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的脑海里不禁回忆起了入睡前希尔德对他说的那句话——

[在梦里，你会失去我。]

[我只是在梦里失去你吗？]他当时是如此地反问了希尔德。

后来，他对希尔德说了，[来陪我]。

于是，希尔德真的来了。

即便是在梦境中，他都并没有失去他。

他一直陪他来到了梦境中，将他们之间的一切，从头开始。

“这不重要，哈里。无论，我是真的亦或是虚假的，这都不重要。”希尔德却微微摇了摇头，浮动着晶蓝色的眼瞳注视着哈里，“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答案。”

哈里直视着希尔德的眼睛，混乱的思绪伴随着希尔德眼底漾起的如同大海般蓝色涟漪而也变得平静下来，“希尔德，我曾经很想要活下来，我下定决心不计任何代价，即便是不择手段，也要活下来。可是后来，我活了下来，却是以你死去的代价，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我的意识告诉我，活着……是错误，是痛苦。”

“但是，后来我们又重逢了。你救了我，但你说不能为我留下。可是，我却有这个自信，我自信你会为了我改变主意。我以为一切都在向我预想的方向发展，然后你又死了。”哈里将这些真实发生的过去向梦境里的希尔德吐露出来，那些黑暗的、痛苦的、绝望的、歇斯底里的记忆，让哈里都不敢回忆，“我本来就陷落毁灭的世界，还来不及重建，又再一次轰然塌陷。我想死亡是一种解脱，可是我又怕，你回来找我的时候找不到我。”

“一天一天，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般。一直等到第十四天你才来找我，可是你却忘记了我。你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我，就如同我们之间那些足以杀死我的记忆，是如此得微不足道。这让我觉得很可笑，又很可悲。”哈里淡薄的眉眼里在此刻全然是一种悲哀的神色，“我时常在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死在哈里·奥斯本的躯壳里。当我从无边无际的病痛中脱身的时刻，也许只是命运将我引领到了，另一种痛苦的轮回中。”

“于是在这场梦境里，我想要纠正这个错误。”哈里用坚定的口吻说道。

——纠正，让哈里·奥斯本活下来的，这个错误。

希尔德的眼瞳已经彻底变幻成了黯淡的蓝色，如同夜幕下透不出任何光亮的死水般的海面。

“可是一切，仍然并不按照我的预想行进。”哈里眼含自嘲，就恍若是命运在告诉他，他永远都无法掌控命运，即便是在可以预知一切的梦境中，“但是，我其实并没有那么痛苦，相反我很高兴。”

希尔德怔了怔。

“当我来到这座监狱之前，当我从直升机里抬眼看到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的时候，当我垂眼望见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的时候，我都能想到你的眼眸。”正是因为哈里知道，希尔德就在那里等待着他，所以他目光中看到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明亮而美好，又与希尔德充满了联系，“我是如此期待地……和你重逢。”

如果生命在那一刻终结的话，那么此刻的期待，此刻的愉悦，此刻的心动，也便都会荡然无存。

无论是死亡还是活着，哈里想，只要是有希尔德在的地方，才是他选择的方向。

可是只有活着，他这份浓厚彻骨的感情才可以得到……期许的回应。

哈里嘴角浅浅勾起，轻吻上了希尔德的眼角。

希尔德并没有拒绝，黑发青年的蓝眸干净翩然又恍若充满光辉，专注地注视着他。

再多的困扰，再多的痛苦，再多的偏执，也变成了如同大海般的一片清明。

也正是这样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他。

如果命运注定会让希尔德一次又一次死亡，注定他会不断地失去希尔德，哈里想，他也愿意如同飞蛾扑火般，为了这一时地贪欢，沉溺在这双海阔斑斓般的眼眸的注视里，延展到令他无限遐想的光明未来。

“如果我会彻底失去你的话，那我宁愿死去。”哈里依然无法想象，他的生命里彻底失去这个人的目光，他的生活会变成怎样的炼狱。但是如若，他们终将再次相逢，那么哈里愿意学得更有耐心些。

哈里曾经对希尔德说过——

[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你可以选择救我，也可以选择……杀了我。]

可是这一次，哈里想要对希尔德说——

“所以，救我，希尔德。”

这就是哈里·奥斯本给出的答案。

只要，你的目光追随着我，那么我便不会失去你。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第84章 最初的过去

当哈里再次醒来，他却怔然地望见了无尽的夜幕星空。

“希尔德……”

