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疏梅一惊,她明白夏忍冬为何会脸色苍白,因为她最近为了画白皇后,总是无法回避母亲的死,因此她在纸上画了许多抽象的东西,例如刀和鲜血,还有扭曲的呼叫的嘴巴,狰狞恐怖的人脸,充满十分悲沉的意象。
但这一切还是被姐姐看了出来,她不想姐姐担心,连忙努力笑了笑:“姐,我最近因为一个案子有些轻微失眠,这些画都是我胡思乱想的,你别当真,也和母亲没关系。”
夏忍冬慢慢地露出笑容,那是十分温暖和蔼的笑容:“没事,我相信秀秀一定会好起来。”
“姐,你也会越来越好,我们都会的。”
夏忍冬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揉,小时候她们一直这样,姐姐总是给她擦干头发。
第二天一大早,夏忍冬就坐车走了,不过这一次,李疏梅一直把姐姐送上车,每次离别就如同诀别,她非常伤心,这种状态要大半天才能恢复过来。
不过姐姐说,她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常回市里,她们还会常见面。这是疏梅唯一的安慰。
第136章 第 136 章 普鲁士蓝。
姐姐走后, 李疏梅又将投入紧张的工作当中。和姐姐相聚,心里面紧张的弦原本是该放松的,但是很奇怪, 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了。
也许背负太多, 也许是害怕看到姐姐伤心, 她心里面始终都是紧绷着, 无论是十六年前的真相还是江原的真相, 都是她们之间无法放下的羁绊。
在幸福老街街口, 李疏梅上了祁紫山的车, 一上车, 祁紫山就从她扁平的嘴巴、发呆的眼睛看出她的心情。
他将车开出一段路,在车窗镜子里观察她的表情,微微含笑:“怎么了疏梅,舍不得姐姐了。”
李疏梅朝他淡淡一笑, 摇了摇头道:“没,可能没休息好。”
祁紫山没再说什么, 而是认真开车,偶尔会偏头看她一眼, 似乎是在等待她恢复状态。
李疏梅吹着车外的凉风, 渐渐地心情变得平静,她见车子去往的方向并不是市局, 便问:“对了紫山, 我们去哪?”
“我约了一位教授,是研究欧洲美术史的教授,他对梵高和毕加索都有一些研究,我们可以和他聊聊。”
正是因为犯罪嫌疑人在死者雷立轩和佟志广两人的胃内,留下了梵高和毕加索的谜语, 所以梵高和毕加索一直以来都是他们追踪的重心。假设犯罪嫌疑人是白皇后,她选择梵高和毕加索作为和警方对话的媒介,那一定有她的原因。
走访欧洲美术史方面专家也许会帮助他们找到这其中的奥秘,但是李疏梅也有自己的担忧,她想起上次唐梨音案里,他们最初无法理解朱丞星为什么自杀时,曾找过一位心理学方面的教授交流,但结果不尽人意。
不过祁紫山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她会始终支持他。
“对了,我找人调查了五年来秦东市,梵高和毕加索‘出场’过的展览。也收集了在展览里展出的全部梵高、毕加索作品。”
这些作品当然指的是梵高和毕加索的模仿画、临摹画,在许多公共或个人画展里,通常会展示著名的世界名画仿画,展览者的目的当然千差万别,有的固然是为了提升画展吸引力,也有的是为了提升画展品质和知名度,当然也有其他原因,例如个人喜好之类。
祁紫山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打开扶手箱盖,“里面都是我们对画展里出现过的梵高、毕加索作品的复印版,你可以看一看。”
扶手箱里叠着厚厚一摞画,都是黑白色的,尺寸A4纸大小。
李疏梅将之从扶手箱内抱出来,非常厚,大概有三十四张,这说明五年来秦东市有不少画展展示过梵高和毕加索的模仿作品。
第一张画是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这是毕加索非常著名而且具有代表性的作品,画中五名裸体少女姿态各异,色块使用大胆而夸张,散发着十分奇特的视觉效果。
由于是黑白色,画的冲击力减弱许多,但是就算失去了色彩,仍然给人以深深的震撼和吸引。所以这样的画也很自然成为画展、艺术展等招牌的“广告”。
在画下面,有人用彩色笔标注了画名和展览信息,这副画是两年前在市中心视觉博物馆,展示的一个名叫“大写艺术联盟”的画展,展览时间、展览地点都做了标注,紫山他们调查得很清楚。
第二张画是梵高的作品,同样标注了展览信息,她继续往下翻,从这些画可以得出,秦东市曾经在不同场合展示过许多梵高和毕加索不同时期的仿制作品,他们的作品受欢迎度比较高。
而白皇后选择这两位画家的名言,和这几年的画展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正当她仔细思忖时,一道微弱的金色流光像是从窗外飞入,在她手中的画作上轻轻飞舞流逝而去。
这幅画一定隐含着某种奥秘,金色流光从未失手,这次也不例外,李疏梅紧紧盯着画,她一定要从中发掘秘密来。
车子缓缓地在一间画室前停下来。李疏梅一抬头,就看到了画室里面挂着的一副画,和她手中的画是同一幅画,色彩丰富,是梵高的一副名作。
“疏梅,我们到了。”祁紫山提醒说。
李疏梅在车窗外和手里的画里面来回换了目光,祁紫山也察觉出了不对,她像是有沉重的心思,眉头紧蹙,好像是有一道难题紧紧困扰着她,他仔细看着疏梅手里的画,这幅名叫《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的画,或许是正使疏梅困扰的作品。
他问道:“疏梅,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要不我们晚一点再约易教授?”
“等等,紫山,我们进去吧。”李疏梅想了许久,仍然没有什么参悟,她担心耽误了正事,于是微微一笑,“我没想到什么,可能我对画太敏感了,就会胡思乱想。”
她慢慢放下画,“依依不舍”的眼神从画中离开,两人下车后径直走向“月明”画店。这家画店并非是一间小房子,而是这条名叫停云街上的一间偌大的商铺。
这条街也有几分文化特色,有书店,画店,咖啡店,也有小吃店,不过西餐居多。来这里的年轻人明显多一些,但也并不热闹,倒像是市里的一块不可多得的文化招牌,因此不痛不痒地存在着。
两人走进画店,画店里的画琳琅满目,墙上挂着,地上架着,桌上摆着,让人一时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李疏梅快速打量着画店,这画店就像书店,展示了许多画,都有署名,许多应该都是美术学院老师或学生的作品。
在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几副临摹名画,其中一副就是梵高的《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
李疏梅的视线再次被那张画吸引,这幅画的色彩并不鲜艳,画中事物,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以及背景当中的箩筐、绿色树枝,都呈现淡淡的冷调色,反而衬托出一种沉寂的美感,它让人有种呼吸变慢的感觉。
“你们随意看看。”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画店的小门传过来。
李疏梅一侧头,画店老板是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正打探着进门的客人。
“你好,我姓祁,和易教授约好了在这见面。”祁紫山道。
“噢,两位到了。”画店老板笑脸相迎,“易教授已经在里面等你们了。”
由画店老板带路,李疏梅跟着祁紫山穿过走廊,一起走进画店后方,画店老板还介绍说,易教授是他朋友,平时经常来这里品画。
后面是一座很宽敞的茶厅,陈设简单,窗明几净,十分雅致,墙上挂着几副十分应景的欧洲风景画,而因此,大家的视线都会第一时间被色彩斑斓的欧洲油画夺走注意力。
李疏梅的视线并没有落入画中,而是被坐在靠窗一张桌前坐着的男人吸引。
这个男人正在煮制咖啡,他的身前是煮制咖啡的设备,他手掌纤长,动作优雅,咖啡的香味已经飘入李疏梅的鼻中。
他应该就是易景行教授,但是李疏梅却有些好奇,因为这个男人顶多也就三十岁,但实际年龄李疏梅看不出,他穿着笔挺黑色西装,梳着工整的头型,脸色很白,鼻子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显得矜贵,这也是显不出具体年龄的原因。
就像祁紫山,他实际上二十九岁,但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
当他们走到桌前,在画店老板的提醒下,易教授才抬起头来,他适时地打量着祁紫山和李疏梅,末了,十分温和的目光在李疏梅脸上逗留着。
“你们好,想必是祁警官和李警官,两位请坐。”易教授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
祁紫山微笑着表达来意:“很高兴能见到易教授本人,你很年轻。”
他示意李疏梅一起坐下。画店老板表示有事先行离开。
易教授在画店老板踱出一段路后,嘴角才微微一弯:“你们也很年轻,更应该说是年轻有为。两位,咖啡习惯吗,这是我特意给你们煮的咖啡。”
祁紫山看了看李疏梅,李疏梅微笑点了点头。
易教授动作十分优雅,给两人倒了热烫的咖啡,还询问要不要加咖啡伴侣,他说他喜欢喝苦咖啡,入味,但是也会听客人的意思。
李疏梅也不想太麻烦,就随意道:“我都行。”她很少喝咖啡,她一直觉得喝手工咖啡很麻烦,所以也就喝过一些袋装咖啡。
咖啡好了以后,易教授慢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李警官就是市局的画像师吧?”
