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第 61 章 新年画像。

除夕当天, 夏忍冬回来了,下车后,她眼含热泪, 挨个叫了爸妈, 又抱了抱李疏梅。

夏忍冬抱着她的时候说:“秀秀, 你又高了。”

“姐, 你才几个月前见我的呢。”

夏忍冬慢慢将她从怀抱里松开, 脸上满是宠溺孩子的笑容, “可是变好看是真的。”

“你看一回来就姐妹情深。”夏祖德笑着对李新凤道。

夏忍冬转过头笑道:“爸, 我对爸妈也情深义重啊。”

“是啊, 咱冬冬肯定情深义重。”

夏忍冬又一把抱住李新凤,“妈,想你了。”

李新凤轻轻拍了拍她肩背,“乖, 妈也好想你。”

送夏忍冬来的就是上次见过面的青年司机,他说有事就先走了。

夏忍冬有几件行李, 夏祖德全部包揽了,走在最前面上了楼。

夏忍冬拉着李疏梅的手, 在李新凤问东问西中, 一路上了楼。

李疏梅发现夏忍冬这次回来比以前更漂亮了,或者说是一种干练的漂亮, 长发披肩, 身穿黑色亮质羽绒服,黑色牛仔裤,黑色马丁靴,走路时身上还带出淡淡的清香。

进了屋,李新凤就蹲下给夏忍冬换新棉鞋, 夏忍冬也忙蹲下,说自己来,她的马丁靴解鞋带很麻烦。李新凤就说,你们俩小时候的鞋不都是我换的,有什么麻烦的。

李疏梅扶着姐姐,李新凤给夏忍冬换了鞋,又给她递了一个暖宝宝。

家里特别暖和,和小时候一样,李疏梅喜欢一家团圆的日子。

晚上李新凤煮了饺子,做了好多两姐妹喜欢吃的菜。吃完年夜饭,大家就坐在沙发里聊天,等待春节晚会的上映。

七点多,夏祖德倒了一杯水,对夏忍冬说:“冬冬,爸爸想和你说件事,你到书房来一下。”

夏忍冬把手里的瓜子放到李疏梅手里,马上去了书房。

李疏梅料定老夏是想和姐姐聊聊她工作上的事,毕竟姐姐初三就回去了,年后新春之际大家也不会谈公事。

八点钟,春节晚会正式开始,喜庆的氛围充盈着小小的家。李新凤剥了一只橘子,塞进李疏梅的嘴巴,李疏梅眼睛吊在电视里,糯糯吃着橘子说:“妈,你自己吃吧,别管我了。”

不一会,喧闹的电视声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吵闹,李疏梅觉得不对劲,原来是从书房传来的,夏忍冬和老夏好像吵起来了,李疏梅不确信,因为家里总是其乐融融,是不会吵架的。

电视节目换成了相声,不像歌舞那么喧闹,书房里的声音隐隐传入她的耳中,她听见夏忍冬大声说:“是,可是我当初想当警察,你也不愿意啊!”

她继续说着,像是在质问夏祖德:“我没觉得你是偏心,可是我想做的事情,你又能不能理解?”

“你是公安局长,你的威严不容质疑,你永远都站在你的角度……”

李疏梅只觉一片冷汗从脖颈里往下流淌,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她记得夏忍冬一向是很温柔的,她从不和父母顶嘴,她从小到大都是乖乖女,反而是她总是闹个不停,而今天的姐姐并不是她印象中的模样。

“秀秀……”李新凤忽地握住她的手,“我记得酱油没买,你陪我去买瓶酱油吧。”

李疏梅回过神来,她知道李新凤是要支开她,她愣愣地点了点头,跟着李新凤起身,走向门外,外面出奇地冷,风蹿进衣领,刚刚的那片冷汗就像冰块,令她猛地打起寒噤。

李新凤把她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又将她羽绒服帽子戴到头上。

外面爆竹声声,夜空里时不时闪烁烟火,倘若平时,李疏梅一定会喜出望外。小区门口的小卖铺还没有打烊,李新凤带她进去,又把她帽子拿下来。

李新凤一边找酱油,一边和正在看春晚的老板娘唠了起来。

如此这般,她在小卖铺溜达了好几分钟,仍旧没有选到想要的。李疏梅一伸手将家里常吃的那牌子酱油递给她,“不是找这个?”

李新凤接过,笑着说:“还是你眼尖。”

付完账,李新凤又问瓜子花生的价格,李疏梅记得家里刚买了干货。

等小卖铺有人进来买烟,李新凤才收了“兴致”,叫她一起回去。

李疏梅觉得李新凤演戏的本事挺厉害,她肯定也听到了书房里隐隐约约的吵架声,她一定知道是因为什么争吵,但是却故意瞒着她。

“我当初想当警察,你也不愿意啊”,夏忍冬的话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久久不能平复,姐姐曾经也想当警察,但是父母并没有同意,今天又是因为什么,让姐姐旧事重提?

“李老师……”夜色里,邻居老何迎面走来。

李新凤又和老何闲聊了几句。

等李疏梅到家时,已经是九点之后,李新凤一开门,里面就传来夏忍冬轻松愉快的声音:“妈,你们去哪了,等老半天了,来来,相机都调好了,拍全家福吧。”

李疏梅进门,才发现客厅里架起一副相机,那应是夏忍冬当记者的设备,她站在架子旁,笑着招手:“秀秀,赶快坐好。”

夏祖德早已在沙发里正襟危坐,一副拍工作照的姿态,他也招手道:“秀秀和冬冬坐中间吧,我和妈妈坐边上。”

这幅画面出乎意料的祥和,令李疏梅心绪恍惚,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出现。

但不知为何,她内心里忐忑的不安就像有了小脚,从她身上猛地跳走了。她不自觉露出笑容,是那种从小到大,合家团聚时才有的孩子的喜悦。

“咔嚓……”照相机自动按下快门,拍下了一张新的全家福。

晚上一家子看看春晚,吃着零食,聊着家常,李疏梅也很快把那些不开心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大年初一,李疏梅一睁眼,就看见夏忍冬早早起床了,她正坐在床边看她的画本。

自从高中她学画以后,夏忍冬就一直鼓励她画画,想必她如今一定从画本里看出了她的进步。

她就想等夏忍冬看完画给她一点夸奖,果然她缓缓别过头,见她醒来,笑着用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说:“醒啦,这是平时练习的,还是工作画的?”

如果是嫌疑人相关的画像李疏梅并不会留在家里,但是大部分画都是在破案过程中随手画的,说是练习也好,工作也好,都行,她就问:“画的好吗?”

“好,真好,”夏忍冬笑着说,“秀秀,姐姐不是夸你,你是越来越优秀了。”

“嘻嘻。”李疏梅早就等着这份表扬了。

“要不,你也给我画一张吧。”

当夏忍冬说出这句话后,李疏梅内心的喜悦却敛了几分,她在高中学画时,给夏忍冬画过画,但当时画功很浅,画得一点都不像,如今她进步了,夏忍冬再提出画一张,她喜出望外才是。

可是她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的笔,画下的都和“嫌疑人”相关,她不希望画别的,她更不希望用这支笔画姐姐。

“怎么了?不想画姐姐了?”夏忍冬挑了挑秀眉,问她。

李疏梅内心做起激烈斗争,与那些不成文的规定相比,她更不想让姐姐失望,她喃喃说:“想。”

上午,李疏梅捧起画板,画起了面前的美人,夏忍冬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沐浴着窗外照进的暖阳,静谧如许。

李疏梅画着时忽然觉得夏忍冬这张脸骨相极美,以前她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在那场爆炸案以后,她仿佛能看透人骨,夏忍冬的骨相是那种令人心碎的美,她每一下落笔都像是雕刻一块不菲美玉那般惊心动魄。

最后,她在夏忍冬的右耳上点上一颗漂亮的黑痣。

当夏忍冬拿起她的画时,原本平静的眼光里,闪动波澜的光芒,湿润沿着她的眼角化成一颗晶莹的露珠。

“谢谢你秀秀,画得太好了,我没有那么好。”她惊喜地说,“这幅画就留在家里吧,等我以后出嫁了,就带到新房子里。”

