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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谢景霄眼睛一亮,他想起一位老朋友。

*

谢景霄乘车前往苏绣陈老师的住所,那栋老旧的筒子楼像是被繁荣发展的上京城遗忘了。

阴雨蒙蒙,细密的雨珠,空气弥漫着淡淡的铁锈气息,晕染出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滤镜,陈旧斑驳。

谢景霄不顾雨水濡湿衣衫,快步向着记忆里的方向前去。

上次与顾云宴一面之缘,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大的敌意,可是记忆里他跟自己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听陈老师说过,顾云宴现在在做生意,想着他应该会知道一些内幕,正好见一面说清他们之间的误会。

想着在陈老师那打听一下顾云宴的信息,然而陈老师电话打不通,只好来她家碰碰运气。

陈老师的单元楼很扎眼,它是唯一一栋没有金属门的。

他无暇顾及,冲到陈老师门前,正要敲门,手又顿住,理了理凌乱的衣衫。

这才半握成拳轻叩木门。

‘哒哒哒’

三声之后,对面门打开了。

走出一位白发苍苍老奶奶,她打量一番谢景霄,而后开口:“你找老陈吗?”

“是的,您知道陈老师去哪吗?”

“她被侄子接走了,偶尔来跟我们这些打打牌。”

“那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老太太挠了挠银白的发丝,似是在努力搜索着记忆,但遗憾地摇摇头,

“记不得了,但是他说他侄儿是什么云起的老板,”

老太太一拍手,目光笃定,“对!云起集团,那楼我见过,市中心,老高了!”

云起集团,好熟悉的名字。

离他家不远,经常看到那栋楼,印象里只有:

“招摇”。

但记忆里除了这栋很高的楼,谢景霄好像还在那里见过这个名字。

谢景霄谢过老太太,打开导航,定位到云起大楼,乘车前往。

路上云压得越来越低,周遭环境像是凝成实质的黑雾包裹,能见度越来越低。

然而,谢景霄的视力却越来越清晰。

忽然,一辆熟悉的车辆从他身旁疾驰而过,谢景霄猛然一顿。

怎么会在这里看见谢初远的车子?

前方车辆直接开进公司楼下,出租司机一脚猛刹。

谢景霄的车却被拦了下来,被告知外来车辆只能停在停车场,步行进入。

司机抱歉地扭头,可却看见后座客人眼睛死死追循着前面那辆车,不得已出声提醒:“先生,您到站了。”

“稍等一下。”

谢景霄没有回头,全神贯注看着不远处的车辆,缓缓停下,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二人西装革履,清一色的金丝框眼镜,唯一不同的,就是身高,气质。

谢初远经过多年的沉淀,虽然变得沉稳,但站在男人身边,却缺少先天性的上位者气息,不得不成为男人的背景。

谢景霄可以肯定,那高挑的男人就是顾云宴。

虽不见上次的倨傲散漫,但却跟记忆里的端方矜雅更贴合。

可是,为什么他会跟谢初远走得那么近?

顾云宴似乎感觉到这边有道视线,偏头看了看。

镜片发射出的光晕,令谢景霄迅速收回目光,赶忙关上窗。

“师傅,开车。”

*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思绪彷如乱麻,凝成一团,稍一用力,便刺痛他的神经。

有气无力地倒在床踏上,用被子蒙住头。

回来路上,他就想起来‘云起集团’在哪里见过了。

之前,谢景云因为炉镇那一遭,代言与他割席,解约之后的巨额违约金,令他举步维艰,也是因为债务也被原公司无情抛弃。

后面,他重新回到大众视野,就是因为云起传媒。

云起传媒,毋庸置疑是云起集团的子公司。

所以,是顾云宴帮助谢景云还清那一大笔钱。

他不理解,顾云宴讨厌他,却能跟谢初远走得那么近。

谢景霄身上的衣衫被雨水打湿,被被褥挤压,黏在他皮肤上,但今天的信息量太大,脑袋被充斥的昏昏沉沉,无暇顾及身上的黏腻。

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房间空荡荡的,漆黑的浓墨再次裹挟住他周围。

仿佛又回到谢家的阁楼,被人抛弃,遗忘。

他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占着小小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额上传来温暖的触感,谢景霄缓缓睁开眸子。

映入眼帘,就是床边模糊的轮廓。

困意一瞬间消散,但是灵台依旧混沌。

只隐约可见,温暖昏黄的灯光为黑影镀上的光晕。

他试探地喊了声“淮舟?”