李疏梅一愣,她望了一眼祁紫山,以为是他告诉对方的,但紫山也是第一次和易教授见面。
她回答:“对,您怎么知道?”
“我自幼喜欢画画,特别是油画,当然对本市一些比较有名的画家都比较感兴趣,但李警官,我是从报纸上了解的。”
李疏梅恍然大悟,市局确实报道过有关她的新闻,她虽然没有接受采访,报纸上也没有实名,但是只要一打听,或许就能知道是她。这说明易教授的社交范围比较广。
他是市美术协会副主席,因此如果认识一些体制内的人并不难。他其实大可不必说这些,但是李疏梅觉得他仅仅是在拉近彼此的关系。
“实际上对我们这些画家来说,画出一副值钱的作品并不难,但是我最钦佩的还是你们刑侦画像的人,你们不图名利,为民除害,值得我们尊敬。”易教授优雅地伸出右手,指向疏梅身前的咖啡杯,意思是请用咖啡。
李疏梅很感激他的夸奖,说了声“谢谢”,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就这一口,李疏梅差点吐掉,太苦了,她拼命装作镇定,绝不能让自己变得窘迫。
易教授的目光在李疏梅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他似乎看出什么,但脸色并无一丝变化,目光微微转向祁紫山,和他对视时,微微一笑。
祁紫山说:“易教授,很高兴能和你见面,今天我们带来了一个任务,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客气,既然见面了,我们就随意点,祁警官,关于画这块,我自信能回答一二。”
祁紫山早做准备拿出一张纸来,打开后递给易教授,“请你过目。”
易景行接过,拿在眼前阅读了一番。李疏梅期许着他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为案情带来帮助。易景行目光很平静,并没有任何波动,他心里的反应,李疏梅几乎很难看到。
这时候,她也打量起他的五官和面相,他谈不上五官精致,但却十分立体,结合他优雅矜贵的气质,让人冷不丁会对他敬意几分,更加上一张冷白的面孔,一对冷峻的眼神,给人感觉有几分冷艳。
他年纪轻轻就是市美术协会教授,他的画李疏梅虽然还没来得及了解,但是想必价格不菲,他称得上是年少有成、天赋异禀的典范。
在绘画这一块,李疏梅对同行的称赞是实打实的,她知道画出自己的天地有多难,画家很穷,这不是刻板印象,这是事实,因此当年她想学画时,李新凤是一百个不相信她没犯傻,这碗饭你吃下去不等于吃得饱,然而易景行称得上是画家的理想。
他既靠画画成为业界名人,也实现了财富自由,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画自己喜欢的艺术作品,李疏梅内心里还是比较崇敬他。
“我对梵高和毕加索确实做过一些研究。”易景行边说道,边抬起眼掠过祁紫山,再次掠过李疏梅。
“想必李警官也很了解他们,我这里就不班门弄斧了,我说下我自己的想法吧。”
易景行十分谦卑,或者说对李疏梅总是恭维,这让她没有想到。
他继续说:“梵高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一次次表达了对颜色的敬畏,我列举几句话,仅作参考,‘我试图用铬黄的炽热与群青的深渊,替太阳说出无人倾听的独白。’”
说罢他温润优雅地注视着李疏梅,又缓缓说出下一句话:“‘人们总说黑夜是黑的,可我看见深紫、钴蓝与熔金在暗处流转——真正的暗影远比黑色更汹涌。’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话,同为画家,我能感受到梵高对颜色的挚爱。”
“还有,‘一幅画的意义不在颜料之下,而在它刺穿你心脏的十分之一秒。’他的语言和他的画一样,同样充满冲击力。”
易景行语气平缓,甚至带着几许磁性的嘶哑,如春风拂过,让人感觉不到他的情绪,他只是在和你轻松地交流。
李疏梅对易景行有不少改观,此前她领教过大学心理学教授枯燥理论的“摧残”,而初次见到易景行,也对他“恭维”的态度有过不屑,但是当他随口说出梵高的话时,她真正认为,易景行并非名不副实,他作为市美术协会副会长,他作为熟悉欧洲美术史的教授,他是真心热爱绘画的世界。
易景行的目光在李疏梅的脸庞上停留,李疏梅并未感觉任何不适,反而她感受到彼此的距离在拉近,她渴望他这般极为轻松又专业的交流方式。
他再次看了一眼祁紫山递给他的纸条,又抬头说:“‘将灵魂碾碎成朱砂与普鲁士蓝,这是画家最神圣的献祭。’这是梵高在疗养院时期说过的话,他当时遭受了非常大的精神痛苦,但他从未忘记色彩是什么。梵高非常喜欢使用朱砂和普鲁士蓝作画,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两种颜色很漂亮,而且弥足珍贵,在十九世纪,这两种颜色并非普通人能获得,不像今天,可以随意提取普鲁士蓝,但在当时,想要得到普鲁士蓝却需要一定的途径,对于梵高来说,朱砂和普鲁士蓝都代表着美而稀有的事物。”
易景行的语调时轻时重,时急时缓,如同山涧里依山而下的小溪,他好像不只是在与人交流,而是在品鉴艺术。
他淡淡说:“当他说,要将灵魂碾碎成朱砂和普鲁士蓝,这足以说明他对朱砂和普鲁士蓝的挚爱,他热爱它们如肉.体如生命,所以这可以称得上是最神圣的献祭。”
他望着李疏梅明亮的眼睛,“当有人言之凿凿说出这句话,那么可以说他正在做一件称之为神圣的事,也许你并不了解他,但是他所做的事一定是神圣的。”
李疏梅仿佛觉得他有一种吸引力,正在吸引她,将她慢慢地溶解,她理解易景行所说的“他”,已经不是指代梵高,而是指代他们所说的犯罪嫌疑人。
犯罪嫌疑人正在做一件神圣的事,这是李疏梅无法理解的,因为此前,他们所分析的结论是犯罪嫌疑人,或者说白皇后正在挑衅警方。
但是易景行却说他在做神圣的事,她免不得打断易景行说:“易教授,我有一点不理解的是,所谓神圣,是否也分伟大和狭隘。”在李疏梅看来,犯罪分子杀人越货,即便心中对某种东西敬畏,但也称不上神圣。
“不,”易景行说,“那都是通常意义上的神圣,简单来说,他就是在做一件‘你我’都认为神圣的事。”
李疏梅越发不理解,但是她很克制自己,因为祁紫山不会把西江河案透露给易景行,所以易景行自然不会知道这是犯罪嫌疑人说的话,但他也许猜到和案子有关,所以以他的聪明才智,已经很隐晦地表达出,无论是不是犯罪嫌疑人,他所做的这件事都是神圣的。
李疏梅微微瞥了一眼祁紫山,与她相同,祁紫山眼神里闪着微微的疑惑,但是他比她要平静许多,他似乎正在理解和参悟这句话。
既然紫山没有提出异议,或者说易景行也许真的找准了方向呢?她打算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问:“易教授,毕加索的这句话又是作何理解。”
第137章 第 137 章 画之谜。
“‘你能想象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易景行读了一遍这句话, 淡淡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句话是毕加索和一位诗人的谈话, 之所以流传下来, 是因为这位著名的诗人引用了毕加索的话。我认为有人同样采用诗人的方式, 引用毕加索的名言, 他意在告诉对方, 所闻及所见。”
李疏梅对易景行的这一番分析是认同的, 毕加索的这句话似乎是对梵高那句话的强调, 所以这是互为关系的话, 如果放在一起理解,可以是:他所做的事是神圣的,你应该相信他。
这就是李疏梅领悟的答案,她不想特意向易景行以直白的方式求证, 因为易景行表达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易景行又谈到一些他对梵高和毕加索的理解,他说得深奥又随意, 让李疏梅钦佩他的才华,聊到最后, 也许兴之所至, 他从身旁拾起一本书,双手交给李疏梅, “这是我写的一本书, 有一些对欧洲绘画家的理解,有空可以看看。”
李疏梅双手接过,手掌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她微笑道谢。
“不好意思祁警官,”易景行又对祁紫山道, “今天就带了一本书,下次见面我再相赠。”
“客气了,谢谢易教授今天的讲解,我们受益匪浅。”
“让你们忍受了我几多无聊的念经。”
彼此道别后,李疏梅捧着新书,走出了画店的门,她在阳光下随手打开,首页就是易景行的赠语:和光同尘。
她想,这是不是易景行特意写给她的?应该不是,他一定是提前写好的,这大概是他喜爱的一个成语罢了。
上车后,李疏梅急忙把自己的不解表达出来:“紫山,你理解吗?我还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他说,白皇后正在做的事情,是神圣的,而这种神圣,是我们也认同的神圣。”
