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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光平说:“疏梅,那就喝一杯,咱们都是君子,今夜没有小人!”

贾向东也笑了笑:“老马,你这话我听进去了。”

李疏梅正愁没台阶,在老马的指引下一饮而尽,贾向东也仰脖而饮。

贾向东又待和疏梅说话,马光平推他胳膊,“老贾你烦不烦,你今天喝了不少了啊,今天不是给你庆功的。”

“嘿嘿!”贾向东识相地收起酒杯,朝自己座位走去。

酒过三巡,李疏梅也吃得差不多,以为饭局安然落幕,哪知道,醉了几分的贾向东再次提起酒杯站了起来,他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提一句啊,闫支,老费,我们仨喝一杯,别急啊,我有理由,大家都知道你们俩关系不太好,我痴长一点,请你们俩一起喝了这杯酒,行不行?”

本来一片和气的饭桌一下子冷了下来,闫岷卿和费江河今天彼此都没有交谈,他们似乎在规避隐性矛盾,然而贾向东这么一说,两人似乎都被刺激,脸色顿时就黯了下来。

除了贾向东,人人都噤若寒蝉,罗砺锋连忙拉住贾向东,劝他:“贾队贾队,你有点醉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我没醉,大锋,今天这杯酒一定要喝,”贾向东忽地有些眼红,“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没资格请你们喝一杯,但江原有吧,江原一直就是我们一队的队长,现在江队牺牲了,但只要我贾向东有一天在,江队就永远是我们队长。

“这么说吧,老闫,老费,你们俩和江原是老夏唯一的三个徒弟,江队在生前最照顾就是你们俩了,现在江队不在了,我得替他说句话,咱要一辈子都好,是吧,一辈子多不容易,谁能保证做任务不牺牲,一杯泯恩仇,这杯酒喝了,行不行?”

贾向东越来越语无伦次,竟然在庆功宴上将江原提了出来,江原牺牲了,至今都没有找到真相,提起他谁都不会好受。然而贾向东却像是早就有准备,他今天借酒“发疯”,就是要借着江原劝解闫岷卿与费江河之间的关系 。

李疏梅觉得贾向东这招棋没有高不高明一说,也许那就是他的肺腑之言,他们曾经经历的事情她并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即使老贾再努力,闫岷卿和费江河绝不会在这种场合喝下这杯酒,她了解他们的性格。

一杯泯恩仇,或许是老贾为人的理想。李疏梅可能有些讨厌老贾,但是这一次,她却是支持他的。

贾向东说完,包厢里一片寂静,没人回应,贾向东始终站着,举着杯子,似乎今天没人回应,他就不落杯。

终于曲青川站起说了一句话:“老贾,今天有点晚了,这样吧,大家一起喝一杯,都早点回去休息怎么样?”

贾向东倔犟道:“老曲,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许啊,不许坏了规矩。”

马光平立即站了起来,朝罗砺锋使眼色,“来来,大家一起干一杯!”

罗砺锋会意,立刻拉住老贾,在老贾叽叽哇哇的叫声里,所有人都举起杯子,喝了这杯酒。

聚餐过后,祁紫山将李疏梅送回家,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在贾向东发酒疯之后,她竟然连喝了好几杯,她不胜酒力,竟然在车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自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她一下子惊醒,见李老师在身边,忙道:“我怎么在家,不是紫山送我回来的?”

“是啊,是紫山送你回来的。”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见过老夏。”

“你爸去同学家下棋了,我正好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你们,我就扶你回家了,哪知道你喝得这么醉,你不知道自己酒量不行。”李金凤掐了掐她鼻子。

还好,紫山还不知道她和老夏的关系,但今天的确挺尴尬的,但转念一想,祁紫山怎么送她回到小区门口的,她不省人事,紫山不会……她嗫嚅地问:“他,不会背着我吧?”

“你说紫山啊,抱着你的。”

“抱着?”

“嗯,不过人家怀里垫了毛毯。”李新凤说得像是家常便饭的事。

即便这样,李疏梅也挺尴尬的,她满脸燥热,转过身,脸对着沙发,只能不去想这件事,不一会,她问:“几点了。”

“十一点了。”

“爸还在人家下棋?”

“你爸喜欢下棋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老头现在也是野了。”

李新凤笑了笑:“可不是,你们把案子破了,他这几天心情也好了许多。”

“嘻嘻。”李疏梅也笑了,看来还得多给老夏点惊喜啊。

第二天,李疏梅回到局里,见到祁紫山,眼眉就不自然垂了垂,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挺尴尬的,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她问了一句:“那个,昨晚的事情,不好意思啊。”

祁紫山淡淡一笑:“没关系,你不重。”

“我说的是这个吗,祁紫山!”

“不好意思,当时确实没有法子,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醒,我只能出此下策。”

“好了好了,就说到这吧,吃饭吃饭。”李疏梅大口扒起米饭来,装作充耳不闻。

但抬头又见祁紫山意味不明的笑,她蹙眉道:“有什么好笑的祁紫山!”

“没有,我没有笑。”

“……”

这几天没有新的案子,李疏梅上下班都骑自行车,尽量不让祁紫山送。

几天后,费江河提议,请她和祁紫山一起去他家吃顿饭,说是他女儿费安宁明年要高考,但她想考警校,费江河的意思是,他们俩是年轻人,沟通方便,让他们吃顿饭的机会劝劝他女儿,别考警校。

正好办公室就他们三人,李疏梅问:“老费,你为什么不想让你女儿考警校?”

“实话实话吗?”

“那你不实话实话我们怎么帮你,你说是吧紫山。”

紫山也点了点头。

费江河犹豫了下说:“我不希望宁宁像我,没有自己的生活,我和宁宁她妈妈离婚,就是因为有个案子,我大半个月没回家,连个电话都没打,那段时间,宁宁正参加中考,结果……”

说着说着费江河眼睛湿润,“结果宁宁生病了,大晚上我还在外面抓捕,宁宁病得很严重,那天晚上是宁宁她妈妈一个人把她送去了医院,你说我一个当爸爸的,是不是很不称职。为这事,宁露娟要和我把婚离了,你们不要误会宁露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女,我不能再让宁宁和我一样当刑警,你们说她妈妈要是知道了,以后不得恨我一辈子……”

原来是这个原因,李疏梅心里很触动,费江河是为了他前妻宁露娟,所以才希望女儿放弃刑警的理想,她觉得他考虑得很周全,她和紫山对视了一眼,果断点了点头,祁紫山也应了下来。

“行了,”费江河笑道,“今天正好周五,宁露娟答应我,可以接宁宁回家住一晚,就今天,我们聚一聚,顺便也让你们尝尝我一个大老粗的手艺。”

“嘿嘿好啊。”李疏梅甚至有些期待早些尝到费江河的手艺,也期待早些见到费安宁。

当天下午,费江河下班准时去接费安宁,李疏梅和祁紫山在费江河安排下晚两个小时过去,主要是李疏梅还想给费安宁买个礼物,她和祁紫山开车到了小街,选了半天,选了一个音乐盒。

七点多,李疏梅和祁紫山来到了费江河抄写的小区地址所在的房门,敲门后,里面就传来女孩的声音:“爸,我去开门。”

一打开门,李疏梅就看到一张可爱漂亮的面孔,费安宁大概一米六左右,她今年才十五六岁,以后估计能长得更高。

费安宁见到人就甜甜地喊了起来:“是疏梅姐和祁哥吧,你们快进屋。”

李疏梅进屋,关上门,也笑着送上礼物,“宁宁,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是我和你祁哥的心意。”

费安宁却没有收下,这时费江河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菜,他系着红围裙,李疏梅从未见他这般样子,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老费变了一个人似的。

费江河笑道:“你们还破那个费干嘛,就来吃顿饭。”

李疏梅又把礼物送上,费安宁看了费江河一眼才收下,她好像很喜欢,送去了卧室。

这是非常朴素的二室一厅房子,家具简单,也没怎么装修,费江河平时在家逗留的时间远不及局里,估计也不在意住的环境。

倒是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晚餐,一数都有七八个菜,香嘭嘭地袭击李疏梅的味蕾,祁紫山说:“老费,做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这怎么叫多,我再去端两个菜,这叫做十全十美,马上开饭,你们快坐。”

费江河回厨房的时候,李疏梅和祁紫山也跟上了,一起把菜和饭都上齐了。

正好要坐下,费安宁拿着什么走了过来,递给李疏梅,“疏梅姐,这是我送给你和祁哥的礼物。”

李疏梅接过,原来是一幅画,画里面是她和祁紫山、费江河三个人挨在一起的头像,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而且每个人都画得栩栩如生,每个人的特色也抓得很准。画的标题是“快乐三人组”。

李疏梅惊叹道:“宁宁,想不到你画得这么好,太好看了对吧紫山。”

祁紫山也赞美起来:“嗯,我觉得将来很可能比你画得好。”