“嗯。是我。”

声音温柔缱绻,如同迷离梦境的蛊惑之音。

谢景霄奋力扑进男人怀里,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眼尾大滴大滴滚落。

下一秒,狠狠咬在男人肩膀上,潮气混着白檀薄香,充斥着口鼻,呜呜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电话不回,微信不回……”

檀淮舟忍着肩膀的痛楚,抚摸着他的发丝,

“对不起……”

第56章

“再等等。”

谢景霄埋在男人肩窝里, 鼻间氤氲着衣衫的潮气,令他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浅淡的眸底微敛,温热的额头蹭了蹭男人的下颌, 碰触男人新生的胡茬, 混着淡淡的湿气, 竟生出几分涩感。

似是想到什么,扣住男人衣领的指蜷了蜷,布料从他指缓缓溢出。

谢景霄的嗓子沙哑,试探地询问:“热搜你都看到了?”

音节沉重喑哑,如同镌刻在石壁上的字,有着割手的质感。

“什么热搜?”

谢景霄从男人怀里撑起身子, 往日无波无澜的眸底强压着恐慌, 脑袋昏沉, 他知道檀淮舟早晚会知道。

知道只是时间问题,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恐慌, 谢景霄一天都受不了。

“就是, 就……是”

谢景霄伸手够着枕边的手机,想要亲口解开误会。

瓷白纤细的指快要碰触到时, 却被另一只手攥进掌心。

温热的薄茧轻轻摩挲着谢景霄的指背, 缓慢收拢, 将他整只手圈握紧手中。

“不需要,你对我什么样的感情,我清楚, 无需考虑外界怎么说。

我不会听,更不会信。”

檀淮舟嗓音很轻,一字一顿,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的话语, 落在谢景霄耳中,掷地有声。

“可是……我确实说过……只不过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景霄卸了力道,柔弱无骨的指仍由他握着,他倚在檀淮舟里怀里,抬眸注视着那双墨眸。

仿佛被冷雨冲洗过的夜色,深邃神秘,隐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檀淮舟缓缓抬指,勾起谢景霄耳鬓的发丝,放在指腹轻轻揉捻,唇角不自觉勾起抹弧度。

“谢家愿意把你推出来,自然是看中我的利益,在商言商,如若那人不是你,指望这场婚姻有几分真情?”

他语气顿了顿,指腹缓缓上移,勾勒着谢景霄眉目间的折痕,稍加用力,似是要抚平交织在一块的愁意。

“景霄,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多不好的声音,不要让他们影响你,等我解决好吗?”

檀淮舟俯下身,在他额上落上一吻。

一只手不动声色伸进口袋,按停震动的手机。

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是惊扰到怀中的人。

谢景霄快要合上的眸子倏地睁大,直勾勾地看着檀淮舟,“城西那块地怎么办?我看新闻很不乐观。”

檀淮舟浅淡地抿出弯笑意,“这些不是你该担心的,乖乖待在家等消息,或者出去旅游散散心,等我处理完事情,接你回来。”

他轻揉着谢景霄的发丝,冷白漂亮的长指缓慢下移,覆盖在怀中人荡起万千涟漪的眸底。

“相信我一次可以吗?我不会像之前半途放弃的,你放心……”

视线归于黑暗,仅有几缕从他指缝逃逸进的光。

谢景霄可以清晰嗅到他掌心凉凉的木质冷香,隐约听见柔软睫羽剐蹭他掌心的窸窣微响。

耳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蛊惑,谢景霄大脑逐渐昏沉,嘴唇翕动,喃喃呓语,

“像…之前…多久…之前”