他甚至都不知晓自己何时入的眠，哈里起身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躺倒在一片围湖的绿色草地上，萤火虫星星点点在他的身边闪烁着微光，映照出山峦绵延的轮廓，晚风宜人可哈里却无心欣赏。

哈里下意识唤出希尔德的名字，可是世界回以寂静，并没有熟悉的声音在回应他。当哈里起身望向四周不禁蹙紧眉毛，这里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哈里可以确定在此之前他从未来过这里，甚至他都无法分辨出这里到底是何处。

哈里只记得，在他记忆的最后他对希尔德说——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而后，哈里的记忆就如同突兀断层了般，当他再次醒来就出现在了这个莫名之地。这并非是希尔德做的，哈里想，如果希尔德带他来到此处的话，肯定不会将他一个人丢在此处。

哈里并没有怀疑，他仍然身处于梦境中。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之前的两重梦境之后，他又一次来到了第三重梦境。可是，哈里却觉得这一层梦境来得很突兀，至少并没有到达希尔德再次死去的时间节点。

而且，他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哈里起身望向四周，周围一片漆黑，若不是有萤火虫的微光，根本看不清周遭到底有什么。他能看到远处山峦的轮廓，更近的丛林深深，却又透露着一种幽深可怖的气息。哈里的身上什么物件都没有，只是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而已。他想必须要离开这里，至少得知道这里到底是何处。

走进树林里，耳边是萧条的风声，眼前漆黑一片，只能用清冷的月光来辨识前行的路。哈里的心中并不对未知的路径而感到恐惧，只是内心的困惑和焦虑愈演愈烈，目前的处境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但是，他心中相信既然他身在这里，希尔德必然也会在此，只是他们互相还没有找到彼此。

阵阵狼啸在耳边传来，还有丛林里沙沙的响声。

哈里的步伐停下，紧迫的危机感，他能感觉到他已经被狼群盯上了。

金色带着兽性的眼瞳藏匿在树林黑暗的阴影中，而他已然成为了狼群虎视眈眈的猎物。

哈里的眉头蹙紧，也许走出树林并不会像他想得那么顺利了。

俊美青年的幽绿眼眸里火色点燃，双手的温度顷刻间灼热而又滚烫，哈里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晚上来这里，是很危险的。”

突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哈里的瞳孔缩紧猛地转过身来。

无声无息的，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是希尔德，却又好似不是哈里印象中的希尔德。

金发青年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祭司长袍，即便是在漆黑的夜晚都如光如华，袖口和领口处都有天青色繁复的花式图纹，给人以一种极致圣洁的感觉。青年的发丝是如同光辉的金色，俊美的五官在服饰的衬托下显得多了几分令人感到遥远的神性。青年晶透的蓝色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但是却并没有让哈里感到熟悉的目光。

“希尔德……”哈里轻声唤道，他对上希尔德的双眼，心脏又猛地咯噔一下。

希尔德怔了一下，目光有些讶异地望向哈里，似是有些意外他竟然会直呼他的名字。但随后，希尔德上下淡淡瞄了眼哈里的装束，抿唇笑了笑问道，“你是……异乡人？”

哈里沉默了，果然，希尔德又一次忘记了他。

不……

有一种想法在哈里心里油然而生。

也许并非是希尔德再次忘记他，而是这层梦境……带他来到了最初。

带他来到了，他想知道的希尔德的[过去]。

“晚上来这里很危险，你会被狼群视为入侵者而遭受攻击。”以为哈里的沉默是不想应答他的意思，希尔德也没有深究，只是继续平和地笑着说道。那些准备攻击的狼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踪迹，想来是受到了希尔德的威慑。

金发青年的手一挥，哈里可以看到幽深的树林里出现了如同星光般的光点，在指引着他离开的路线。

“去镇上吧。”希尔德笑着说道，他只以为哈里是个迷路的异乡人，“放心，不会有危险了。”

说完话，希尔德便转身准备离开了。

“希尔德！”哈里忍不住大声唤住了希尔德，他当然无法眼睁睁看着希尔德离开他身边。

在他眼前的希尔德，是哈里未曾见过的希尔德。希尔德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平静的，就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他感到波澜。虽然他可以和彼得与皮特罗都很快得成为朋友，但是他们都可以感觉到希尔德身上的一种淡漠的疏离感。可是，眼前的这个希尔德却很亲和，奇妙的，哈里感觉到了从希尔德的身上一种活力的热忱感。