“我一定好好珍藏。姐姐。”李疏梅也从未这么激动为姐姐画像,在她心目中,姐姐就是最好的姐姐。

大年初二,李疏梅照例和夏忍冬到街上去玩,从小到大,她们都是一起玩到大的,夏忍冬比她大五岁,但从不强势,吃东西穿衣服都会让着她,小时候她不懂,吃穿都要好的,长大了自然什么都懂了。

夏忍冬每年会给她添新衣,今儿她打算给夏忍冬买件衣服,她有了工资也没什么大花销的。

虽然夏忍冬不同意,但她还是给夏忍冬买了第一件新衣,夏忍冬却给她买了一套,从头到脚一件不差。

黄昏时买了许多烟花,两人在楼下点放起来,烟花吸引了不少凑热闹的孩子。

烟花在夏忍冬的脸庞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芒,每年,李疏梅都能会从这份光芒中看到幸福,她心底的幸福也会满脸洋溢。

初三夏忍冬就要走了,初二晚上,李疏梅和夏忍冬睡在一起,夏忍冬问这问那,话渐渐多了,还问她在市局有没有相中的男孩子,好像过了今晚她们就没时间再聊天了。

李疏梅心里忽然很难过,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也不知道夏忍冬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聊到十二点多,李疏梅眼皮打架,但努力想和姐姐说越多的话,夏忍冬握着她的手说:“秀秀,爸爸担心我在外面吃苦,想让我在家附近找个班上,我当时有些激动,就和爸爸吵了两句,我知道爸妈是为我好,但我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长大了,我想做自己的事情,就像你一样。”

李疏梅从困倦之中清醒,虽然当初她想考警校,父母也有反对,虽然当初她要做刑警,父母也有反对,但他们终究还是尊重了她的想法,想必父母都是为了儿女好,她紧紧反握住夏忍冬的手掌,“姐,我都知道,这辈子我们永远是亲姐妹,我们和爸爸妈妈,永远都是一家人。”

夏忍冬忽然抱住了她,黑夜里,李疏梅并不能看清她的面容,但夏忍冬却像是隐忍地哭了,泪水很快打湿她的脖颈和衣领。

大年初五的上午,李新凤交给了疏梅一个任务,和夏祖德去菜市场买鱼买鸡。

301室门口走上来一个青年人,身穿一身黑色大衣,敲响了门,门开了,露出中年女人和善的面容,她笑着说:“是岷卿?”

“对对师娘,我是岷卿,您还记得我。”

“快进来,岷卿,外面冷吧,你这孩子,看你脸上都冻坏了,快进屋。”

“师娘……”

“不用换鞋,客人一律不换鞋,你师父和秀秀去买菜了,一会就回来。”

“每年来,我都没见过师妹。”

“她这孩子野的很,一过年成堆成堆的同学就聚聚闹闹的。”李新凤一边把他迎到沙发,一边给他倒水,叫他坐沙发吃零食。

李新凤话匣子打开:“她哪只脚着家!而且现在工作了,经常加班,又怕工作做不好,又怕领导有意见。”

“真是女大十八变,我还记得当初见着她,还是读初中吧。”

“是啊,对了你坐会,我去给你切水果。”李新凤起身,“中午就在这儿吃饭。”

“师娘不用了,”闫岷卿连忙起身,“我等师父和师妹回来。”

“你坐你坐……”李新凤说着就去了厨房。

在师娘切水果的时候,闫岷卿坐得笔正,打量着多年来一层不变的客厅。

每年大年初五初六,从老家回来,他都是第一个来师父家拜年,每年,他都和师父聊上几句就回去,也从不在师父家吃饭。

每年,他都期望能和师妹见上一面,可每一年师妹都不在家,今年,他或许能“梦想成真”。

这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传来了悦耳的音乐,客厅里有座机,并非是座机响了,而是从一间半掩着门的卧室传来的,闫岷卿起身,打算告诉师娘有电话进来。

而李新凤匆匆从厨房探出头来,“岷卿,肯定是秀秀的电话,这孩子丢三落四的,我手弄脏了,你帮忙接下。”

闫岷卿连忙答应,快步推开卧室的门,铃声就来自一张桌上的手机,这是少女的闺房,闫岷卿不敢多停留,直接拿起手机,打算送给师娘。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球猛地一怔。

全身而下的凉意,仿佛一团冰水倾泻,让他呆立原地。

桌上的一张相框里,赫然映着一张全家福,那里面坐在正中的女孩,年龄不过二十一二,笑靥如花,可却怎么看都是他认识的人。

他生怕自己看花了眼,俯下头,贴住眼,反复确认,再三确认。

她就是李疏梅!

倒吸一口凉气,闫岷卿整个人都麻木了,欢快的手机铃声几乎变成了幽暗的背景音乐。

待手机铃声停止,闫岷卿才冷静了几分,他仍旧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

李疏梅怎么可能是秀秀,秀秀怎么可能是李疏梅。

李疏梅怎么可能是师父的女儿,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师妹。

那这几个月,他对她的冷漠和刻薄岂非是天大笑话啊。

李疏梅一定是秀秀的同学,所以才出现在相框里。他侥幸地左右摇摆目光,在床头,一张李疏梅和夏祖德的亲密合照,让他彻底意识到,他才是蒙在鼓里真正的小丑。

闫岷卿急忙走出卧室,正逢李新凤端出果盘,果盘里是切得工工整整的哈密瓜。

“岷卿快坐下吃瓜。”

第62章 第 62 章 死亡海报。

“岷卿快坐下吃瓜, ”李新凤热情叫他坐下,又问,“是秀秀同学电话吧?”

闫岷卿尴尬地笑了笑:“师娘, 我没接。怕涉及到个人隐私, 我就没接。”

“小孩子哪有什么隐私。”李新凤呵呵笑道, “你快坐, 我一会给老夏打个电话, 说你来了, 中午在家里吃饭。”

“师娘不了, 我想起局里还有件事, 我得马上回去处理下,我改天再来拜访师父和师娘吧。”闫岷卿浑身局促,又想到李疏梅一会到家,他只觉一刻也待不了。

他说着话, 前脚已经迈到门口。李新凤叫他等等,急忙回房装了一袋苹果, 等回来,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闫岷卿快步走下楼, 又匆匆忙忙走出小区门外, 一路朝人少的地方走去,就好像这一路别人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异样似的。

终于走到“安全区”, 闫岷卿才放缓脚步, 但脑子里却愁绪不断,他想起半年来自己对李疏梅的刻薄态度,想必师父也是看在眼里的。

难怪那次他和李疏梅起冲突后,师父劝他关爱女士,那不就是变相提醒他要对李疏梅好。

他还记得有一次李疏梅在大坪村跌到河水里, 遭受了巨大委屈,师父那次才有对他一反常态的责备。

回想这一切,闫岷卿只觉得自己像是犯了大错,无地自容。

走着走着,他又不断在安慰自己,他对李疏梅不过是工作上正常的交流,难免会有些争论,想必师父并不会觉得他是态度不好、忘恩负义吧。

如此这般,他不知道走了多远,腿有些发软了,便索性走上一辆公交车。

紧握吊环,凝望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闫岷卿思绪万千,不由得想起往事。

他清楚地记得,那还是他毕业后刚来市局的时候,听闻秦东市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有两个受害者家属,都变成了孤儿,她们一个十一岁,一个六岁,大的叫冬冬,小的叫秀秀。

这个案子当时就是师父夏祖德主办的,后来老夏还和他说起过为什么收养了那两个孩子。

那年师娘李新凤怀孕了,市里突然发生了命案,夏祖德临时出警,那天下了大雨,李新凤突觉不舒服,在家里找座机时,摔在了地上,她疼得难受不已,忍疼把电话打给了局里。

当时老夏身处几十里之外的刑事现场,还是同事给他转了电话。他心急如焚,却痛恨没有翅膀飞回去。本来家里是有安排的,李新凤的姐姐就住在家里照顾她,但上午去菜市场买菜了,被雨堵在菜市场回不去。

