计了!
如同三九天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六皇子脸上的狂喜和得意瞬间冻结、碎裂,化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还滚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到底哪里出了错!
“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老将军那如同雷霆般的怒喝,更是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从云端瞬间跌入地狱的巨大落差,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会……怎么可能……”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被算计的愤怒。
混战瞬间爆发,刀剑狰鸣之声,喊杀之声,响彻整个禁苑。可他和梁王带来的那些死士以及禁军又怎么能比得上久经沙场的战士呢,他和梁王几乎称得上是狼狈的苟延残喘的逃亡。
至于端阳公主,六皇子自然没有忘了她,这当然不是因为所谓的可笑的亲情,而只是出于他内心的恶意,以及将对方视作可以谈判的筹码。
他的性格早就昭示着他是一个会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一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为了活下去可以把身边的所有人当作工具的人。
像是想要印证这一条,天空飞来数道箭矢,直冲他们几人而来,即便被打掉到了一些,数量也还是相当恐怖,六皇子下意识的拽过了他身边最近的那人,只是这个人恰巧是他的亲生父亲“梁王”。
那箭矢直中梁王心窝、眉心、肩膀,在梁王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只来得及回过头,带着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死死地盯着他那好儿子的方向。
六皇子却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把梁王当成了靶子,挡在自己身前,粗暴的毫不留情的拖着几近虚脱、鬓发散乱的端阳公主,完全不顾端阳公主因为他的动作身上多处负伤,只强硬地拽着人退守到高高的宫墙之上。
而被他当成靶子的梁王殿下的尸体也被扔在一边。
身后就是万丈虚空,身前是步步紧逼的老将军及其精锐,他身边仅剩的几名死士,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如同风中残烛,相继倒下。
老将军驻马墙下,声如洪钟,穿透夜色:
“六殿下!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现在放下兵器,陛下或可念在父子之情,从轻发落!”
周围的禁军也齐声高呼:
“放下兵器!”
他们已无退路。
而往日端庄高贵的端阳公主,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华丽的宫装沾满尘土与血痕,珠钗斜坠,秀发凌乱,像是从冷宫里跑出来的疯子。
她看着下方黑压压的军队和弟弟狰狞的面孔,强烈的恐惧中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她抓住弟弟的胳膊,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靖嵘!投降吧!我们……我们去向父皇请罪,父皇一向疼爱你,一定会原谅我们的!别再错下去了!”
她攀扯住六皇子的衣袖,声音哀戚,却被毫不留情的甩开,狠狠的打断话语。
“原谅?”六皇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反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端阳猝不及防,被打得跌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无比陌生的弟弟。
“蠢货!到现在还做着你的春秋大梦!”
六皇子俯身,一把揪住端阳的衣襟将她提起,拖到墙垛边,对着下方的老将军歇斯底里地吼道:
“老匹夫!你看清楚了!这可是你们大梁皇室金尊玉贵的端阳公主!真正的皇家血脉!退后!全部给我退后!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把她推下去,让你们皇室颜面扫地,让父皇尝尝失去‘真爱’女儿的滋味!”
他特意强调了“真正的皇家血脉”,语气中充满了扭曲的嫉妒和报复的快意。
端阳公主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更让她窒息的是弟弟话中透露的信息。
“真……真正的皇家血脉?靖嵘……你……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
六皇子狞笑着,凑近她耳边,如同毒蛇吐信,“我的好皇姐,你还不知道吧?你才是父皇的种,而我?不过是梁王和母妃私通的野种!现在你明白了吗?你那好父皇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永远不会投降!”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端阳公主头晕目眩,往日母妃的谆谆教诲,父皇宠爱,在脑海中不断上演,她多年来一直奉行的准则被自己的弟弟亲口打破,一时只是呆呆地看着弟弟。
就在六皇子情绪激动、对着下方嘶吼威胁之际,他脚下因之前厮杀而松动的墙砖忽然一滑!他“啊呀”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墙外栽去!
“靖嵘!”
端阳公主惊呼出声!尽管刚刚得知了残酷的真相,尽管被弟弟如此对待,但那刻在骨子里的、二十年来守护弟弟的本能,让她在这一刹那忘记了所有恩怨。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扑上前,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六皇子即将坠下的手臂!
巨大的下坠力让端阳公主整个人也被带得扑倒在墙垛上,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她死命地抓住弟弟的手腕,纤细的手臂因为难以承受的重量而剧烈颤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被悬在半空,挂在墙垛上,死亡的恐惧让谢靖嵘面目扭曲,他抬头望向拼死拉住他的姐姐,眼里却是极致的怨毒。
“蠢女人,蠢女人!快拉我回去!”