他看见眼前的光慢慢变淡,氤氲成一团,与仲夏蝉鸣间,藏匿在梧桐叶中的夜灯融合。

昏黄的灯光照在破败的围墙上,倒映出斑驳的树影,脱落的墙皮混在其中,恍如抖动双翅的飞蛾。

下一秒,被水珠打落,破败地凋零。

谢景霄往上看去,是老旧筒子楼外天台的晾衣杆,款式老旧的衬衫滴滴答答流着水。

他向后移了移步子。

环顾四周,四处杂乱的场景,与记忆里大学的后巷,一点点贴合。

静谧的环境,从远及近的争吵声,盖过梧桐树上的夏蝉鸣叫。

浓黑的树影中,两个人影拉拉扯扯由远及近。

身着白色T恤的少年眼睛通红,满是戾气,像是斗罗场逃出的凶兽,单手拽着另一个少年的衣领。

绸制领带末端被他攥紧掌心里,指背处薄筋膨起,指骨的力度不减,似是用尽全力将身后少年拖拽向前。

伴随移动,藏青色领带在少年指缝中不断收缩。

勒得稍高的少年脖颈通红,狰狞的青筋暴起,他骨节分明的长指用力攀着脖间的领带,像是条垂死的鱼不遗余力进行挣扎。

谢景霄认出白衣少年是以前的自己,或者说是卿舟,所处的位置是大学后巷的通勤路。

这段记忆,他记不清了,应该是自己选择遗忘的一段。

他清楚看见‘他’蛮狠地拖拽另一个人往前走,昏黄的灯光逐渐照清来人的面容。

不出所料,是檀淮舟。

大学时的檀淮舟,面容没有如今的凌厉,个头比他稍高点,但身形单薄,卿舟只是向前一甩,他便身形不稳,脊背结结实实撞在破损的围墙上,震得快要脱落的墙皮,如雪花般淅沥沥地飘落。

泛白的唇瓣溢出一声闷哼,进而是大口的喘息。

檀淮舟倚着墙,脸色惨白,弓着身子,捂着起伏的胸口,猛烈咳嗽,如同一盏灯油燃尽的灯,摇曳不稳,堪堪就要熄灭。

他缓缓抬起头,冷淡的眉眼浸满生理性泪水,亮闪闪的,仿佛被大雨淘洗后的夜幕,星星点点。

此刻他正执拗地望着眼前的卿舟。

卿舟狠厉的眉眼闪过一丝动容,对上那双墨眸,心头一滞,咬了咬后槽牙,把手中的西服外套扔给他。

“为什么要跑?你明明知道这是唯一能进檀家的机会,为什么?!”

因为愤怒,卿舟眼尾染得殷红,尾稍的那点胭脂痣似是要沁出血来。

他很是不解,这机会是檀淮舟努力得来的,临了说放弃就放弃。

“你非得像这样,守着石阶小巷窝窝囊囊过一辈子吗?”

面对质问,檀淮舟未做言语,他脑袋被砸来的西服遮掩住,脊背靠着墙面缓缓下滑,颓靡地蹲坐在墙角,蜷缩成一小团。

外套滑落,露出他蓬松凌乱的发丝。

周遭安静下来,卿舟意识到话说重了。

小心移动步子,靠近檀淮舟,局促地伸出手,轻揉他的发丝,动作极轻,仿佛安抚无家可归的小猫。

谢景霄以第三视角看着过往的一切,雾蒙蒙的记忆逐渐清晰。

他想起当年檀家老爷子选择继承人,身为私生子的檀淮舟也有继承权。

于是,檀家的人南下寻他,开出条件就是看到他身上的商业价值。

此时,檀淮舟恰巧手里有较为成熟的项目。

那晚云集商业翘楚,如果能从一众项目脱颖而出,不但可以获得投资,还可以获得檀氏股份的继承权。

然而,檀淮舟中途退缩。

不远处的卿舟抚摸着檀淮舟的头顶,语调尽可能压得低缓,

“你不是要让你那个渣爹付出代价,现在的你凭什么,卧薪尝胆还需要我教你吗?是你的,凭什么拱手相让?……”

檀淮舟从膝盖中抬起头,他永远忘不了母亲当日如何被人羞辱,那男人躲在背后一字不发。

他老婆不敢朝男人发火,只能将满腔怒火发泄在并不知情的母亲身上,后来郁郁寡欢,无疾而终。

偏偏罪魁祸首在外逍遥快活,像是没事人等待继承家产。

檀淮舟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浑浊的眼眸越发坚定,荡着抹残忍的红。

好在檀老爷子让他们同台竞技,无疑是在给他机会,他为什么要跑?

是要给他那个废物生理学父亲让位吗?让他安安稳稳继承家业,以后想要报复他,无疑是蚍蜉撼树。

檀淮舟双目愈发猩红,背后紧紧靠着墙,身形料峭,缓缓站直身子,手指颤动地伸向面前的卿舟。

勾住搭在他肩上的外套,向下拉扯,硬挺的料子滑落在他手中。

重新穿好外套,但外套衬衫都布满两人拉扯的斑驳折痕,层层叠叠。

他颤颤巍巍想要折返回去,却被卿舟抓住衣领,拖了回来。

“你不会要这个样子去参加吧?”

