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虽然谢景霄很久没碰过电子游戏, 但实在看不下去老爷子在一个怪前反反复复倒下,索性尝试帮他打通关。
接下来的几周,他正好闲来无事, 便陪着檀老爷子在家打游戏。
上京的冬天总是寒冷漫长的, 掺杂进下不尽的雪花。
这几日, 谢景霄给檀淮舟发去的信息,就像叶落沉塘,激不起半点涟漪,便随波悬停在池面,徒留下大片未读的文字。
想来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更不愿去打电话惊扰他。
那款游戏在他们几日的努力下, 有惊无险通过第一周目, 二周目老爷子要自己努力, 谢景霄因此空闲下来。
百无聊赖的时光里, 他喜欢斜坐湘妃竹椅上, 指尖逗弄窗边凝结的霜花。
细嫩莹白的指腹碰触到玻璃,冷意与体温碰触, 氤氲起的白雾令霜花缓缓消融, 化成一滴水缓慢淌下来。
他目光不经意瞥到楼下, 热闹喧嚣的街巷缀上红色的装饰,形形色色的路人装扮成圣诞老人的模样,慢吞吞扭动腰肢, 摸到身下的手机,按亮屏幕。
【12月24日】
原来今天是平安夜。
谢景霄指尖翻动,又触及到聊天软件中的纯黑头像,多条未读的单向信息, 就如他给檀淮舟的备注——“檀先生”那般冷漠疏离。
他点击进檀淮舟的主页,如墨般的头像根本看不出他在线与否,长指抚弄,图片倏地放大,加载片刻,却变化另一幅图。
古桥旧池,悠悠睡莲。
好一个‘心平气荷’。
谢景霄盯着那张莲花图,没忍住轻笑出声。
檀淮舟的审美竟不知何时迈入中老年行列。
笑意化在嘴边,逐渐地,犹如莲子入口,不知不觉多了几分涩意。
他重新划开聊天界面,在输入栏中输入:
【今晚平安夜,你可以回来陪我过节吗?】
总觉不妥,逐字删除。
【最近还在忙吗?晚上能回来吗?】
再次删除。
【今晚回来吗?】
又一次全部删除,他指尖顿在空白栏上,不知过了多久,才敲出一行字发送出去。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他注视着聊天栏,看着输出的文字最后缀上‘未读’二字,落寞地松口气,关灭手机屏幕。
仰身先后靠去,伴随他的动作,竹椅跟着有频率地摇动起来。
窗外的天色,伴随摇椅的晃动,逐渐地染上暗色。
“二周目通关!让我拍个照发朋友圈!”
不远处,传来檀老爷子欣喜的声音。
他舒展一下腰身,望向发呆的谢景霄,骄傲地一指屏幕,像是得到糖果的小孩子一样,挺起胸脯,眼睛亮闪闪的,激动地说道:“姜还是老的辣!”
硕大的屏幕赫然是结算的画面,新记录的字眼光鲜又夺目。
谢景霄唇边勾勒出一弯漂亮的弧度,点点头,由衷地夸奖:“厉害,爷爷您还是宝刀未老。”
“是吧!我目前可是群里得分最高的!”
忽然,他余光瞥到一旁的祝桥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头顶的红色圣诞帽尤为显眼。
“今天圣诞吗?”
“是平安夜啦!”
祝桥从背包里拿出另外两个圣诞帽,从身后戴到檀老爷子脑袋上,侧头欣喜喊了声“檀爷爷!Merry Christmas!”
老爷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怔,反应过来,抖抖身子,捋顺衣摆,虚空朝二人做了一个脱帽礼,接着响起他标准的伦敦腔,
“Merry Christmas!”
字正腔圆的音节,仿佛置身于伦敦街头,老爷子身上松松垮垮的睡衣,此刻似是变成了裁剪得体的西装,举手投足,气质卓人。
坐在一旁的谢景霄,抬眸看见突然出现的红色圣诞帽,紧接着是祝桥柔软的嗓音。
“谢先生,圣诞快乐!”
他微笑接过,“我也有吗?”
“那肯定的啦!对啦,”祝桥摊开掌心,一枚系着蝴蝶结的手杖糖,平躺在手心里,压低声音几分,“单独给你的,老爷子没有哦!”
“谢谢。”
谢景霄难掩情绪,眉宇间笑意更浓,并没有着急打开包装袋,只是凑近鼻子闻了闻。
浓郁的糖果香,仅仅闻闻,鼻尖的甜意便挥之不去。
“我走啦!跟朋友约了过节。”
祝桥做了一个走的手势,挥手向谢景霄告别。
“路上小心。”
谢景霄看着她跟檀老爷子嬉笑着大声告别,这已经是这几日的常态。
老爷子表面嗔怪她,但心底却很喜欢这个富有朝气的女孩子,将她宠的像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
反倒她对自己总是轻言细语,言行举止都谨小慎微,仿佛在照顾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
大门发出啪嗒的一声重响,房间重归于安静,她带来的节日氛围,又被她带走。
谢景霄没有戴上那顶圣诞帽,只是轻抚着,白皙的骨节暗暗用力,隐隐透出粉来。
侧过头,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天空绽出绚烂的烟花,闪过的瞬间,他的五官映在玻璃上。
没什么血色,如同薄釉的白瓷,稍微呼吸重一点就会碎。
难怪祝桥会那般柔声细语对自己。
“小谢呀!”
“嗯?”
听到老爷子叫自己,谢景霄坐起身子,放在膝上的手杖糖滑落在地,碎成两截。
他眼底闪过一抹落寞,但很快又掩藏起来,弯身捡起糖果,藏在袖中,“怎么了?爷爷?”
“我们也出去逛逛,外面看起来很热闹。”
老爷子透过玻璃向外看去,外面霓灯闪耀,跟冷清的室内截然两个世界。
“好啊!”
*
爷孙两人走在路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不为别的,全是檀老爷子太过显眼。
平日里他总是一身休闲装,或者居家服,佝偻着腰玩手游,气质跟超市门口抢菜的大爷并无不同。
老爷子得知要出去,心血来潮,收拾一番,从檀淮舟衣橱里翻了身未穿的西装,顺便戴上他的劳力士,搞来一根黑金手杖。
檀家人本身没有长得丑的,檀老爷子不例外,他挺起腰身,穿檀淮舟的衣服,竟丝毫没有不得体的地方,而且原先本就在名利场,上位者的气息早已渗入骨髓里,稍稍打扮,便已是揣着副端方矜雅的模样。
路人看着他们二人,窃窃私语,十分不友好。
谢景霄自然猜测到原因,收拾过后的檀老爷子在外人眼里,就是他的老baby,两人关系属实看上去不清白。
他羞赧地拢起外套的帽衫,想将脑袋藏在衣帽上,却听到身侧檀老爷子说道:“有时候遮遮掩掩,反倒会肯定他们的臆想,拥有更多的谈资,欲盖拟彰,往往适得其反,不如大大方方,没有的事,为什么要去在意他们看法?”