他一边骂,一边甚至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去拽端阳的肩膀,试图借着力道攀爬上去。
感受到弟弟毫不留情的力道和恶毒的咒骂,端阳公主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她看着弟弟那双充满了仇恨和疯狂的眼睛,再看看下方无尽的黑暗,一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深宫的寂寞,自始至终虚假的亲情,被利用的信任,以及这最终彻底的背叛……
她这一生,在母亲的教导下,终是为自己的“弟弟”奉献。
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悲哀席卷了她。她忽然不想再挣扎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嘴角的血迹,滴落在谢靖嵘的手上。
她看着弟弟,眼中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怜悯和绝望后的平静。
然后,在谢靖嵘惊恐的目光中,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是将他拉上来,而是……猛地向与谢荣相反的方向一跳,同时,她自己借力松开了手。
“不——!”
谢靖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端阳公主的身影,如同一只折翼的凤蝶,那华丽的衣裙像一朵在空中盛开的玫瑰,决绝地、轻盈地,坠向了那无边的黑暗。在急速下坠的短暂瞬间,她的眼中最后倒映着皇城的轮廓,一滴清澈的泪珠滑过眼角,最终归于永恒的沉寂。
而谢靖嵘,则因为端阳那最后一拽的反作用力,身子向后,重重地摔回了墙垛之内,虽然摔得筋骨欲裂、头晕眼花,却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他还未从坠落的惊吓,以及姐姐决绝的行为中回过神,无数明晃晃的刀枪已经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老将军沉稳的步伐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引发了一场宫变、间接害死生父和姐姐的囚徒。
一场闹剧,终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场。梁王万箭穿心,端阳香消玉殒,而六皇子谢靖嵘,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痛苦的审判与囚禁,宫墙上下,只剩下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
寝宫内,被外面厮杀声惊醒的皇帝,艰难地睁开眼,正好透过门缝听到了太监的禀报,听到了逆子带兵逼宫、女儿坠亡、梁王伏诛的全过程。
只觉心中一片冰凉,既有被背叛的滔天愤怒,也有对女儿惨死的悲痛,他只觉得自己的一生像是个笑话,而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支撑不住如此巨大的刺激。
但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叫来内侍太监,用颤抖的手,指向一直守在附近、沉默却关键时刻护驾有功的废太子谢玄晖,对心腹大臣和拟旨太监断断续续地说道:
“传……传朕旨意……恢复……恢复皇长子谢玄晖……太子之位……朕……朕崩后……由太子……灵前……继位……”
说完这最后的决定,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耗尽了所有生机,手臂垂下,双眼缓缓闭上,彻底停止了呼吸。
至此,尘埃落定,谢玄晖在国师、老将军及世家大臣的拥护下,顺利登基,开始了他的时代。
与此同时,在北凉边境一个安静且不知名的小镇中,有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入,车内,一个面色苍白、昏迷已久的青年睫毛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迷茫,纯净得像初生的婴儿,打量着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
“你醒了?”
在这青年身侧是一位身着华服,全身上下皆是华贵配饰的公子,活脱脱脱脱像是个会发光的金灿灿的元宝,正是这位公子声音温和的询问。
而那刚刚醒过来的男子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记忆如同被大雪覆盖的原野,一片纯白,了无痕迹。
只有腰侧系着的一枚冰凉剔透的双鱼玉佩似乎能说明他的来历。
第57章 北凉
北境的风, 带着朔雪和沙砾的味道,凛冽地刮过云朔城的城墙。一辆风尘仆仆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城中最为幽静的一处宅院。
车内, 楼关山看着身边依旧昏睡的男子,眼神复杂, 不再是单纯的受托责任, 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惜与坚定。他轻轻替对方掖了掖滑落的薄毯, 低声道:
“望舒兄,我们到了。”
这声“望舒兄”, 在寂静的车厢内轻不可闻, 却承载着一段沉甸甸的过往。
多年前, 是萧望舒在他最困顿之时,指点他经义文章,助他考取了秀才功名,才让他楼家大半家财不至于落于那外室子之手, 这份恩情他从未敢忘。
国师赤华找到他时, 只言萧望舒遭逢大难, 需假死脱身,隐于北凉至少五载,以避天道窥伺。楼关山闻之,没有丝毫犹豫。于公, 他信国师所言关乎天下气运;于私, 这是他回报昔日恩情、守护挚友的唯一机会。
三日后,萧望舒在陌生的床榻上醒来,脑中一片空白。
守在一旁的楼关山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酸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醒了?感觉如何?”