“其实我也没有很理解,”祁紫山说,“但易景行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他并不知道什么白皇后,更不知道我们真正想问什么,我认为他应该是站在梵高的视角来解读这句话。白皇后也许认定她自己做的事情是神圣的。至少现在看来,白皇后绝不会仅仅是挑衅警方。”
李疏梅感觉祁紫山的话很有道理,虽然她并不完全认同易景行所表达的观点,但是至少他提出了新的可能性。
白皇后可能并非是挑衅警方,她或许另有目的,至于是否“神圣”,则另当别论。
“疏梅,刚刚去见易景行之前,你是不是对这些画有所发现?”车子开出一段路,在一条绿荫小道,祁紫山停下车子问。
的确,在走进画店前,紫山给她的一堆画里,有一副名叫《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的画不但被金色流光提醒,而且也让她产生了几许奇怪的感觉。
梵高的画作很丰富,有很多作品被人们追捧,但不代表大家对他的作品都很熟悉,例如这幅《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这幅画在李疏梅的记忆里很模糊,她总觉得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
不过也许是某个画店或画展,例如和易景行见面的这家画店,他们店内就有许多欧洲画家临摹画,梵高和毕加索就是其中的一份。
李疏梅根本回忆不起来她对这幅画的印象,祁紫山再次提醒说:“疏梅,你是不是在哪见过这幅画?这些画都是我们同志收集的,画下面都有信息。”
经祁紫山提醒,李疏梅的目光移到了画的最下方,彩色笔标注了这幅画曾经出现在秦东市的信息:1999年10月,时代巨匠画展,市羽毛球体育馆。
李疏梅一遍遍在回想,她突然想起,她去过这家画展,而且是和祁紫山一起去的。
她只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去年十月份,她经手的第一起案子,姜琴玉案尘埃落定后,曲队给了他们两张画展票,就是她和紫山一起去看的画展,曲队要求他们对姜琴玉案里崔锐的犯罪行为进行侧写,因为画展里有崔锐的作品展示。
那个画展名为“时代巨匠”,崔锐的画作只是画展里的一小部分,但是因为他的死,他的画却被媒体追捧。
当时在画展一隅展示了他的部分遗作,都是他的原创作品,而唯独有两幅画,是崔锐的临摹作品,而那两幅作品,李疏梅也记起来了。
它们分别是毕加索的《梦》和梵高的《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
时隔一年,在西江河抛尸案里,毕加索和梵高的名言以一种谜语的形式再次出现。
刹那间,李疏梅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在当时的画展里,在梵高的临摹画附近,有一个女人正站在那打量她,当她注意到那个女人时,那个女人瞬间走至屏风后面,消失在她视野里。
而这转瞬即逝的背影,李疏梅有印象,是黑色的,她是黑头发、黑衣服,而且年龄不会太大,除此之外,李疏梅没有获得更多的信息。
当时她没有多想,但是今天回想起来,她终于意识到,那个女人很可能就是白皇后。
那个身影,和紫山给她的照片里模糊的女人身影也有几分相似,都是黑衣服,身材都很高挑,而且看起来年轻。
所以,白皇后很早以前就出没在他们的周围,她始终都在。
她似乎全力在向人们揭示一个重大的秘密,通过毕加索和梵高两人的作品和名言,时间跨度一年之久。
李疏梅在思考时,脸上的冰冷气质更加深层,眉眼之间的疏离感也加重,祁紫山始终没有打扰她的思考,不过他却从李疏梅的眼神当中看出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几分钟后,李疏梅果然抬起头,望着祁紫山自信地说:“紫山,白皇后在一年前就出现在画展里……”
她将刚才思考的结果全部告诉了紫山,紫山也是惊讶不已,他当时也和李疏梅一起参观了画展,但是一年时间过去了,对于一个普通的画展来说,谁也不能说记得什么细节,李疏梅恰恰就记住了。
“所以白皇后在一年前就开始设计这个谜局。”祁紫山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因为他知道白皇后有多么恐怖,两年来,他们从未找到她的任何信息,这一次西江河抛尸案就绝不会是她的临时起意,很可能在一年前,她就开始谋局。
她借用了毕加索和梵高两个抽象的意象,来传递她的目的,正如易景行所言,她正在做一件她认为“神圣”的事。
虽然祁紫山现在还不知道白皇后要做什么,但是她一定不会浅尝辄止、半途而废,可能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们。
“紫山,我想到了,我好像想起了什么!”李疏梅忽然睁大杏眼,略显几分惊恐地说。
祁紫山很少见她如此激烈的情绪,李疏梅额头上冷汗淋漓,甚至有豆大的汗珠往下坠落,他连忙安慰:“疏梅,你别急,你慢慢说。”
“这一年来我们调查的所有重要案件,都有可能是白皇后的杰作?”李疏梅说出了一个令祁紫山震惊的观点。
“……”祁紫山眉头深蹙,他在思虑李疏梅画里的意思,因为这一年来,李疏梅经手的重要案子,无非就是姜琴玉案、农药厂罗向松被害案、高校投毒案,以及由水泥屋女尸案引起的唐梨音案。
这四件案子是他们办理的最重要案子,每一个案子都十分棘手,李疏梅说这都是白皇后的杰作,祁紫山怎么可能不震惊。
“紫山,我想马上回局里验证下我的想法。”
“好,好,我们马上回局里。”祁紫山连忙启动汽车,他只觉后背隐隐发凉,衣衫渐湿。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案件,可能都是白皇后早已设计的“作品”。
车子疾驰回到市局,两人赶到办公室时,里面空无一人,非常安静,曲青川费江河马光平他们应该去外面查案了。
祁紫山将办公室门关上,李疏梅回到座位,在他的帮助下,从抽屉里、柜子里将一年来的画稿全部搬了出来,平时不觉得,日积月累的过程总是很平淡,当所有画稿放在桌上时,竟已叠成一座小山。
李疏梅已经来不及感叹她画了这么多画稿,她对紫山说:“紫山,我们把四件重要案子里的画稿分出来。”
“行。”
将画稿分成两部分,两人依次对画稿进行筛选。很快,四件案子里的画稿全部筛选了出来,占据整个画稿的一半以上。
实际上在翻找的过程中,李疏梅已经越来越印证了自己的观点,祁紫山似乎也明白了李疏梅的想法。
最后,李疏梅从三件案子里分别抽了一张画稿出来。
这三件案子分别是罗向松案、高校投毒案、唐梨音案。
罗向松案的画稿上,是李疏梅画下的一块完整橘子皮,严格来说,是凶手谭玲作案当晚,在罗向松的办公室,剥吃橘子后留下的橘子皮,橘皮被分成大小几乎均匀的六瓣。这块橘皮在谭玲的口供里,作用是为了扰乱警方的视线。
高校投毒案的画稿上,是李疏梅画下的一对钴蓝色手套,这对手套很随意地躺在狼藉不堪的地面上,李疏梅画下了手套的细节。这对手套在凶手谢天元的口供里是母亲留给他的礼物,最后也成为侦破案件的关键证据。
唐梨音案的画稿上,是李疏梅画下的几片干涸柠檬片,柠檬片曾出现在唐梨音案中三名死者黄曼丽、谭芸夏和胡灵妍的口腔内,是唐梨音的母亲、凶手向红故意设计的,柠檬片一度把警方的视线引导至喜爱泡柠檬茶水的朱丞星身上。
这三个证据,橘子皮、蓝色手套和柠檬片,都曾在三个案件里迷惑了警方,甚至一度将警方的视线转移百八十度,李疏梅曾经一度以为,这是犯罪嫌疑人精心设计的迷局,但今天看来,这些都并非犯罪嫌疑人的迷局,而是白皇后的迷局。
在第一件案子姜琴玉案发生之后,在“时代巨匠”画展上,白皇后就为后来的三件案子设下了线索,那就是橘子皮、蓝色手套和柠檬片。
也就是在画展上被展示的梵高作品《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
这就是李疏梅感悟出的线索,也是令她震惊万分的线索。
同样,这也是让祁紫山久久没有平静下来的线索,他已然理解李疏梅想说的是什么,只是他依然难以置信,白皇后竟然设计了这三件案子。至于第一起案件姜琴玉案,白皇后有没有参与现在还难以证明。
祁紫山说:“白皇后就是利用橘子、手套和柠檬,设计了这三起案子,她在画展上就预言了。所以,这三起案件的凶手应该都认识白皇后,我们必须再去走访下他们。”
李疏梅重重点头,如果说这三起案件都和白皇后有关,那么这三起案件的凶手一定认识白皇后,而且关系并不浅显,不然这样精心的迷局不可能那么完美的实施,他们一定通过什么方式进行过深度交流,而且在他们被捕后,并没有供出白皇后。
白皇后也一定是十分谨慎的,她既参与了这些案件,又全身而退,他们可能只是认识白皇后,但是并不知道白皇后真正的身份是谁。
她问:“这几起案子的凶手都伏法了吗?”