“那当然,宁宁一看就有天赋。”

“有什么天赋,”费江河笑道,“那是她求我带回你们的照片,她对着画的。”

“爸,”费安宁扁着嘴,“不是不让你说的吗。”

“嘿嘿,”费江河笑道,“我还不是怕你翘尾巴,快点坐吧,一会菜都凉了。”

四人坐下,李疏梅小心翼翼收好画,费江河用公筷给她和紫山碗里夹菜,边说:“我平时有事没事就和宁宁提起你们,她就特别崇拜你们。你们快尝尝我手艺。”

李疏梅尝了一块排骨,果然美味,她不得不夸赞:“老费,你真是个人才。”

祁紫山也夸赞起来。

费江河乐得开怀:“疏梅你不是喜欢吃鱼吗,尝尝我做的红烧鱼,紫山,你们省城出名的烤鸭,看我学的像不像。”

李疏梅和祁紫山再次尝起来,李疏梅觉得太好吃了,果然人不可貌相,当下两人又夸赞了一番,费江河高兴不已,费安宁也开心地大口吃饭。

吃得饱饱的,李疏梅特别满足,又帮助费江河一起收拾碗筷,费江河非让他俩坐下,收拾了一半,费江河在厨房悄悄说:“该发挥你们的作用了,吃人嘴短不是。”

李疏梅“嘻嘻”一笑:“知道了,老费,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

“祝你马到成功啊。”费江河拿着筷子比了个胜利。

李疏梅和祁紫山一起回到客厅,费安宁擦完桌子,给两人倒了水,问李疏梅:“疏梅姐,你是因为什么当刑警啊?”

果然小姑娘跃跃欲试想当刑警,李疏梅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她身边的人都想过问她。

要问真正的原因,那或许是因为她母亲的死,是十六年前死于非命的亲生母亲,在无数个夜晚,她被噩梦惊醒,如果不逮捕凶手,她这辈子何以心安。

来到市局后,她去局里的档案室寻找过母亲的卷宗,但是没有找到,很可能是夏祖德收了起来,夏祖德一定不希望她陷入母亲的案子里,她能理解,但无论如何,只要时机成熟,她一定会办理这件案子。

“疏梅。”祁紫山似乎发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提醒了声。

李疏梅缓过神来,拉住费安宁的手,将她引着坐在自己对面,对她笑了笑:“宁宁,你是不是很想当刑警?像你爸爸一样?”

费安宁笑着说:“你怎么知道疏梅姐,是不是我爸爸告诉你的。”

李疏梅一抬头就发现费江河躲在厨房门背后,双手擦着围裙,正在偷偷听她们的对话。

李疏梅把早就准备的话提了出来:“其实姐姐也后悔了,我当刑警后才知道这行特别辛苦,整日整夜地忙,有时候还经常失眠,所以宁宁,你如果还有别的喜欢的工作,你可以往那个方向考。”

“疏梅姐,你真的后悔吗?可我知道你的画像抓到了很多人。”

“……”李疏梅没想到宁宁的思路这么清楚,她和祁紫山对视一眼,希望被解救。

祁紫山笑着说:“正是因为姐姐会画像,她的工作才特别多,你想想看,如果你当了刑警,你每天要去现场,要去查证据找线索,还有追捕罪犯,而且有的罪犯非常凶险,刑警经常有性命之危。”

“对对,”李疏梅忙说,“你也不想你爸爸妈妈担心对吗?”

费安宁像是被说服了,面色有些沉,嘴巴扁着没说话。

不远处的费江河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李疏梅连忙给费安宁加深印象:“还有,你要是整天整天忙,说不定连男朋友都谈不到,你说将来,你同学都有男朋友,你却没有。”

“男朋友有什么好的。”费安宁反驳说。

“……”李疏梅觉得是不是不该提这个。

她刚想换个方向,费安宁却不罢不休:“再说疏梅姐你和祁哥怎么办,你们那么忙,难道你们一辈子都不结婚?”

“啊?”李疏梅真想骂自己为什么说这个,祁紫山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她再不知道怎么劝费安宁,只得对紫山使了个眼色。

祁紫山笑道:“宁宁,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刑警需要会格斗,需要刻苦训练,这些非常辛苦,而且说不定还会练出粗胳膊。”

李疏梅觉得紫山的角度真是清奇,她就没有粗胳膊,但这招或许对女孩子有效,女孩子都爱美,说不定就起效果呢。

费安宁果然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她疑惑地说:“疏梅姐,祁哥,你们好像不愿意我当刑警,可是我爸爸一直支持我当刑警。”她喊了一声,“爸,你说是不是!”

白搭!李疏梅觉得今天是没戏了。

费江河走出了厨房,缓缓说:“对,我是这么想的。女儿,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李疏梅抿着唇,朝费江河还了一个冷淡的眼色,费江河尴尬一笑。

这个话题算是终结了,几个人又开心聊了点别的,太晚了,两人要回去,费安宁一直送他俩上车,上车前,李疏梅特意问费安宁:“宁宁,能告诉姐姐,你为什么那么想当刑警?”

“爸爸太辛苦了,我想帮帮他。”

“……”李疏梅笑了笑,她看见费江河用手背贴在眼睛上,隐忍地哭了。

一上车,李疏梅的眼泪也止不住往外流,祁紫山安慰说:“疏梅,别难过。”

她真的很难过,但也很开心,不是吗。

看着费安宁送给她的画,“快乐三人组”,她又破涕而笑。

第127章 第 127 章 巨人观。

这段时间二队没有特别难缠的案子, 有的案子三五天就能侦破,李疏梅也可以正常上下班,而一队的罗砺锋和二队的邓欣龙也偶尔找他, 请她帮忙画像, 李疏梅也顺利画像帮忙破了几个案子。

进入秋季, 李疏梅进入市局的时间也满了一年, 这一年来她经历了不少案子, 其中姜琴玉案, 农药厂罗向松案, 高校投毒案, 唐梨音案,她都记忆深刻,从这些案子中他学习了许多刑侦知识,她的刑侦能力也取得了长足进步。

最重要的就是, 能把自己所学所想应用到下一个案子,这也是她对自己的要求。

九月十三日, 李疏梅正在办公室和费江河、祁紫山复盘一个案子,曲青川和马光平一起走了进来, 马光平喊道:“老费别聊了, 有命案,大家出发了。”

“什么案子啊, 这么急忙忙?”费江河回道。

“大案子, ”马光平说,“西江河发现高度巨人观尸体。”

李疏梅听了就本能有些反应,她当初来局里第一次出现场就看到了巨人观,结果好几天没吃下饭,虽然如今她对尸体早就免疫了, 但要说巨人观,还是有些忌惮。

“那赶紧出发吧!”费江河吆喝,“疏梅紫山!”

李疏梅能从费江河跃跃欲试的脸上看出这个案子不简单。作为老刑警似乎天生有对案子复杂度判断的能力。

像这种在河水里泡过时间长的尸体,一般证据会十分稀少,要想快速破案并不容易。

李疏梅急忙整理好了装备,喝了一口水,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发。

车上,曲青川介绍说:“案发现场是西江河,这条河横穿市区,附近有居民区也有街道,对我们有好处也有难处。”

李疏梅认真聆听,她很快理解曲青川的意思,在群居区域发现尸体,好处是很有可能有目击者,难处是人流复杂,不易确定犯罪嫌疑人。

曲青川继续说:“河里浮萍特别多,最近街道处安排人打捞,结果打捞上一具尸体,尸体只能判断是男性,法医已经过去了,我们等一下可以重点观察下河附近的环境,初步判断下是第一案发现场还是抛尸现场,当然不排除是失足溺亡。”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一般来说,河漂(河道浮尸)的情况都很复杂,水边的证据因为环境复杂很容易丢失,例如死者头部出现创伤,这不能断定就是被人袭击,也有可能是死者失足落水头部磕碰到水中石头,所以需要进行更多的分析。

思考时,车子已经进入西江区,西江区有一个特色就是拆迁,九十年代末,西江区进行开发,出现了许多拆迁乱像,也屡次上了市里新闻,李疏梅在读大学时也时有耳闻。

总而言之,民间传闻,西江区不像东阳区、南城区、新北区那样治安好,但是西江区又有她的特色,她是秦东市四个区里工业特色比较轻的区。

秦东市以工业闻名,所以有许多工厂,但西江区是个例外,西江区工厂较少,一方面有一条西江河点缀着,这条河在秦东市叫西江河,她连贯到隔壁今阳市,在今阳市,这条河叫溯江。