他遵循国师的嘱咐,暂时不能告知其真实身份。
“……这是何处?我……是谁?”萧望舒的声音干涩而迷茫。
楼关山温和道:
“此处是北凉云朔城。我姓楼, 名关山,是你的故友。
你在来此的路上遭了意外,重伤昏迷,许是伤及头部,暂时忘了前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无妨,忘了便忘了,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你既暂忘本名,我便为你取个化名,唤作‘舒望’,可好?取‘舒怀望远’之意,盼你在此地能安心静养,展望新生。”
“舒望……”萧望舒(如今是舒望)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依旧茫然,但楼关山话语中的真挚与关切,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安心。他点了点头。
在楼关山的精心照料下,舒望的身体迅速康复。他深知萧望舒之才,绝非池中之物,即便失忆,那份洞察力与智慧亦不会泯灭。
于是他并不将舒望当作需要严密保护的易碎品,而是有意让对方接触楼家的生意。
果然,舒望很快便在账目、谈判、律例等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楼关山心中既欣慰又感慨,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汴京那个惊才绝艳的青年。
他不动声色地为舒望创造机会,搭建舞台,让他能施展才华,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影响范围,避免他过于引人注目,尤其是避免引起北凉官方高层的过度关注。
一切似乎平静,和谐。只不过楼关山不知道的是舒望偶尔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梨花、牢狱、朝堂、玉佩……胡乱的拼凑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和事。
他曾向楼关山提及玉佩,楼关山却只是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
“或许是你旧日珍视之物。既你随身佩戴,说明它于你意义非凡。
不过,往事如烟,暂且放下,待时机到了,该想起的自然会想起。”
转眼两年过去。
这日,云朔城北凉皇商产业之一、城中最为繁华的“珍宝阁”,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拍卖大会。
阁内珠光宝气,客流如织,化名舒望的萧望舒,正奉楼关山之命,前来为楼家买入各种珍品。
他身着北凉常见的青色棉袍,身形挺拔,气质沉静,虽衣着朴素,但那份与众不同的清雅气度,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有些惹眼。他专注于手中的账目清单,并未留意到阁内悄然加强的守卫,以及那份不同寻常的肃穆氛围。
突然,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角落窜出,直扑二楼雅间!刀光闪烁,带着凛冽的杀意。惊呼声、尖叫声顿时响成一片。护卫们虽奋力抵挡,但刺客身手矫捷,出手狠辣,瞬间便突破了外层防线。
混乱中,雅间的门帘被劲风掀起,露出里面一个身着华贵北凉宫装、面覆轻纱的女子身影,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稍轻、容貌秀美的姑娘。
那宫装女子虽惊不乱,眼神锐利,正是北凉当今的皇后,昔日中山国长公主谢辛夷,而他身侧的女子也不是旁人,正是三年前于北凉和亲的萧嫣然。
一名刺客瞅准空隙,狞笑着挥刀冲向两位女子!护卫被缠住,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倏然而至!
是舒望!
他甚至未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侧身、格挡、擒拿,动作如行云流水,精准地扣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脆响,刺客惨叫着松开了刀。
舒望顺势一带,将其狠狠掼倒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其他护卫反应过来将剩余刺客制住,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个伸出援助之手的青年人 。
而在包厢的谢辛夷,则是惊愕地看向舒望的背影,方才那瞬间的交手,那熟悉的身形动作,以及他转头时露出的侧脸……让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支走了还待在身侧的萧嫣然,派人将这位青年请到了隔壁的包厢之中。
“多谢望舒先生出手相救。”
稳住心神,谢辛夷声音依旧保持着皇室威仪,但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她的激动。她缓缓揭开了面纱,露出一张雍容华贵、却不失英气的脸庞。
舒望看着这张脸,脑中猛地一阵刺痛,一些模糊的碎片闪过——似乎是宫阙,是仪仗,是某种遥远的、隔着距离的注视……他确定自己从未近距离见过这位贵人,但那莫名的熟悉感挥之不去,因此他没注意到对方的称呼是望舒。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齿。”
舒望压下心中的异样,姿态不卑不亢。
这份姿态却让谢辛夷心生疑惑,她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语气带着些许试探:
“望舒先生怎会来我北凉?我的弟弟肯放你出宫?”
这次,舒望听的一清二楚。
“望舒?”
他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一阵剧烈的抽痛袭来,伴随着更多混乱的画面——紫袍玉带、金殿争辩、冰冷的牢狱、还有那枚清晰的双鱼玉佩……他脸色瞬间苍白,扶住额角,声音带着痛苦的迷茫:
“望舒……是谁?娘娘,您认识我?您知道我是谁?”
他看向皇后,眼中充满了困惑。
而谢辛夷看着他这副全然陌生、不似作伪的茫然表情,愣住了。
这张脸她如何能认错,何况对方腰间那枚双鱼玉佩,可是卢皇后的遗物,有这物件在,面前这人又怎么可能不是萧望舒。
就在此时,楼关山闻讯急匆匆赶来。
作为中山皇商,他自然认得眼前的女子是谁。
见两人对峙心中顿时一沉,他连忙上前,挡在舒望身前,对皇后深深一揖:
“草民楼关山,参见皇后娘娘!惊扰凤驾,罪该万死!舒望他……他此前遭遇意外,头部受损,忘却前事,若有冲撞之处,万望娘娘海涵!”