欲盖弥彰,自己心虚,反倒坐实他们的想法。
谢景霄点点头,取下帽子,额前的几绺发丝随风而动,他随意地拢到耳后,扎成狼尾的样子,双手插进宽松的衣兜里,跟在老爷子身侧。
外面果然是另一幅天地,很快谢景霄就被路上的新鲜玩意吸引了注意,不在关心其他人的目光。
一路上,节日气氛浓厚,光影交叠间,他怀中已经抱了不少小东西。
他们坐在咖啡馆的室外楼台里,欣赏着街边形形色色的圣诞活动。
谢景霄斜坐在着藤椅上,漫不经心低搅拌杯中的咖啡,杯中升腾一团白雾,黑色的汁液旋成一个小型漩涡。
【喵喵~】
几声喵喵叫,吸引了谢景霄的注意,他注意到不远处不知何时聚集了三只猫猫,身上穿有红绿相间的圣诞围脖,应该是咖啡店自己养的小猫。
其中两只弓身对峙,一直在旁周旋,似是在劝架。
原因无他,正是两只猫猫中间的一块小点心。
蛋糕淡粉色的边缘,与地面紧紧贴合,显然是有顾客不慎掉落的,顾客太多,店家抽不开身打扫,自然也没顾得上给猫猫喂食。
“你说它们会打起来吗?”老爷子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轻抿一口咖啡,饶有兴致地问道。
谢景霄瞥了眼劝架的猫咪,白色的绒毛,脖颈处戴着米粉色的蝴蝶结,显然是个小姑娘,柔声柔气地‘喵喵’叫。
在它的疏导下,其他两只猫咪肉眼可见,缩回身子,太多软了下来。
见到此情此景,谢景霄自然地答道:“不会的。”
但却见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又对接下来的事抱有怀疑,“你看它们都松懈下来了,应该不会打起来的。”
“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它们会打起来,而且是三只一起打,打得很凶,赌输的请这杯咖啡,怎么样?”
谢景霄瞥了眼缓和下来的三只小猫,轻笑着应允,“好啊!”
两只猫猫态度都软下来,一起舔舐这块小点心,然而就在此时,一块饼干横空出现,精准地横亘在它们之间。
仅仅一瞬,猫猫们重新蓄势待发,更加凄厉的叫声响起,接着很快扭打在一起。
小白猫在旁急得喵喵打转,但这次劝架的叫声,像石子如水,里面湮灭在两猫的扭打声中。
谢景霄惊讶地转头,看向罪魁祸首,“你使诈!”
檀老爷子耸耸肩,摊开手,“游戏规则没有明确说明不能喂他们食物呀。”
“那现在说明不能喂食,只能观看。”
“好啊!”
檀老爷子没有反对,十指交叠撑着下巴,眸中兴致更加浓厚。
小白猫在两猫周旋,很快就被波及到,其中一直一爪子正好抓到小白猫脸上,伴随一声刺耳的叫声,小白猫也跟他们扭打起来。
三猫的叫声,惊扰到顾客,它们碰得桌椅七零八落。
猫叫,人喊,桌椅倒塌,不多时,楼台已经乱成一锅粥。
看着眼前这一幕,完成出乎谢景霄意料,身旁传来老爷子冷淡深沉的嗓音。
“他们打不起来的原因,是因为摆在眼前的利益不足以发生冲突,两猫对峙,无非在忖度利益最大化,所以我稍微加码,它们就不用过多考虑。
至于那只小母猫,她白白胖胖,想来也是既得利益者,从中周旋调解,无非是没有损害自己利益。
但当两猫互斗,不独善其身,还要掺在其中,一旦利益受损,不是也露出獠爪吗?”
檀老爷子笑着起身,拖动藤椅,拍拍还在愣神的谢景霄,“还在等什么?你也要加入战局吗?”
“没有!”
谢景霄迅速站起身,此刻老爷子已经留给他一个背影。
“我可不喜欢输游戏,”老爷子走了几步,回头挑眉提醒,“别忘买单。”
第42章
谢景霄看着檀老爷子离开的背影, 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
光影交错间,他的身影缓慢与檀淮舟相合并,因为年岁而微弯的腰身, 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薄情倨傲的气质。
与其说他像檀淮舟, 倒不如说檀淮舟的模样与他像了七成。
眼见露台乱成一锅粥, 三只小猫身上的装饰物早已被撕扯下来,变得七零八落。
谢景霄把小费压在咖啡杯下,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发觉檀老爷子早已等候在外。
“您老还走得快。”
谢景霄正要继续说,却见老爷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老人家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街对面,嘴角不自觉地带上抹弧度, 仿若是细雪消融化成涓涓细流的柔和。
相隔一条街, 街上车流涌动, 谢景霄找寻他的目光, 但四处寻找, 都无法定格。
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会让老爷子流露出那般目光,透过他的眸底, 似乎有什么回忆在涌动。
忽然, 对面炸开一声响, 随即是空中绽放而开的白色烟花。
短暂而又美丽。
在这样的节日里,放烟花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如此转瞬即逝的小烟花。
很快, 它的光芒就消失在天边,被其他更大更绚烂的烟花所顶替,声音也湮灭在奔驰而过的车流中,无声无息。
谢景霄将视线定格在对面, 昏黄的路灯下,两位花甲老人簇拥在水泥铸成的围栏旁。
一枚小小的烟花残骸,留在石柱上,老奶奶手中的火柴还保持微弱的火光,满脸喜悦地看向身旁的老爷爷。
他们穿着最朴素的棉服,戴着最简单的针织帽,燃放最便宜的烟花,却能开心地像个孩子一样。
老爷爷又将手里的一枚烟花,放在柱子上,老奶奶又怕又喜地小心翼翼地点燃。
再一次伴随响声,冲向天际,绽出绚烂。
漫天光彩,此刻有了属于他们的色彩。
车流涌动,烟花燃尽。
老奶奶似乎意犹未尽,但却见老爷爷骑来自行车,拍了拍后座,眼中的失落一扫而尽,乖巧地坐在老爷爷的后座上,扬长而去。
“浪漫哪里分年龄,陪伴才是长情的告白,爷爷,你离家太久了。”
谢景霄总算明白檀老爷子眼中的失神是什么,悠悠开口劝道。
但老爷子摆摆手,“不回,她看我就烦,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说罢,转身向对热闹非凡的商场走去。
谢景霄自然明白老人家的执拗,留恋地望了眼两位老人离开的方向,他们的身影消失街道尽头。
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发现他与檀淮舟的对话,依旧停留在那句‘勿念’,后面缀的依旧是‘未读’二字。
他落寞地叹了口气,收敛情绪,尽量不让心中的烦闷表露出来。
他追上老爷子的步伐,进入商场,就被璀璨的圣诞树迷花了眼,足足三层楼高,层层叠叠挂满闪闪放亮的装饰物,如同夜暮中坠落的点点繁星,引人伸手去够。
众人聚集在硕大的圣诞树下,进行商场特意开展的游戏活动。
伴随主持人的一声开始,嬉闹声、喝彩声,配合节日氛围的音乐,一时间将活动推动至高.潮。
本能的从众心里,谢景霄以为老爷子会凑这份热闹,便向人群慢慢走去。
却不曾想,临近中央时,老爷子一个转弯,走向另一侧,径直走进珠宝区。
谢景霄瞬间心中了然,不经意地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弧度,快走几步,跟在老爷子身后,进入珠宝店。
因为适逢节点,店内聚集的情侣不少,两个营业员没有来得及照看他们二人。
谢景霄静默不语,安静地走在老爷子旁边,陪伴他看着柜中陈列的手势珠宝。
檀老爷子逐个看去,从最璀璨的钻戒,寻到细腻通透的翡翠手镯,都没有一样合他眼缘。
“你戴这个好看,就买这个吧!”