另一方面,秦东大峡谷就在西江区,秦东大峡谷是省里有名的风景区,秦东市的市名也由此而来。

有山有河,这就注定了西江区更偏于旅游和居住,西江区也被称之为秦东市的江南水乡。

然而现在尸体就发现在西江河,这让有水乡特色的西江区增添了几分不平静。

如果真的是命案,在那片区域生活的居民也必定会人心惶惶。所以市局一定要早日找到真相,破获案件,这样才能给西江区带来安宁。

李疏梅望着窗外的风景,车子在街道上穿梭,两边有几分江南水乡式的建筑向后退去,绿树成荫,在窗玻璃上映出斑斑驳驳的绿色光影。

渐渐地,光影慢慢停了下来,定格在窗玻璃上,车子停靠,李疏梅闻到了水草的味道。

几个人陆续下车,李疏梅第一眼就看到了黄色警戒线,警戒线外围着许多看热闹的行人,也可能是附近居住的居民,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不绝入耳,都在讨论河漂,甚至猜测尸体身份,也有人说看到了尸体,特别吓人,反正就是看了吐都吐不尽。

河边宽阔的马路,很明显进行了城市规划,马路边有栏杆,但是并不高,说明不是约束行人,而是一种提示。

马路一边是树木群,穿过树木群,能看到成片的居民区,而另一边,就是绿色的坡道,从坡道往下,就是宽阔的西江河。

警戒线就设在坡道和马路分界线处,李疏梅跟着曲青川他们穿过人群,在民警的指挥下,走入坡道,从上往下看,水很绿,带着微微的荡漾,如一面碧绿的镜面。

岸边,一群民警正在忙碌,也有白色法医的影子,很显然,他们正在对尸体进行初步检查,以及对河岸进行探查。

在坡道上,马光平把鞋套手套分发给大家,李疏梅仔细穿戴好,和大家一起往下走,其实这条坡并不堵,如果是夏季雨多时节,水涨较快,很可能能涨到坡道上段,因此在坡道上能看到退水留下的淤沙,还有浑圆的石头。

还未到达尸体处,李疏梅已经从空气当中闻出了恶臭的气味,在空气流畅的野外,气味还这么浓重,足以说明尸体腐败严重。

在戴了口罩的情况下,李疏梅还是用手掩了下鼻子,在恶臭的熏染下,她也从人群里看到了躺在草地上的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比起她第一次看到的巨人观尸体还要大还要胖,这不是说明死者身材大体质胖,而是死者身体腐败程度高,体内充盈的气体更充足,导致他整个腹腔都高耸鼓起,看上去就像巨大的气球,仿佛随时都会爆炸。

李疏梅读警校时就对巨人观有所了解,人死后,由于肠道内厌氧菌大量繁殖产生了大量腐败气体,这些腐败气体无处可逃,就会在人体皮下组织、内脏器官、体腔内肆无忌惮地充盈,最终把人体撑成一个巨人。

死者男性,没有穿衣服,是全身裸露的,因为巨人观,皮肤紧绷,皮肤不是白色,而是污绿色,间杂暗绿色的树枝状腐败静脉网。冷不丁让人想起河中的绿藻,实际上这也是人体腐败的变化。

而死者的手掌脚掌和身体的皮肤并不一样,身体因为气体作用皮肤紧绷,而手掌脚掌的皮肤却是皱巴巴的,第一眼就让李疏梅想起长期浸泡在水里的鸡爪,似乎一用力整张皮都能脱下来。

而恰恰法医杜南峰就在做一件另李疏梅匪夷所思的事,他用手术刀把死者手指皮肤一圈割开,取下手指皮肤,又将手指皮肤套在自己的手指上,如同戴了一枚手指套。

和另一个法医同事的配合下,他顺利取得了死者的十指指纹。

看似取巧,实则对于刑侦工作来说,这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只要指纹和指纹库进行匹配,就能很快确认死者身份。

费江河调侃道:“老杜,干得挺巧啊。”

他是一语双关,既点明杜南峰工作取巧,又夸他工作干得漂亮,但杜南峰却抓住他前面一半的意思反问:“你行你上啊。”

“我不行,干这活我手拙。”费江河笑道。

杜南峰抬头瞥他一眼,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像是在笑,有一种“那你还叽叽哇哇”的意思。

大家正被现场十分严肃的氛围束缚,因两人的对话,竟也轻松了几分。

李疏梅做刑侦工作时间不长,对巨人观的不适感严重,但法医们面对巨人观也很头疼,现场的几名法医始终都是眉头紧锁,在李疏梅看来,他们铁定是不愿意碰见巨人观,而且是这种高度腐败的。

因为还不只是现场检查,他们回去后还要解剖,解剖巨人观才是对法医们最大的考验。

“老费,没事帮个忙,”杜南峰忙完取指纹工作,唤了费江河一声,“搭把手,把尸体侧翻一下,给你们看看伤口。”

李疏梅明明没有看到什么伤口,也许受巨人观影响,整个身躯膨胀严重,伤口便容易忽视。

费江河立即紧了下手套,弯下腰,“行啊,我扶住这里行不行?”

他做出扶住背脊的动作。杜南峰提醒:“皮肤容易脱落,你小心一点。”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两人又像是“插科打诨”起来,但手里动作一点也没停,在另一名法医帮助下,费江河顺利把尸体抬了起来,杜南峰指向死者的后腰部,“曲队,你们看看,死者左右腰部都呈现一个巨大创口,我初步怀疑他的肾脏被人取了。”

那一刻,李疏梅眼球一震,只见尸体腰侧出现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洞,洞里面黝黑,洞口皮肤外翻,呈现星芒状,翻出的皮肤呈墨绿色,就像一个利爪掏进死者身体,硬生生将肾脏取掉,令人震惊。

而让人更为震惊的是,死者两侧肾脏都被取掉。保留一颗肾脏,人是可以活下来的,而两颗肾脏都丢失了,只有死命一条。

这时,她发现站在一旁的祁紫山脸色也微微发生了变化,他向来都是处若不惊的一张脸,竟也产生了些许震惊。

曲青川俯身近距离观察创口,问:“老杜,这是致命伤吗?”

杜南峰回道:“环境太复杂了,生活反应很容易被腐败生物酶分解,难以鉴定。”

费江河道:“这就基本判断是他杀了。”

杜南峰道:“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死者溺水后,有人割去了腰子。”

费江河慢慢放下尸体道:“死亡后割走腰子的价值在哪?”

杜南峰说:“有没有价值那是你们判断。”

费江河道:“那怎么确定是溺水还是他杀后抛尸河中?”

“简单。回去解剖,检查胃内是否有溺液。”

费江河没回话,一副“我也知道,就是一时没想到”的表情。

曲青川接过话题:“老杜,死亡时间能判断吗?”

杜南峰稍作思考道:“初步判断,三到七天吧,还是回去解剖为准。”

他说完后,对身旁的法医招了下手,“现场的工作做的差不多了,大家散开一下,老曲你们瞧瞧吧。”

几名法医拿着设备散开了,一整个巨人观尸体立刻撞入李疏梅的眼中,李疏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刚才因为人群遮挡,她并没有看到尸体头部。

猛然,那惊悚的模样让人一颤,死者瞳孔突出,几乎要曝出,嘴唇大幅度外翻,舌头拖出来。

就像,就像阎王殿里被惩罚的拖舌鬼,李疏梅实在想不到怎么形容,她就看过一些恐怖片,然而恐怖片里也没有这种恐怖的画面,唯独能让人联系起来的就是国产劣质恐怖片里阎王殿的画面。

然而也就在这时,一道金色流光飞上了尸体面部,金色流光似乎很吃力,然而却穿透皮肉,勾勒出了死者的骨相,死者初步脸部轮廓印进李疏梅的脑海。

大约是一个青年男人,但金色流光产生的轮廓比较透明,如果不画下来,还是很难看出他的基本面貌。

然而与此同时,眩晕窒息感紧随而至,虽然她渐渐减轻了这种反应,但在巨人观面前,伴随着嗅觉和视觉上的压力,她的胃里就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她猛地干呕了一下,身体发生摇晃。

一把宽阔有力的手掌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臂,几乎把她稳稳地扶住。

“还好吗?疏梅?”祁紫山问候的声音如一道春风在她耳边拂过。

李疏梅用手扶住额头,让自己平静下来,没过几秒,眩晕窒息感就散去了,她舒服了许多,连之前看到巨人观的那种隐隐不适感也好了许多。

她一抬头,就发现所有眼睛都在望着她,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了担心。

费江河和曲青川都急忙问她有没有事,李疏梅摇头,笑着说没事,就是刚才看到人脸时一下子没缓过来。

马光平说道:“别说疏梅了,你们法医看到这张脸也够呛吧。”

杜南峰轻松安慰:“疏梅,你别害怕。我得和你说明下,死者的面部表情不是惊恐,也不是受到了虐待,他是由于口腔内气体产生的压力导致的,所以这是正常的现象。”