谢辛夷是何等聪慧之人,她看了看一脸痛苦的舒望,又看了看神色紧张、明显知情且极力维护的楼关山,瞬间明白了大半。
她挥退了左右侍从,又将人带出包厢压低声音道:
“楼先生,”谢辛夷目光锐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萧大人他……”
楼关山知道瞒不过,只得简略低声道:
“回娘娘,望舒兄……确系遭遇大难,九死一生。为避祸端,不得已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于此。国师有言,需沉寂五载,方可避过天机探查。他失忆之事,亦非伪装,乃是……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代价。还请娘娘体谅,暂勿声张。”
听闻此言谢辛夷陵眼中闪过震惊、了然,最终化为一丝复杂的怜悯。
原来如此……那个惊才绝艳的萧望舒,竟落得如此境地。她自然知道中山国内巨变,太子登基,萧家……想到此处,她不仅想到那个先前还在他身侧乖巧站立的小姑娘萧嫣然,心中暗叹,对方尚且不知家中剧变。
“本宫明白了。”谢辛夷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楼先生放心,此事关乎萧……舒先生性命,本宫知晓轻重。”
最关键的是,她知晓萧望舒本事,若是能为他所用,日后必定成为他儿的一大助力。
这场意外的相遇,像一块巨石投入舒望原本平静的心湖。皇后口中那个“萧望舒”的名字,以及楼关山明显知情却讳莫如深的态度,都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过去绝不简单。
“楼兄,”回到楼府后,舒望神色坚定,“我知道你和那位皇后娘娘,都认识过去的我。我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了。我要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经历过什么。”
看着他眼中久违的、属于萧望舒的执着与锐利,楼关山心中百感交集。他既欣慰于好友开始主动追寻自我,又担忧这可能会引来未知的风险。但他知道,无法再阻拦。
“好,我帮你。但此事需从长计议,切记,在你记忆完全恢复、时机成熟之前,‘萧望舒’这个名字,绝不能轻易暴露。”
另一边,北凉皇后回到宫中,深思熟虑。她深知萧望舒之才,即便失忆,其能力、见识亦非凡俗。如今北凉新帝年幼,朝局暗流涌动,她虽贵为皇后,却也需要可靠的臂助,来稳固自身地位,为儿子的未来铺路。一个失忆却才能卓绝、且背景干净的萧望舒,简直是天赐的助力。
于是,她再次召见楼关山和舒望。
“舒先生,”谢辛夷开门见山,“你既决心探寻过往,留在楼先生处经商,虽能安稳,却未必能接触到足够多的信息与人脉。
不若入我宫中,担任幕僚。宫中藏书甚丰,往来皆是北凉权贵,或许能助你更快找到线索。况且,”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我儿年幼,朝中虎狼环伺,我亦需要如先生这般大才辅佐。先生可愿助我?”
舒望沉吟片刻。皇后的提议确实更有助于他了解这个世界,接触更高层次的信息。而且,他对这位在危难时刻认出他、并似乎心存善意的皇后,也抱有几分好感与信任。
他看向楼关山,楼关山微微颔首,示意他自己决定。
“承蒙娘娘看重,舒望……愿效绵薄之力。”他躬身应下。这不仅是为了寻找记忆,或许,也是一种对新生活的尝试。
既然入了宫,与萧嫣然相遇也成了必然。
初见舒望,萧嫣然几乎脱口便要喊出兄长,却被皇后打断:
“嫣然,你认错了。那人只是身形样貌与你兄长有几分相似罢了,并非同一人。你兄长在大梁好好的,怎会无故出现在北凉,还成了什么‘舒望’?”
对比萧嫣然虽然心中存疑,但她自幼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性子单纯,且远在北凉,对家中近况并不详细了解,只偶尔收到些报平安的家书。
见皇后说得笃定,她便也信了七八分,只当是自己思兄心切,看花了眼,如谢辛夷所料并未深究。
时光荏苒,五年之期将满。
中山国汴京城,皇宫内。
已是皇帝的谢玄晖面色阴鸷,将一份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五年了!朕要的龙涎草、千年雪莲为何至今杳无音信?!还有他的……他的尸身!就算是化为灰烬,也该有个地方!为何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他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没有药材,没有尸身,国师那个“同命蛊”的谎言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坠下,让他彻底疯狂。
国师赤华静立一旁,面容似乎比五年前更加苍老憔悴了几分,他垂眸不语,承受着帝王的怒火,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天道的反噬,似乎在悄然加剧。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北凉急报!北凉新帝登基,不日将派遣使团,由摄政皇后亲自率领,前来我朝,递交国书,以示友好!”