闻声望去,一对中年夫夫在珠宝活动区,试戴着一只白金戒指。
“可是太贵了!”
身穿外卖服的中年糙汉,视线落至玻璃橱柜中的标价,又落到伴侣布满风霜的手指上。
一咬牙,似是下了眸中决心,指着伴侣手上的戒指,语气坚定地对营业员说道:“这个,给我包起来。”
谢景霄目光停留在他们二人身上,糙汉的伴侣还想推脱,但架不住糙汉的主意已决,而后依偎在一块离开。
今天真不应该出来,到处都是狗粮。
谢景霄正这样想着,回头却见檀老爷子不见踪影。
四下寻找,才在对面展柜看见他的身影。
彼时,老爷子拿着两根玉簪比对打量。
老爷子此时也看见谢景霄,招手示意他过去,别扭地说道:
“自打你给她那个银熏炉,她就越发喜欢这些老物件,你来看看选哪一样?”
谢景霄笑而不语,目光移向红色衬布上的两根玉簪。
其中一根玉簪上精心雕刻一只凤凰,羽翼顺展,姿态优雅,不乏百鸟之王的傲气。
另一个则雕成竹节型,纹理细腻流畅,尾端的竹叶轻盈仿若翠羽,又因玉石的温润光泽,竹簪竟有股空山新雨后的韵味。
“就这个吧!”谢景霄从衬布中拿起竹簪,触手生温,仔细端详下,竹节中沉淀着一抹紫色,更添生机,
“凤凰于飞,羽翼顺展,但却倨傲自负,与奶奶低调的性子,恰恰相反,选它反倒俗气。
竹子高风亮节,竹节处晕着紫色飘花,正好符合湘妃竹的特征,娥皇女英泪洒斑竹,根根竹节都象征他的爱意,您送奶奶正好合适。”
谭老爷子欣然应允下来。
“爷爷,时间不早了,你现在回去的话,还能赶得上跟奶奶过节。”
“就你知道多,谁要跟她过节!”
檀老爷子鼻腔冷嗤一声,目光寸步不离那根竹簪,仔细看售货员打包好。
“礼物都买好了,不过节说不过去吧!迟来的礼物可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哦~更何况…”
谢景霄摇了摇手中的手机,
“我已经帮您打好了车,赶在十二点前,还是可以亲手送上礼物的。”
檀老爷子接过打包好的包装袋,里面盛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刚才购买的礼盒,礼盒是圣诞节特别版,红色的锦盒点缀白绿相间的绒花小球,很是精致。
另一样是装扮精致的苹果赠品。
“平安夜才吃平安果,这果子看着挺新鲜的,”
谢景霄在旁打趣道,话音刚落,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是陌生的电话,不用多想都知是司机打来的电话。
“走吧,车到了。”
他接听起电话,安排好一切,不再顾忌长幼祖辈,拉起闹别扭的老头就往商场外走。
相处这几日,谢景霄明白这位老爷子生意上精明通透,游戏里叱咤风云,从不认输,但在感情上永远是嘴硬心软,一窍不通。
刚走到门口,老爷子猛地挺住脚步,谢景霄以为他要临时反悔,赶忙劝道:“您要现在不回去,时间可就真不来及了。”
“不是,我想买束花。”
老爷子紧盯一束清新的蓝风铃,感受到牵扯自己的力道消失,快步走进花店。
时间耽搁太久,司机已经二次打来电话,谢景霄交涉下,让司机将车开到商场门口。
虽然司机在催促,但他依旧在门口从容地等待老爷子。
挑选礼物怎么能心急呢?
片刻后,人群中出现怀抱蓝风铃的老人,不再像之前怡然自得的模样,脚下的步子都加快几分,往日云淡风轻的眼里浮现出着急,四下张望寻找什么
靠在车边的谢景霄并没着急,掏出手机留下这一幕,而后向他招手,“檀爷爷,这边!”
他安排好檀老爷子上车后,迟迟没有上车的意思。
老爷子开口问道:“你不一起回去吗?”
谢景霄摇摇头,“我再四处走走。”
“那你路上小心。”
“嗯,您到家给我发消息。”
谢景霄目送那辆黑车消失车流中,他哈了一口气,试图驱散指尖的寒意,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
四下看看,路上的行人逐渐减少,两两成对,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也想买一束花,或是送他,或是取悦自己。
可是花店只剩下起装饰效果的银叶菊。
他弯身,指尖触碰它娇嫩的花蕊,不经意间落寞,就像一张蛛网,逐渐笼上他的心房,如同困兽般,挣脱不开。
手机那边,依旧是没有色彩的头像。
谢景霄正要转身离开,好心的老板见他一个人可怜,便将剩余的银叶菊打包成束,送给他。
突如其来的礼物,短暂轻扫开心底的蛛网。
谢景霄谢过老板,往家的方向,慢慢挪动着步子。
等到楼下时,一辆熟悉的卡宴正停在路边,车牌在细碎的月光下清晰夺目。
高调抢眼的【京A00401】。
谢景霄呆愣一瞬,随即看到车边熟悉的身影,心中阴鸷一扫而空。
他身形挺拔料峭,背靠皎洁月华,冷白的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釉色。
隔着一段距离,二人相互对视。
许久,男人缓缓抬起修长的双臂,唤了声,“来”
简简单单一个字节,低沉蛊惑,散发出不能拒绝的吸引力。
“幼稚!”
谢景霄鼻尖请哼一声,随即奔向男人,扑进他的怀抱里。
第43章
男人身上穿了件单薄的外套, 谢景霄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他由内到外散发出的寒意,如同一枚沁了霜雪的璞玉,冷而不寒。
不经意间, 谢景霄鼻尖酸涩, 他将脑袋埋在他颈间, 吸吮着独属于他的气味,仿若被积雪下压却纹丝不动的松木,散发出的悠悠冷香,清冽且沉稳,令人心安。
“等多久了?”