夏祖德拼命赶了回去,却听到了一个噩耗,李新凤虽然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但几个月的孩子却彻底没了,医生还告诉他,以后可能都生不了。

时隔一年以后,当李新凤想要孩子的时候,夏祖德只得把实情告诉了她,由于那次跌摔,李新凤身体大不如前,常年生病,夏祖德也十分愧疚,李新凤知道自己再不能怀孕的时候,整整哭了三天。

从这以后,她也没怎么笑过。

1984年,市里发生了重大连环杀人案,两个受害者家属变成了孤儿,大的十一岁,小的六岁,两个孩子都被带到了市局,她们俩就好像心有灵犀,刚被安置在会客室里的时候,紧紧挨在一起,手拉着手,也不说话,叫人心疼。

时间长了,两人的性格也慢慢显露出来,大孩子坐下来就一动不动,非常乖巧,小孩子经常坐不住,动来动去,也爱哭闹。

夏祖德那时候产生了一个想法,决定收养一个孩子,一是因为李新凤不能怀孕,二是因为他也渴望有一个孩子。

于是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当时的老局长,在走廊里,两个人交心谈了一次,老局长建议他收养大孩子,老局长的意思是大孩子看着乖巧一些,又考虑到他们夫妻二人的精力,大孩子不用过多照顾生活,对他们夫妻俩的压力小一些。

老局长又问他自己的想法,夏祖德说他都很喜欢,两个孩子看着都很漂亮,也很可爱,夏祖德的确都很喜欢,但必须考虑到现实情况,他的工作很特殊,很多时候无法顾家,而李新凤呢身体不大好,又是编制教师,平常的时间和精力都很有限。

只能留下一个。

在老局长的建议下,他决定和李新凤商量下这个事,没想到李新凤不但同意了,而且直说要小的,李新凤的理由很简单,她担心年龄大的孩子心里有想法,怕养不好,年龄小可能很快就遗忘了。

毕竟都是受害者家属,夏祖德很理解李新凤的心思,兼顾老局长和李新凤的想法,他提议带两个小孩回家吃顿饭,让李新凤自己做决定。

于是那天夏祖德特意给两人买了新衣,说是带她们回家吃顿便饭。

那天李新凤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总有种幸福来临的感觉,从她怀孕意外跌倒,到知道再也不能怀孕的时候,她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她好像失去了一切,但那天她有种感觉,幸福将要失而复得。

她那天买了许多菜,每一道菜都精心准备,忙了三个小时,她又在镜子前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生怕孩子不喜欢她。

那天她深深记得,当两个孩子都进屋的时候,她的心脏仿佛陡然停止了跳动。

夏祖德说,那天两个孩子进屋的时候,李新凤虽然做了很多准备,但那一刻却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候,他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提醒她们:“叫姨。”

但下一刻,夏祖德永生难忘,冬冬和秀秀异口同声,大声叫了李新凤一声:“——妈!”

李新凤当时就哭了,热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

后来夏祖德逢人就说,他天生就该有两个女儿。

当冬冬和秀秀慢慢大了一点以后,夏祖德曾问冬冬,当时为什么一见面就叫妈,因为夏祖德从未向她俩透露要收养的想法。

冬冬说,我猜的。你把我带到家里,肯定是想收留我们。我对秀秀说,要是他们只挑一个怎么办。秀秀说,那怎么办?我就说,那就赖着不走。秀秀说,那就赖着不走呗。

夏祖德说,好,那这辈子就赖着不走,你们都是我的亲女儿。

回想至此,闫岷卿眼睛里酸涩不已。

他突然之间有一种想抽自己的冲动,明明他知道师父师娘非常辛苦,明明他一直都想要照顾师妹,可是最后,他却做了那个令自己讨厌的人。

他悔恨不已,又突然觉得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想必师父是有意隐瞒李疏梅的身份,这也是对她的保护吧。

而今天发生的事,最好也永远都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不“认识”李疏梅,从不“认识”。

*

夏祖德买完菜回到家后,李新凤就问:“秀秀去同学家了?”

“对。买菜时就说手机忘家了,怕同学急着找她。”

“对了,岷卿来过了,又说局里有事,就急着回去了。”

桌上的年货,就是闫岷卿老家才做得好吃的熏肉熏鸭,夏祖德会心一笑:“局里能有什么事?肯定是不想在这吃饭吧。”

他换完鞋,将菜送到厨房,李新凤跟了进来,正想把心里的想法告诉夏祖德,“秀秀在局里没人认识,吃了不少苦,我今天故意让岷卿去了秀秀卧室。好歹他是你徒弟,局里多一个人照顾女儿总是好的。”

但是她又忽然压住没说,只觉得万一表明,夏祖德觉得不妥,又把好事办成了坏事。

*

春节后一晃半个月过去了,闫岷卿原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淡忘,但不知怎的心里总像有根刺扎着,他细思下来,觉得这件事最对不起的人是师父,师父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忘记恩情,也不能失去师父的信任。

他一直想找补下这件事,又不知道如何去做,心绪不宁时,市里正好有一家社媒来市局做采访。

局里的老同事很少愿意露脸、接受采访,因为是合作单位,又不能完全推脱,作为政治任务,局里也会另作安排应付社媒,于是会把一些表现好的新人推到台前。

闫岷卿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于是欣然赶到局长办公室,不过在门口他还是踟蹰住,没有进门,在走廊里停留时,正好远处走来同事,闫岷卿终究抬起手掌敲响了半掩的门。

“进。”

随着一身浑厚响亮的声音传来,闫岷卿怀着忐忑进了办公室,叫了声“师父”。

夏祖德正伏案书写,余光扫了他一眼,含笑道:“岷卿来了,坐。”

闫岷卿没有坐,就站在办公桌前,试图观察夏祖德的情绪,试探道:“师父,有一件小事和您老人家提一下。”

“嗯?”夏祖德抬了抬下颌,“说吧。”

“呃师父……今天一家社媒来市局做采访,现在宣传科定了几个采访人备选,原本我是不想掺和此事的,但思来想去,还是想和师父争取下,去年在刑警队有两个很优秀的新人……”闫岷卿故意停顿了下。

夏祖德果然饶有兴致地抬头瞧着他。

闫岷卿只觉师父听出了他的意思,便欣然说:“一位是老贾一队的新人小宋,他去年就得了新人奖,还有一位是老曲二队的新人小李,这里我必须多提一句,疏梅同志去年表现非常出色,初来局里不久,已经在两个重要案件里表现了关键的作用,我建议由她去做采访,正体现了巾帼不让须眉的特色。”

闫岷卿说到这儿,已然察觉师父的面色愉悦,是那种自家女儿被夸奖后自然而然的反应,他故意问:“师父您认为呢?”

夏祖德若有所思,又缓缓点头,含笑道:“岷卿,你为你们刑警队的同志争取机会,我能理解,但是这件事,还是让宣传科自己定吧。”

“师父……”

“就这么定吧岷卿。”

夏祖德难得在拒绝时仍旧面带悦色,这让闫岷卿满心欢喜,他知道这次来也未必能得到师父同意,但是此刻他心里的石头已悄然落地。

他压抑着心里的欢喜,又和夏祖德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才满足地离开办公室。

虽然取得师父的信任,但是闫岷卿仍旧觉得还是得找机会和师妹和好关系,这一步棋急不来,必须得慢慢下,不过这几天他倒是常碰见李疏梅,以前看见她挺烦的,这会儿,他却不知如何走出第一步,但是总要迈出这一步。

远远见到她的人影,他打算先打个招呼,然后再慢慢露出一个明显又不明显的笑脸。然而刚抬起手,李疏梅就冷不丁一转身走开了,闫岷卿顿觉失落不已,只能望着师妹冷漠的背影愈来愈远。

李疏梅远远瞧见闫岷卿那一刻,料到他定是要摁着她说教一番,说不出什么滋味,马上掉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不喜欢闫岷卿,就避而远之,在工作场合以外,最好一句话也不要说。