李疏梅很感激他们都给她安慰,她还记得第一次在老贾队里看到巨人观,虽然当时没有看到人脸,但是彼时她当场就吐了,那时候老贾只是叫她去一旁休息。

后来初到二队,她也是看到被硫酸腐蚀的人头,差点晕倒在地,当时大家的反应也很稀松平常,好像新人初来乍到就该经历这一切。

时间过去了一年,她已经不是新人了,但他们却都为她担心,甚至向她解释原因,她真的很感激他们。

这时曲青川说:“紫山,和疏梅一起到河边周围检查一下。”

祁紫山马上应答了下来。

很显然曲青川是想让她缓解一下,顺便检查河边的证据。

既然他们都在,尸体检查的过程她不参与也行,她需要到安静的地方回想下,刚才看到的画面,她回去得画下来。

实际上杜南峰已经取到了指纹,如果顺利的话是能够快速确认死者身份的,但画像的作用重在辅助,万一指纹库里没有死者的指纹,万一巨人观的指纹细节出了问题,她的画像就能派上用场。

她一边回想,一边和祁紫山走在河边,刚才在马路上俯瞰,河水就像一块碧绿的镜面,然而近处看,河水淙淙流动,像一块绿纱慢慢向下游滑动,滑动时波纹粼粼。

这河水看似不深,实则可能有好几米,人掉进去恐怕一瞬间就能淹没头顶,今天发现的死者和这条河又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附近的居民,还是从来也没有来过河边,是被凶手从远方运到此处抛尸。

她思考时很安静,祁紫山也一句话都没说,始终跟在她的身旁,她偶尔望他一眼,他看起来就像有心思,眉宇间微微皱着,然而面对她的目光,他却轻松地抿了抿唇。

野风吹拂过来,河水开始像绸缎舞动一样荡漾,河岸的野草也才开始左右摇摆,摇着脑袋——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达9000了,开心感动得不行!

最后一案正式开始了。

9000成就达成,可今天来不及加更,争取明天双更!

迎接10000营养液成就,爱你们!

*

本章中出现了今阳市、溯江、秦东大峡谷这些名词,这是作者另一本书《刑警本色》里的地点,今阳市和秦东市是紧密相连的两座城市。

也希望大家有空看看《刑警本色》,那本书中的案子也很精彩哦。

第128章 第 128 章 活活痛死。

下午, 费江河带着李疏梅和祁紫山在河岸附近走了走,接着又上街道,观察街道四周有没有摄像头。

走了一大圈, 可以得出结论, 这一片大部分都是普通居民区, 基本没有安装家庭摄像头, 而且多是小路, 也没有交通摄像头, 对他们来说, 河边就是一片视野盲区。

曲青川和马光平则去走访发现尸体的第一目击人, 也就是街道办事处安排的几个打捞浮萍水草的工人。

回程的时候,夕阳余晖洒在河边,河水泛起金色的光芒,波光粼粼, 像无数跳动的金子。

五个人一起上了车,李疏梅闻到一阵浓浓的臭味, 这种味道闻得多了,一闻就知道是尸臭的味道。

刚才在河边露天的环境, 河风一直在吹拂, 又因戴着口罩,那种味道会被淡化, 然而挤进封闭的空间, 味道就十分明显。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闻到了,俱是皱鼻,大家急忙把窗玻璃打开,马光平嫌弃道:“老费, 肯定是你,你今天接触了尸体。”

费江河却抬起袖子闻了闻,承认:“我身上味道是有点重,回去喷点香水吧。”

“你还是去公厕待半小时吧,”马光平道,“别把办公室搞得臭气熏天。”

“那我去待厕所。”

曲青川说:“这样吧今天早点下班,大家回局里把外套换掉,早点回去,等明天指纹报告、尸检报告出来,我们再工作。”

“行啊,”费江河道,“今天在河边转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我觉得那里不一定就是抛尸地点。”

马光平说:“这么大个人,要想整个扔进河里,那只能通过交通车辆,至于在哪里扔的,那只能一点点排查。”

曲青川分析说:“靠近西江河的区域也不是都住了人,如果趁着夜晚在人烟稀少的段落抛尸,确实很难找到来源。”

费江河道:“我有一点没明白,如果嫌疑人想要毁死灭迹,那为什么不在死者身上绑上重物,沉在水底,这明显就是放任尸体漂上来。”

“对呀,”马光平惊讶道,“尸体上没有明显勒痕,应该没有捆绑过重物。”

李疏梅听了老费的话,也陷入了沉思,从今天尸体情况看,除了腰部两侧创口,身上似乎没有明显捆绑的勒痕。

车内安静了一会,曲青川说:“等等老杜的报告吧,这种巨人观尸体在水中变化复杂,也许有别的隐情。”

大家都默默点头,在没有技术报告出来前,还是不必盲目猜测。

回到局里后李疏梅麻利换了衣服,把换下的衣服顺便在局里洗掉了,她身上的味道比较轻,但是也不宜穿回家让李新凤难受。

第二天下午,尸检和痕检的结果都出来了,曲青川立刻召集大家在会议室里开个技术分析会。

大家到齐后,杜南峰把尸检情况在幻灯片上进行展示,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西江河岸躺在草地上的巨人观尸体,照片和现场的感官刺激已经是天壤之别,然而李疏梅仿佛还是闻到了挥之不去的味道。

昨天晚上回家,李新凤还问她身上哪来的味道,李疏梅不敢说见到了巨人观,李新凤也习以为常,叫她把衣服换下洗洗,没再说什么。

如今会议室的味道大概率也不是幻觉,昨天到今天,法医同事们需要对巨人观尸体进行解剖,根本无法避免臭味的侵袭,不过在会议室里,没人会去在意这些,大家的目光都投入了幻灯片里。

杜南峰说:“死者男性,三十余岁,我们经过解剖,对胃内溶液提取化验,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在五天前,在尸体的胃内,没有发现溺液,这说明凶手不是溺亡,而是死后被抛尸。”

费江河说:“死亡原因是不是就是肾脏被割走导致死亡?”

杜南峰说:“老费,你说的对,也不对。”

大家都竖起耳朵听,越发好奇。杜南峰说:“简单来说,致命伤口确定是在肾脏部位,死亡原因就是肾脏被取走后大量失血导致的死亡。但是我们发现死者被取走肾脏的方式非常不专业。”

说到此处,会议室越发寂静,大家的好奇心也越发高涨,李疏梅更是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了一个字,她发现祁紫山也是眉头紧蹙,目光紧紧注视杜南峰。

幻灯片换到下一张照片,死者腰部创口的照片,和现场不同,创口经过了清洗,呈现更明显的伤口面,星芒状的皮肉切口边缘并不规则,而是反反复复的肉条黏连,就像是用了一把不锋利的刀来回切割,肉面不光滑,很粗糙。

一般来说,给人体取肾脏唯手术刀最快最适宜,而且也必须是专业医生。

而从创口的形态看,不像是专业医生,而且使用的刀子不太锋利。

一不是医生,二刀不利,并且在死者身上一次取走两颗肾脏,难怪杜南峰会说“死者被取走肾脏的方式非常不专业”。

杜南峰对着幻灯片说:“大家可以看到,死者创口非常不工整,这不是手术刀的切口,我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凶器。解剖后发现,死者的肾脏是被强行取走的,也就是说,这种方式可能导致肾脏不能被利用,不能被移植。”

杜南峰已经说得很明白,凶手取走死者身上的肾脏,是蛮横的方式,取走的肾脏大概率遭到了破坏,不能被利用。

“而且,”杜南峰声音响亮,“我们根据生活反应,能够推测,凶手是在受害人清醒意识下取走了肾脏,受害人真正的死亡原因是急剧疼痛导致休克后失血过多而亡。俗话说,就是活活痛死。”

这个结论说出来,就像在会议室丢下了一颗情绪炸弹,一下子将大家的平静全部击碎。

除了震惊、不敢置信,再没有别的情绪,李疏梅几乎是停住心跳般,在咀嚼杜南峰话里的意思,意识清醒,急剧疼痛,活活痛死。就是说,受害人是很清醒目视着凶手的每一个动作,强行被割开腰部,掏出肾脏,如此残忍,简直不敢想象。

“关于凶手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取走肾脏,我就不做推测了,这交给你们了老曲。”杜南峰道。

曲青川脸庞轻微冷白,点点头。

幻灯片很快跳到下一张照片,不是尸体,而是一个比玻璃弹珠稍大,揉成球的小纸团,纸团上黏满黏液,像是从尸体体内取出来的。

这个异物将大家从震惊状态转移至新的疑惑当中。

杜南峰解释道:“你们看到的,是我们从死者胃内发现的一个小纸团,小纸团是被塑胶袋包住的,塑胶袋无法被胃溶解,所以里面的纸条完好无损。”

“我们打开了这张小纸团,很震惊的是上面写着一串字,”杜南峰也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幻灯片上换了新照片,是纸团打开后的照片,上面果然用细细的黑色打印体写了一行字,李疏梅眼尖,一下子就看清了。

那是一句很奇怪的话:“将灵魂碾碎成朱砂与普鲁士蓝,这是画家最神圣的献祭。”

杜南峰念了出来,众人皆是愕然不已,这好像是凶手故意留在死者体内,让法医打开胸腔,让人读到它。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费江河问。

因为有“画家”二字,李疏梅高速回想,终于想起来在哪看过这句话,这是梵高去世前一年留下的一句话。

朱砂和普鲁士蓝是梵高油画里不可或缺的两种颜色,也是最极具对抗的两种颜色,朱砂象征着烈日、鲜血和火焰,而普鲁士蓝象征着星空、抑郁和死亡。

它们组合在一起,往往表现出极强的生命力冲突,这就好比梵高在对生存的渴望和对死亡的崇拜之间,做出了最痛苦的选择。

李疏梅高中学画时就对梵高有一些了解,后来进入市局参与的第一个案子,凶手顾笙就是利用梵高的星空和鸢尾花为姜琴玉布置了死亡现场。她也由此对梵高展开了详尽地研究。

但是这句话为什么会出现在死者体内,凶手为什么要给别人留下这样一句话?他意图何在?