卿舟轻嗤一声,目光移向不远处树下的阴影处,

“我带他收拾一下,会场那边就拜托你了。”

阴影处的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说话,只是点头轻嗯一声,转身向前方的多功能大楼走去。

形似虚影的谢景霄,认真注视着越走越远的身影,音质冷而不寒,举手投足斯文有礼。

是如檀家二叔那般儒雅谦和的学者。

是记忆里的顾云宴,想到现在他那副狠戾模样,谢景霄总觉得他变成现在的模样跟自己逃不开关系。

他想用力回想缘由,大脑又是炸裂的疼痛。

眼前场景变换,闪过疾驰向后的路灯,大雨滂沱,糊在眼前的看不清。

一团巨大的白色光晕,光速逼近,剧烈的爆鸣,紧接着是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响声。

‘嗡——’

谢景霄从床上惊醒,惊魂稳定地抓紧被褥,汗水濡湿鬓边碎发,房间空荡荡的,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地,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稍加用力,撕扯下来。

一片蓝色的退烧贴。

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绵软的睡衣。

没电的手机现在也是满电状态。

谢景霄嘴角微不可查地轻弯,看来昨天檀淮舟确实昨天回来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里面有几条温馨提醒。

说是小区里出现不明人员,现已加派人手,但没进展,让业主们进出小心。

谢景霄蹙了蹙眉,在他愣神之际,听到空旷的客厅穿来‘滴滴’的门铃声。

他没几个朋友,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一时间也不知道门口的是谁。

怀揣疑问,下床去开门。

第57章

门刚一打开, 檀老爷子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谢景霄被他撞到在一旁,靠着门,揉着被撞疼的肩膀。

檀老爷子在房中中扫视一圈, 发现空无一人, 迫切地退到门口。

“小谢, 淮舟没回来吗?”

他抓住谢景霄的小臂,皱巴巴的手指深深扣进他的肌肤里。

疼痛感使得谢景霄皱紧眉头,他被檀老爷子摇晃身子,像是寒风飘摇的花枝,摇摇欲坠。

他用力挣脱开檀老爷子的禁锢,眼神中透露着不满,

“爷爷, 他不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谢景霄盯着面前的小老头, 上次来时的休闲潇洒全无, 发丝些许蓬乱, 全然失了分寸,没有之前端方自持的气质。

但他等到檀老爷子回应, 就见他快步走上二楼。

谢景霄怀揣满腹疑惑, 正要关门, 发现门口还立着一人。

一身黑色的制服,直挺挺伫立在门外,对上谢景霄的视线, 微微颔首:“小少爷。”

“请……请进”谢景霄盯着中年男人高出一个头的身高,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两步。

这人他觉得面熟,目光落至他袖扣时,谢景霄淡色瞳孔骤然一缩。

那枚古铜色的袖扣, 镂空设计,镌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这人是檀家的家仆,一直跟在檀老爷子身后的李叔。

谢景霄念其是长辈,轻声喊了声“李叔。”

中年男人迈步的动作一滞,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挂上抹笑意,“您这两日看见檀家主吗?老爷有事着急找他。”

他口中的檀家主应该就是檀淮舟。

但昨晚檀淮舟急匆匆回来,又着急离开,想必是也不愿意被人知道他的踪迹。

于是,谢景霄摇摇头,拿出手机,找到檀淮舟那一排未回的信息,以及打不通的红色电话,

“我最近也联系不上他。是因为公司出问题了吗?”

李叔撇眼手机屏幕,点点头,“小少爷,您怎么知道的?”

“网上有报道,”谢景霄抬眸望了眼楼上,“爷爷他没事吧?”

话音刚落,檀老爷子就从放屋里出来,脚步放慢不少,扶着扶手,往下走。

“淮舟真没有回来吗?”