好在这一段时间,市里没有发生什么棘手的案子,李疏梅轻松不少,参加了不少局里组织的学习会。

四月初,城市断断续续下了几天暴雨,路面泥泞,李疏梅骑车很不方便,只能改坐公交,这天晚到了一点,刚到办公室,就见二队的人都在忙碌,费江河一嗓子喊她:“疏梅,出警了。”

又有新案子了,李疏梅麻溜地回到自己桌位,收拾装备。

上了车李疏梅才知道,出事的地方是秦东市的一所大学,当费江河说到“死了六名学生”的时候,李疏梅一下子惊住了,这是她参加刑侦工作以来,听到的最惊人消息。

学校,学生,六名死者,无论如何,这些词眼组合在一起,都会成为爆炸性新闻。

难怪从办公室到出警,大家都不言不语,表情严肃,想必每个人的心目中都认定这次任务非常艰巨。

车子到了学校门口,从车窗内往外看,围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将“秦东市工业大学”的字牌遮挡得七七八八,并不开阔的学校大门已经拉上了警戒线,几名民警正在做安全工作。

这些人群里,大概有不少不知情的学生,也有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前来凑热闹的看客,当然也有媒体和关心此事的人。

曲青川带着二队和法医痕检一群人赶到大门口,亮出了警官证,民警里一个中年人忙道:“您就是市局曲队,我这就带你们进去。”

进了大门,中年人引路,也做了自我介绍,他是区派出所的李队长,早上接到报警第一时间赶到学校疏散了学生,封锁了现场,因为事情太大,他疏忽不得,第一时间由所里将案件上报到市局。

学校非常开阔,李疏梅走在湿漉的青石板路上,不由得对眼前的环境稍作打量,几座红墙楼房有高有低,栉次鳞比、紧密相连,掩映在绿树之中,优雅而壮观,想必这应该是学校的主体建筑教学楼。

李队长一路将大家引到一座四层楼高的红墙楼房下,这栋楼离教学楼较远,大门口写着“实验楼”的字样。

楼下被黄色警戒带封锁,几个民警表情严肃,正站在门口戒备。

进楼前,曲青川习惯性地朝楼房四周望了望,大家也跟着停了脚步,曲青川问:“案发地在里面的实验室里?”

李队长介绍说:“曲队,我早上赶过来和学校初步了解过,实验楼里有三层楼是实验室,四楼是学校社团,六名死者都是社团的学生,都死在四楼。”

曲青川问:“报警人是老师还是学生?现在人在哪?”

李队长答道:“曲队,我知道的情况也不多,不过早上120来过了。是一名医生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嗯?”曲青川将视线转向他。

李疏梅也一样,她和众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移向了李队长,既然120来过了,这说明当时现场的受害者还有生命迹象,所以有人第一时间打了救护电话。

李队长解释说:“情况是,120赶到时,有一名学生没有死,拉到医院急救了,其他六人,直接判定为死亡,所以医生才报的警。”

原来如此,当时现场有七人,被发现时其中一人应该有明显生命迹象,所以有人才拨了120,或者那名生还者自己打了120。医生赶到时,应该是根据现场情况谨慎做了判断,判定六人死亡,所以报警。

曲青川点了点头,道:“行,情况我都了解了,”他转向祁紫山,“紫山,交给你一个任务,看完现场后,联系下医院,确定生还者的信息。”

“行,曲队。”

曲青川又吩咐:“现场情况可能不容乐观,大家小心行事。老杜,周宁,你们先检查吧。”

法医杜南峰和痕检周宁都点了点头。

在李疏梅看来,曲青川提到的现场情况的确不会太理想,120的同志来过了,当时考虑救人应该没有做太多防护措施,现场难免出现了较杂的脚印和痕迹。

她跟着大部队上楼,这一层层楼梯走上去,她走得小心翼翼,空气里弥漫了沉闷的因子,让人凝神屏息,不敢大口喘气,她并不平静的内心也忐忑起来,她不知道现场到底是何惨状?

事发地在四楼,远远地李疏梅就看到一间屋子门口守着两名民警,那里应该就是案发现场。而这条走廊里装饰的风格,却和楼下实验室清冷的风格大相径庭。

走廊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和壁纸,五颜六色,充满朝气和创意,粗略看来,有人文的、体育的、竞技的,还有各种兴趣特长,这整个四楼应该就是李队长口中所说的学校社团所在地。

青春洋溢的海报如一道华丽的风景叫众人目不暇接,然而这风景的尽头却是死亡。

这样强烈的对比让李疏梅的内心产生莫名的唏嘘,走到案发地门口,门是半开着的,门牌上写着“竹林社”,里面传来一股若隐若无的气味,李疏梅闻不出是什么味道,结合里面有六名死者,李疏梅潜意识里不愿意去仔细闻。

杜南峰和周宁他们换鞋套手套,做完周密准备,陆续进了房间,曲青川让二队先等等。

法医和痕检的同事进屋后,李疏梅便站在门口张望起来,她内心焦虑,然而却希望探索到什么,她的视野再次回到了墙壁的海报上,一张很特别的海报吸引了她的目光。

海报上是七个人,有男有女,分别以不同姿态处在海报的不同位置,画面中间的是一名长相英俊的男学生,手持纸扇,他是唯一坐在单人沙发里的,其他人或站立或斜靠沙发,对中间的男子有一种众星捧月之态。

而海报下方的四个字则让李疏梅内心震动,“竹林七子”,竹林七子或许隐喻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但此刻,说明海报上的七人就是事发地“竹林社”的七人。

李疏梅不知不觉又仔细观察了其他海报,她也对竹林社有了大致了解,这个社应该是国风社团,竹林七子各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如围棋、象棋、古筝、书法等等。

多才多艺的学生们内心里一定充满了对未来的理想和对生活的兴趣,然而为何在一夜之间共赴黄泉?

李疏梅正在思忖时,费江河提醒她进现场了。她早已换好了鞋套手套,忙跟着他们走进门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阳光照耀的墙角,墙上挂着一副国画,是铁骨铮铮的雪中红梅。墙边是倒地的三脚书架,散落一地的书籍,还有一把卧在书堆里的古筝。

满地是象棋棋子、围棋棋子、散落的明信片、书签,它们裹着肮脏的污渍,将进门的一片地面弄得狼籍不堪,李疏梅不敢迈出大步,只得小心翼翼踩在空档里朝里面走。

她在乱七八糟的地面上看到一副随意弃置的钴蓝色棉线手套,一张物证标记卡就标记在这对手套旁边,说明痕检科成员对这对手套也持有怀疑。

往里转,是一组棕色布沙发,李疏梅还来不及仔细观察周边环境,就看到了卧在沙发前,地上的尸体,有的是趴着的,有的是躺着的,尸体旁都是呕吐物,和尸体粘连在一起,味道难闻,让人也产生阵阵呕意。

李疏梅憋着一口气往前走了走,她终于看清了第一名死者,是一名男孩子,他的四肢以一种奇特的弯曲形态向腹部勾着,像是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和抽搐而形成的姿势。

那张贴在地板上的苍白脸颊,便像是经历噩梦而产生的扭曲的脸,眼球曝出,肌肉僵硬,牙齿露出大半,嘴角流出一堆脏污。

这男孩身材比较高大,然而因为死前痛苦的挣扎,整个身躯像是往腹部内收,而呈现一种佝偻的奇怪状态。

在他头顶前方,是一名女生,姿态同样扭曲,巴掌小的脸庞展现一副近似被恶魔随意扭捏的面孔,可想而知,她在死前经历的痛苦远超于她的承受力。

李疏梅还记得那张七人海报,里面有三个女生,都十分青春漂亮,她分不清眼前的这名女生是海报上的哪一个。花季少女经历这般惨死,让李疏梅不寒而栗。

第63章 第 63 章 集体自杀?

再往前, 是另外四名死者,他们位置随意,姿态都很扭曲, 三人是匍匐着的, 看不清面孔, 一名女生是仰卧的, 面部痉挛, 李疏梅不忍一一观察。在场没人开口言语, 所有人都被这幅凄惨的景象深深震撼。

地上除了呕吐物和散乱的棋子、书页, 还有几只饮料瓶, 饮料瓶被痕检同志标记了物证卡。

窒暗如地狱的封闭环境里,曲青川打破沉寂问:“老杜,能判定死因吗?”