祁紫山说:“我最近正好关注了,姜琴玉案的凶手顾笙已经枪毙,罗向松案的凶手方雅雯和谭玲还在庭审阶段,高校投毒案的凶手谢天元也在庭审阶段,还有唐梨音案的凶手向红也正在庭审阶段。”
“他们既然都在,我们可以再去走访一下。”
祁紫山说:“这几个人当中,谢天元精于围棋,他能够设计出这种案件其实并不奇怪,我觉得他可能更多是因为父亲被冤枉,被白皇后以情感支撑的方式趁虚而入。而其他几人,不但有情感支撑,应该白皇后都提供了精密计划。”
“我记得谭玲的性格比较柔软,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她入手。”
祁紫山思考了下说:“谭玲可能并没有接触白皇后,她和方雅雯完成交换杀人,更多是受方雅雯的鼓动,那整个杀人计划都是方雅雯策划的。”
“对,你这么一说,我完全理解了,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谈话的人是方雅雯、向红和谢天元。”
“对,这三人性格都不尽相同,但他们的性格都非常坚韧,他们受了多少白皇后的‘恩惠’,我们并不知道,但是我们必须去和他们谈一谈。”
“好,你打算以什么方式找他们谈话,我觉得我们一旦行动,很可能被内鬼发现。”
祁紫山颔首说:“疏梅,你想得很周到,我们现在的确面临着这种危险。所以我想,只能以案件回访的形式,对这一年来我们经历的案子进行全面回访,而且需要夏局帮助。”
“夏局帮助?”
“对,让夏局下命令,让每一个刑警队都参与这次行动。”
李疏梅在紧张的气氛里,露出一丝微笑:“紫山,还是你聪明。”
“要说聪明,难道不是疏梅你吗!”祁紫山薄唇微弯,给李疏梅递来和煦的温度。
“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突破,”祁紫山半是赞扬半是总结道,“白皇后的计划是完美闭环的,她从去年在画展上就开始设计整个迷局,到今年西江河抛尸案,她利用梵高和毕加索两个意象进行串联,把所有的案件都连接了起来,她要做一件惊心动魄的事情,虽然我们还没猜出,但是一定要阻止她。”
“对,紫山,”李疏梅也振奋道,“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挖出白皇后,阻止她继续犯罪。”
没想到,第二天夏局就下达了指令,要求各队对这两年来结案的重要案件做一次回访,目的是做一次心理调查。
心理调查当然是老夏想出的噱头,李疏梅和祁紫山便以这样正当的理由走入了监区。
他们第一个回访的人是向红,因为祁紫山分析说,在方雅雯、谢天元和向红当中,向红是比较感性的,她可能最先向警方透露真相。
在监区的一间审讯室,李疏梅再次见到向红的时候,发现她比刚被逮捕时的状态要好一些,她一头短发,穿着囚衣,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进门就叫了一声“李警官、祁警官”——
作者有话说:担心大家忘记,这里做一次提醒。
本章中提到了一年前的“时代巨匠”画展,那次画展出现在第32章。
当时李疏梅和祁紫山一起观赏了那次画展,目的是观看崔锐的遗作,侧写崔锐。
在崔锐的画展里,出现了唯二两幅临摹油画,分别是毕加索的《梦》和梵高的《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
冥冥之中,那次画展似乎早已和白皇后产生紧密联系。
《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当中的橘子、蓝色手套和柠檬片也成为农药厂罗向松案、高校投毒案和唐梨音案中的三个主要作案特征。
第138章 第 138 章 她是谁?
李疏梅也回了一个清淡的笑容, 向红现在还没有审判结束,她会怎么判现在并不知道,她的杀人动机固然令人同情, 但是作案手法却十分残忍。
在李疏梅看来, 这个母亲是伟大的, 但她犯下的杀人案也是不可原谅的。
但是向红如何会设计出那么精密的杀人案, 李疏梅越来越疑惑, 她认为向红所做的一切都是受白皇后的蛊惑。
当然向红能够被蛊惑, 也是因为她对女儿“自杀”的执念, 白皇后很可能利用了她这一点。
在狱警的带领下, 向红坐进李疏梅对面的椅子里,手铐也牢牢扣在审讯椅上。
她坐下后表情仍然是平静的,语气也很平静:“李警官,我听说你想见见我。”
李疏梅说:“对, 向红,今天我们能随意聊聊吗?”
“没问题, 其实我已经放下了一切,”向红露出淡淡的笑容, 主动道,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 我说, 我不后悔。”
她又叹了口气,“我知道李警官也想知道我后不后悔?我对那些法官、律师还有记者都说我不后悔,但我对李警官,我想说句实话,我后悔过, 杀人是很恐怖的,我女儿连只蚂蚁都不敢伤害,我要是下去见她,她知道我杀人了,她一定会觉得我很凶残……”
李疏梅内心里产生一种淡淡的哀伤,她明白了向红所谓的后悔,不是对于那些被她杀害的死者,而是对于女儿的后悔。
向红也认为李疏梅今天来的目的,是交流心理问题,所以她开门见山地说了出来。
在向红犯案后,社会关注度很高,在媒体上,甚至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讨论角度五花八门,许多记者也趋之若鹜去采访她。
当然李疏梅应该撇去这些外界的声音,她更多想探知向红犯案的内因,她到底是主动犯案,还是被白皇后唆使,她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白皇后的精心策划。
在和向红谈了一些轻松的话题后,李疏梅正式抛出了她今天的主题:“向红,你曾经是一名医药师,你心里一定有着救死扶伤的理想吧?”
她顿了下,特意观察着向红的表情,又继续说:“实际上从你女儿死的那天,到你决定复仇的那天,这其中有一段很长的时间,那一段时间你在想什么?是什么让你坚定地要杀死他们?”
向红平淡放松的表情慢慢地收敛了几分,她似乎听出了李疏梅话里的别意,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李警官,你还没结婚,你也没有孩子,你根本不会理解一个母亲与孩子的关系,当有一天你有了小生命,你就会理解我。”
没想到向红通过迂回的方式否定了她的问题,李疏梅在来的路上就和祁紫山分析过,向红有那么大的毅力完成那么复杂的案件,她同样会对自己心中的想法“固执己见”。所以想轻松探到她的心底是非常难的。
“你的确为女儿复仇了,但你也要面临法律的惩罚,向红,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被人利用了?今天你有机会说出这一切,你应该知道主犯和从犯的区别。你说,你怕面对女儿,你怕被她指责凶残暴戾,今天,你有机会向我们证明,你被人利用。你有机会告诉你女儿,你不是一个凶残的母亲,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
向红刚才的表情还有些疑惑,但此刻,她听完李疏梅的话,她的脸庞却舒展开了,她似乎笃定李疏梅正在试探她,她也十分平静地说:“李警官,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吧!”
“你认为法律真的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吗?法不是从不向不法让步吗?”
当向红说出这句话,李疏梅心底一凛,她从警时间并不长,她心中的法律是崇高的,她从未怀疑过法律的公正性,但是当人突然向她质问,她却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去辩驳。
这时,祁紫山铿锵有力地回应:“向红,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陷入了自我设定的陷阱,你认为法律不能为你女儿讨回公道,你就可以?”
向红没有说话,而是铁着脸,嘴巴紧抿成一条直线。
祁紫山继续道:“诚然,他们非常可恶,但他们真的需要被你执行‘死刑’吗?你在杀死胡灵妍的时候,你十分害怕,你害怕的是什么?虽然胡灵妍当年欺辱了你女儿,但她并不是主谋,也并没有导致你女儿直接死亡,她所犯下的罪行,应该由法律给予最公正的判罚。她当时被你捆绑,被你威胁,她在苦苦哀求你,求你原谅她一次。你那时候也有过犹豫,也有过内心挣扎,甚至害怕,你害怕的是什么?难道不就是你心中善良的崩塌!”