谢玄晖抬头,北凉,似乎是他姐姐和亲之地,不过5年他姐姐竟已经让稚子登基了吗,倒是手段了得。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烦躁地挥挥手:
“知道了!着礼部好生准备接待!”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支来自北凉的使团中,藏着那个他寻觅了五年、几乎要绝望的人。命运的齿轮,在沉寂五年后,即将再次缓缓转动,掀起新的、更大的波澜。
第58章 宫宴与回忆
北凉使团抵达汴京, 规模盛大,摄政皇后亲封使臣带来宝物金银,彰显了北凉新帝对与中山国交好的重视。
朝堂觐见, 依礼而行。金殿之上,中山国皇帝谢玄晖高踞龙椅, 面容比五年前更显冷峻威严, 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一丝难以化开的郁色与疲惫。
使团成员依序上前见礼。当轮到使团副使, 那位名唤“舒望”的北凉官员时,他从容出列, 躬身行礼, 声音清越平和:
“北凉使臣舒望, 参见中山国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金安。”
那一刻,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谢玄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那张脸!那张夜夜入梦, 刻骨铭心, 让他寻觅了五年, 几乎要绝望的脸!
是萧望舒!
绝不会错!纵然他身着北凉官服,气质更添几分北地的疏阔沉静,眉宇间少了些许当年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陌生的平和, 但那五官轮廓, 那身姿气度,分明就是他魂牵梦萦的人!
“望……”
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谢玄晖的身体因极致的震惊和激动而微微晃动,脱口而出的呼唤几乎要冲破喉咙。殿内群臣亦有认出旧人者,但五年时光过去, 群臣不知换了多少。
这些臣子更多的是被天子这突如其来的失态惊住,窃窃私语声四起。
国师赤华立于阶下,垂眸敛目,心中暗叹:
五年之期已到,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殿中的萧望舒(舒望),感受到那来自御座之上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目光,心中亦是一震。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充斥着震惊、狂喜、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深邃眼眸,只觉得莫名的心悸,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关于此人的任何记忆。
他只能维持着躬身的姿态,眉头微蹙,眼中是纯粹的陌生与疏离。
这份疏离,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谢玄晖瞬间燃起的狂喜之火,只剩下刺骨的痛。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缓缓坐回龙椅,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平身。北凉使臣,远来辛苦。”
接下来的朝会议程,谢玄晖几乎魂不守舍,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站在北凉使团队列中,神色平静淡然的身影。
当晚,宫中设宴款待北凉使团。
盛宴之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谢玄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萧望舒身上。见他与北凉皇后低声交谈,见他应对中山国大臣的试探不卑不亢,言谈举止间,依稀可见昔日那位精明干练的萧侍郎的风采,却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更让谢玄晖瞳孔骤缩的是,萧望舒的腰间,赫然佩戴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玉佩——那双鱼同心玉佩!
那是他母后的遗物,是他当年近乎偏执地、带着无尽爱恋与占有欲,亲手为他系上的!
可那全然陌生的眼神,疏离的态度,都让他生出深深的不安,混杂着希望和痛苦的浪潮席卷了谢玄晖。
他再也按捺不住,在宴会气氛正酣时,突然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射向萧望舒,声音在喧闹的宴厅中清晰地响起:
“舒副使腰间这枚玉佩,倒是精巧别致,朕瞧着……甚是眼熟。”
刹那间,满场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望舒腰间,又惊疑不定地看向皇帝。
萧望舒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抚上那枚玉佩。这玉佩自他醒来便带在身边,楼关山和北凉皇后都语焉不详,只说是他旧物,十分重要。他抬眼看向皇帝,坦然道:
“回陛下,此乃下官随身旧物,至于来历……下官亦不清楚。”
“不清楚?”
缓缓站起身,谢玄晖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萧望舒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死死盯着那双写满陌生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这玉佩,是一对。另一枚,在朕这里。”
他从自己龙袍内侧的贴身之处,也取出了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双鱼玉佩!只是他那一枚,色泽似乎因常年佩戴摩挲,更显温润。
“!!!”萧望舒彻底怔住,看着皇帝手中那枚成对的玉佩,再感受着自己腰间这枚的冰凉触感,脑中一片混乱。这对玉佩……难道真与这位中山国皇帝有关?
群臣哗然!皇帝与北凉使臣佩戴成对玉佩?这……这成何体统!
唯有几个知道内情的,皆有早知如此尘埃落定之感。
不管众人如何惊异,谢玄晖眼中只有面前的人,他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望舒哥哥……你当真……不记得这玉佩,不记得我们的过去?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近在咫尺的人眼中那浓烈到近乎毁灭的悲伤与深情深深震慑了萧望舒,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稳住心神,疏离而客气地道:
“陛下恕罪,下官……确实不记得了。若下官过去曾是中山国臣子,与陛下有君臣之谊,也绝无可能与陛下……拥有此等信物。”
他无法想象,过去的自己会与一位皇子,尤其是眼前的皇帝,有如此逾越君臣的关系。
“君臣之谊?”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谢玄晖眼中泛起赤红,“好一个君臣之谊!”他猛地抬头,扫视全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舒副使才学出众,朕心甚悦。即日起,特聘舒副使为朕之顾问,留居宫中兰台阁,以便两国交流,随时咨议!”
“陛下!不可!”立刻有老臣出列反对,“舒副使乃北凉使臣,留居宫中于礼不合!”