正在检查最后一具尸体的杜南峰,抬起头说:“初步推断, 应该是食物中毒,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晚上凌晨前后, 因为中毒产生的尸斑有所差异,要带回去尸检才能下定论。”

“是饮料中毒?”

周宁接过话说:“曲队, 这地上还有茶几上, 一共有七瓶饮料瓶,除了一瓶饮料喝了几口, 其他几乎喝完了, 饮料的种类有奶茶、可乐、雪碧,但瓶子外标签好像都是来自于一家叫‘鲜气饮料’的店铺。”

曲青川忙对费江河说:“老费,看来得马上对这家店进行调查。”

“是。”费江河严肃说,“如果是饮料店进行无差别投毒,这事很恶劣。”

李疏梅明白, 无差别投毒就是恶意报复社会的性质,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目前,饮料店店员的嫌疑是第一位的。

曲青川又复看死者状态说:“死者表情很痛苦,在中毒后,应该经历了强烈挣扎和呼救,动静不会小,昨天晚上整栋楼难道都没有人听见?”

“应该是暴雨声掩盖了声音。”费江河分析说,“昨天深夜下了大雨。”

马光平补充道:“也不排除整栋楼没有别的任何人,昨天是周五,学校放假,这栋楼又比较偏。”

“我想……有没有可能是自杀?”曲青川冷不丁说。

这话一出,大家都微讶了下,李疏梅在此之前没有做出关于自杀的假定,按理说这种假设是有可能的,但六个人集体自杀,这在她看来又太匪夷所思了。

马光平说:“老曲,我觉得自杀的几率小,且不说六个人相约自杀,这事就很离奇,再者,谁会选择这种残忍的方式自杀,这遭老罪了吧。”

“的确遭老罪,”费江河说,“不过老曲的意见也不能排除,看似复杂的案件,这背后的真相往往都很简单,也许这班年轻人觉得这种死法很痛快甚至‘新潮’呢,然而实际上他们遭受的痛苦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费江河提到了“新潮”两个字,李疏梅觉得他的本意应该是想说年轻人相约自杀,可能会选择特立独行的方式。

“排除所有不可能,必会找到唯一的答案。”曲青川说,“我们先按照他杀办理,搜集最完整的证据,也许真相很快就能浮出水面。这种恶劣的案件,我们对社会,对学校,还是对家属都必须有个最合理的交代。”

正当这时,门口传来声音,民警喊了一声:“闫支。”

现场的几个人都转过头去,对于闫岷卿的出现略表意外。李疏梅也很意外,闫岷卿怎么过来了,一眨眼功夫,闫岷卿和邓欣龙一起走进了房间。

李疏梅想,闫岷卿不会是带着三队过来打算共同办案吧,还是打算由三队取代二队办案?

照理说,二队接了案子,这是组织上的安排,闫岷卿不会篡改组织的决定。而且这件案子很棘手,没人愿意主动抢案子吧。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闫岷卿已经发话了:“你们都在。”

他看了一眼李疏梅,讳莫如深的眼神微微闪烁。

他踩着空地走到沙发这边来,刚看到现场的惨状,脸上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忧虑。

无人言语,闫岷卿就这么直直看了三五分钟,才开口说:“案子很恶劣啊……刚才夏局和我说,叫我到现场看看,看来现场的状况比想象的严重。现在市里对这件案子也高度重视,我希望你们要抓紧时间破案,不要辜负局里对你们的信任。”

“闫支放心吧。”曲青川表态说,“这件案子既然二队接手了,我们一定尽力,不会辜负领导们的信任。”

“尽力还远远不够,办案子要适当灵活一些。”闫岷卿像是没事找事地说,“你们二队向来都比较老古董,办事总是没办在点子上……”

曲青川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老古董”三字难道不就是评价他的。而费江河却是冷了闫岷卿一眼,别过头去不吱声。

闫岷卿继续说:“老曲,你们要多听听年轻人的意见!年轻人敢想敢做,说不定就给案件带来了新的突破。”

曲青川没琢磨出闫岷卿话里的意思,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二队的年轻人那无非就是祁紫山和李疏梅,这两位,闫岷卿向来不待见,怎么现在还要他多听年轻人意见呢?

他没有多想,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李疏梅和祁紫山也互看了眼,彼此都不知道闫岷卿话里的意思。

闫岷卿交代完,没有多做停留,就离开了案发现场。

人一走,费江河就揶揄道:“这是专门来传达老夏的指示?闲得!”

曲青川见法医和痕检科同事都在,忙道:“现在各方面都高度重视,大家都用心点吧。我对接下来的工作做下安排。紫山,疏梅,你们俩马上去联系医院,还有校方,把唯一一名生还者信息弄清楚,这名生还者是现在案件的关键。如果拨打120的不是这名生还者,那么就是另有其人,他也就是本案第一发现人,你们要找到第一发现人,第一时间做调查。”

“是,曲队。”

“老费,老马,”曲青川又吩咐,“你们马上去饮料店,把店里的人控制起来,必须第一时间锁定嫌疑人,有必要的话,带回局里审。”

“没问题。”

曲青川也给自己下达了任务:“我在这里配合周宁他们再把前前后后检查下,大家分头行动吧。”

费江河说:“老曲我还要提醒下,这实验楼很大,刚才走得急没有仔细看,保不准哪里装了摄像头,要尽快和校方确认下。”

如果有摄像头,那么对昨晚发生的事应该有一个初步了解,至少可以梳理进出实验楼的人,对破案非常有帮助,李疏梅马上说:“曲队,老费,我和紫山正要去和校方接触,摄像头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也好。”曲青川回道。

四个人和李队长先下了楼,刚走出门口不远,一位民警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迎面走来。

那中年男人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体面,但眉头紧锁,面色焦虑,一见面就说:“各位警官,我就是昨晚在这边值班的实验室老师,我叫姚远逸,今天早上是我第一时间拨打了120。”

原来姚远逸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第一发现人,费江河有几分兴奋,马上说:“姚老师,我们正要找你呢,那我们马上做个交流。”

马光平提醒道:“老费,我们还有别的事。”控制饮料店的犯罪嫌疑人显然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务。

费江河“噢”了一下说:“那行,疏梅,你们和姚老师聊一聊。”

待费江河马光平和李队长他们走后,姚远逸将李疏梅祁紫山带到了实验楼隔壁的一座低楼里,一楼有一间办公室,门口写着“值班室”。

姚远逸进门后忙给他们倒热水,被祁紫山推掉了。

值班室就是一个小型办公室,有一排装满书和文件的玻璃书柜,两张办公桌,数把椅子,里面还有一扇门,应该是休息室。

李疏梅拿出本子,开门见山地说:“姚老师,咱们直接说事吧。”

姚远逸这才坐下,邀请二人同坐。李疏梅和祁紫山就坐在姚远逸办公桌前方,正好与姚远逸面对面。

办公桌上堆满了书籍,李疏梅粗略一看,多是化学、机械、电子等理科书籍,桌上有笔筒和茶杯,还有一张教师合照,李疏梅眼尖,一下子认出其中一人是姚远逸。这也说明平时在这里值班的不止姚远逸。

姚远逸肃然说:“不瞒二位,校领导对这件事非常重视,早上救护车一来,校领导就赶到了,三令五申,要我把这事和警方说清楚,所以我一直在找你们,也是担心把事情耽误了。”

现在校方的压力一定非常大,定然是希望警方快些破案,而姚远逸也是这件案子的关键人物,对案子推进非常重要,他现在的身份,也不能说完全排除了嫌疑。

李疏梅说:“感谢姚老师的配合,那我直接问了。昨晚这片实验楼就你一个人值班吗?”