希尔德缓缓转身，眼神中还是略带意外地望向哈里，“你难道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哈里愣了愣。

“是需要我的帮助？”至少在城内，并没有人直呼他的名字，希尔德可以确信眼前的青年是异乡人。而且如此执着地喊住他，就好像是特地为了寻他而远道而来般，“需要我救治谁吗？或者，你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哈里能够看到希尔德的双眸变得更亮了些，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般，在洞察他体内的问题。

“你拥有了一股很强大的力量。”希尔德定睛望着哈里蹙眉说道，“是毁灭性的力量，甚至如若你无法掌控它，它有可能会将你吞噬。你来这里找我，是希望我帮你剔除这股力量吗？”

希尔德的声音缓缓，在夜幕之中如同微风般温柔悦耳。

哈里直视着希尔德，他望向金发青年关切的眼眸，就好像如果他说是，希尔德就会立刻帮他剔除身体里的绝境病毒。对初次见面的人，就这般予以信任的善意，哈里都有些不太适应如此……单纯的希尔德。

至少，这是哈里在他印象中的希尔德身上感受不到的——纯粹的善意。

“不，并非如此。”哈里摇头。

“那你要注意别在城内使用这股力量。”希尔德笑了笑，他也并未执着。他察觉到眼前的异乡人对他很是重视，只当做也是他虔诚的信徒专程来见他一面，而后提醒道，“否则会被当做异端的。”

希尔德再次准备离开，哈里刚想冲上去拉住希尔德，可是他的身体却仿佛被禁锢住了般。哈里感觉有什么强大且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拦住希尔德，甚至连他的喉咙都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到希尔德从他的眼前离开。

在身影消失在夜风中之前，希尔德的步伐却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金发青年转过身来望向哈里。

嘴角是灿烂的笑容，晶透的蓝眸里溢散的光恍若足以让整个黑夜都光辉明耀——

“你的眼睛很漂亮。”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希尔德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了，就如同是消散在夜幕中的星光般。此时哈里的身体才得到了自由的掌控权，他冲上前去高呼希尔德的名字，可是这一次希尔德并没有再出现。

“祭司大人！”

“愿您光明永存！”

“祭司大人！求您庇佑！”

……

刹那之间，哈里竟然听到了来自身后的恍若响彻云霄的喧哗声。哈里的视野变得一片模糊，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条幽深的小巷中，他转过身去。瞳孔缩紧，看到无数的人都在巷子之外聚集在那里，人声鼎沸，而又激情昂扬。哈里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匆匆地冲出去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海中。

漆黑的夜瞬间变成了白昼，幽深的森林也变成了热闹的城区，可是哈里却无心去思考缘由。

哈里高高地仰头望见了站在纯白城楼顶端的青年……是希尔德。

希尔德的服饰变得更加的奢华尊贵，白袍上如同镶嵌了金辉般的美丽花纹。他仅仅只是简单的站在那里，便足以成为世界的焦点般耀眼无比，他是神明的使者理应得到世界的拥戴。金发青年的额头上带着一顶由蓝色宝石镶嵌的冠，与他美丽的眼眸相辉映。接受众人膜拜与歌颂的希尔德就这样站在高塔上，青年居高临下但是却又笑容温暖，充满神性而又目光怜悯，他的目光望向所有人，如同光的恩赐，如同光的庇佑，如同光的救赎。

希尔德的身上拥有着如此纯粹的美好，就仿佛神明予以他永恒的光明，让他的光辉永不陨落。

城里的人群手中都抱以今日盛放得最美的鲜花敬献给他们心目中地位至高的祭司大人。

即便是哈里都注视得入了神，他从未见过希尔德这般模样，便是真的如同神明般站在世界的顶端。如此遥不可及的，如同与他们所有人都分割开，可是他的目光却又如此亲和得让人感觉到……他深爱世人的模样。

下一秒，哈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希尔德的目光与他对视。

哈里的身体怔了怔，高塔上的希尔德仿佛也认出了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异乡人”，轻笑着与他挥手。

城下的民众又是一阵阵疯狂的高呼声，他们仰望的目光中都是热切的敬爱，他们都是最为虔诚的信徒。

可是此时，哈里的身体却僵硬起来，他脸上僵硬甚至是惶恐的表情与周遭狂热的人群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希尔德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在哈里的耳边——