“你说,法从不向不法让步,你认为你代表了法,可是在你没有底线地杀人时,你就已经变成了不法者!”
祁紫山一锤定音,他磁性嘶哑的声音在审讯室里轻轻回荡,李疏梅也在心里暗暗赞叹,他坚毅的眉间,传出的明亮的光芒,正穿透着前方的幽暗。
向红微微低眉,她始终没有说话,李疏梅认为,即便她理解了祁紫山的话,她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执念,她认为她就是对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她不会动摇,当然她也不后悔。
李疏梅还是试着问了一句:“向红,你愿意供出那个帮助你的女人吗?她是谁?你和她达成了什么交易?能不能告诉我们?希望你配合我们警方,我相信你女儿也会支持你这样做。”
“对不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向红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李疏梅一眼,“请您回去吧。”
李疏梅在心底叹了口气,她知道没有办法让向红开口了,她和祁紫山对视了下,意思是暂且结束,去回访下一个人。
本来他们的下一个回访人是方雅雯,方雅雯是东阳农药厂罗向松被害案的犯罪嫌疑人,她因为忍受不了丈夫的家暴,和谭玲交换杀人,谋杀了自己的丈夫。
祁紫山分析说,方雅雯有着冷静的一面,也有脆弱的一面,从她身上有机会探到一些虚实。如果动之以情,可能方雅雯就全盘托出。
可惜得到的消息是,今天方雅雯身体不舒服,去就医了,约到明天见。于是二人打算先约见谢天元。
谢天元曾经在高校投毒案里毒杀六名同学,引起了巨大轰动,虽然他的动机是为了父亲,但是他的做法却遭到了社会的一致谴责。
谴责的主要因素,是死亡的六名学生,其中四名虽然是谢天元仇人的子女,但是他们是无辜的,以那种最痛苦的方式死亡,令人扼腕叹息。
而另两名学生,完全是谢天元为了逃脱责任而精心选择的他们。
谢天元虽然还在庭审过程当中,但是支持他被判罚死刑的声音已经甚嚣尘上。
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下一个监区,谢天元在审讯室里出现的时候,很平静地望了望李疏梅和祁紫山,他没有说任何话,而是走过场一样被狱警带入审讯椅,然而慢慢抬起头,等待问话。
李疏梅说:“不好意思,今天打扰你了。”
“李警官,那件案子早已结案了,今天来一定有别的事吧。”
谢天元果然是最精明的,祁紫山在事前也有过分析,谢天元已经替父报仇,他很可能已经看淡生死,因为他的性格注定了他落下棋子后就不会悔棋。
李疏梅平静道:“对,是想和你聊一件事。”她认为不必拐弯抹角,直接和谢天元谈,才是最适合与谢天元交流的方式。
“你利用围棋的招数设计了一场周密的案件,这符合你的性格。不过我们始终认为,在你决定做这一切之前,你不会想去这么做?你在最灰暗的低谷里,艰难前行,一定有人帮助过你吧。”
“哼……”谢天元轻哼地笑了笑,“李警官,你小看我了。”
“我们希望你配合我们警方,将那个人供出来。请你回想一下,在你走进大学前,决定要实施杀人计划前,你真的走途无路吗?其实以你的聪明才智,你一定有别的办法替父洗冤。”
“是,你说的对李警官,我的确有机会那么做,我可以用尽一切努力将父亲留下的证据向上面反应,但是那又怎么样,那些冤枉我父亲的人只不过受到一些小小的惩罚,可我父亲呢,他死得有多惨,炸得连尸骨都不全。如果厂里采纳了他的建议,他根本就不会死,他们就是间接地谋杀,对于这样的人,一点点惩罚够吗,只有让他们尝尽失去亲人的痛苦,才能真正地惩罚他们!”
没想到,这么长时间后,谢天元面对父亲的死依然是无法接受的,他的心中不可能存下第二种声音,他只会坚定认为他为父亲所做的一切是至高无上的,犹如棋盘里“天元”的含义。
和谢天元谈话无果后,两人回到了车上。天色已晚,祁紫山将她送回家,李疏梅也疲惫地躺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只是她脑海里反复跳跃向红和谢天元的话,让她有些心绪不宁。
明天她们会回访最后一个人,方雅雯,如果方雅雯再不开口,那么他们就真的无法探索到白皇后的真相了。
当晚李疏梅休息时,反复回想祁紫山在她下车时说的话,祁紫山说,面谈方雅雯需要改变策略,方雅雯有一个女儿小小,那是她的软肋,我们要利用这个软肋。
李疏梅想了很久,她觉得祁紫山找到了攻破方雅雯的方法,只能是她的女儿小小。
第二天,两人终于在女监的审讯室里见到了方雅雯。
方雅雯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李疏梅还是吓了一跳,大半年没见,她消瘦了许多,头发也夹白了,两眼无神,不过她还是很热心和李疏梅打了个招呼。
她坐到审讯椅里后,就说自己很想念女儿,日思夜想,一直吃不好睡不好,她说自己想早一点了结掉。
现在方雅雯的审判已经进入了二审阶段,如果她认罪,基本可以宣判为死刑。
不过李疏梅还是很辛酸,她不知道自己如果是方雅雯,曾经在被罗向松频频家暴的过程中,她会怎么反抗,她不想再揭露方雅雯心中的痛苦,她打算掠过她痛苦的记忆,直接问她:“雅雯,你还有一次减轻自己罪孽的机会。你还有可能出狱和女儿见面。”
“什么?”方雅雯眼睛里透出一丝微微的亮光。
方雅雯果然表现出一种和向红、谢天元不一样的情绪,她心中有牵挂。
李疏梅认为,如果方雅雯是受白皇后唆使和蛊惑,甚至整个交换杀人的计划都是白皇后的计划,她很可能不会被判死刑,她也可能因为提供白皇后的线索而被法庭考虑减刑。她有很大机会和女儿团聚,她必须利用好这一点。
李疏梅回道:“我至始至终都认为,你和谭玲不该走上这条路,雅雯,你忍受了丈夫三年家暴,你一直在寻求法律帮助,你有机会用法律来维护自己的权利,只是你不小心被人蛊惑,钻了空子。我希望你供出她,把她供出来,你不但可以减刑,而且能够和女儿团聚。”
李疏梅极力在说服她,她觉得从减刑和女儿团聚的角度,她一定会动摇。
方雅雯果然有些情绪变化,脸上的肌肉发生微微的颤动,她盯着李疏梅,黑色的眼珠微波不定,似乎她已经知道李疏梅想要什么,她只是不确信她说的减刑和团聚是不是真的。
只要她愿意开口,李疏梅一定会把今天回访时方雅雯的配合态度递交到法庭上,以供法官参考。
方雅雯好像经历了沉重的心理挣扎,嘴唇也开始轻微翕动起来。
“雅雯,你愿意配合我们警方吗?你要相信,你现在所做的,是正义的选择,你要相信你现在所做的,你女儿会因此骄傲。”
李疏梅拼命在鼓励她,她深信方雅雯会坦白,她坚信她会。
方雅雯一直深锁眉头,脸庞也时常发生细微的痉挛,她像是经受着巨大心理痛苦。
李疏梅再次努力鼓励:“雅雯,请相信我们,相信法律,相信法官!”
“我……我可以说出她。”
第139章 第 139 章 芳草论坛。
李疏梅压抑着心中的激动, 和祁紫山对视了下,祁紫山眼中也含着激动,但是在审讯室, 大家都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李疏梅用平静的口吻说:“雅雯, 她是谁?”
“我和她是在网上认识的。”
“网上?”
“对, 我是在论坛上偶然认识的她, 我当时正在搜索家暴这种信息, 在一个家暴贴里发了一个回复, 后来就收到了她的消息, 她在论坛的名字叫Red Queen。”
李疏梅神经一滞, Red Queen就是红皇后的意思,所以她几乎可以确定接触方雅雯的人就是白皇后。
“后来你们进一步交流了?”
“我们留了扣扣,是在扣扣上交流的,她扣扣名也叫Red Queen。”
“后来呢?红皇后是怎么和你沟通, 一步步设计了杀人计划?”