谢景霄侧过头,枕着他的肩, 向来清冷疏远的嗓音, 不自觉地夹带出几分哑意,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回应他的并非言语, 而是腰间收紧的力道。
带有鼻音的字节, 耳畔边久违的潮意, 肩头他紧抓衣料的指骨蜷得更深。
檀淮舟心头一缩,下颌蹭了蹭他湿润的鼻尖, “不久, 刚回来, 看灯没亮,想着你没在家,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语气极尽温柔, 好似安慰一只受伤的小猫。
“为什么不回消息?”
想至那满篇的未读信息,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谢景霄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抓一下, 委屈混着字节一同流露出来。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我把手机丢了,这才没看见你发我的信息,”
檀淮舟抬手,轻揉谢景霄绒软的发丝,一点点解释道。
话音刚落,钟声敲响。
巨大的钟声,让谢景霄身形瑟缩一下,随之而来的是身后腾空而起的烟花。
反应过来,才知道那是特设的节目效果。
“圣诞快乐!宝贝”
檀淮舟伏在他耳侧的声音,温润浅淡,在漫天绽放的烟花声里,像是薄薄春雨滴入泥土里,细密无声。
但落入谢景霄的耳中,却又字字清晰。
特别最后二字,只有在床榻之上,他会一遍又一遍喊着。
思及此,谢景霄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绯。
“圣诞快乐。”
谢景霄松开他的拥抱,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清淡的月光混杂斑斓绚丽的烟火,映在男人如墨的眼眸里,是从未有过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银叶菊,白嫩的指尖不自觉陷进根茎中,指缝沁进清凉的湿意。
“花是送我的吗?”
“这个?”
谢景霄松了指尖力道,抬起手,将那束银叶菊夹在两人之间。
淡淡的花香,慢慢弥漫开来,有些醉人。
檀淮舟薄唇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轻笑出声,修长的指骨逗弄着银叶菊的枝叶。
“笑什么?”谢景霄疑惑问道。
“没什么,想到一些奇怪画面。”
檀淮舟弯着眉眼,视线缓缓勾勒谢景霄的轮廓。
夜色浅淡,月色映在薄雪上,反射出朦胧的银光,银装素裹,好似精心装扮的婚姻殿堂。
谢景霄仰着头,身披洁白无瑕的月光,手捧雏菊,更像等待新郎亲吻的新娘。
“想到什么?”
檀淮舟笑而不语,沾染雪气的长指轻缓地勾起他的下颌,弯身噙住他的唇。
舌尖肆意地侵蚀着谢景霄的唇齿间,勾动他的舌尖,与自己缠绕纠缠,剥夺吮吸属于他的气味。
津液交替间,檀淮舟睁开眼,看到近在迟尺的面容,精致的五官缓缓染上一层靡色,就连眼尾的胭脂痣都仿佛淬了血,糜丽瑰艳之至。
再次闭上眼,掌心覆上他的腰窝,支撑住他堪堪不稳的身形,另一只手小心抬起,长指插.进他细软的发丝里,情难自已地暗中使力,似是要把眼前人揉入自己身体里,不断加深这个吻。
唇齿间所剩不多的空气,逐渐被二人瓜分殆尽。
谢景霄呼吸不畅,这才推开他,气喘吁吁地呼吸窜入鼻腔的空气。
呼出的白气,晕的他眉眼更加朦胧,红肿的唇角悬着几根银丝,谢景霄抬手拭去,顷刻间,薄唇便敷上抹迤逦水痕。
“想到吻你。”
檀淮舟轻笑着回答,抬眸看了眼楼上,牵起谢景霄的手,指腹揉捻他绵软的掌心,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你不上去吗?”
檀淮舟抿唇摇摇头,如墨的眼睛霎时间暗沉下来,耐心地哄道:“年底公司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走不开身。”
谢景霄点点头,从他看到檀淮舟那一刻,就知道他是临时回来的。
那身笔挺合身的西装被他藏在单薄的外套下,一看便知是刚开完会独自开车来的。
“好,”谢景霄应了声,薄而干净的手笨拙地去解自己外套的衣扣,“你穿我这件回去吧。”
但动作很快就被男人制止,他眉头轻轻蹙着,压下迫不得已的无奈,语调依旧轻缓,
“穿好衣服,别生病了,不然你怎么叫我放心呢?”
檀淮舟重新帮他将衣扣系好,莹白的长指翻动,因为北风寒冷,骨节微微透出粉来,谢景霄止不住地心疼起来,伸手覆上他冰冷的指,
“我自己来,你快回去吧。”
他没再管最后一颗未系的衣扣,朝着他的掌心哈了口气,双手轻轻揉搓着,似是要这样驱散他手上的冷意。
忽然,藏在衣袖的拐杖糖掉了出来,檀淮舟眼疾手快,伸手捞住。
“这是?”
摔成两半的糖果,平躺在他的手心里。
“小糖果。”
谢景霄想要拿回来,却没想到他先一步握紧。
“我的圣诞礼物吗?”
“这个不是……”
谢景霄搜刮全身,确实身上除了一束花跟一个碎掉的糖,别无他物,
“你要喜欢,这个也送你。”
他把那束简单捆起来的银叶菊递给檀淮舟。
“谢谢,我的礼物刚才给你了。”
檀淮舟指尖轻点薄唇,见谢景霄脸上晕开绯色,笑意愈浓,
“上去吧!我看你上楼。”
谢景霄自知拗不过他,恋恋不舍地向楼里走去。
眼见电梯门关上,他冲着檀淮舟招手,“快进车里,回去给我打电话。”
但想至楼层的玻璃门隔音效果太好,他又赶忙做手势,示意到公司打电话。
在电梯门闭合的缝隙里,倚着车门的檀淮舟点点头,他嘴边叼着半根糖果,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真甜。’
紧接着,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回到家后,谢景霄坐在沙发里,绵软的抱枕包裹着他,他轻抚薄唇。
一切发生得太快,恍如梦境,指尖触及,传来丝丝缱绻的疼意,这才证明刚刚的真实。
‘嗡嗡’手机震动。
谢景霄拿起,屏幕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这是我临时号码,已经到公司了,早些休息,一个人别玩太晚。】
看到信息,他心中了然,给他修改备注 “淮舟”。
谢:【好的,别太累。】
檀:【嗯。】
*
第二日,谢景霄睡醒时,祝桥已经做好早餐。
早餐依旧是双份,看到檀老爷子爱吃的辣粉和豆汁,谢景霄这才想起忘记告诉祝桥,老爷子离开的事情。
“老爷子还没起吗?”
祝桥侧腰看向谢景霄身后,发现确实就他一个人,疑惑地问道。
“他回家了,陪老太太过节。”
“哦~”祝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早有预料,而后很是同情地看向谢景霄。
这种眼光,谢景霄很是不解,但也却懒得理睬,径直走到位置上,用起餐食。
吃到清淡的菜肴,他怔楞瞬,因为一直以来,老爷子在的时候,饮食都以辣为主,自己吃辣的本事都提高不少。
“这道菜放辣椒会影响鲜味,您若不喜欢,我撤掉。”祝桥察觉到谢景霄面上异常,赶忙开口解释。
“我不吃辣,以后老爷子不在,就做清淡点吧。”
“好的。”
祝桥看向谢景霄的神情更加同情,余光突然瞥到桌柜上的信件,立即快走几步,取来递给谢景霄,
“谢先生,早上有您的信件。”
“我的?”