“对,就我一个人。学校会安排老师周末值班,正好这周轮到我了。值班呢,它主要也不是为了财产安全,安全这块学校有保安。因为实验室的钥匙都在我们值班室保管,学生们要来这边取钥匙还钥匙,我们值班的老师,也会对周末在实验室进行实验的学生们提供一些帮助。”

作为老师身份的姚远逸非常清楚自己要说什么,他的一番话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他提到财产安全不归他管,另一层意思很明确,学生出事了,他没有责任,他主要职责是辅助实验室的工作。

李疏梅完全理解现在姚远逸的态度,这件案子不小,他现在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他的前途命运,所以他说的话一定会很谨慎。

她不会特意纠结他的态度,她只想知道昨晚发生的真相,这是作为刑警来说,最重要的职责。

她按照自己思路问:“昨天晚上实验室有人做实验吗?”

“没有,昨晚下了大雨,应该是没有安排实验。没人来我这里拿钥匙。”

“昨天晚上你一直留守在这间办公室吗?有没有出去过,见过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姚远逸几乎没做任何思考回道,“昨天晚上雨很大,我一直在办公室。晚上没人来取钥匙,我八点多就关了门。”

“社团和你们值班室打交道吗?”

“以前社团不在这边,后来才搬到实验楼,社团都有自己的管理,钥匙都归社员自己管,我们互不相干。我本人一直在校做学术研究,不喜欢社交,对他们不是很了解。”

“所以昨天实验室四楼,社团所在位置,有谁在,谁去过,你都不清楚?”

“对,我不清楚。”

李疏梅点点头,继续问:“今天早上,是你第一时间发现了现场?当时的情况能仔细描述一下吗?”

“我平时起得早,早上五六点就醒了,我出门散散步,也才几分钟吧,我就听见实验楼上面有人大喊大叫……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上楼看看……直到我赶到四楼,我看见一名男同学在走廊里拼命拍打窗户,他很痛苦,我追上去才发现是郑奕……”

“郑奕?”李疏梅滞了一下,和祁紫山互看了眼,两人对这个名字都有许多疑问。

“对,郑奕,竹林社我就认识郑奕,他是社长,也是学生会主席,平常见面很热情,会主动和我打招呼。”

李疏梅微微压低眉睫,回想起来,郑奕大概是七人海报里坐在沙发中心的那个男生,也就是说现在唯一的生还者就是郑奕了。

作为竹林社社长来说,昨晚到底他经历了什么?

李疏梅记得杜南峰法医提出过,六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昨晚凌晨前后,虽然还没进行尸检,但时间也不会相差太远。

为什么直到今天早上郑奕才呼救?其他人为什么又早早丧命,这一切都太过于诡异。

她马上问:“郑奕当时很痛苦?”

“对,他像是腹疼,满脸惨白,握着肚子,甚至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我一时也惊慌失措,问他出什么事,他痛得说不出话,然后我就冲进了他们社团办公室……”

姚远逸忽地停止了描述,他的右边眉毛跳了一下,脸颊肌肉微微痉挛,额角渗出汗渍。

他应该是回忆起现场的惨状,一时不知如何描述,他顿了片刻,语气越发沉重:“我在社团没找到电话,我是冲下楼回值班室打的电话……不到半小时吧,120就到了,我没再上去。”

且不说看到这般惨状,在刑警眼里也十分不适,何况一直深居简出做学术研究的姚远逸,李疏梅特意等他平复了心情,才问道:“对竹林社了解吗?对郑奕这个人了解吗?”

姚远逸微微摇头,“不了解,郑奕也不是很了解,点头之交吧。”

“竹林社呢,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社团?”从看到竹林七子的海报开始,李疏梅就对这个社团产生了好奇。

姚远逸想了想说:“我所了解的,是一个以国学文化为主题的社团,他们擅长围棋、象棋,也爱好书法,还会弹乐器,都挺文艺的。具体他们平时都做些什么,我就不了解了。对了,我记得,郑奕有一年还给学校拿了一个高校围棋赛冠军,你问问学校的学生,大体都知道。”

看来竹林社在学校里是一个比较知名的社团,她的国风特色也独具风采,在李疏梅心里,她代表着美好的存在,何以变成如今的惨状。

“姚老师,能不能再仔细回想下,昨晚和今天早上,可能你忽视的细节?这对我们破案非常有帮助。您也知道,如果有隐瞒,这对案情来说都是不利的。”她担心姚远逸“规避”自己的责任,会避重就轻地回答问题。

整个后半程都垂着眼的姚远逸,这时慢慢抬眸瞥了李疏梅一眼,“李警官,我知道你们很重视,我也很想帮助他们,但我心里很乱……”他咬了咬唇,缓缓说,“我,我实话说吧,昨天晚上我刚睡下,的确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有人在呼喊,因为下雨,离得又远,声音很轻……平时这些社团的学生也经常夜里聚会,喊叫什么的是常事,所以我根本没有多想……”

“是几点,还记得时间?”祁紫山立刻问。

“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吧,我平时都是这个时间睡。”

李疏梅和祁紫山又互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的问题了,祁紫山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姚老师,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再想起什么,请给我们打电话。”

姚远逸接过名片,重重颔首道:“我知道,我知道。”

刚站起身,李疏梅又想起件事,忙问:“对了姚老师,实验楼有摄像头吗?”

姚远逸道:“以前有,现在没。”

“什么意思?”

“坏过两回,后来就干脆撤掉了。”

李疏梅又问了些细节,虽觉有些奇怪,但也不找不出什么漏洞。

第64章 第 64 章 最接近真相的人。

询问完姚远逸, 两人迅速抵达了区医院,早上应该是七点左右,120到学校将郑奕送往医院, 现在九点多了, 也不知道郑奕的情况怎么样了。

郑奕是这件案子最关键的人物, 他如果出事了, 对整个案子来说将是雪上加霜。

所幸在医院听到的好消息是郑奕及时进行了洗胃手术, 目前脱离了生命危险, 正在病房休息。

于是两人顺利约到了郑奕的主治医生章教授, 在章教授的办公室, 他声称,郑奕是食物中毒,经过实验室化验,中毒物是砷化物。

他简单地概括说:“患者是砷化物引起的急性肠胃炎。”

李疏梅并不了解砷化物, 便问:“章教授,这种砷化物在生活中多见吗?”

“不多见。”

“什么情况下能接触到这种物质?”

“一些化工厂?”章教授似乎也不确定, 也许并非是他熟知的领域。

李疏梅决定先了解郑奕的病情,她接着问:“郑奕什么时候能出院?”

“目前情况比较稳定, 应该三四天就可以出院了。”

李疏梅又问了两个问题, 没有新的问题了,便结束了走访。

出门后, 祁紫山对李疏梅说:“如果是学校的化学实验室, 这种砷化物应该不难得到。而且大量的砷化物,一般人很难弄到。”

李疏梅觉得可能性很大,毕竟这件事发生在学校,离实验室那么近,完全有可能是来自实验室。

她微微点头, 肯定道:“紫山,还是你脑子转得比较快。也就是说,排查下昨晚谁进过实验室?姚远逸?”

她忽然想到姚远逸,因为姚远逸是实验室老师,他对实验室非常了解,进出实验室也很方便,而且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时间里,他具有时空上的绝对优势。

祁紫山道:“姚远逸的确不能排除嫌疑。回头我们可以把各种猜测和曲队说一下。我们是不是去见下郑奕?”