“朕意已决!”谢玄晖厉声打断,目光如炬,“此事关乎两国邦交,朕自有分寸!退下!”
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强势地定下了此事。目光转回萧望舒身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偏执:
“舒副使,可有异议?”
眉头紧锁,萧望舒心中充满了抗拒与困惑。但眼下形势,当着两国君臣之面,他若强硬拒绝,恐生事端。他看了一眼北凉皇后,见她微微颔首示意暂忍,只得压下心中波澜,躬身道:
“……下官,遵旨。”
自宫宴结束后,萧望舒便以一种极其尴尬的身份,被“扣押”在了中山国的皇宫之中,住进了离皇帝寝宫不远的念月阁。
这位异国的帝王几乎是日日召见他,有时是询问北凉风土人情,有时是探讨政务难题。
他虽失记忆,但见解与智慧犹在,每每总能切中要害,提出独到见解。
每到这时谢玄晖便用一种奇异而专注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那目光中所蕴含的情谊,让他总是忍不住暗暗心惊。
他能感受到这位帝王对他的“偏爱”,甚至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位帝王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他喜静,便将念月布置得清幽雅致,撤去了大半宫人,只留几个手脚麻利、沉默寡言的。
知道他爱吃江南的糕点,便派人八百里加急,从苏杭一带搜罗最新鲜精致的点心,每日变着花样送到念月阁。
发现他对宫中藏书楼的孤本典籍流露出兴趣,便下令开放藏书楼最高权限,允他随时翻阅,甚至将一些珍本直接送去念月阁。
这些细致入微的关照,萧望舒并非毫无察觉。他能感受到这位年轻帝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而浓烈的情感。
那份执着,那份笨拙的讨好,让他困惑,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松动。
但他依旧无法将眼前这个强势又偶尔流露出脆弱依赖的皇帝,与自己的过去联系起来。
尤其是那“一对玉佩”的说法,更像是一根刺,横亘在他心中。他无法接受自己曾与君主有过那般悖逆伦常的关系。
这一日,谢玄晖没有与萧望舒讨论政事,而是将他带到了御花园深处,一处偏僻但景致清幽的亭台水榭旁。
“望舒哥哥,”亲密的称呼让萧望舒倍感不适,可一向顺着他的帝王,却偏执的在这件事上不肯让步,对方注视着他 ,眼神里带着追忆的温柔,“你还记得这里吗?”
环顾四周,湖水粼粼,假山错落,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但萧望舒依旧摇头。
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谢玄晖并不气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半透明的、带着浅碧纹路的石头,被打磨得光滑温润。
“这是……”萧望舒疑惑。
“这是‘碧水石’,”谢玄晖将石头轻轻放在萧望舒掌心,“十一岁那年的端午宫宴,你第一次随你父亲入宫。宴席无趣,你一个人跑到这御花园里……就是在这湖边,你捡到了这块石头,觉得好看,便送给了我。”
萧望舒握着那块微凉的石头,指尖仿佛传来一丝奇异的触动。
谢玄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将他带回了那个遥远的午后:
“那时的我,虽然是太子,但母后早逝,父皇……厌弃我,宫中奴才惯会捧高踩低,我的日子,过得连个体面些的太监都不如。
那日宫宴,无人理会我,我独自在这湖边,不知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跌入了这冰冷的湖水中……”
画面随着他的叙述,在萧望舒脑海中渐渐清晰——
年幼的、衣衫甚至有些旧的太子,在水中无助地挣扎,岸上隐约有嬉笑声,却无人伸出援手。一个同样年纪不大、衣着素简、眉眼清冷俊秀的少年恰好路过,见状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奋力将他拖上了岸。
那少年,就是当年的萧望舒。
“你把我救上来,自己也湿透了,冷得发抖,却还把外衫脱下来裹住我。”谢玄晖眼中泛起水光,嘴角却带着笑,“你问我,‘他们为什么推你?你不是太子吗?’我说,‘因为我没人喜欢。’你当时皱着眉,看着我这副狼狈样子,什么都没说。”
“但后来,”谢玄晖语气带着一丝骄傲,“你在那场宴会上,故意打翻了一个世家子弟的酒水,引来了众人注意,然后‘不经意’地,当着所有世家公子小姐的面,说出了太子落水无人管束、宫中怠慢之事。
你说,‘太子乃国本,即便陛下忙于政务,疏忽照看,尔等岂能坐视皇家威仪受损?’”