大家都疑惑这句话来自哪里时,杜南峰说:“我查了一下啊,这句话我没有找到出处。”

没有找到出处实属正常,因为梵高是以画著名,很少有人在乎他说了什么。李疏梅连忙说:“我知道出处,这句话出自梵高。”

“梵高?”大家再次惊讶。

李疏梅一点也不意外大家的惊讶,因为一年前,姜琴玉案就和梵高息息相关,恐怕市局无人不知梵高是谁。

马光平皱起眉说:“这太奇怪了,这会不会和姜琴玉案有关?对了姜琴玉案的凶手顾笙好像已经执行死刑了,帮凶黄志军目前也在服刑。”

顾笙残忍杀害姜琴玉和崔锐,最终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费江河恍然说:“你不是想说有人在顾笙死后,要替她鸣不平?想用这种方式挑衅警局。”

马光平说:“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但就是太奇怪了。顾笙的社会关系没这么复杂吧,有人愿意在她死后为她杀人,这不合理。”

大家都陷入了怪诞思考,但李疏梅认为,梵高影响力大,认识和喜欢的人非常多,未必和顾笙有关,也许这就是一桩巧合,但是又怎么来理解这句话呢?凶手绝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句话,他到底留给谁看?还是意有所指?

“这样吧,”曲青川抬了下手掌,“这个问题我们回去再讨论,先听听老杜的检查,老杜继续吧。”

“好,”杜南峰接过话说,“关于死者的身份,我们通过死者身上提取的指纹,找到了他的身份。”

一张新的幻灯片出现,幻灯片里出现了一名青年男子,是证件照,但李疏梅几乎可以认定,那就是死者,昨天晚上她回家根据金色流光的信息复原了死者画像。

看来指纹库里顺利匹配到了死者信息,杜南峰说:“死者名叫雷立轩,今年三十二岁,家住在西江区建平街道311号。”

“好啊,”曲青川感叹,“既然锁定了死者身份,我们就能第一时间查明他的情况。”

杜南峰继续说:“死者胳膊、胸部、腹部和背部都有捆绑伤,但因为长期泡在水中伤痕变浅,巨人观高度腐败不易察觉。我们初步断定死者在生前曾被捆绑,在被凶手完全控制的情况下,取走了肾脏。”

“我的讲话完毕。”杜南峰收起身前的笔记本。

费江河问:“老杜,死者有没有可能是绑着石头沉河,但石头和绳子都被冲开了。”

“这个无法判断。”

换到周宁汇报,他走到会议桌前方,展示幻灯片,昨天痕检团队在河边进行了详细勘察,李疏梅也很期待他们能找到一些凶手的蛛丝马迹。

周宁展示了第一张照片,是河案的近景,河岸上被许多黄色物证卡标记,这说明痕检人员在现场做了许多检查分析。

周宁说:“根据我们的检查,在案发地点,我们找到了不少生活杂物,凌乱的鞋印,大家可以看一下。”

一张新的照片显示出来,是被排列成一排排的物品,打火机,儿童玩具,塑料袋,夹子,鞋带,空饮料瓶,还有使用过的避孕套,等等。

而鞋印也有好几组,都是形状不一,大小各异。

周宁说:“那天是街道办事处安排的工人进行打捞,尸体就藏在一团水草下面,被竹篙子挑了出来。因此在案发地点留下了多组脚印,除了这些工人的脚印,不排除有不少来河边散步、钓鱼的脚印,脚印这块其实已经失去了价值。”

周宁顿了顿说:“至于在现场发现的这些生活用品,应该都是附近行人丢弃或者从上游飘下来的,很难确认和本案有关。”

“我们也用仪器检查了案发地点的血迹情况,可惜的是没有发现血迹,因此昨天我们把检查范围扩大到了上游,也没有在地面上检查到血迹。”

其实昨天李疏梅跟着费江河也往上游走了走,河的上游一直贯穿整个西江区,弯弯曲曲,两旁多是树木,附近也有热闹居民区,也有荒芜地段,也有小型轻工业区,非常复杂,根本无法判断凶手是从哪一段地方抛尸。

而周宁也很想从地面上探到血迹,因为死者受过伤,可能在抛尸的过程中流出过血液。

周宁下结论说:“前天晚上西江区下了一场小雨,假如现场留下了血迹,也应该早就被破坏了。综上,我们这边,没有找到和死者相关的证据。”

周宁汇报完,曲青川道了声谢。

他拿起本子说:“我来说下调查情况。昨天我和老马走访了发现尸体的几名打捞工人,据他们反应,死者当时是趴在河水里的,身上覆盖着水草,他们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用竹篙子挑出来,才发现是一个人,有人还喊,怎么这么大。西江河水流速缓慢,按照老杜说的死亡五天以上,死者应该先是沉入河底,慢慢被河水冲到了案发地点,至于在哪一个地方被抛尸,估计很难验证,因为我们也不知道,死者到底是死亡多久后被抛入河水。”

他喝了口水润了下嗓,继续道:“紫山今天上午也联系了当地交通部门,要到了那块主要交通干道的摄像头,摄像头很少,不见得嫌疑人抛尸车辆就经过了那几个路口,去西江河的路非常多,嫌疑人可能通过货车、面包车、私家轿车,或者三轮车。我们已经安排技术人员对视频里出现的车辆做一轮筛选,看看有没有挂假牌照的车辆。”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调查受害者,”曲青川提高了音量,“现在受害者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名叫雷立轩,家庭住址我们也查到了,而死者的妻子于四天前在西江派出所报了失踪,这是本案最大的突破口。老马联系下派出所吧,我们可以请他们支持一下。老费老马,疏梅紫山,会后,我们一起去一趟死者的家。”

“行。”费江河肯定道,“这也是现在唯一有准确方向的信息了。”

“好,那大家没事就散会吧。”曲青川再次感谢了杜南峰和周宁的工作,叮嘱他们有新的发现及时联系。

曲青川做事总是不急不慢,但对于每一个工作安排都会井井有条,这也是长期工作以来,李疏梅从曲青川身上感受到的“安全感”。

会后,她收拾好装备,跟车出发,前往死者的家,西江区一个普通小区。

路上马光平问:“死者是活活痛死的,谁会那么残忍,这可以定性为仇杀吧。”

然而大家都没有回答,其实李疏梅也曾有这个想法,但是仇杀的话,死者胃里留下的“谜语”又作何解释。

“不,”费江河摇了摇头说,“定性为仇杀太简单了,为什么偏偏是两颗肾脏?为什么死者胃里留下纸条,这些没搞清楚,定性为仇杀会搅浑我们的调查方向。”

这也是李疏梅正在思考的,费江河比她想得周全,定性为仇杀的确还不成熟。

李疏梅坐在后排,正好能看见开车时的祁紫山,她发现紫山像是有心事的样子。而且这件案子他好像一句话都没说过,但从上次案子里的表现,她就觉得紫山的能力远不是他们看到的样子。

他可能深藏不露,对于这件案子,他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也许他是担心考虑不成熟不愿意说。

她试着提醒道:“紫山,你是不是想到什么?”

祁紫山微微朝内后视镜瞥了一眼,后视镜角度是偏向李疏梅这侧的,他是能够看到她的,他望着她淡淡道:“疏梅,我没想到什么。”——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说今天双更的,结果三次元太忙了,今天先发这一章。双更会有的。

第129章 第 129 章 三国游戏厅。

车子一路开到一条马路边, 在另一辆警车屁股后面停车,马路旁种了许多小树,小树前站着一名中年民警和一名年轻民警, 见曲青川等人下车, 立即迎上前, 热心道:“您是曲队吧, 我们是西江区江畔路派出所民警, 叫我老高, 这是小程。”

彼此寒暄之后, 老高说:“曲队, 雷立轩家就住在马路旁,我刚才在所里和他家联系了,他妻子蔡美美现在在家。”

曲青川问:“蔡美美是具体什么时候向你所报的失踪案?”