谢景霄疑惑地放下碗筷,接过信件。
这年头寄快递的居多,寄书信却是少之又少。
更何况,信封还是古朴的牛皮纸,封面是用毛笔题写的,字体遒劲有力。
寄出的地方是炉镇,收信的地方是他跟檀淮舟之前居住的独栋别墅,看来是跟之前的快递一样,辗转反侧来到这里的。
他小心翼翼拆开信封,露出里面的信件。
里面足足包了十几页纸,泛黄的名笺印着排排整整齐齐的小字,笔酣墨饱,雄健洒脱。
片刻后,谢景霄读完信,眼眸里是按耐不住的光彩,但很快又暗淡下来。
书信是炉镇的郭师傅寄来。
前半段讲的是自从炉镇重新开炉后,大家很有热情,一切生产都步入正轨,之前的直播,也吸引大批游客慕名而来,在自媒体宣传下,炉镇青瓷重新走进人们的视线里。
后半段却在说,他们小镇最近接到一个大单,但老板要求要创新,郭师傅本想拒绝,但老板的一通话点醒郭师傅。
炉镇青瓷断代多年,感兴趣的人多,但知道的人少,且烧制的大多器皿现在并不实用,现在的青瓷就是网红产品,一阵风吹过,又被遗忘在他们泥沟沟里。
他并不想这样的事发生,更不想炉镇青瓷只做他们那代人的东西,最后断代在他们这辈手里,想创新,但懂行的年轻人,能想到只有谢景霄一个,所以想寻求他的帮助。
看到落款时间,谢景霄眉头蹙紧,这已经是近半个月前的事情。
他将信件小心翼翼收起,正如郭师傅信中提到那样,青瓷从祖辈开始就是同样的烧制方法,同样的烧制器皿,虽然代代都有创新,但无非也是大盘变小盘,花纹变腾纹,虽说郭师傅在创作过程中在创新,可是本质的流程从未改变过。
谢景霄经常揣着的‘掌上明猪’手炉,就是郭师傅的创新,但他们的老板肯定不满足于修改外形,所以这事并不简单。
而且过去一个月,不知道是否还能赶得上。
沉思片刻,他才倏地站起身,对祝桥认真说道:
“明天你不用来了。”
“啊?我下次不创新做菜了!你不要开我!”
看到小姑娘差点要哭出来,谢景霄忙摆手解释:“不是开你,你的菜很好吃,我要出趟远门,这里暂时不需要你,工资照常给你发,不用担心!”
“谢谢!”祝桥眼角的泪瞬间收了回来,“等你回来,我再让你尝尝我的新菜!”
“好!”
第44章
信中 , 郭师傅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地址,是谢景霄在炉镇居住过的瓷坊。
因为他居住地址的变动, 这封信件已然耽搁多日, 按照原地点寄信回去, 肯定不现实。
时间紧迫,谢景霄没多做考虑,购买了第二日机票,只身前往炉镇。
谢景霄站在上次下车的地方,望了眼山顶。
距离上次来到炉镇,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当时刚刚入冬, 山里面还不像如今这般严寒。
厚重的风雪已然将四周的山峦装饰成素白, 毫无一丝杂质, 隐隐可见高低不一的轮廓, 砖灰色的小镇蛰伏在群山之中, 彷如一张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古朴却拥有底蕴。
谢景霄下意识身体缩了缩, 将衣服的拉锁拉至顶端, 戴好口罩衣帽, 把自己包了个严实,把山中凌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踩在雪地里,抬头望着山顶, 鼻间呼出寒气,模糊视线,山顶的小房子变成一个星点,若隐若现, 看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开辟出的小路,向山上走去。
令他奇怪的是,在这个寒冷萧瑟的季节,炉镇的游客还挺多。
走几步,便能看见打开拍照的游客,路边的瓷坊,也纷纷开门营业,有不少网络博主在直播拉坯制瓷。
这里俨然从之前被人遗忘的小村落,变成一方热闹的小天地。
越往上走,人越少,风更大,气候更冷,郭师傅的小院子正式坐落在最高点的那个。
连日的大雪,纵使小路上的积雪,有人定时定点清扫,但还是在铺就的青砖路面上,积攒一层薄薄的冰,更不用说青砖缝隙中夹杂的青瓷碎片,一不留神便会摔倒。
谢景霄足足步行一个钟头才走到郭师傅的院外。
院落跟上次离开时,并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次来时是晚上,他并没发现窗沿边郭师傅烧制的小泥人,齐整整地排列,每个瓷人身上或多或少覆盖着一层薄雪,但却仍然精神抖擞。
谢景霄缓缓抬手,细嫩的白指微蜷着,‘哒哒哒’扣响了沉重的木门。
周围静谧,叩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层层回荡,惊扰了枝头未离去的麻雀,它们拍着翅膀,打落一树清雪。
半晌,里面都没有动静。
谢景霄再次抬手叩击。
“小谢?”
年迈苍老的声音,反倒是从身后传来。
郭师傅穿着一身羊毛绵褂,额头上缠绕的羊毛头巾在他本就黝黑的眉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显得更加深邃,皮肤更是被时光碾过留下无数辙印。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后面是白雪覆盖的叠叠山峦,大片的留白,让他仿佛成为从中世纪浓墨重彩的油画走出来的人物。
他依旧佝偻着腰身,偏头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想要看清他衣帽口罩下的真实面容。
但仅仅通过身形的轮廓,将信将疑地唤出那个名字。
“郭师傅,是我!”谢景霄摘下口罩,露出藏匿在布料下清隽面容。
郭师傅的眼底,从最初的困惑,逐渐爬满惊喜。
燃着的烟杆,被他重重在石墙上一磕,半燃的烟灰,携带火星,落入雪地中,顷刻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郭师傅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赶忙在上身打绺的羊毛袄里翻找钥匙,
“刚就瞧着像你,但不确定是,你就没敢喊,我这腿脚不便,没追上你,唉,都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一趟。”
“您的信我收到了,但因为之前搬家,那封书信耽搁一阵子,才传到我手里,我是昨天才收到信的,真不是故意不回您。”
谢景霄跟在郭师傅身后,迈步走进之前的小院子里。
老树的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屹立不倒地挺在院中,就好像守在这方小院的郭师傅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坚守祖辈流传下来的非遗文化。
郭师傅见谢景霄盯着老树,叹了口气,“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都不知道这老家伙能不能扛过这个寒冬。”
“肯定能的。”
谢景霄的目光,从积雪覆盖的树冠上移至郭师傅身上,与他灼灼的目光对上,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进屋吧!外面冷!”