[我曾是最忠诚的信徒，也是最接近神明的人。]

[可是，我被欺骗，被蒙蔽，被背叛，信了错误的神明，因此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我试图修正错误，可是却太迟了。]

哈里骤然觉得全身冰冷，他知晓这如同盛典般一切的辉煌，终究会落幕。如果这就是希尔德的过去，那么正在这里见证着一切的他，必然也会见证这个世界……会一步一步背弃希尔德，彻底摧毁击垮他的信仰。

“啊啊啊啊啊！”

又一次的视野变幻，哈里听到了撕心裂肺的痛叫声，但是这一回，他却不敢立刻回头。他听得出来是希尔德的声音，他也听得出来只有透心彻骨的痛意才能让希尔德发出这样的声音。浑身的鲜血立刻沸腾起来，汹涌的怒意让哈里觉得疯狂，他无法容忍希尔德受到任何的伤害。

哈里再一次冲了出去，冲出廊道他才发现他身在奢华的宫殿中，严守的士兵惊讶地发现他的出现。可是，这些要抓捕哈里的侍卫下一秒也都死在了哈里的手中，他们的眼眸都定格在惊恐的眼神中。在他们的眼中，哈里·奥斯本就如同是身上充斥着邪恶之火的恶魔。越来越多的士兵出现，哈里的目光死死钉在希尔德的声音传来的房间，可是他却打不开房大门。任由他想如何摧毁门，大门都纹丝不动，有保护屏障死死地守着这座大门。

也彻底分隔开了哈里和希尔德二人。

“希尔德！”哈里大声唤着，可是他听不到回应，“希尔德！”

甚至，就连希尔德的声音都消失了，哈里不知道是希尔德故意隐忍住了声音，还是已经陷入昏迷。

“恶魔，是恶魔！”而大门外的士兵团集结在这里，士兵的目光都陷入了极致的恐惧。在他们眼前浑身通红的哈里，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般，双眼通红，就如同是从炼狱召唤出来的恶魔般来焚烧毁灭他们所有人，“是祭司大人召唤出来的恶魔！他果然是魔族的人！”

“他不是！”哈里大声地喊道，明明在他记忆的上一秒，他的眼前还是希尔德接受众人的鲜花簇拥与虔诚膜拜，可是就在此刻，希尔德却已经成为了众人眼中背弃光明神的罪人。哈里根本无法想象，彻底被击溃信仰的希尔德又遭受着怎样痛苦的绝望和崩溃，世界拥戴他去往光明的最高点后，却又残酷无情地将他推至地狱深处。

越来越多的士兵死于哈里的手中，哈里不畏惧受伤，受了伤他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治愈。而他濒临极端的理智无处发泄，汹涌的愤怒之火让他浑身都滚烫至极，凡是阻碍他的人都必然遭受被烈火焚烧的命运。

“进来吧。”

可就在此时，身后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从殿内传来了沉稳的声音。

哈里的瞳孔微颤，毫不迟疑地冲了进去，他看到了站在图阵中心的希尔德。金发青年的全身都是血，即便是漂亮柔顺的金色发丝也沾上了血污。希尔德无力而又狼狈地趴在地面上，他身体上刻满了图纹。是的，这些血色图纹如同深可见骨的烙印般，被深深地烙在了希尔德的身上，深红的鲜血不断地从伤口上流淌出。

还有不少身着白袍的教徒也死在了周遭。

整个地面上都是怵目惊心的血色，让哈里的理智彻底崩溃。

“你是谁？”头发花白的主教坐在高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哈里。

“希尔德！”哈里无暇顾及任何人，他冲上去将地上的希尔德紧紧地抱在怀中。

“走！快走！”希尔德涣散的眼神才缓缓聚焦，蓝眸里出现惊恐之色，用微弱的声音颤抖道。

“杀了他，希尔德。”紧接着，是来自主教庄严而又肃穆的指令。

哈里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的胸口却被光剑所刺穿。

喉咙口瞬间翻涌出血腥气。

他的瞳孔缩紧，发现手持利刃的正是希尔德，可是希尔德的一双蓝色的眼眸却变成了空洞的红色。

“不是，不是，我……”下一瞬希尔德似是恢复了神志般，他的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希尔德的眼眸中再也没有哈里之前见到的希冀、平和、热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崩溃。

“希尔德，你背弃了光明神，勾结魔族，还亲手杀死了这些深深信赖你的族人。”

“你罪无可赦。”