“最初,她说她也是被家暴的女人, 但是她成功摆脱了丈夫的控制,所以我才加了她。”
原来是这样, 白皇后, 或者说红皇后,是以被害者的身份接触的方雅雯, 这样更容易取得方雅雯的信任。
那段时间方雅雯正处于法律事务所求助失败的阶段, 也处于罗向松在农药厂出事后变本加厉家暴她的时期,她那时候急需得到别人的帮助,所以很容易信任白皇后。
她问:“你们具体都交流了什么?”
方雅雯回答:“红皇后一开始和我说了很多她经历的家暴痛苦,我深有感触,所以我只要有空就会找她聊天, 在聊天过程当中,我找到了一种淡淡的慰藉,因为红皇后不但在诉说她的痛苦经历,而且不断在安慰我,我也在不知不觉中透露了我全部的家暴经历,红皇后不但给了我安慰,也给了我鼓励,她是我那段时间最大的精神支柱。”
原来这就是精神操控的具体实施步骤,红皇后一开始从未提起一句杀人计划的想法,全部都是感同身受地和方雅雯聊天,这让方雅雯彻底地信任了她,甚至以红皇后为精神支柱。她问:“红皇后是什么时候提出了杀人计划?”
“是……认识两三个月后,我们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聊的朋友,有一天,她主动告诉我,她实际上不是通过法律手段摆脱了丈夫,而是杀了丈夫。我当时很震惊,半天也没输入一个字。但红皇后并没有察觉我的异常,而是继续轻描淡写地诉说她杀死丈夫后的平淡生活,我看着文字里强烈的对比,内心也渐渐理解红皇后的做法。”
文字里强烈的对比,那一定是红皇后所说的,杀害丈夫的经历,和平淡的生活的对比。平淡的生活一直是方雅雯所向往的,她虽然震惊甚至无法接受红皇后杀死丈夫这件事,但她渴望平淡生活的心情却让她理解了对方,接受了对方的做法。
她在心中也一定反思过自己所处的处境,她一定进行过强烈的内心挣扎。
方雅雯继续说:“那段时间我和红皇后说话的时间变少了,因为我有些害怕,我害怕和一个杀人犯说话,但红皇后好像从未在意我的状态,只要我上线,她就会问我,最近过得好吗。我记得有一天我再次被罗向松家暴后,我上网第一句话就问红皇后,‘你杀了你丈夫,为什么没有坐牢’,红皇后笑了笑,她发了一个微笑表情,那是我们聊天当中她最喜欢的表情,她说,因为她有她的方法。”
方雅雯顿了一下,继续说:“时间又过去半个月,我又一次被罗向松家暴后,我再次登上了扣扣,红皇后给我留言了,她说:雅雯,人的一生很短,你不应该过不幸的人生,你应该过阳光的人生,即便要死,也该死得轰轰烈烈,而不是被渐渐折磨而死!”
李疏梅很震惊红皇后的手段,那个时候的方雅雯脆弱、绝望,她就像抓到救命稻草,她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了红皇后身上。
方雅雯说:“我问她,什么才叫轰轰烈烈?她回答我,杀了罗向松,这是你过上阳光人生的第一步。”
她忽然停止了描述,像是冷静了下情绪才道:“后来我慢慢接受了杀人的想法,红皇后主动和我讨论杀人计划,她第一次提出了交换杀人的概念,她希望我找一个‘同病相怜’的女人,你们知道,那个人就是谭玲。”
“农药厂案和面包车案的所有细节都是红皇后设计的吗?”
“对,几乎都是她设计的。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她都提供了具体计划,只不过有些小的细节我和谭玲进行了斟酌。”
“例如什么?”
“在茶杯里放盐,因为谭玲的丈夫褚前忠不喜欢喝盐水,这是我和谭玲想出来的。还有,谭玲捆绑罗向松的方式,红皇后最开始希望是直接捆绑在椅子上,减少风险。但谭玲害怕椅子不安全,还是决定绑在办公桌上,当然还有一种原因,谭玲的丈夫经常将她绑在桌上家暴,所以这也是谭玲的一种执念吧。”
“在褚前忠的面包车和罗向松的办公室里,都出现了橘子,面包车里是散落在地的橘子,办公室是被谭玲剥开的橘子,这是你们的计划,还是红皇后的计划?”李疏梅提出了今天的重点问题,她是基于《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而推测出白皇后和这几件案子有关,所以现场的橘子一定和白皇后有关,她期待方雅雯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果然方雅雯答道:“准确地说,这些是红皇后和我交易的筹码。”
“交易的筹码?”
“对,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帮助我,因为这件事一旦被警方发现,她也会犯罪。她和我说了很多合情合理的理由,最后提出一个要求,把橘子带到现场,这是她提出的唯一要求,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有这个要求,但我感激她帮助我,所以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李疏梅听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方雅雯的口供也证实了她的推测是完全合理的,证明了白皇后从“时代巨匠”画展之初,或者从姜琴玉案开始就在谋划这一切。
虽然向红和谢天元拒绝坦白,但从方雅雯的口供进行类推,可以得出,白皇后曾经也可能是通过论坛认识了向红和谢天元,向红和谢天元都是知识分子,向红作为药剂师,需要用电脑制定药剂清单,谢天元在父亲去世后曾长期待在网吧,他们都有机会接触白皇后。
很可能他们接触的名字也叫红皇后,而他们认识的红皇后,和他们谈论的话题一定是能够使他们感同身受的话题。
李疏梅又问:“扣扣账号和聊天记录还在吗?”
“不在了,在杀害罗向松的前一天,按照红皇后的意思,我们销毁了账号。这之后我们都没有联系。”
这些扣扣基本上都是空白信息,不会遗留红皇后的任何信息。李疏梅又问:“论坛呢?”
“论坛的账号我也注销了。”
“那是什么论坛?”
“芳草论坛。”
芳草论坛是国内一家知名的社区讨论平台,李疏梅也经常上这家论坛阅读,这里有许多新鲜的社会新闻,很多人都会通过论坛了解时事,也不乏许多有趣的灵魂分享有趣的故事,甚至有人在论坛里连载小说,这是一个集大成的论坛,可谓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方雅雯进入芳草论坛了解家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白皇后却根据她发的帖子找到了她,她们在论坛交流的信息十分稀少,她们很快转到了扣扣平台。
同样向红和谢天元应该也是在这家论坛上网时,因为发了相关的帖子被白皇后注意到。
白皇后的论坛账号“Red Queen”,无论现在有没有注销,她都会和紫山一起调查一番。
又问了方雅雯一些细节,李疏梅确信方雅雯没有任何隐瞒,方雅雯对红皇后的了解实际上也仅停留在网络交流平台。
网络交流平台会美化一个人的形象,例如白皇后经常给方雅雯发的一个表情是微笑,方雅雯经受了太多的生活挫折,她对微笑没有抵御力。
方雅雯至始至终也不会相信白皇后是非法器官贩卖组织的头目,她可能到现在都坚信白皇后也是一个曾备受家暴折磨的普通女人,甚至依旧认定白皇后曾经拯救过她。
要不是为了女儿小小,她不可能招供,和向红、谢天元一样,他们都坚信白皇后帮助了他们。
这也是白皇后最令人恐怖之处。
走出监区,李疏梅内心沉重,从这几件案子来看,白皇后才是真正的凶手,她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一步步完成了自己惊人的计划,方雅雯、谢天元和向红都被她利用,他们用尽全力、燃烧生命,殊不知,在白皇后眼中,她们都是飞蛾扑火。
白皇后为何以“Red Queen”红皇后这一名称在网络上与人结识,李疏梅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小时候李新凤买了《爱丽丝漫游奇境》给她和姐姐看,她和姐姐都很喜欢白皇后,因为白皇后美丽而善良,红皇后就像是白皇后的对立面,专横、残暴而又喜怒无常,相信看过那本书的人都不喜欢她。
但是如果在网络上,红皇后则代表着更为直接性格的形象,从方雅雯的描述就能看出,她总是毫不避讳地抛出自己的痛苦经历和杀夫经历,这反而让方雅雯他们减少了对对方的防备。而白皇后的性格,温柔善良里却夹杂着虚伪,这反而让网络上的人们充满了警惕。
所以白皇后就利用了红皇后的性格,进行网络交谈和精神操控,李疏梅认为,她本人应该更像白皇后的性格,而红皇后只是她伪装的另一面。
上了汽车后,祁紫山说:“疏梅,即便谢天元和向红拒绝坦白,但我们可以推断的是,他们都和梵高的《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这幅画有密切关联。方雅雯和白皇后的交易筹码是橘子,以此类推,向红应该是柠檬,谢天元应该是蓝色手套。这都是他们和白皇后达成的交易。”
“对,”李疏梅点头道,“白皇后早就预想如何把这幅画通过三起案子设计出来。只是我们还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
白皇后在“时代巨匠”画展特意展示了梵高的《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和毕加索的《梦》,又通过三件案子将《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串联和展现出来,最后又在西江河抛尸案里,明示梵高和毕加索的谜语。
她完成了一个前后贯通、首尾呼应的环。
这仿佛是一件“艺术作品“”,利用两位知名艺术家的意象进行创作。
祁紫山问:“疏梅,你认为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李疏梅想了想说:“尽快找到白皇后在论坛留下的信息,我印象里,每个人上网都可能留下网络IP地址,有可能循着地址找到她的所在地。”
“好,”祁紫山道,“我马上发消息让我们的同志去调查。此外,我们需要去走访下‘时代巨匠’画展负责崔锐版块的负责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白皇后一些线索。”
“对对。”
在车子启动后,李疏梅又有些担心,“紫山,那两幅画既然出自白皇后的安排,她应该和那位负责人认识吧,我们会不会打草惊蛇。”
“我们适当做一下伪装,假装买石的人吧。我查过,那位负责人是一个石玩店老板,名叫孙信强,他也喜欢画,画不是他的主业。他是崔锐的大学同学,当时也算是崔锐半个经纪人,帮忙崔锐售画,我觉得白皇后很可能从他那买下了那两幅画,然后让孙信强在画展特意展示出来。”
李疏梅也略略点头,如果他们伪装成买石的人,应该不会引起白皇后注意。
车子开到一棵树下面停下,祁紫山从汽车扶手箱里拿出一对墨镜,将其中一副递给她,李疏梅接过问:“你早就准备好了?”