郭师傅掀开门帘,示意谢景霄赶紧进屋取暖。
屋子中央的火炉里,火苗跳动着,舔舐陈旧的铁壶,沸腾的水气撞得壶盖叮当作响。
谢景霄找了靠火炉的位置,安静地坐下,待郭师傅忙碌完落座后,他才开口询问:
“您信中提到的事情,还赶得上吗?”
“赶得上,赶得上,”
郭师傅搓着粗糙的手,望了眼墙上所剩不多日历,
“那老板让赶在过完年拿出样本来,如果拍板可以,明年三月份就开炉大规模烧制。”
“他具体要求是什么?”
“你等着…”
郭师傅站起身,走进后面房间里,翻箱倒柜一阵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的文件夹,递给谢景霄,
“这是他们的文件,你看看……”
结果后,谢景霄认真翻看起来文件,条框很细致,概括起来就是他们需要一种别出心裁的瓷器。
可以是盛放东西的器皿,但又不能是市面上能见到的瓷器。
可以是摆件,但又不能是日常司空见惯的摆件,还需符合当下年轻人的兴趣,且要看起来价格不菲。
……
总而言之,是一道无从下手的难题。
他翻看着文件,一张彩色宣传折页,在他指缝间滑落。
“这是什么?”
“我写信让你帮忙,主要就是想参加这个比赛。”
“听那老板说是国际瓷展,说是参加就能让更多人看见我们的作品,了解青瓷。”郭师傅解释道。
谢景霄眉头轻折,问道:“您已经是制作国礼瓷的专家,要我帮忙,真是太抬举我了。”
“那都是以前的虚名,炉镇青瓷断代十几年,提到瓷,大家想到的都是些瓶瓶罐罐,我就想做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所以想看看你有什么主意。”
谢景霄眉头轻折,指腹有意无意地剐蹭合同的边角,锯齿状的纸沿每每刮一下,细微的刺痛就能让他的大脑清晰一点。
他安静地思考着,到底怎样的瓷器能满足这样的要求,毕竟要参加国际性比赛,太平庸不可能被人们注意。
在他思考的间隙,郭师傅在一旁的柜子上抱下来几个锦盒,“小谢,来看看这个。”
说罢,把成堆的锦盒摆放在谢景霄面前的桌上。
“这是?”
“你来的晚不知道,之前我们几个老头子凑一块,想办法搞点新玩意出来,就烧出一批稀奇古怪的东西。”
郭师傅打开最上面的小锦盒,拿出来是一个茶盏。
打眼看去,青瓷碎花,轻胎薄釉,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之手。
“这与寻常的瓷盏,并无(什么不同)……”
细看盏底纹饰,谢景霄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半天没有吐出来,
“这花纹是哆啦A梦??!”
“原来这怪猫叫这名字?”郭师傅咧嘴笑着,抓了抓脑袋,“这是隔壁老王家的孙子放寒假回来,他拿的画册里面人物,我们觉得好看,就刻在青瓷上了。”
确实附和合同里面的要求,市面确实找不到第二个刻着哆啦A梦和哆啦美的茶盏。
“还有这个,你再看看!”
另一个锦盒较大,里面是一尊人像,看身高姿势,应该是关二爷。
但当谢景霄凑近细看,倒抽一口冷气,无奈地扶额,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好一个奥特曼耍大刀。
第一次,谢景霄想要报警,他脑海里只有几个字,但又不敢开口。
【倒反天罡!礼崩乐坏!成何体统!】
跟郭师傅一比,他成守旧派了?
“这个也是王师傅小孙子画册上的吗?”
谢景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对啊,他说这角色很厉害,是个大英雄。”
“小孙子今年几年级?”
“开学三年级吧,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
“还有这个,你再看看!”
郭师傅话音刚落,谢景霄就瞅见他要打开最大的那个锦盒,眼疾手快地按住锦盒,“等一下,我缓缓,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檀老爷子顿时乐开花,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些玩意市面上见不到吧?”
“见不到,见不到,太新了!”谢景霄竖着大拇指由衷地夸赞道。
何止市面见不到,放眼整个陶瓷界,也没人会把关公跟奥特曼合一块。
谢景霄猛吸一口气,依旧扣住锦盒盖,担心地询问:“郭师傅,这最后一样是什么?”
“梅瓶”
“花纹不会也是小孙子的连环画吧?”
“没有,没有,这件没画小孩子书上的娃娃。”
谢景霄手上力道松了几份,但又想到什么,又使上力气,“不会多出什么奇奇怪怪东西?”
郭师傅蹙眉思考一阵,点点头,摇摇头,“确实多出一点东西。”
见师傅点头,谢景霄心下一惊,他已经能约莫猜到会多出什么风格的东西。
他收回手,不由自主地蜷起指骨,目光紧紧停留在藏蓝色锦盒上,指尖陷进掌心都不自知。
“问那么多,你看看不就行了!”说完,郭师傅就直接掀开锦盒盖子。
第45章
盒子打开后, 谢景霄预料的奇怪景象并没有出现。
但梅瓶的样子,还是让他睁大了双眼。
不为别的,主要是第一次见如此精美的瓶子。
他小心翼翼拿起瓶子, 动作极轻极缓, 精妙地控制着指间的力道。
梅瓶在他手里翻转, 轻瓷薄釉,整体瓶身是月白色,隐约可见薄釉的冰裂纹路,谢景霄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仿佛呼吸重一点,就会在手中完全碎掉。
目光上移, 是瓶颈, 轻飘飘悬着几片翠青色竹叶, 叶形立体, 各不相同, 颜色或深或浅, 像是一枚竹叶缓缓飘落的序列帧,动态美跟静态美相结合。
谢景霄他抚摸着瓶颈周围的空洞, 指腹刚刚触及, 便又迅速收回来, 眼底一瞬间爬满了震惊之色,不可置信地想要去求证内心的想法,
“这是玲珑瓷?!”
郭师傅竖起拇指, 点头肯定,“怎么样?”
“好好好,”
谢景霄将梅瓶高举起来,光线透过瓶颈处的空洞时, 竹叶的各种形态跃然出现,好似古卷展开,徐徐呈现出的写意画,意境深远,
“太好看了,这个会漏吗?”