现在焦点一定是在郑奕那,郑奕才是解题的关键。李疏梅也这般认为,马上和祁紫山一道去了病房。

郑奕在一间单独的病房休息,敲门后,开门的是一个和郑奕年纪相仿的男学生,大概是郑奕的同学。祁紫山亮出警官证后,他将二人迎了进去。

病房很普通,床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着深色风衣,文静的面庞上增添几分憔悴,见到陌生人,起身打招呼说:“你们好。”

一定是郑奕的母亲,李疏梅颔首回应,轻脚走到了病床边。

睡在病床上的男孩子,五官很立体,黑发黏成一块一块的,应该是被汗水浸湿,又干燥后形成了一块块的厚块,罩着头皮。皮肤极其苍白,如白纸那般,他的眼皮紧闭着,正在熟睡。

李疏梅一眼认出,他就是七人海报里坐在中间的人,郑奕。

李疏梅心里有很多疑问,只有郑奕能给予回答,于是问郑奕母亲:“待会等他醒来,我们想做一个简单的采访。”

郑奕母亲欲言又止,才缓缓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医生说,他的情况不太好,烦请再等等。”

考虑到郑奕病情,李疏梅也不能强求。正交谈时,郑奕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丝缝隙。

李疏梅倾身,轻轻唤了一声“郑奕,你怎么样”。

郑奕没有回话,细细的眼眶里露出半分漆黑的眼珠,目光虚弱地望着李疏梅。

李疏梅往前走了一步,郑奕母亲却意外地伸出手臂,做出阻止她上前的动作。

她很温和地道:“警官,我和你们出去沟通下吧。”

郑奕忽然张了张口,从苍白的嘴唇里发出几个轻轻的字符,像是要告诉李疏梅一个真相,李疏梅没听清,她不顾阻拦,俯身去听。

郑奕眼眶有些湿润,微微发红,在李疏梅问了“你说什么”后,他又艰难张了张口。

郑奕母亲提醒道:“警官,现在郑奕的情况不适合交流。”

李疏梅犹豫要不要继续和郑奕交谈时,手腕被人轻轻拉了一下,祁紫山低声道:“疏梅,要不我们先到病房外,和郑女士聊几句。”

郑奕母亲眉毛微微压了一下,没有说话。李疏梅被祁紫山一提醒,顿觉自己太心急了,马上收回前倾的姿态。

三个人来到病房外,关上门后,郑奕母亲就说:“两位,想必你们误会了,我不是郑奕的母亲,我是他的辅导员,我叫田丽芸。”

李疏梅这才反应闹了个乌龙,想必是紫山刚才叫她郑女士让她觉得有必要解释下。

祁紫山忙说:“不好意思田老师,刚才误会了。”

田丽芸说:“没关系,作为郑奕的辅导员,还有学校的老师,我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很痛心,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郑奕也是受害者,所以我希望等郑奕状态好一点再做具体沟通吧。”

田丽芸说话温文尔雅,句句在理,李疏梅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不妥,于是安慰道:“田老师辛苦了。请坐吧,我们聊一聊郑奕。”她伸手指向旁边靠墙的长椅。

“我没事,你们坐吧。”田丽芸婉拒了。

李疏梅见走廊无人,便说:“那行,我们就在这里聊几句吧,田老师,竹林社的七个人都是你们班的学生吗?”

“不,就郑奕是,我带的是机械一班,郑奕是班长,他很优秀,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而且各种活动都非常积极,去年底,他还竞选上了学生会主席,在生活里,他也喜欢帮助同学,大家对他的评价非常高。”

田丽芸介绍郑奕时面带欣慰,情绪饱满,这样的学生的确值得夸赞,但在整个过程她似乎没提到竹林社,李疏梅便问:“你对他的竹林社了解吗?”

“竹林社……我知道一些,就是一些个人爱好吧,我其实更多主张学生们把时间放在学业上,我记得在他当上学生会主席后和他谈过一回,因为人的时间有限,我建议他辞去社团职务。”

“他同意了吗?”

“他说会考虑,毕竟竹林社是他一手创建,也是他苦心经营的,他有很深的感情……但没想到现在出了这样的事,真的很痛心。”

李疏梅又问:“郑奕在学校的人际关系怎么样?他和什么人有过矛盾吗?有打架斗殴或者争吵交恶的历史吗?田老师,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没有。”田丽芸也加强了语气,“你们大可去问问他的同学,就刚才你们见过的男孩,他是郑奕的室友,你也可以问问他,郑奕就是一个好学生,我不会说假话,我虽然是他的辅导员,但我也是一名人民教师,我不会有任何隐瞒。”

“好,我们知道了。”李疏梅认为田丽芸只是强调了她的想法,并非是激动地辩护,她至始至终都是双手放在腹前,姿态优雅,她的言语应该是很理性的,结合早上姚远逸的描述,郑奕在生活中的人缘应该是非常不错的。

她决定再问问别的:“郑奕有女朋友吗?”

“没有吧,我没听说过。”

“他除了学校的社团,参加过校外的什么组织吗?”

“没有,他除了是班长,社团社长,又是学生会主席,根本没有时间参加校外活动。”

李疏梅继续问:“郑奕的父母,学校通知了吗?”

“噢,我一早就给他家打了电话,是郑奕的母亲接的电话,不过她说有事,要晚点到医院。”

真是很奇怪,李疏梅不理解,儿子出事了,而且是不小的事故,怎么母亲还不急不慢呢。

祁紫山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寻常,问道:“郑奕的家庭情况你清楚吗?”

“作为大学辅导员,我们确实疏忽关心学生们的家庭情况,他家的电话,我也是从学生个人资料上查找的。”

李疏梅决定后续还是要走访下郑奕的家庭,于是她要了田丽芸的联系方式,方便后面联系。

结束对田丽芸的走访后,两人出了医院,走在一块草坪上,见四周无人,李疏梅问祁紫山:“你觉得郑奕是犯罪嫌疑人吗?”

郑奕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始作俑者,这让李疏梅很好奇,对于这样品学兼优的学生,按理说她应该相信他的为人,不过昨晚发生的一切太过于诡异,这不得不让李疏梅产生了怀疑。

祁紫山想了下才说:“不能排除郑奕的嫌疑,不过我很难想象,如果是郑奕投毒,他的目的是什么?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祁紫山提出了郑奕的杀人动机,李疏梅也认为他的杀人动机很难成立,对于各方面都极其优秀的人,既是校内精英,又是学生会主席,他有着光明的前途,为什么要铤而走险,走上犯罪道路呢?

因此无论如何,这件事的背后绝非是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或许暗藏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真相?那到底是什么?

见李疏梅皱着眉,祁紫山说:“疏梅,现在疑点太多,真相只能等郑奕亲自告诉我们了。无论何时,我们都不能做有罪推定,这对郑奕不公平。”

紫山的思维成熟而理性,李疏梅发自内心的认同。郑奕一定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但也不能在没有任何证据情况下,臆断他就是凶手。

李疏梅忙说:“要不我们和曲队申请一下,我们在医院守着吧,等郑奕好一些,我们第一时间对他进行采访。”

祁紫山噙起微笑:“也行吧,不过我们还是要回局里复命下,曲队和老费他们或许有更多的发现,老费不是去调查饮料店吗?也许现在有什么进展呢?”

“对,我差点把这事忘记了。”

“曲队还交代了一个任务,”祁紫山提醒道,“早上120去过现场,当时的情况和姚远逸描述的情况是否一致,我们也需要确认下。”

李疏梅旋即摁了摁头,她一门心思想要探索郑奕身上的真相,有些急功近利了。虽然取得了姚远逸的口供,但他描述的情况是否属实,需要进一步证实。从120的医护人员那,可以获得更多的信息。

两人走进医院的救护站时,恰是午餐时间,医护人员正在用餐,特意等到他们用餐完,两人才进行了走访。

一名男医生和一名女护士先后接受了走访,他们把早上出现场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反应了。

女护士说,早上到现场的时候,郑奕已经痛得动弹不得,匍匐在地上呻吟,是他们将他搀扶到了楼下,上了救护车他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其他六名受害者,医护人员在现场仔细检查后确认死亡,死亡时间比较长,所以直接拨打了报警电话。

在祁紫山提议下,对出现场的四名医生护士采集了指纹,测了鞋印。走访完救护站,两人出了医院大门,正要打车回局里时,祁紫山伸手拦下她招车的动作,“等等,疏梅,你饿不饿,我陪你去附近吃点东西吧。”

已经一点半了,局里食堂早就关门了,李疏梅本来打算回去吃点零食,但考虑到紫山或许饿了,她没想就点了点头。

在面馆里,李疏梅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几口蒜,几口面,几口汤。期间曲青川给祁紫山打来了电话,祁紫山就说马上回去汇报。

回到二队办公室,李疏梅发现罪案板上已经丰富了许多内容,曲青川费江河和马光平已经围在那儿讨论案情了,费江河朝他俩喊:“别急,你们先喝口水。”