老高说:“她第一次到所里报案的时候,是九月六号上午, 我们留了她的报案记录,她说老公一夜未归, 我们问她,有没有确认老公可能去的地方, 她说当晚和老公上班的单位问了, 单位说他六点就下班了,又问了雷立轩的朋友, 结果都说没见过。第二天她就来派出所报警了, 但是因为没有超过48小时,我们没有立案,后来蔡美美又来了一回派出所,我们觉得雷立轩可能出事了,就马上立案调查, 一直听到你们的电话,才知道他遇害了。”

曲青川颔首道:“好啊老高,那带个路,我们去和蔡美美聊聊。”

在车上曲青川点名李疏梅来问询蔡美美。蔡美美应该是今天不久前由派出所告知,才知道丈夫遇害了,也就是说她在家焦急等待了五天,最终得到了丈夫死亡的消息,即便预想丈夫会出事,但听到丈夫死亡的消息后,她一定情绪失控,曲青川可能考虑李疏梅是女同志,更能和蔡美美共情,所以让她问询。

在老高的带领下,几人沿着树木掩映的羊肠小道走了一段路,这里有许多居民楼依着公路建设,离公路很近,一般每家都有操场,操场不大,大多也有小院和围墙,开一个小门朝着公路。

蔡美美家是一栋普通的平房,门前有院子,围墙是用石头堆砌的,也不高。老高应该之前来过,熟悉地走进院子,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露出脸来,她容颜憔悴,头发也有些凌乱,应该是伤心痛哭过,两只眼袋红红的,哭肿了。

老高忙说:“蔡女士,这几位都是市局来的同志,是专门来处理你丈夫的案子的。”

蔡美美微微瞥了眼大家,在李疏梅脸上多停留了会,她瘦弱的手掌拉开门,声音哑在喉咙里:“高警官,你们请进。”

一行人一起进屋,蔡美美连忙去倒水,老高劝她不要倒水,但她没听。

李疏梅顺便打量了下房子,非常普通的家庭摆设,家具也是那种自家找人手工打造的,墙上有几张奖状,蔡美美和雷立轩的儿子应该是读小学,在墙角有一只几乎脱皮的橙色篮球,还有一辆旧旧的滑板车。

几人坐进沙发,沙发不大,老高和小程又摆来了椅子。

蔡美美给大家倒了茶水,就坐在一张方凳子上,面对面朝着大家,她双手压在双膝上,手指微微抓着裤子,整个身躯都是往前倾的,头一直低着,她的眉头紧皱,语气有些嘶哑:“高警官,老雷真的死了吗?”

“对,”老高回道,“已经确认了,要相信市局的同事。”

“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他。”

老高望了曲青川一眼,曲青川回答:“蔡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心情,雷立轩已经确认是被害,我们还在对他进行尸检,在一切程序完成以后,我们会通知家属认领遗体。”

这话甫出,蔡美美像是被什么感伤,鼻翼颤了一下,一颗泪水沿着她左边的脸颊往下滑,掉在她的手背上,晶莹的泪水四分五裂。

李疏梅很理解她的心情,这几天想必她经历了许多心酸,在未得知死讯前总归对丈夫还是抱有希望,但是噩耗传来,却将她所有的希望击碎了。

曲青川也适时地望了李疏梅一眼,现场就她一个女同志,大概曲青川也不敢“多说多错”。

李疏梅其实也并不知道如何开导家属,每一件案子最难的事情就是走访死者家属,像蔡美美已经算是比较冷静的,她毕竟有一个心理的缓冲期。而有的案子死者遇害的消息比较突然,在走访时,家属通常会情绪失控、严重致昏阙,甚至对警方大肆责骂。

李疏梅刚刚正好看到了墙上的奖状,她打算从这里开头:“蔡女士,儿子今天上学了?”

“嗯,去了学校,他是下午四点半放学。”

“对了我姓李,你可以叫我小李,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平时是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布鞋厂上班。”

“你丈夫呢?”

“他是一名送水工,就是那种桶装水。”

“他给居民楼送水?”

“对,他们送水店附近的居民楼,还有那块的公司单位。”

李疏梅发现聊天时她情绪平静了许多,她继续问:“你印象里,平时雷立轩和什么人有过节吗?”

“没有。”蔡美美不假思索地摇头道,“他老实,哪有什么过节。”

“你再想想,这对雷立轩的案子很有帮助。”

蔡美美果然想了想,紧紧咬着嘴唇,不一会她说:“李警官,我想不起来他和谁有过节,他和亲戚朋友关系都好,他每天起早贪黑,就是想赚点钱养家,谁对他有仇啊。那不可能!”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李疏梅打算缓和一下:“蔡女士,我们相信你。你们家这些年有债务危机吗,例如和谁借了钱没还,欠了别人钱。”

“没有,”蔡美美又肯定道,“老雷月月把工资交给我,家里有什么账我是知道的。”

“那你们有借过钱给谁,但是对方一直没有还钱?”

“这个也没有,我们挣得都不多,也就养家糊口吧,谁和我们借钱呢。”

“雷立轩平时喜欢打牌吗,或者爱和一些朋友出去玩?”

“没。我从认识他起,就没见他打过牌,他平时有点爱好也就是到游戏店打打游戏机,还是带儿子一起去玩。”

李疏梅试图排查他们家经济和人际关系上的纠纷,很显然,她从蔡美美的口中得到的答案是,雷立轩勤奋踏实,没有恶习,而且和妻子、儿子感情很好,在蔡美美眼里,他的一个诚实护家的人。

李疏梅没有想到别的问题,朝曲青川和费江河望了眼,费江河说:“蔡女士,你丈夫的工作单位地址和他常去的游戏店地址,给我们写一下吧。”

祁紫山忙递给蔡美美纸笔,写下了“甜泉水店”和一串地址,又写下“三国游戏厅”几个字。她解释说:“游戏厅地址我没记过,就在我们家旁边街道几百米那。”

“好,谢谢。”费江河接过她的纸张。

结束问询后,费江河提出在蔡美美家中四处看看。这个家很简陋,卧室里比较拥挤,被子衣服堆得满满的,墙上挂着旧黄的结婚照,并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结束了蔡美美的走访,一行人来到了游戏厅门口,一家老式游戏厅,门口还摆了几个游戏机,因为老高和小程穿着警服,他们还没走到游戏厅门口,一时间,好几个人从店里跑了出去。

李疏梅不解,跟着他们进去,里面乌烟瘴气,烟味弥漫,实在难闻,四十多岁的男老板有几分局促跑了过来,“不好意思啊,怠慢怠慢,我是这里的老板。”

马光平用手指点了点身旁的一台游戏机,“这是玩什么游戏的?”

李疏梅一瞥,那游戏机上摆着的小盒子里还有好几枚硬币和小面额纸币,然而玩游戏的人不知道去了哪。

她想了想,这哪是玩游戏的,这就是坊间传闻的赌博机,难怪刚才有人跑了出去。

店老板尴尬地说:“不瞒警察叔叔,这是娱乐博.彩机。”

“赌博机就赌博机,还娱乐博.彩机!”费江河怒了怒。

店老板立刻双手祈祷求饶:“警察叔叔请息怒,我们真的是合法经营,绝不会参与赌博。”

费江板着脸河警告道:“我刚才可看见有未成年人,这种赌博机,你知道经营对象是谁吧!”

“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注意,不敢越雷池一步。”男老板连忙低头“认错”。

“问你个事。”费江河终于开始了正题,“雷立轩是不是经常来你们这玩?”

“老雷?是啊,怎么了?”

店老板显然还不知道雷立轩遇害了,费江河道:“他平时在这和什么人结过怨没?”

店老板很快意识到警方上门不是因为经营的事,他的脸色缓解了许多,“老雷就是有事没事过来打几把魂斗罗、三国战纪、街头霸王,有时候还带他儿子一起来。他没和谁扯过事儿。”

“欠钱借钱这种事你可知道?”

“不知道。”

问了老板几个问题后,大部队撤出了游戏厅,李疏梅在门口猛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化解浓浓的二手烟味,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怎么可以坐得住的。

下一站是雷立轩的工作单位,今天走访的过程不是很乐观,雷立轩到目前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市民,谁会如此残忍陷害他,又在他腹中留下“谜语”。

如果工作单位再找不到什么有用线索,恐怕这个案子会朝无解的方向走去。

车子在一家名叫“甜泉水店”的店门口停下,这是一条比较热闹的街道,甜泉水店并不大,门口还有一个粗电线杆,店门口、店铺内,就像是摆阵法一样,层层叠叠堆满了蓝色桶装水桶。

门前还有一个工人正在朝三轮车上装水桶,一名近四十岁的妇女,腰里系着一个挎包,挎包拉链没拉上,是敞开的,花花绿绿的纸币充满了挎包,她正在办公桌前按计算器记账本,“归零”,“加加加”,“减减减”,“等于”的声音十分响亮。

她记账时头也没抬,熟练地问进门的人:“要几桶,什么型号?”