玲珑瓷不同于其他的瓷器,讲究的就是全身是洞,但却能滴水不漏。
烧制前需在瓷坯上镂空雕刻出设计的图案,然后一一掏出孔洞,这种洞被称作玲珑眼,接着用特质的釉反复在玲珑眼上着色,确保烧制后,能够透而不漏。
但这么大体积的瓷器,烧制过程中难免会损坏,成品率会很低。
如果这个瓷确实达到了透而不漏,那其价值可想而知。
“烧了一大堆,就成这一个,不漏,专门试过的,”
郭师傅挑动褶皱遍布的眉头,漆黑的眼睛里,是快要溢出来的骄傲,
“还有这个,别忘插进去。”
‘叮当’
伴随一声轻瓷碰撞的声音,郭师傅将锦盒里的竹节,插.进梅瓶里。
竹子也是瓷坯烧制的,跟梅瓶浑然一体,彻底弥补瓶口处的空缺,竹节雕刻得十分精细,连纹路刻画出来,若不细说,都觉得是从后山带回的半截翠竹。
谢景霄认真欣赏着,就听郭师傅重重叹了口气。
“原本想做一体的,但他两温度要求不一样,竹节一直断,烧了好几个,都失败了。”
“这个已经很好了。”
谢景霄由衷地夸赞道,郭师傅他们烧制的这个梅瓶,完全就是炫技之作,没有几十年的功底,是不可能烧出这样的瓶子。
梅瓶被他重新放回锦盒里,瓷制的竹节也小心用衬布包好,生怕不小心伤及它枝叶。
待一切就绪,谢景霄才开口询问:“这个梅瓶足以参加您说的那个比赛。”
“这东西你也能看出来,不满你说,”
郭师傅对上谢景霄的目光,见他微微勾唇,了然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瞬间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局促地抓抓脑袋,
“就是我们几个的那啥之作。”
“几位师傅的本领,放眼国内,也没几人能够得上。”
“只要一直烧,到我们这年岁,想烧出来这种,很容易的。”
谢景霄微微敛眸,没去反驳郭师傅的观点。
正如他所说,这种样式的瓶子虽然珍贵,需要的功底深,但本质上还是老祖宗留下的技艺,只要用心钻研,还是能够复刻出来的。
郭师傅想要带上国际舞台,是当今众人无法复刻的,更要是瓷器界从未出现过的样式。
“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还早明年后半年。”
“比赛这件事先放在一边,先解决订单问题,”
谢景霄视线落在桌面的锦盒上,深吸一口气,指着上面两个,接上刚才的话音,
“那两样东西虽然很创新,但年龄局限性太大,动漫角色跟青瓷结合得太过生硬,以至于失去原本的古韵。
至于那个梅瓶,制作成本太大,成本率太低,根本无法实现量产。”
郭师傅赞同地点点头,“你有什么好主意?”
谢景霄没着急回答,撑着下巴,忖度片刻,“其实你们提供了一个不错的点子,将传统瓷器跟现在年轻人会使用的东西相结合,或许会有蛮不错的产物。”
“话是这么说,但实现起来感觉不容易,你觉个例子。”
谢景霄抬眸,在郭师傅陈列瓷器的柜子上搜寻,看到一个蟠桃状的瓷壶,眼前一亮。
起身,快步走到柜前,指着瓷壶,询问道:“可以拿下来吗?”
“你随便拿。”
谢景霄踮起脚,谨慎地青瓷端下来,向郭师傅解释:
“您看这是两心壶,根据手指按得的空洞不一样,倒出来的液体就不一样,以前是用作酒器,但现在年轻人喝酒的并不多,反倒是喜欢喝饮料奶茶的居多。
可以利用他的原理,制作出能同时喝到饮料和奶茶的杯子。
或者您看这个……”
他将两心壶放回远处,又取下来旁边的杯子,继续说道:“您把哆啦A梦磕在杯盏上,其实一个很不错的点子,但可以选择大众喜欢的,且又符合我们青瓷韵味的人物角色。
就像这个转心杯,通过转动展现出不一样的花纹。”
一边说,一边向郭师傅展示,“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特点,联动一些古风人物造型,就好比现在很火的古风乙游,可以雕刻上他们的主角,大家可以根据喜好,转动出喜欢的角色。”
谢景霄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能否实现,只能受郭师傅的思路,加入自己想法,提议出来。
“这些东西,我并不清楚是否能够实现,但我觉得您做的一些小物件,应该很受大家喜欢。”
郭师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到后半句,眼前一亮,“什么东西?”
“就门口的小人,精美的瓷器,大家会觉得价格很高,普通的瓷器,又吸引不了大家,反倒是奇形怪状,很受大家喜欢。”
虽然只是一瞥,但谢景霄对那几个窗沿边小人记忆深刻。
与其说是小人,倒不如说是奇奇怪怪动物化人。
表情夸张,有的瞪圆双眼,有的哈哈大笑,有的怒目圆睁……
种类极其丰富搞笑。
“不妨试试烧成网络表情包的表情样式,添加一点使用技能,就像这个,”
谢景霄在手机里翻找一阵,找出一个‘哦哟’的表情包,人物嘴巴圆张,
“可以把他做成香炉,烟熏正好从嘴巴里出来,您看如何?”
郭师傅豁然开朗,“我就知道找你们年轻人准没错,果然比我们这群老头子懂得多。”
第46章
郭师傅似是受到启发, 迫不及待地去端出工具,拉坯打型去了。
其实,这些并非是谢景霄一拍脑子想出来的点子。
又剩他一人, 谢景霄紧盯火炉, 窜动的火苗, 伴随着开水壶的震动,在他浅淡的眸底上下跃动,橙黄色的光虚晃着。
“卿舟!”
声音清澈干净,宛如夏日放凉的白开水一般,毫无杂质。
身穿校服的少年,依靠着残破的外墙, 目光注视打火机窜出来的火苗。
微弱灰黄的光, 衬得他清淡的眼睫, 仿佛落了层薄霜, 霎时间有了几分疏远的凉意。
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哒’一声, 扣住了火机的金属盖。
看到来人, 少年的脸上立马扬起灿烂的笑容,看向他。
那位出现在不远处的教学楼下, 徐徐走进, 细碎的光洒在他金丝框镜片上折射出旖旎的光晕, 只是浸在夜色里,都能嗅到肥皂干燥的清香。
就像是夏日里真挚赤城的栀子花,白净地想让人揉碎在掌心。
卿舟慌忙反手隐藏长指间的细烟, 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你又在抽烟?”
卿舟随手掐灭烟头,迫切地询问:“结果怎么样?”
但他清晰地看见,对方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顷刻间, 他眸底闪烁的光子,一点点暗淡,直至无光。
“老师说点子是好点子,但就是大家的接受程度还是有限……”
“阿宴,谢谢你。”卿舟深吸一口,打断了顾云宴安慰自己的话。
然而,由于吸烟,嗓子的不适感增强,他干咳起来。
看他抖动厉害,顾云宴上前轻拍着他的背,“真不至于!一群墨守成规的老顽固,在意他们干什么?!还有你,不是都戒了,怎么又抽了?”
卿舟摆着手,扶着墙站直了身子,刚抬头,就对上顾云宴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它镶嵌在他的金属眼镜之下,像是沁饱水的宝石,温润干净,触手生温。
“没事,呛到了。”
“笨,这个还你。”顾云宴打开背包,将一叠打包整齐的文件交给了卿舟,“你这点子不错,但单靠我们实现,可能性很小,留着以后用吧。”
卿舟接过后,在手里掂了掂,沉闷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构思地几样瓷器样式,原本打算是自娱自乐,自己捏着玩,做了几样小东西送给了朋友,其中就给了卿舟一样。
正好他是文科生,整天泡在墨坛子里写了一手好字,给卿舟的感觉就是条腌入味的咸鱼,一天到晚没事干,索性就把一条蓝色咸鱼状笔托送给他。
那只咸鱼,既可以当笔托,又可以拉长做镇纸,甚至可以垫桌角,小小一只,妙用多多。
顾云宴觉得这小东西很新颖,就建议他参加历史学院举办的创新活动。
卿舟听到历史学院举办创新型活动抱有质疑态度,脱口而出便是“历史还能创新?是再创新字,还是拿骨头排列组合?”