谢景霄摇摇头,“没有,我也好久没有见过他,刚才我还给李叔看手机,好久没见过檀淮舟的身影。”

发觉谢景霄不似在撒谎,檀老爷子收敛情绪,眨眼间回复成之前乐呵老头的模样,摆摆手,“没事,没事,就问他些事情,既然他不在家,爷爷还有事,就先走了。”

檀老爷子牵强的笑意被谢景霄尽收眼底,他没留老爷子的打算,微微后退,让出一个身位,长指搭上古铜色的门把手,踌躇着将半掩的门拉开。

檀老爷子快迈出门槛时,谢景霄才迟疑张口:“公司的事很严重吗?”

“小少爷不用担心……”

“挺严重的,远比你网上看到的麻烦很多,现在檀氏就是一个烂摊子,檀淮舟玩失踪,让我这快入土的人还要替他擦屁股!呸!”

李叔刚想开口安慰,就被檀老爷子打断。

老爷子咬着牙,松弛的面部肌肤都因此紧绷起来,愤愤地向不知情的谢景霄吐槽,浑浊的眼睛下,满是未见过的狠戾。

“所以,小谢,一旦有消息,立即联系我。”檀老爷子拍了拍谢景霄的肩。

李叔站在他身后,老爷子的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景霄,似是要将他看穿。

谢景霄微蜷长指,掌心渗出冷汗,用了用力,指甲深深嵌进肌肤里,疼痛感驱逐被人洞察的不安。

他不动声色拨开檀老爷子的手,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依旧是那副尊师敬长的乖巧模样,

“好的,爷爷您要是有消息,也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檀老爷子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谢景霄站在门框边,视线并没有定格在老爷子身上,而是旁侧的李叔衣袖上。

那枚刻有图腾的袖扣,第六感告诉他,除去跟檀淮舟去老宅吃饭那次,他在其他地方见过。

但细想,就会本能头疼,他不用多想就知是身体本能保护。

李叔,或者说檀老爷子,并非像是自己认知里的模样,所以他才选择跟檀老爷子隐瞒昨晚檀淮舟回来的事实。

檀淮舟故意不露面,自有他的原因,老爷子能亲自上门来找,想必檀氏上下都在寻找他的痕迹。

谢景霄自己能做的就是尊重檀淮舟的选择,不去给他添乱。

他看着他们上了电梯,看着红色的数字降到‘1’,这才收敛心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低烧之后的疲惫感还在,繁杂的事情只想抛之脑后,跌倒在绵软沙发里,昏昏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屋内恒温,谢景霄窝在沙发里没有任何不适,他脑袋埋在绵软的抱枕里,手四下乱摸,寻找手机。

可是,并没有碰触到任何电子产品。

这才缓缓抬起头,发现自己倒在沙发里,手机应该还在楼上。

上楼拿到手机,时间显示下午六点。

屏幕要被网友的谩骂填满,不堪入目的字词,如同锋锐的针尖刺得他眼睛酸痛。

谢景霄疲惫地揉揉眉心,八卦信息的推送都是与他有关。

打算眼不见为净,顺手划掉,却意外点进新闻正文。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滑稽的图片,AI生成的人物跟檀淮舟有着七八分像,头戴绿帽,夹着长长的老鼠尾巴,落荒而逃。

嘲讽意味十足。

单看这张图,谢景霄意识到檀淮舟音讯全无的消息不胫而走。

往下细看正文,满篇文字都在嘲笑檀淮舟。

仅仅看至第二行文字,无名之火就在谢景霄胸腔里焚烧,堵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迫切地想要向外界澄清事实,可是不是时候。

网络的负面舆情是雨后春笋般接连出现。

不论是之前檀氏集团失利,恶意造谣他出轨檀老爷子,还是现在对檀淮舟的羞辱,都像是倒逼檀淮舟出现。

檀淮舟接收到的负面信息远比他知道多得多,但当对方把矛头指向他,想到这里,谢景霄手指颤了颤,碰到额头上早已恒温的降温贴,沿着边缘撕扯下来。

攥紧掌心里,指尖扣进微凉的冰贴。

檀淮舟昨日急匆匆赶回来,只是为了安抚他,告诉他安静地等待即可。

外界都在找他,顶着多大的压力回来,谢景霄心知肚明。

他收敛心神,避免给檀淮舟添乱,他打算静观其变,不做额外的事情,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天没有吃东西。