费江河每次回办公室习惯先喝水,也催促大家喝口水。李疏梅正有些口渴,回到座位喝了大半杯水,才回到罪案板前。

祁紫山把上午走访的情况翔实说了一遍,在他汇报工作时,李疏梅也不闲着,浏览了一遍罪案板上的信息。

竹林社七个成员的照片都贴在了罪案板上,每张照片下面都标上了各人的基本信息。

她特意在郑奕的信息上看了两遍。

郑奕,男,21岁,大三,机械设计系一班班长,校学生会主席,竹林社社长,外号“书夜”。郑奕品学兼优,连续两年拿到一等奖学金,在校内人缘极好,备受老师同学爱护。围棋象棋都是他的强项,去年夺得市大学生围棋比赛冠军。

看完郑奕的信息,她心中的疑团愈来愈深,好像有一种强烈的声音告诉她,郑奕不可能是犯罪嫌疑人,他一定也是受害者,幸免于难。

她又快速浏览了六名死者的信息。

孟申韬,男,20岁,大二,应用化学系三班学生,竹林社成员。

沈觉,女,20岁,大二,电子信息工程系一班学生,竹林社成员。

陶秋心,女,21岁,大三,英语系三班学习委员,竹林社成员。

展玉刚,男,20岁,大二,体育系一班学生,竹林社成员。

何炜川,男,21岁,大二,工商管理系三班学生,竹林社成员。

杜佳佳,女,19岁,大一,工业设计系二班宣传委员,竹林社成员。

第65章 第 65 章 心有荆棘。

在受害者信息旁边, 李疏梅看到了另外两张照片,是三十多岁的一对男女,正当祁紫山汇报完医院走访的情况后, 费江河就指着这对男女照片说:“鲜气饮料店是一家夫妻店, 昨天晚上大概九点多, 他们正要准备打烊的时候, 最后一名顾客上门买了七杯饮料。”

费江河的目光在李疏梅和祁紫山两人脸上稍稍移动, 这说明他所说的信息已经和曲青川阐述了, 再次和他俩说明下。

费江河继续说:“我和老马上午提审了这对夫妻, 两人的口供基本一致, 通过照片,他们指认出这名顾客就是其中一名受害者孟申韬。”

当说到孟申韬这个名字的时候,李疏梅不自然就在受害者信息里查找对应的信息,孟申韬, 是化学系一名男学生。

而在化学系三个字上,李疏梅逗留了片刻, 因为今天在医院,祁紫山提出过一个观点, 导致受害者中毒的砷化物很可能来自学校实验室。

化学系学生是最可能接触实验室物品的人, 因此孟申韬或许是投毒的人呢?不过孟申韬却已经死了。

费江河继续说:“饮料店夫妻的嫌疑目前看来并不大,两人在学校门口经营了三年, 常年不休, 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就在附小读书,两人没有反社会的疑点,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目前,有一个人的嫌疑是最大的,那就是孟申韬, 昨晚是孟申韬将饮料带回实验楼的社团,这整个过程应该很难有第二个人接触饮料,但是孟申韬也中毒身亡,他的嫌疑很难证明。”

李疏梅接过费江河的话说:“曲队,老费,今天紫山说,砷化物很可能来自于实验室,孟申韬作为化学系学生,他应该是最可能得到砷化物的人。”

费江河点头道:“对。”

曲青川指向罪案板一处说:“虽然尸检工作没有完成,但中毒物已经在法医室检查出来了,就是砷化物,上午我们和学校联系了,实验室可以提炼砷化物这种物质,但无法确认是谁带走了。孟申韬的确最容易进入实验室,也是购买饮料的唯一社团成员,他有作案便利,具有最大嫌疑,但因为他的死亡,案情变得复杂,很可能面临撤案。”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或者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1]

如果孟申韬是案件的唯一嫌疑人,且因为他的死亡导致案件事实无法查清,刑警队可依法撤销案件。

马光平忽然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孟申韬的嫌疑实在太明显了,他是唯一把饮料从饮料店带到社团的人,又是唯一能够取到砷化物的人,但他自己也服用了,他一定知道砷化物的危害,他为什么自己要服用?”

马光平总能在平静之间提出一些刁钻性问题,这让大家都深锁眉头,不自觉思虑起来,在李疏梅看来,这种杀人且自杀的行为她确实有些不理解?

李疏梅没记错的话,今天现场从门口往里数,最后一名死者应该就是孟申韬,他当时是半身侧卧在地上,半边脸露在外面,呲牙咧嘴,瞳孔曝出,四肢僵硬如虬曲的树枝,很显然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他为何要选择用这种残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在大家沉思时,费江河打破沉寂说:“结合目前情况,我说下我的观点……”

李疏梅立即打起精神,费江河向来分析案情的观点都十拿九稳,往往能够接近真相。

大家都看向费江河时,他说道:“首先,就是老曲今天提到的集体自杀,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这在以前的案子里也出现过,可能这些年轻人并没有意识到砷化物带来的痛苦,所以痛快地选择了这种死法,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容易被侦破。”

祁紫山道:“郑奕可以帮助我们侦破?”

费江河道:“对,紫山说的是,只要郑奕接受我们询问,那么是不是集体自杀就一目了然了,除非郑奕撒谎。至于第二种可能,孟申韬,他很可能就是凶手,他出于某种目的要杀害社团成员,又知道自己无法逃脱法律制裁,所以同时选择自杀。”

“由于饮料是孟申韬购买的,可以变相排除第一发现人,实验室老师姚远逸的嫌疑,姚远逸昨天只是在实验楼值班,他和社团关系疏远,更不可能接触到饮料,当然在没有得到完整证据之前,他的嫌疑还不能百分百消除,但我们现在也不宜花时间在他身上。”

对于老费的分析,大家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费江河缓缓看向李疏梅,“除了以上可能性,是否还有第三种可能,一定有。疏梅,你有没有想法?”

李疏梅正听得入神,忽被费江河点名,一下子没想到什么,不过大家期待的目光都投向了她,这让她又紧张又激动。

费江河是想让她快速进入案情的分析当中,也是为了锻炼她的思考能力。

她快速思虑了下,有一个疑问在今天医院走访时就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没有什么结论,不过趁大家都在,她的确可以提出来。

她马上说:“郑奕……我一直没有明白,他为什么能够侥幸逃生,倘若凶手是他,他设下这个局反而是最有可能的。但是我又很矛盾,从郑奕的为人和他的成绩来说,他根本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今天听他的辅导员说,竹林社是他一手创建的,也是他苦心经营的,而且昨天晚上的聚会好像就是为了下周的一场重要围棋比赛,他热爱围棋,而且不久的未来有一场见证他成就的比赛,他为何要害死同学,毁掉竹林社和自己的梦想。”

祁紫山问:“疏梅,你是怎么知道昨天他们的聚会,是为了下周的围棋比赛?”

“噢,我今天在走廊里看到一张海报,就是下周围棋比赛的海报,我才做了这样的推测。”

祁紫山含笑道:“疏梅,你观察得果然仔细。”

费江河也跟着夸赞起来:“疏梅向来观察力出众。”

马光平也紧跟着夸奖她,曲青川则是欣慰地看着她。

没想到讨论案情还被他们夸奖了番,李疏梅不好意思,急忙主动结束他们的夸奖:“老费,你觉得我对郑奕的猜想对不对?”

费江河肯定道:“是,你说的没错,作案必须要有动机,像郑奕这种情况,如果没有杀人动机,很难将嫌疑放在他身上。”

“对地上那副蓝色手套你们怎么看?”曲青川问。

在竹林社办公室进门处,狼籍斑斑的地面上,躺着一对钴蓝色棉线手套,很显然老刑警们对这对手套产生了疑问。

大家又进入了新的思考,李疏梅也在回想现场,她记得当时在现场就对那副蓝色手套心生好奇,让她首先产生怀疑的是,手套能够消除指纹,如果证实手套所属者是谁,那么他的嫌疑就会相对较大。

曲青川自问自答道:“这幅手套很可能消除了现场的一些重要指纹,所以回头我们必须确认下手套是谁的。”

“对。”费江河肯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