然后,脑袋就收获一拳暴击。
听完顾云宴解释后,他更没了兴趣。
毕竟,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他太懒了。
顾云宴没再强求,反倒是檀淮舟听到这个消息后,竭力要求他参加活动。
甚至不惜牺牲好几周时间,去筹备收集各种资料,填报各种表格,卿舟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却一直在他旁边当吉祥物。
最后两个人耗费的心血,竟然直接落选。
这种比赛奖项对于卿舟而言,不过是虚名,而且他在此过程中,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反倒是檀淮舟亲力亲为地一直支持他,帮他。
他并不想檀淮舟失望,便需求顾云宴帮助,想询问自己为什么落选。
原因竟是太创新。
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不愿意他们引以为傲的瓷器,成为大众手里微不足道的某样东西。
那样太跌份……
可是,瓷器一开始便是人们日常生活使用的器皿。
得到这个答案,是在卿舟意料之中,他弯唇浅笑,抬脚向前走去,“走吧,回寝室。”
随后,顺手将整理的参赛文件,放置在垃圾桶上方,步子却没有半点迟疑的意思。
“你扔了干啥?”
顾云宴小跑几步,重新把文件捡起来,拍打干净覆在上面的灰尘,重新揣在怀里。
“一式三份,我那一份,淮舟那里一份,多出来一份,放着碍眼,不如扔了。”
他走至路灯下,顿住脚步,转身,笑得随意,
“你若是想收藏本人的杰出大作,那份就送你了!等我成名了,它就是套大平层,好好珍惜。”
顾云宴正想说他臭屁,可他抬头却看见,少年的身影已经走远,藏匿在白光里,虚晃朦胧。
徒留他爽朗高亢的嗓音荡在半空,“无人懂我凌云心,我自披星至巅处!”
字字真切。
*
接下来一段时间,谢景霄都呆在炉镇,陪着郭师傅跟他的同僚一起改善青瓷的样式。
在不断尝试中,已经设计烧制出十二条乖龙样式的香薰炉,既可以燃香薰,也可以拆分做烟灰缸。
十二条乖龙,表情各异,取自网络上热门表情包,其中有一条乖龙,他尤为喜欢。
小龙伸长脖子,两根龙须翘上天,扭动着笨拙的身躯,拍打篮球,似是凹出自以为最帅气的姿势,能够迷倒众人。
因此他经常放在手心里把玩。
一日,谢景霄坐在瓷罐垒成的矮墙上,俯瞰整个炉镇,掺杂冷意的空气,窜入鼻腔,毫无保留地冲击混沌的灵台。
空旷、自由、无拘无束。
身前是挂起红灯的万家灯火,身后是直插云霄的烟囱,冒着袅袅烟气。
“小谢,好消息,好消息!马老板那边拍板了!他要咱烧出的小龙!”
谢景霄长指把玩乖龙动作一顿,向后看去。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马老板,但不难想象,这是跟郭师傅他们合作的那位神秘老板。
郭师傅撑手一跃,便翻过架起的葡萄旧藤。
这一动作,看得谢景霄险些握不住指间的细瓷,他上来都是从一旁搭的木梯走绕过来,从未想过可以直接翻过来,
“您慢点,地滑,小心点……”
“这路我走了几十年,比上炕都熟练,摔不着的!”
郭师傅摆手打趣道,然后,小心翼翼从羊皮袄里侧,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他们今早把定金都打过来了,我们可以赶在年前烧制出一批。”
“那挺好的。”
郭师傅把纸张递给谢景霄后,蹲在他身边,自顾自点起旱烟,吐出一个烟圈,
“他们还在询问其他几样进度,我该怎么跟他们回?”
谢景霄抿唇不语,低垂眸子,认真审视着A4纸张提及到的条条框框,越往下看,眉头不禁蹙得更深。
因为合同提及到,后续交货后,尾款一次性打清。
然而,这位马老板要的大货瓷器却分了三批,而且第一批货还要按照规定时间发给他们,这不就是坑吗?
“怎么了?合同有问题吗?”郭师傅发现谢景霄面色愈加沉重,便凑近看了看,“这有什么问题吗?”
“您之前跟他们合作过吗?”谢景霄没有着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之前他们定过我们几批大货,开出的市价都比市价高,打钱也爽快。”
“之前是交货后才打的尾款吗?”
郭师傅倏地起身,“对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咱咋可能让人家吃亏!”
谢景霄不再也言语,抬头望向他,郭师傅身形晕在初日的柔光里,面上嶙峋的沟壑,周围氤氲的烟草味,无不透露出手艺人的淳朴。
他紧抿的薄唇不易察觉地紧绷,收敛视线,继续俯瞰下面的人趁着清晨忙碌,小声地叹了口气,。
炉镇的人就如他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一样。
老实,厚重,积淀着千百年的文化传承。
太过沉重,认定一个人,即便有千斤重的力气,都改变不了那人在他们心中的看法。
郭师傅对这位幕后的马老板便是这样,他认定马老板为人爽快,认定他所作所为都是为炉镇着想的。
可却不知,商人重利,这里面的风险全都压在郭师傅他们肩膀上。
半晌,谢景霄才悠悠开口:“可是您知道吗?这次我们把乖龙交给他们,是收不到尾款的。您看这条……”
他指着文件末尾的一串小字,“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我们同时烧制完他们所需的几种样式,才会一次性打完尾款。”
“咋可能?”
郭师傅从未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一时间慌了神。
因为他们要的数目不是小数,这些原料费、人工费不是他能完全承担的。
但随即想到跟这位老板合作的点点滴滴,甚至在这次合作中,马老板特意询问他们原料费够不够,大家伙过年够不够花,专门把预付的定金翻了一倍,就为大家伙能过个好年。
想至此,郭师傅立马摇头否认道:“不会的,马老板就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好人!”
虽说这样的反应,早在谢景霄预料之内,但见郭师傅脸颊涨得通红,极力辩解的模样,还是不由愣神一瞬。
他忙转口说道:“您别急,可能就是我多想了!”
“我看人很准的,一定是你多想了,”
郭师傅语气平缓下来,将谢景霄递来的那张A4纸,认真折叠,重新揣进袄褂子的里侧,浑浊的眼眸,缓缓变得深远,似是在追忆什么,
“马老板一般比较忙,我就见过他一次,就他上次来找我,想要一些不一样的炉镇青瓷。
他年龄跟你差不多,文绉绉的,一样喜爱这些老文化,就他眼神里那个光,是骗不了人的。
再加上他后面跟我说的那番话,老头子我觉得他是实打实地为了青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