老高说:“胡姐,还在忙呢。”

胡姐一抬头,立刻露出一丝笑容:“高哥,你们还在调查老雷的事?老雷还没找到啊。”

很显然之前雷立轩失踪,老高来过水店,老高很平静地说:“老雷死了,昨天在河里发现的,市局的同志特意过来访问一下。”

胡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换成了一副惊讶的神情,她吞咽了下,缓缓说道:“老雷死了?”

曲青川直接表明来意:“胡女士,我们是市局的,能单独和你聊聊吗?”

“可以啊,”胡姐连连点头,“那,那换个地方吧?”

“不用了,就在这里吧,可能要耽误你一些生意。”

“不要紧,不要紧,老雷在我们这干了好几年,我们也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没了啊。”胡姐有些紧张,在屋子里找了几个凳子,凳子不够,她说去隔壁借几把。

曲青川直接拒绝了,他让李疏梅和祁紫山坐下,问询和记笔录,其他人就站着。

胡姐也坐下了,也许是因为同事突然遇害的消息让她有些紧张,李疏梅认为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放缓语气说:“胡女士,那我们开始吧。”

胡姐点了点头。

李疏梅问:“雷立轩是哪一年来这里上班的?”

“九六年,九七年,我不太印象了。”

“没事,他平时工作表现怎么样?”

“很踏实,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我们都是老相识了,要是人不好,我也不留啊。”

“他去送水时,和什么人有过纠纷吗?你好好想一想,这三年来,他有没有一些不好的客户评价?”

胡姐紧蹙眉头,认真回想,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我们就是送水上门,基本上也不会遇到什么纠纷,而且老雷力气大,为人好,无论楼在几层,都会送上楼,有些老太太喜欢在我们家订水,最主要一个原因,都是因为我们的人愿意给她们送到家里,有时候还会帮衬帮衬给她们修个家具、电器什么的,老雷的人缘很好。”

“除了上门送水,雷立轩有没有什么社会上的朋友,经常来找他?上班期间突然离开什么的?”

“他每天准时上班,下班有事也会帮帮,你说他还会去哪?不能啊。”

看来水店这边也找不到雷立轩的有用线索,李疏梅有些踟蹰,她只能把提前准备的问题继续问:“雷立轩和她妻子关系了解吗?”

“我认识他妻子,偶尔会过来送点衣服什么的,他们恩爱的,我还经常听老雷很幸福谈起家里的事、聊起他儿子。”

李疏梅又把几个准备的问题问完了,胡姐都做了回答,但是没有任何疑点。

曲青川等人的脸上也充满疑惑,似乎今天的走访,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结束完走访,曲青川让老高他们回去了,几个人坐在车里面,寂静无声。

又到了夕阳西下,祁紫山问:“曲队,我们回局里还是再四处看看。”

曲青川想了想说:“要不先回去吧,回去再想想。”

车子一路开向市局,路上无人发言,在市局庭院停车,费江河说:“老曲,也许我们根本就没有找对方向。”

“嗯?”曲青川回头。

李疏梅也打起了精神,她猜测老费想到了什么。

费江河说:“为什么雷立轩一定要和人结怨,我们不是早已定性,这不是简单的仇杀。”

马光平打了个哈欠,“老费,你说重点吧,我还想去食堂吃点东西。”

“就知道吃,吃。”费江河埋汰了一句,在老马的白眼里说,“会不会凶手就是随机找了一个人杀了,他的目的可能根本就不是摘除肾脏。”

“那是什么?”马光平反问,“杀着玩。”

看起来大家心情都不大好,李疏梅心里笑了笑。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显得你能耐。”费江河不耐烦道,“就不能是随便杀了一个人?他的目的是留下那张纸条,他就是要通过杀人的方式来挑衅我们警方,至于受害者是谁不重要。”

这话一出,震惊在场,几乎每个人都在思考费江河的话,李疏梅也在咀嚼这话里的含义,很显然这是有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呢?

马光平说:“你要这么说,我觉得是有这种可能……但是,即便我们猜对了,又能怎么样?这张纸条上的秘密是什么?和谁有关,姜琴玉?还是顾笙?如果都不是,又是谁?崔锐,对了,崔锐也画过梵高的画。”

李疏梅几乎快忘记第一个她参与的案子里的人名,崔锐,就是欺辱姜琴玉的成教教授,他也喜欢梵高。

他们的确和梵高都有关,但是真的就是这件案子的真相吗?

没人可以确认费江河的分析就是对的,也没人能回答得了马光平的疑问,曲青川最后道:“这样吧,也不要这么快下结论了,我们回去把姜琴玉案的卷宗翻一翻。”他看了看手表,“先吃饭吧,不能饿肚子干活。”——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

对了,这两章重现了本书第一个案子,姜琴玉案,时间太长了,我担心大家忘记了,简单梳理下。

姜琴玉案案情脉络:

成教副教授崔锐喜欢学生姜琴玉,在被拒绝情况下,和姜琴玉的好朋友顾笙合谋,迷.奸了姜琴玉。

顾笙为了钱背叛姜琴玉后,姜琴玉知道真相找到了顾笙,顾笙失手杀害了姜琴玉,在朋友黄志军帮助下分尸抛尸。

顾笙担心事情败露,又杀害了崔锐。

而那件案子中,姜琴玉非常热爱梵高,顾笙将计就计,通过梵高的星空和鸢尾花布置了姜琴玉的死亡现场。

因此最后一案,当梵高的“谜语”出现时,大家自然会把焦点回顾到姜琴玉案当中。

第130章 第 130 章 又见巨人观。

吃完晚餐后, 大家围在一起再次把姜琴玉案的卷宗翻了一遍,姜琴玉案是李疏梅来市局参与的第一个案子。

也是在那个案子里,她第一次通过神奇的画像能力确认了腐蚀头骨是姜琴玉, 又通过梵高的“星空”和“鸢尾花”, 先后推测出凶手抛尸的方式。

而案子当中的三个人, 受害者姜琴玉对梵高十分喜爱, 强.奸姜琴玉的成教教授崔锐也喜欢梵高的画, 凶手顾笙布置了梵高的名画死亡现场。

那个案子和梵高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时隔一年, 当梵高的名字再次出现, 自然把大家的目光全部吸引到那件案子里。

但那件案子证据确凿, 顾笙认罪,顾笙的帮凶黄志军也认罪,犯罪事实确认,犯罪证据链也十分完整, 整个案子的结案没有任何疑点。

难道是神秘人因为对那个案子的判罚不满而挑衅市局,可凶手顾笙已经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帮凶黄志军虽然未被判死刑,但正在服刑。他们的罪行是板上钉钉的, 无法更改。

李疏梅觉得神秘人的目的绝非如此简单, 他应该有其他的目的,梵高或许就是一个烟雾弹, 他可能只是想迷惑警方的注意力。

忙碌了一天, 晚上又研究半天卷宗,大家都十分疲惫,费江河努力撑开眼皮,马光平也哈欠连天,李疏梅期间吃了一粒糖果, 没那么犯困。只有祁紫山精神好一些,但看卷宗时好像有心事。曲青川显然看出大家注意力不集中,叫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讨论。

接下来的几天,案情陷入了僵局,西江河附近道路凡有监控的都提取了视频,虽然技术科日夜攻坚,但并未从视频里找出犯罪嫌疑人运尸车辆的影子。

西江河四通八达,很多路口都没有摄像头,也有摄像头毁坏等情况,从监控上找到线索的路径也断了。

一时之间,整个案件几乎处于停滞状态,二队所有人都焦虑重重,即便白天曲队带着大家四处走访调查,但并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受害人雷立轩的死似乎是一个意外,凶手神秘人也越发神秘,他设计了一场完美的杀人事件,又把自己彻彻底底地摘出去,他的杀人动机犹如迷雾,留下的梵高谜语也令人费解。

这段时间,夏祖德带着闫岷卿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一次小会。

夏祖德显然也发现案子的问题严重性,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也遇到过许多谜案,犯罪嫌疑人智商高,通过许多“障眼法”让自己置身度外,但是只要警方找到突破口,这些障眼法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即破。

但这个案子,他却有不同的感受,案子细节或许不足为奇,但梵高谜语却叫他无法解读,很明显,犯罪嫌疑人站在了上帝视角,更高维度,正在俯瞰警方的一举一动,这个谜语就像一个“遥控.炸弹”,随时都会引爆。