“对,你戴上试试,应该大小合适。”
李疏梅戴上,果然刚刚好,她一转头,也发现祁紫山戴上了墨镜,没想到他戴上后,添了几分威严,她记得之前办理唐梨音案时,当时要到夜店里调查黄曼丽,紫山也戴过墨镜,当时费江河就直说不合适太正了,不像社会人。
她这时也忍不住问:“我戴墨镜,像不像社会人?”
祁紫山嘴角微弯:“挺社会的。”
“什么意思?”李疏梅皱眉道,“我就那么不正直吗?”
“不,是说你很高冷,给人一种御姐风。”
李疏梅眉头皱得更高,这还是头一次听人说她像御姐,而且是紫山口中说的。
紫山也顺杆子爬道:“那我当你的小弟吧。”
李疏梅撇撇嘴:“也行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和那些老板打交道。”
下车后,李疏梅跟着祁紫山转了一个十字路口,走进了路边的一家石玩店,石玩店里摆着满满当当的石器艺术品,有在玻璃柜里摆得整齐美观的,也有在石桌上堆成小山的,有不规则的石玩,也有五颜六色的珠宝、精雕。
墙上亦挂着不少油画、国画,将石玩店装饰得十分典雅。
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店员坐在桌子旁,穿着工作服,戴着眼镜,正在打磨一颗石头。
他附近的柜台里,有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整理账本什么的。
祁紫山走上前问:“你好,我和你们老板有约。”
“噢,你是兰先生吧,我们老板就在后房里。”
年轻女人带两人进去,后房的空间也很宽敞,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躺椅里观赏石头,他穿着一身富贵的睡衣,头发秃顶,下颚留了胡子,蓦然一看,还以为他头发长在下颚。
孙信强见人进来,马上起身,热情欢迎道:“两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祁紫山也和孙信强寒暄了几句,并且介绍了李疏梅,声称她是“梅姐”。李疏梅心下窃笑,想不到她真成了社会人了。
孙信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了李疏梅一声梅姐,然后将两人带到一张桌椅前,李疏梅也顺便打量了番,这间后房应该就是孙信强的工作室,有许多未完工的石头艺术品,而在墙上,挂了好几副油画,李疏梅一眼认出,那是崔锐的作品。
崔锐的作品有他的特色,孙信强是崔锐的同学,也是半个经纪人,也举办过崔锐的画展,所以崔锐的作品可能有一部分在孙信强手上。
祁紫山和孙信强聊了些石玩方面的话题,她没想到祁紫山懂得挺多的,孙信强聊得很开心。
李疏梅也了解到,祁紫山并非直接联系了孙信强,而是有个中间人介绍认识,所以孙信强才如此热情,而这个中间人可能也是一个大老板,作为省厅的人,认识一些社会上知名的人应该不难。
祁紫山忽然话锋一转:“我和梅姐这次过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您说。”
“梅姐想买两幅崔锐的画。”
“噢……”孙信强撇头看了李疏梅一眼,李疏梅微微躺在椅子里,做出一副听他们谈话的高冷模样。
“梅姐要哪副画?”孙信强问。
祁紫山转头望了她一眼。
李疏梅一愣,这件事紫山没和她商量啊,只说来走个过场,没想到她也要演。
她犹豫了下,心想紫山既然没商量,那肯定是让她自由发挥,也说明紫山很肯定不会惊动白皇后。
在李疏梅犹豫时,孙信强又热心问了一声:“梅姐开口就是,价格好说。”
李疏梅说:“去年我有幸参观了‘时代巨匠’画展,在画展里见过两幅崔锐的作品,是他临摹的两幅油画……我想要。”李疏梅原想说出画名《梦》和《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但转念一想,她作为一个社会姐,说话得恣意点。
于是她扶了下墨镜,双手抱胸,躺在椅子上。
而孙信强却露出一副不自然的表情,李疏梅刚躺到椅子上就觉得后背有些芒刺,不会是她的问题太敏感,让孙信强产生了怀疑吧。
她偷偷瞥了眼祁紫山,他仍然很平静,甚至纤长的手指把玩着桌上的茶杯。
“孙老板,是有什么难处吗?价钱不是问题。”祁紫山淡淡说。
“梅姐,兰哥,不是我不愿意卖,是这两幅画早就被人买了。”
“被人买了?”祁紫山惊讶道,但李疏梅听得出来,他是有意表现出一丝惊讶。
第140章 第 140 章 迟到的心声。
李疏梅也彻底明白了, 孙信强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画被人买了而产生为难,原来这都是祁紫山算好的局面, 所以接下来就该谈到这个买家了。
“是啊兰哥, 去年就被人高价买走了, 但是至今客人都没有来取。”
祁紫山平淡地说:“梅姐对那两幅很感兴趣, 是什么样的人买走了画, 现在能联系到她吗?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孙老板细说下。”
“很抱歉啊, 她没有留电话。我记得是一个二三十岁的女人, 也戴着一副墨镜,倒是和梅姐身高差不多,当时来了店里,就说要买画, 最后看中了崔教授的两幅临摹画,她没有谈价, 而且以三倍的价格买下了,买完后, 她告诉我, 这两幅画在画展上展览一下,展完后她来拿。”
“她为什么要在画展上展览?”李疏梅问, 她已料定那个女客人就是白皇后, 而且是画展上一闪而过的那个黑色背影。
孙信强说:“她也没说,本来我一般不会展览崔教授的临摹画,但是她高价买下了,又十分诚意,我就没多问。本来画这个行业吧, 也要多露露面才值钱,所以我觉得她就是想画更值钱一点。”
理论上想画更值钱就是想赚更多钱,但女客人却以三倍价格买下画,就不是冲着让画值钱来的,但李疏梅也不打算在这个事上纠结,她问:“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孙信强愣了一下,也许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他想了下才说:“时间太长了,没有太大的印象,我就记得她人比较温柔,说话语气也很温柔。”
书中的白皇后有个典型特点就是温柔,而方雅雯接触的“红皇后”也是很温柔的,没想到,白皇后本人竟也是温柔的。
离开孙信强的石玩店,上车以后,祁紫山笑着夸赞李疏梅:“疏梅,今天表现不同一般。”
李疏梅笑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的具体计划,要不是我灵机一动,可能都露馅了。”
“其实我在进石玩店前也没想好具体对策,更不了解孙信强的为人,所以想着走一步看一步。接触他人以后,我才有了这样的计划,不过我们的默契还是很不错的。”
也不知道祁紫山的话是真是假,毕竟整个过程他太淡然了,但又好像他平时也是这个性格,不过说到默契,李疏梅也忍不住自夸道:“我也深表认同。”
车子一路开回祁紫山的住所,祁紫山先是给她倒了温水,问她今天辛不辛苦。然后才走进他住所内的案情推演室。
两年来,祁紫山为了调查白皇后真正的身份,付出了全部心血,白皇后的所有罪行都昭然若揭,就差揭开她的面纱。
祁紫山把今天从孙信强那边得到的信息写到了罪案板上,转头对李疏梅说:“从孙信强那边,我们几乎可以肯定,白皇后就是那两幅画的拥有人。再结合易景行教授对她那两句谜语的解读,我们可以得出,白皇后通过画作为载体正在做一件事,而且是她自认为‘神圣’的事。”
顿了下,祁紫山继续说:“疏梅,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白皇后到底想做什么,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李疏梅霎时有些激动,因为祁紫山每次的猜测都离真相很接近,也许他悟出了什么秘密了,她忙问:“你想到什么了?”