“你年纪虽小,话却说得极重,一下子就把事情闹大了。那些世家最重脸面和规矩,此事很快传到了前朝,有御史据此上书,直言宫中管理混乱,苛待储君,有损国体。父皇迫于压力,这才给我安排了像样的住所和服侍的人。”
谢玄晖深深地看着萧望舒:“后来,我央求父皇,指名要你做我的伴读。父皇起初不允,觉得你身份不够。是我坚持,甚至……以绝食相胁,又有世家从中推波助澜。最后,父皇终究是答应了。”
“从那以后,我才真正开始像个太子一样生活。而望舒哥哥你,作为我的伴读,陪我读书,陪我习武,在我被其他皇子欺负时挡在我面前,在我被父皇责罚时偷偷给我送吃的……是你,把我从那个冰冷的角落里拉了出来,给了我光和温暖。”
静静地听着,萧望舒觉得手中的碧水石仿佛有了温度。那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随着谢玄晖的讲述,渐渐拼接起来——冰冷的湖水,无助的孩子,仗义执言的少年,还有后来那些相伴的时光……虽然依旧不完整,但那种感觉,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守护之心,却如此真实。
他看着眼前已是九五之尊,却在他面前流露出如同幼犬般依赖与委屈神情的谢玄晖,心中那道坚冰筑起的防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来,他们的羁绊,始于微时,源于最纯粹的善意与救赎。
“所以,”萧望舒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抚摸着那块碧水石,“这玉佩……”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会有那对意义非凡的玉佩了。那或许,不仅仅是情爱,更是一种超越了君臣的、深入骨髓的羁绊与承诺。
谢玄晖见他态度软化,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急切又带着一丝讨好地说:“望舒哥哥,你想起来了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萧望舒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紧了手中的石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一脸期盼的帝王,轻声道:“陛下,臣……需要一些时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自称“下官”,而是用了“臣”。虽然依旧疏离,却让谢玄晖欣喜若狂。
他知道,他的望舒哥哥,正在一点点回来。而他,有足够的耐心,用他全部的真心和余生,去等待,去弥补,去重新赢得那颗他视若珍宝的心。
念月阁的烛火下,皇帝笨拙而执着的追求,与那些被悄然唤醒的、属于遥远童年的温暖记忆,交织成一曲缱绻的夜曲,在汴京的深宫中,缓缓流淌。
朝臣的非议依旧存在,但谢玄晖毫不在乎,他只知道,他的光,失而复得,他绝不会再放手。
第59章 天灾与反噬
萧望舒以“顾问”之名留居宫中, 虽未正式恢复官职,但皇帝谢玄晖几乎事事询其意见,恩宠优渥, 远超寻常臣子。
这份特殊的待遇,很快便引来了朝堂的暗流涌动。
以姚策为首的一批官员, 终于按捺不住, 在朝会上率先发难。
“陛下!”姚策出列, 言辞恳切却句句藏锋,“北凉使臣舒望, 身份不明, 来历不清, 仅凭其才学便留居宫禁,参与机要,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更兼其与陛下过往……过往之事, 朝野颇有非议。臣恐此例一开, 小人趁机媚上, 蛊惑君心,动摇国本啊!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令其退出宫禁,回归使臣本职!”
他虽未直接提及萧望舒原名, 但“过往之事”四字, 已足够引人遐想。不少保守派大臣纷纷附和,要求皇帝遵循礼法,保持君臣距离。
端坐龙椅,谢玄晖面沉如水。五年帝王生涯,早已磨砺出他的威严与果决。他目光冷冽地扫过姚策等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姚卿是在教朕如何为君吗?”
一句话,让整个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舒先生之才,尔等有目共睹。朕留他在宫中,是为两国邦交,咨议国事,何来蛊惑之说?至于身份……”他冷哼一声,“朕说他是我中山国的贵客,他便是!谁若再敢妄议舒先生身份,或借此攻讦,视同藐视朕躬!”
他站起身,龙袍曳地,气势逼人:
“朕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退朝!”
龙椅之下,姚策等人面色铁青,却不敢再言,只能暗暗咬牙,将目光转向了宫外的北凉使团驻地,加紧了暗中调查,企图找到舒望身份的破绽,或制造事端。
朝堂的风波并未直接影响到念月阁的萧望舒,但他能从宫人小心翼翼的态度和谢玄晖偶尔凝重的神色中,感受到压力。
他更加谨言慎行,将精力投入到协助处理政务和翻阅典籍中,试图从故纸堆里找到关于“萧望舒”的蛛丝马迹。
这日,谢玄晖携萧望舒于皇家围场散心,意在让他放松心情。岂料,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骤然爆发!
数名伪装成侍卫的刺客暴起发难,目标直指谢玄晖!箭矢如雨,刀光剑影,场面瞬间大乱。护卫们拼死抵挡,谢玄晖亦拔剑迎敌,眼神狠戾。
混乱中,一支淬毒的冷箭,悄无声息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谢玄晖的后心!他正与前方刺客缠斗,全然未觉!
“陛下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萧望舒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身体挡在了谢玄晖身后!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望舒!!”谢玄晖目眦欲裂,反手抱住软倒的萧望舒,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剧痛传来的瞬间,萧望舒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无数混乱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冰冷的诏狱,父亲冷漠指控的嘴脸……河州疫区的哀鸿,陶美秀忙碌的身影……金殿之上,百官鄙夷的目光,那枚作为“罪证”的双鱼玉佩……还有……还有眼前这人,在东宫疯狂的砸毁器物,在河州不顾一切奔来的疯狂,在梨树下……在梨树下绝望自刎的血色!!