主教冰冷的声音再次发话，陈述着希尔德的罪状。

“是你操控了他。”哈里立刻便洞悉了真相，他灼热又深深憎恶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居高在上的主教。

“他还没死。”主教的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杀死他，希尔德。”

当再一次感觉到被刺穿身体的疼痛时，哈里并不畏惧，他只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即便他作为了见证者到了这里，他也无法更改这一切。他只能听到希尔德的呜咽声，那是陷入极致的痛苦和崩溃而发出的声音。这是希尔德死都不愿意发生的场景，可是他却无法死去，反而还成为了杀死其他人的武器。

哈里明白，在经历这样生不如死的炼狱之后，希尔德绝对不会再有任何求生的意志。

“不疼，希尔德。”哈里不顾刺入体内的光剑，用力地紧紧抱住了希尔德，“我不疼。”

视野再也感到模糊，哈里不知道是自己即将死去，还是他会去往下一处，他只是坚定说道——

“活下去，等我，希尔德。”

第85章 最后的庇护

“活下去，等我，希尔德。”

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下一瞬代替了剧烈的疼痛感，全身都是刺骨的冰冷。

仿佛身处于海底的哈里屏息着，奋力地四周张望着，他望到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被囚禁在死水中，金发青年瘦削至极的身体被沉重的锁链所束缚着。哈里游到了希尔德的身边，想要将希尔德带走。可是他的瞳孔缩紧，却看到锁链的链接处竟是由无数钢钉组成，这些钢钉都可怖地穿过了希尔德的躯体，与青年的躯体似乎已然融为了一体般。

——他们怎么可以如此对他！

哈里的眼瞳燃火，青年滚烫的双手让刺骨冰冷的死水都变得炙热沸腾。哈里想要立刻将这些锁链全部都融化，即便他的双手是如同熔浆般的热度，可是却仍然无法撼动这些禁锢希尔德的锁链。的确，要禁锢住神力何其强大的希尔德，又怎么可能只用简单的手段。那些深深忌惮着希尔德，试图摧毁希尔德却又无法真正杀死他的人。或者说，本就想要践踏希尔德高傲，意图将他拉下神坛陷入生不如死的炼狱的人。必然是想尽了一切的办法，为的就是将他永远囚禁在这死水之中，永不见天日。

但终究，冰冷刺骨的死水有了温度，滚烫的热度亦如同烈阳重现的温度。

希尔德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死寂空洞的蓝眸里被哈里身上的火光所照耀，燃起了微弱的光辉来。

哈里无法在死水中与希尔德对话，当他注视着希尔德如同失了灵魂般的眼神，深刻的痛苦便也如同这澎湃的冰水般刺穿他的皮肤，无孔不入地捅进他身体里每一个脆弱的器官。这样的痛苦，比希尔德用利刃刺他，要更加痛苦千倍万倍。哈里恨不得能用自己代替希尔德所承受的一切，可是他却又无能为力。这是他想知道的希尔德的过去，可是他却无法接受希尔德曾承受过这样的痛苦。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见到的，都是曾经存在的，已经发生过的，也深深尘封在希尔德记忆里的过去。

哈里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是他深深地憎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希尔德无神的目光望向他，在那双眼眸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无。他甚至不为，为何他会在此刻出现在他的眼前而感到任何意外的丝毫波澜……就好像是，金发青年已经彻底失去了五感般，只是被囚禁的行尸走肉般。

哈里眼眶通红，他伸出双手捧住了希尔德的脸。

而后吻上了希尔德的眼睛。

金发青年的睫毛微颤，再次抬眼时，幽蓝的眼瞳怔怔地望向眼前的碧眸青年。

有微光散入希尔德的眼眸。

头晕目眩间，冰冷的窒息感再一次无声无息地褪去。哈里深吸一口气，他的眼中这一刻全然是无尽的熊熊烈火，正燃烧着……整座城。曾经充满圣洁光辉与虔诚信仰的城镇，此刻却如同红莲地狱般。

天空中雷鸣闪电，轰隆作响，如此滔天的异响声似乎足以让地动山摇。是的，地面出现无数的龟裂，整个城镇都正在陷落崩塌。无尽的烈火在蔓延这燃烧着，甚至让可怖的苍穹都染上了鲜血的颜色，如同世界末日般。

而站在地狱前的，是浑身浴血的希尔德。

哈里的脑海中再一次回响起了希尔德缥缈的声音——

[我曾经发誓要生命守护的神明降临之地，可是最后却是我亲手毁了整座城。]