“白皇后特意在画展上展出梵高的画《橘子,柠檬和蓝色手套》,这幅画恰恰预示了三个案子,也就是罗向松案、高校投毒案,还有唐梨音案,这也是疏梅你推出的结论。”
李疏梅点点头,继续听祁紫山说:“我一直想,这三个案子除了和那幅画有关,还有别的关联吗。我想到有一种关联,那就是复仇!”
“复仇?”李疏梅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因为在高校投毒案和唐梨音案里她听到最多的词就是复仇,而罗向松案,也是因为方雅雯无法忍受罗向松的家暴而实行的报复,也可以认为是复仇。
是啊,李疏梅恍然大悟,这才是三个案子最大的共通点,白皇后绝不会无缘无故选择他们,她很可能选择的原因,是因为复仇。
祁紫山说:“复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弱者对强者的反击,也是受压迫者对施暴者的反击,从这三个案子来看,三名凶手,方雅雯、谢天元,还有唐梨音的母亲向红都是被害者,他们虽然在行凶,但是在他们心中却是为了伸张他们自己认定的‘正义’,我认为这才是白皇后想表达的含义,她认为帮助他们复仇就是‘神圣’的事。”
李疏梅听得浑身发麻,此前她根本没有想到那么深入,但祁紫山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白皇后的犯罪动机。白皇后不辞辛苦甚至铤而走险接触他们、帮助他们,不图回报,本来是不符合人性的,但要是白皇后始终认定她做的事情是“正义”的、“神圣”的,那就完全解释得通,可能有些人天生就具有理想主义。
不,李疏梅又不这么认为,白皇后的理想主义未免太纯粹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立刻向祁紫山提了出来:“紫山,会不会白皇后曾经也是被害者,但是她失去了复仇的机会,所以把复仇的决心转移到他们身上。”
祁紫山墨眉微敛,含笑道:“疏梅,你果然聪明,对,这也许是白皇后犯罪动机背后的内因。”
李疏梅又想起什么,说道:“会不会西江河抛尸案的两个受害者雷立轩和佟志广,和白皇后的复仇有关呢?”
“你是说白皇后亲手杀死他们,或许他们就是白皇后复仇的对象。”
“会不会有这种可能?”
“有,当然有,不过复仇理论上是私人行为,她杀死仇人,为什么要大张旗鼓。”
李疏梅发现自己思维太跳跃了,祁紫山又把她的思维收了收,的确,如果雷立轩和佟志广是白皇后的仇人,她大可不必做出这样一出大戏,她似乎一直就是做给警局看,她默默隐忍地完成这一切难道不是更好吗?
除非,她想告诉警局什么?她想传达一种信息,只是他们现在还没有解读出来。
祁紫山见她沉默,又道:“我们并不能确认雷立轩和佟志广是不是白皇后的仇人,但是我们可以确认她有一个重大的目的,只是我们尚不知晓。”
“对。”这也正是李疏梅想表达的。
她接着问:“紫山,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疏梅,你有没有想过,白皇后为什么要挑衅警方?”
李疏梅一直在想,但确实没有想到过合适的答案,她微微摇头。
祁紫山说:“我们认为犯罪动机和复仇有关,有没有一种可能,白皇后曾经是某一起案子的受害者,或者她的亲人朋友是那件案子的受害者,但这件案子一直没有破获,白皇后心生怨念,于是向我们警方示威。”
李疏梅恍然大悟,这样确实是解释得通,她忙道:“所以我们可以从未破获的案子入手。”
“其实还有别的可能,也许案子破了,但白皇后对判罚结果不满,这也有可能。”
“对,各种可能都是有的,这样的话,我们调查的范围可以有效缩小。”
“是,所以疏梅,我接下来会安排侦查队员对秦东市这一二十年内的案情进行一次梳理,但这个工作会比较繁杂,不是一朝一夕能找到结果的。”
的确是这样,而且以白皇后这样谨慎的性格,她绝不会把作案的特征和自己的过去联系起来,因此也可能毫无收获,但是当前的情况,既然紫山做了决定,她也会全力支持。
“除了这个方向,我们还有另一个方向。”祁紫山说。
“你说紫山。”现在只要有一线希望,李疏梅觉得都应该试试。
“疏梅,”祁紫山认真看着她说,“上次你看到白皇后的照片时,你忽然晕倒了,你能告诉我真实原因吗?”
那是白皇后唯一的照片,对于祁紫山和她来说,就是破案的关键,李疏梅也知道祁紫山一直在担心她,但同时也希望她能够从照片里寻到线索,已经好一些时日过去了,她仍然没有勇气看那张照片。
因为一旦审视照片,就会让她回想到母亲死亡的真相。
十六年来,她的阴影从未消除,母亲的惨死就像篆刻进心脏里一般,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随着年龄增大,她的记忆反而越来越痛苦。
她一直在隐藏这种痛苦,她不想让老夏知道,不想让李老师知道,更不想让姐姐知道,当然她也防着身边人,那好像已经成了她避之不及的痛苦。
但是仔细想一想,她真的要隐瞒这种痛苦吗?要想找到母亲死亡的真相,必须勇敢面对才是。
就像紫山一样,他也有着战友们的痛苦记忆,但他还是果断地告诉了她。他对要做的事情很坚定,就是让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如果要揭开母亲死亡的真相,她不能再“畏畏缩缩”,今天她必须鼓起勇气向紫山说明这一切。
她重重吸了口气,话到嘴边,还是被她放弃了。祁紫山似乎看出她的为难,轻轻安慰道:“疏梅,我尊重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愿告诉我,我不会勉强你,你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
“对不起紫山,”李疏梅呼吸微微加快,她不能再这样犹豫下去了,她现在应该相信的人就是紫山,她终于鼓起勇气说,“紫山,是我亲生母亲的死……十六年前,我母亲就死了,十六年来,我从未忘记她的死。每每看白皇后的照片,我都会被痛苦的回忆击败。”
她说罢,只觉内心里好受了许多,但不知不觉,惆怅不安的情绪也侵蚀着她的眼底。
祁紫山望着她发红的眼眶,心疼地说:“对不起疏梅,我不知道是这个原因,我向你道歉。”
“紫山,你不用向我道歉,”李疏梅努力弯了下唇角,“我今天和你说出来,我心里好受多了,十六年,我一直憋在心里,我都憋坏了。”
她坚强地笑了笑,然而不由自主,一股难受的情绪猛地涌上来,她突然觉得特别难过,那不单是母亲惨死经历带给她的难过,更是她十六年隐忍痛苦的难过。
从来到夏家开始,她就越发叛逆,那都是因为她一次次被噩梦纠缠,如果不是老夏和李老师,她这样性格的孩子估计早就被嫌弃扔了。
从高中开始,她就执着学画、读警校,甚至想当刑警,这一步步都是因为她的母亲,但是老夏和李老师都一直在默默支持她。
但是他们越支持,她越不敢表露自己的内心,她把自己藏起来,只想让老夏和李老师看到最开心最快乐的她,她藏得很幸苦,但她又必须那么做。
除了老夏和李老师,她也对姐姐夏忍冬只字不提,虽然她们是无话不说的姐妹,但是十六年来她们之间从未提起一句那件连环杀人案的任何字句。
因为她和姐姐彼此都明白,说出来就会让对方痛苦,她们都不忍让彼此痛苦,因此每每在对方面前,都装作若无其事,都装着忘记了儿童的记忆。
今天,她终于说出口了,而且是她十分信任的祁紫山,她真的很高兴。
泪水沿着她的脸颊簌簌地流淌,李疏梅又高兴又难过。
紫山伸出手掌轻轻从她脸颊上擦拭泪珠,温暖的手指掠过皮肤。李疏梅顷刻间就破防了,她猛地抱住紫山,抱住他结实的肩膀,抚在她肩膀里哭泣:“对不起,我真的太难受了,紫山……”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沉痛地安慰道:“疏梅,我理解你。也请你相信我,我一定和你一起找到你母亲被害的真相。”
“我相信,”李疏梅哽咽道,“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