“玄……晖……”
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眼神从剧痛和茫然,瞬间转为巨大的震惊、痛苦与……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愫。记忆的闸门被这生死一线的危机强行冲开,虽然依旧纷乱,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然回归。
“我在!望舒,我在!”谢玄晖紧紧抱着他,声音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萧望舒肩头洇出的鲜血,“御医!快传御医!!”
萧望舒中的箭矢毒性虽烈,但救治及时,加之他意志坚韧,终是挺了过来。
只是人清醒后,变得异常沉默,常常望着虚空出神,眼神里是谢玄晖看不懂的沉重与挣扎。
谢玄晖不知道的是他记起来了,完完全全的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记起了曾经的抱负与背叛,记起了眼前这个帝王前世今生的痴狂与绝望。
那份沉重得几乎让他窒息的过往,与谢玄晖如今毫不掩饰的深情,形成了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的内心。
夜阑人静时,国师赤华悄然来到念月阁。
“萧大人,感觉如何?”
赤华的声音依旧飘渺。
靠在榻上,萧望舒脸色苍白,眼神锐利地看向他:
“国师,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吗?假死脱身,北凉五年,记忆封印……还有,我与陛下……”
赤华拂尘轻扫,叹了口气:
“贫道所为,逆天而行,只为扭转‘身死帝疯,天下大乱’的命数。让你假死隐匿,是为瞒过天道窥伺。记忆封印,亦是保护,过早知晓一切,于你、于陛下,皆是煎熬。”
他看向萧望舒,目光深邃:
“你与陛下之情,始于微末,炽于肝胆,铭于生死。前世你身死,陛下随之疯魔自戕,便是明证。
此情非虚,此志不移。如今命运轨迹已偏,但天道反噬亦将随之而来。你二人能否携手渡过此劫,尚在未定之天。”
他这番话,并未直接承认,却从侧面印证了谢玄晖所言非虚,也点明了他们之间那超越君臣、纠缠两世的深刻羁绊。
萧望舒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原来,那些梦境的碎片,那些莫名的熟悉与心悸,那些谢玄晖笨拙而执着的追求,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
随着身体逐渐康复,萧望舒的记忆也如同潮水般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了父亲的无情,家族的利用,前世的殚精竭虑与最终的背叛,也想起了谢玄晖那不容于世、却真挚灼热到可以毁灭一切的感情。
他感激谢玄晖前世为他复仇,为他癫狂,甚至随他赴死。他也感动于今生谢玄晖不顾一切的保护与追求。
但是,那沉重的过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心中。他曾是权倾朝野的吏部侍郎,也曾是阶下囚,是“魅惑君上”的罪臣。
如今虽真相大白,但那些经历刻下的伤痕,以及对君臣界限根深蒂固的认知,让他暂时无法轻易地、全然地接受谢玄晖的感情。
他变得疏离而客气,不再允许谢玄晖过于亲密的接触,讨论政事时也更加公事公办。
谢玄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重新竖起的无形屏障,他心急如焚,却不敢再像之前那般霸道,只能更加小心翼翼,用无尽的耐心和温柔去融化那层坚冰。
就在他二人感情陷入胶着之际,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早已葬身火海的人,突然出现在了皇宫之外——竟是当年在先帝宫中服侍,后于宫变大火中“失踪”的念月!
她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眼中却带着急切与忧虑。她手持一枚看似普通的信物,求见皇帝与国师。
“陛下!国师!”念月跪倒在地,语气急促,“奴婢自离开宫廷后,隐姓埋名,游历各地。
近半年来,中山国境内,多地频发异象!南境大旱,赤地千里;北地却突发山洪,冲毁村庄;东海沿岸,飓风不断;西边更是地动连连!这绝非寻常天灾,其频率与强度,远超以往!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恐……恐有大变!”
谢玄晖与国师闻言,脸色俱是凝重无比。
国师赤华抬指掐算,脸色愈发苍白,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向谢玄晖与刚刚闻讯赶来的萧望舒,眼神复杂:
“陛下,萧大人。天命反噬,已然开始。这连绵不断的天灾,便是天道对吾等强行逆转命数的警告与惩罚。若不能尽快平息,恐……国将不国。”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看着国师那仿佛瞬间被抽走生机的面容,再看向谢玄晖眉宇间深沉的忧虑,以及念月带来的各地灾情急报,萧望舒心中巨震。
个人的情感纠葛,在家国灾难面前,似乎显得如此渺小。而那冥冥中掌控一切的天道,如同悬顶之剑,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他们的爱情,他们的江山,能否在这场天谴中得以保全?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一两章就完结了[狗头]这几章其实就是完善一下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