[滔天骇人的火焰吞噬了整片天空。]

[我向神明祷告，忏悔我的罪，希望一切都以终结。]

希尔德深深地爱着神，深深地爱着这座城，深深地爱着这里的子民。

可是这里的一切都背弃了他，给予了他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神到最后一刻，都未拯救他。

哈里想要知道，当希尔德仰着头望向正在塌陷的城墙时，他心中是想起自己曾经站在高塔之上接受民众膜拜与赞颂的过去？还是想起自己被主教所蒙蔽，成为众人眼中罪无可赦的囚犯的时刻？还是想起他曾深陷与烈火截然相反的冰冷死水中，以为自己永生永世都将湮没于水牢中？

当望见希尔德孤身一人要走入火海的背影，哈里冲了过去拉住了希尔德。而后将希尔德用力地抱紧怀里，太过于用力，哈里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在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这些事情已经让他心神俱疲，痛苦、压抑和绝望不断地撕扯着他的神经，他难以想象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希尔德是如何苦苦煎熬过来的。

“你是谁……”希尔德迷茫地被哈里抱在怀里。

这个异乡人他甚至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却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我杀了很多人。”希尔德伸手推开了哈里。

哈里的瞳孔微缩，他看到金发青年沾着血污的脸上却扬起了笑容。

这个笑容看起来很温柔，可是却与正在崩塌的一切如此格格不入。

——是如此的冰冷而又无望。

“那是他们都该死！”哈里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将希尔德藏起来，庇佑在世界上最安全最干净的地方，这些该死的人他会一个不留地替希尔德解决干净，绝不脏了他的眼睛，“你没有错！你看着我，希尔德，你一点错都没有！”

希尔德毫无波澜的蓝眸注视着哈里，他只是轻笑着并没有回应哈里的话。

本来浑身灼热的哈里瞬间又觉得如坠冰窟般，他被愤怒的火焰充溢的内心，一点点地冷了下来。哈里看到希尔德这样的眼神，他知道无论说再说，他也不可能挽回此刻充满死志的希尔德。

——一切到此结束，这里就是希尔德想要的终点。

哈里低垂着眼，抿唇笑了笑。

“……我知道了。”

哈里如此说道，而后紧紧握住了希尔德的手，先一步迈开步伐往火海中走去。

当哈里的步伐要迈入火海的刹那，希尔德却瞳孔微颤地拉住了他，“你做什么？”

“我曾经承诺过你，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去。”哈里缓缓转过头来，炽烈的火光耀亮着青年俊美的侧颜，他的面孔上全然没有死志或者被迫的妥协。哈里的碧眸中只是一种倾尽所有的温柔和坚定，专注地注视着希尔德，就好像他下一步并非是葬身火海，而是会走向他所期望的光明的未来般。

希尔德的目光迷茫地注视着哈里。

如此陌生的人，他们甚至都谈不上交集，只是短暂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寥寥几面。

可是，却他却又对他如此毫无保留，从未放弃过他。

甚至，在他那段不堪回首的黑暗记忆里，这个异乡人的绿眸是他眼中仅剩的光明。

“你是谁……”希尔德再一次问道。

“我是哈里·奥斯本。”哈里轻声缓缓说道，“我是……你的信徒。”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的话，我愿意和你一起死。”早就很久之前，哈里就有这样的觉悟。

“那你又为何落泪呢？”希尔德顿了顿后，反问道。

哈里怔住了，他好似才意识到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既然是心甘情愿地选择奔赴这一条终结之路，为何又会在这一刻落下眼泪。

“我有点不甘心。”哈里轻扯着嘴角说道，“我曾经想得太简单了，希尔德。对我来说，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所以，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你说出，我愿意和你一起去死这样的话来。”

“你想活着。”希尔德看得出眼前的异乡人并不想死，他想要将手从哈里的手中抽回，可是哈里却用了极大的力气不让他与他分开，“既然如此，你没有必要与我一起。”

“我想你活着，希尔德。”哈里的绿眸盯着希尔德，他的眼眶通红，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你的确拥有无尽的时间，但是你的生命却一直被束缚着，无论是被束缚在伪神的蒙蔽中，束缚在无尽的黑暗死水中，还是被束缚在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上。即便是在脱困之后，你也并没有放过你自己。”