会上,夏祖德希望大家跳出极限思维,去思考这件案子背后的真相,他觉得年轻人比他更容易跳出固定思维,绝不能在炸弹引爆之前坐以待毙。

老夏提出了高要求,但果真要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这些天李疏梅也绞尽脑汁,但似乎没什么新想法,她又把姜琴玉案留下的物证,也就是姜琴玉本人画的画反反复复翻看,这些物证在姜琴玉死后并未被家属领回,一直留在市局,李疏梅试图从中探索到什么,但并没有。

一连数日的焦虑和茫然让李疏梅内心里有一种无法抹去的重湿感,好像有层笨重的水膜包裹着心脏让人呼吸受阻。

这天晚上,她又一次看见了那把银晃晃的刀子,在母亲的咽喉轻快地划过,血沿着刀锋向周围溅去,有一滴正好溅在李疏梅的脸颊上,她伸手一摸,冰凉刺骨。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只觉得脸颊上是湿润的,伸手一触,是自己的泪水,早已冰冷。

打开灯,她不知所措地摸出床头的画本,这么多年,她一次次想把凶手画下来,将杀害母亲的凶手画下来,但是她做不到。

六岁那年来到夏家,她感受到了老夏和李老师对她的好,她也有了家的感觉,她很多次以为这就是她的家。

但是在睡梦里,无数次的杀戮提醒她,她的家早已支离破碎,她的母亲是刀下的亡魂,十六年前一天夜晚发生的一切都不能被忘记,杀害母亲的凶手她一定要绳之以法。

这就是她学画的初衷,也是她读警校的初衷,更是她成为刑警的初衷,虽然今天她对于刑警有不一样的理解和解读,但是初衷从未改变,她必须等到羽翼丰满就将全部力量还击十六年的真凶。

但她又唏嘘不已,因为这十六年来,梦中的影像十分模糊,凶手的脸十分混浊,就像高速抖动的画面,好几张人脸重叠,好几个眉毛和眼睛,好几个鼻子和嘴唇,当这些组合在一起,就像一个五官纷飞密集的怪物,她画不出这个怪物,只能任凭怪物一次次侵袭她的睡梦。

画纸上再次被她画上了几个很奇怪的眼睛,几个很奇怪的鼻子,冷不丁一看,就像纸上的东西晃了一下,出现了诡异的重影,叫她的眼睛也痛楚起来,而这一切正是她六岁时看到的画面。

她模模糊糊的印象里,那天晚上有人闯进她的家,她被人捧住了嘴鼻,一阵眩晕感随即袭来,让她当场昏迷,六岁的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她和母亲都遇到了危险。

昏迷后,她曾迷迷糊糊地醒来,她趴在地上,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了男人的面孔,那就是多个眼睛和嘴巴组成的诡异面孔,这么多年,她试着画下来,试着画下凶手的样子,但没有一次接近她想要的答案。

十六年过去了,她的母亲尸骨未寒,而她成为了一名刑警,如果此生都不能为母亲寻回真相,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不知不觉大颗泪水砸在白纸上,把一团黑墨重重洇湿。

*

这几天二队照样调查,在曲青川的提议下,大家开始走访调查与梵高艺术有关的美术单位,渐渐扩大到美术馆、美术培训机构,甚至个人画室等等大大小小的地方,然而并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

也许曲青川认定这是老夏认为的跳出固定思维,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已经跳出了。

然而老夏所担心的“炸弹”还是发生了,这天下着小雨,走访完一轮,大家回到了市局,用完了午餐,正准备中午开个总结会,把最近的调查结果总结一下,一位民警突然冲进了办公室,语速湍急:“曲队,西江河又发现一具巨人观男性尸体。”

“什么?”曲青川几乎把一口刚进口的茶水喷了出来。

“是河边钓鱼的人发现的,杜法医他们已经过去打捞了。”民警压着急促的语气解释。

“好,知道了,我们马上出警。”

与此同时,马光平也站了起来,喊道:“老费呢?紫山呢?”

李疏梅只觉脸色冰凉,仿佛一块冰水泼在脸上,让她有些麻木,距离雷立轩的尸体发现时间不过半个月时间,西江河又出现一具男尸,这实在匪夷所思,然而又让她想起老夏的话,“炸弹”随时都会引爆。

“赶快给老费和紫山打电话。”曲青川说。

“老费是去档案室了吧,我打给他,疏梅你联系下紫山。”马光平唤了一声。

李疏梅连忙说了声好,立即给紫山打去电话,接通后,紫山问怎么了。李疏梅简要说了下出警的情况,那边很安静,随即道:“我知道了疏梅,马上回办公室。”

看来紫山比她冷静多了,李疏梅放下电话 ,立刻收拾装备。

十几分钟后,大家一齐上了警车。一路无人言谈,对于所有人来说,前方有一个未知的疑问等待大家,车窗玻璃上映着明明暗暗一闪而过的街影,在李疏梅的瞳孔里流光飞逝。

这则消息如同在平静而暗藏汹涌的湖面上投下石子,将停滞不前的案情再次掀起,李疏梅不知道这对案件发展是利是弊,但是对于社会公知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甚至带着一丝侥幸,今天发现的巨人观不是谋杀,而是意外溺水,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迷雾重重的案件背后到底还要出现多少被害者。

其实想要验证这一切非常简单,死者是否有被摘掉肾脏或者其他器官?死者胃内有没有新的“谜语”?如果有,那么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同一犯罪嫌疑人所为。

车子再次回到了西江河岸,虽然和上次不是同一地点,但是距离上一次的案发地不过三四公里路程,是在上次案发地的上游。

上次案发地比较荒芜,附近没有什么住户,男尸也是街道办事处的人为了处理河污无意发现的。

她和费江河祁紫山曾经逆流而上,寻找犯罪嫌疑人的抛尸准确地,她也发现往上游,居民区渐渐多起来,一直到最上游,才开始减少。

这次的案发地离居民区相对较近,因此才会被钓鱼的人发现。

李疏梅走进警戒线,走向法医围着的巨人观尸体时,内心里已经没有上次那般忐忑,算起来这是她第三次接触巨人观,如果说第一次是害怕,第二次是好奇,那么这一次她更多的是“期待”,对真相的期待,她多么想从巨人观身上探索到哪怕一星半点的真相。

巨人观几乎和上一具类似,没有穿衣服,污绿的皮肤裸露,全身都布满交错纵横的静脉网,但比上一具个头小了一些,这不能说明其人身材比上一具小,而是腐败的程度可能短一些。

这具巨人观是侧卧的,李疏梅只要一偏头,就能注意到腰部的黑洞,死者的肾脏同样被挖走。

曲青川等人的脸上愁容密布,他们已然得到准确答案,这是同一个犯罪嫌疑人所为。

杜南峰说:“曲队,看来我们得回去快些尸检,看看胃里有什么?”

上次杜南峰从死者胃里意外发现梵高谜语,他看到今天的巨人观,几乎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就推测胃里有东西。

几乎每个人都认为,犯罪嫌疑人已经不是故弄玄虚了,他好像正在下一盘大棋,他站在上帝视角,正在俯瞰。

曲青川沉默不语,对杜南峰的推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待法医们检查结束,李疏梅完完全全看到了巨人观的面部,和上一具一样,也是瞳孔突出,舌头拖出,十分恐怖。

同时金色流光飞出,勾勒出了男尸的面部主要特征,和雷立轩一样,这也是一个青年男人。

好在这一次她早有准备,特意蹲了下来,感受着金色流光的飞翔和流逝,窒息感同样侵袭,她早早一手扶住额头,一手撑地,以防止身体摇晃。

只有祁紫山发觉了她的异样,他同样蹲了下来,望着她,但没有言语,李疏梅抬起头时,却发现了他眼中的担心,她微微一笑。

她有一种感觉,祁紫山似乎发现了她的“秘密”,当然不是她神奇画像的秘密,而是时有眩晕的秘密。

就拿最近一次在外走访,祁紫山竟然主动给她递了一小袋糖果,她没有想到,祁紫山也开始给她送糖果,在她的生命里,只有父母和姐姐会这么做。

她仿佛有种感觉,紫山可能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夏祖德的女儿,否则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到小区门口,他和夏祖德都十分平静,只有她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另一次,紫山在她醉酒后把她送回了小区,李新凤却说是在小区门口遇见了祁紫山,那天夏祖德不在家,李新凤又是如何将她抱回家,只有可能是祁紫山将她送回了家中。

这种种可能,是李疏梅的猜测,祁紫山好像并不简单,他或许早已知道她的一切。

不过李疏梅尚是猜测,她不敢断言,更不敢和祁紫山亲自确认,所以这件事她需要继续观察。

不过现在,她并没有精力去探索祁紫山身上的秘密,因为现在的案子正火烧眉头,不论是她,还是曲队他们,正在油锅里煎熬。

如果还有第三名第四名死者以这种相似的方式死亡,那么这座城市就将笼罩在巨大的阴霾当中。

恶臭味将李疏梅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再次回到巨人观身上。

和前一具相比,他们的死亡方式如此相似,两人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关联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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