然而,冰箱里空荡荡的,还好住在市中心,附近就有大型商超。

刚一下楼,他就感受到有道视线一直在定格在身上。

想到之前在郊区别墅被人泼油漆的经历,小区又有不明人员出现。

不安感油然而生,他有种感觉那人是冲他来的。

谢景霄不动声色后退几步,装作忘记带东西,退回电梯里。

电梯门缓缓合上,就在合上的缝隙时,有只手扒住电梯门。

墨色皮质半指手套包裹着精瘦细长的手指,如同地狱纠缠不休的索命恶鬼,怨毒地扒在门缝。

吓得谢景霄后腿数步,与之拉开一段距离。

而后,门门缓缓打开。

缭乱的发丝,墨镜,标志性的欠揍笑容。

见到来人,谢景霄紧绷的神经松下来,抬手,泛白的指尖快速按着‘关门’按钮。

“佛爷,小佛爷,别嘛,别嘛,聊聊……”

卿慎徕硬挤进来半个身子,夹在门缝中间,身型弓成一个虾米的样子,七扭八拐,保持一个滑稽的样子。

这幅样子,属实滑稽。

谢景霄停下关门的动作,电梯门缓缓打开,“说吧,什么事?”

卿慎徕像是没事人,走到谢景霄身旁,指了指上楼,又拿肩膀蹭蹭他,“上楼说呗。”

“这里说。”

“楼上说,楼上说……”卿慎徕死皮赖脸地按上关门键,扭头询问,“几楼。”

他墨镜下依旧是标志性的笑容,谢景霄第一次感觉到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无力感。

他按下顶楼按钮。

“你怎么想起来上京了?”

“没处去,老头把我赶出来,我总不能回南城,只能北上投奔你啦,可爱的小侄子。”

卿慎徕作小媳妇状蹭着谢景霄肩膀,恶心得谢景霄浑身一个激灵,忙后撤好几步,跟他隔开好几步。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问做瓷器那老头的。”

谢景霄略微思索,之前确实给过郭师傅的联系地址,防止他有什么急事联系不上他,没想到被卿慎徕钻了空子。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个,我在小区晃荡了有一阵子,观察得出来的。”

话音刚落,‘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想到之前小区的温馨提醒,谢景霄瞬间了然,喃喃道:“所以出现的不明人员是你。”

卿慎徕迫切地走在前面,没听清他说的,脑袋一歪,“什么?”

“没事,”谢景霄略过他身旁,刷指纹解锁,进门。

“好饿~!有吃的吗?”

卿慎徕想回到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到厨房搜索一阵子,无果。

紧接着,发出尖锐的爆鸣。

谢景霄正在手机上看外卖,小区是不允许外卖进门的,一般住在这里的,基本不需要点外卖。

住户都基本有住家的做饭阿姨,一日三餐营养均衡。

听到卿慎徕的喊叫,吓得他手机险些从手里掉落,“你鬼叫什么?!”

卿慎徕大步走到他面前,挥舞着双手,“大哥,你看!你这冰箱比我脸都干净!你是喝露水的吗?”

“别吵吵,我在点,你一会去小区外拿,你到时候按门铃,我给你远程刷锁。”

卿慎徕这才看清他手机的内容,忙不迭地指着其中几个,“这个,还有这个,我还想吃大肘子……”

谢景霄顺着他点,毕竟一会他要去拿。

二十多分钟后,卿慎徕迈着愉快的步子下楼。

然而一去不返,快递小哥电话再打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分钟后,那边语气不好,抱怨没有人来拿外卖。

谢景霄一边道歉,一边给外卖小哥打赏,让他再等等。

快递小哥看到打赏的金额后,立马语气软下来,

“帅哥,我就在门口等你,你什么时候来取都可以。”

“没事,你先跟保安说一下,放在他那里,我马上下楼。”

“好嘞,哥。”

谢景霄感觉到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手机再次被打通。

第58章

电话接通, 那头传来男人疏远的嗓音。

“你好,请问是谢景霄先生吗?”

“是的,请问您是?”

“这边是保安处, 这里有一位先生声称是您的朋友, 您可以来一趟吗?”