崩塌的信仰，血腥的痛击，无尽的折磨，严寒的死水，末日的火焰……自此之后，是内心干涸枯竭的黑暗。

希尔德放弃了他的信仰，泯灭了他的光辉，放弃了他的纯粹。

背负着他的不可赦的罪，一步一步，如此漫长地才走到了他的眼前。

哈里此时才知道，与他初遇的希尔德并非是予人光明的灵魂，而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你用了无穷尽的时间才终于走到我的眼前，如果这一切，就在此刻戛然而止的话，我觉得太不甘心了。”如果说希尔德需要得到一个救赎的话，哈里希望自己能成为这个救赎，“希尔德，我信仰你，我可以将我所有的爱与忠诚都献给你，我可以这个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送予你，我视你为我的世界。”

哈里的泪水再一次忍不住落下，他不甘心——

如果就在这一刻死去的话，那么希尔德所应该拥有的一切美好全部都荡然无存。

绝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的希尔德值得拥有他，值得拥有新生，值得拥有整个世界的眷顾。

哈里相信，只要希尔德活下来，他都能给他。

希尔德映着火光的晶蓝瞳孔微微颤抖着。

“我想要和你一起活下来。”哈里眼眶含泪，嘴角轻抿地温柔笑道。

哈里的心中终于在此刻认清——

比起一起死去，他想要和希尔德一起活下来，只因为希尔德值得拥有用光明与美好堆砌的未来。

希尔德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俊美青年，他已经死去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又恢复了跳动，他本该葬身于火海之中，可是他冰冷的身体却又好似被滚烫的热度所包裹，炙热但是却又让他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眼中的世界，他恍若只看得见哈里碧绿的瞳孔，如此温柔，如此虔诚，就好似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前所未有的动摇让希尔德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这场灭世的火直至此刻才在他死寂的心中点燃。

哈里再一次将希尔德拥入怀中。

他们在整个崩塌的世界中紧紧相拥，滔天的火海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二人渺小的身影吞没。

可是，他们都毫不畏惧。

“跟我走，希尔德。”

哈里在希尔德的耳边轻声说道，甚至一直以来都是他让希尔德一次又一次拯救他。

一开始，是希尔德将光引至哈里的生命里，让他活了下来。

这一次，哈里想要拯救希尔德。

希尔德的瞳孔缩紧，随着哈里的这句话在耳边轻启，他的脑海中骤然之间浮现出了无数的记忆，全然都是关于他与他的。那些记忆或是绚烂的，或是灰暗的，或是欢欣的，或是崩溃的……他如同枯井般的情绪，却被眼前这个人牵动着，一次又一次地动摇着，他从未有过的想要活下去的想法一点一点如同幼芽从石头缝里萌生出来，而后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渴望更多的阳光，更多的养分，更多的水源。而后，哈里·奥斯本告诉他，他可以给予他所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开始期许起了“未来”？

希尔德都记不清了，有很多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地上演着，最后全部都定格在了哈里深深注视着他的绿眸上，是如此的美丽而又坚定，完整地囊括着他的身影，如同燃烧着自己般地倾注着一切的热情爱着他，让他情不自禁地便沉溺进这样的烈火中。

“你要带我去哪里？”希尔德将额头靠在哈里的肩膀上，轻笑着问道。

哈里被问住了，他望向周身熊熊火焰正在向他与希尔德步步紧逼，根本就毫无退路。

“你知道吗？”希尔德仰起脸说道，“我曾在天空上造了一座城。”

哈里对视着希尔德映着火光的蓝眸怔住了，他清晰地听到希尔德说的“曾”。

他知道……希尔德记起来了。

“我还是无法杀死所有人。”希尔德垂下幽蓝的眼眸，即便他的心中充满愤怒与憎恨，即便这片土地在他眼中是何其的邪恶与丑陋，即便他的力量已经足以毁灭这个世界。可是可笑得即便到最后，他却还是不忍心，“那座城是我给那些无辜的人最后的庇护了。”

希尔德无法再爱这些背弃过他的人，他想要将这世间一切丑恶焚烧殆尽，包括自己。

但他将心底最后的纯粹与美好，都留在了那片净土。

滔天的末日之火骤然泯灭，纯白圣洁的光如同羽毛般瞬间破散开，希尔德伸手轻轻地抚上哈里的后颈，轻轻地抿起嘴角，晶蓝的眼眸里沁着闪烁光芒的温柔——

“哈里，我想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