谢景霄无奈扶额, 他大概猜出来发生什么事情,前几天收到各种物业提示信息,提醒业主小区有鬼鬼祟祟陌生人员可向物业反应。

可想而知,有不少业主反应过此类问题,因此不断加强安保措施。

这个可疑人员无须多想,应该就是卿慎徕。

重新披上衣服, 将凌乱的发丝拢进兜帽里, 去物业处捞人。

被安保人员教训几句, 着重强调不要嫌麻烦不登记, 直接翻墙进小区。

再有下次, 就要报警抓他。

谢景霄只能一直低头认错, 许久之后,才被允许拎着角落里萎靡的卿慎徕离开。

赶到门口时, 外卖小哥还在等待, 但是饭菜已经凉了许久。

谢景霄捧着没有温度的饭菜, 原本焦香诱人的辣椒油悬在包装盒壁上,像是蜡烛燃烧后堆积的蜡泪,死气, 悲凉,恍如织起一张无形的网,困得他胸口沉闷。

诸事不顺。

抬头看向旁边的卿慎徕,他扑闪着浅色的眼睛, 丝毫没有做错事的愧疚,只有下次还敢的无畏。

他敢打赌,刚才安保人员的叮嘱,他是半句没有听进去。

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看向小区外城市灿烂的霓虹,拍一下卿慎徕的肩,“走,带你下馆子。”

*

御鉴轩。

卿慎徕面对满桌珍馐,服务员还不断往桌上加菜,待包间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左看看右看看,狗狗索索地靠近谢景霄,

“这是不过了?还是…我的断头饭?”

“对,吃了这顿你可以上路了。”谢景霄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我吃饱了。”

“菜还没上完,你就饱了?”

谢景霄饭量不大,就算饿急了,也是几口就有饱腹感,何况现在心头堆积着诸多事情,更没什么胃口。

找了个舒服惬意位置坐在椅子上,单手翻看着手机,时不时抬眸,看向正前方狼吞虎咽的卿慎徕,而后嫌弃地移开眼。

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卿慎徕忙不迭在椅子上弹射起步,凑近门前,打开小小一条缝隙,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进来。

“顾云宴,顾总,等等…”

熟悉的名字,令谢景霄刷手机的手一顿,起身迅速拉开门。

许是开门的动作过大,惊扰到门外几人,气氛竟诡异地安静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谢景霄所在的包厢处。

面前出声的人已经被男人身旁两个助理阻拦住,压着半蹲在地上。

清冷矜贵的男人背对着谢景霄,依旧是裁量得体的墨色西装,完美勾勒着宽肩窄腰的精美线条,他动作一顿,徐徐转身。

唇边的香烟还未燃尽,残存暗红色的火星,口鼻溢出的一缕烟气,丝丝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看不清情绪,谢景霄隐隐觉得他在蹙眉。

许是被打扰,他仍旧保持着穿戴皮质手套的动作,本就纤细修长的手指被墨色裹紧,越发完美,衬得腕口处的劳力士金属色泽都暗淡几分。

“谢小佛爷,好巧。”

“阿宴……”谢景霄唇角翕动,嗫嚅出两个字节。

顾云宴怔愣一瞬,发出一声冷嗤,香烟夹在指间,抬步靠近,

“谢小佛爷这是想起什么来了?”

“没有完全想起来,”

谢景霄盯着男人空洞无神的银灰色左眼,那里透着死气,

“那里是因为我伤的吗?”

想到在陈老师家中,他幅度极小的唇语和没来由的敌意。

谢景霄想不到其他原因会让顾云宴跟他翻脸。

闻言,顾云宴竟淡笑出声,唇角掀起抹极淡的笑弧,仿佛霜雪凝结的灰色眸底,却毫无笑意,“佛爷真是多虑了,我与您泛泛之交,眼睛也是幼时贪玩,怎么可能是因为你伤的?”

他抬腕看看时间,“我还有事,改日再聊。”

说罢,抬步离开。

“顾云宴,”

他与记忆里,完全不是一个样子,谢景霄每每想要回忆细节,脑袋就想要炸开一样,片段式的走马灯险些能将他逼疯。

谢景霄失控般大喊出声,两名助手就要上前拦住他。

他身后的卿慎徕立马跳了出来,昂首挡在他面前,还不忘向谢景霄撇了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谢景霄冲上前去,朝着他的背影,抡起拳头。

却被人反握住,动弹不得。

“佛爷打人,是要坐牢的。”

轻飘飘的话语,满是嘲讽。

“我和你不是朋友吗?很好的朋友……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呢?……”

声音细弱蚊蝇,断断续续,夹着厚重的鼻音。

顾云宴动作一滞,松开手,转过身,注视着眼前的人。

羸弱,病态,跟他瞎了的左眼一样,没有生机。

六年来,上京的繁华似是吸取了他所有的生气。

看着他如同当年懵懂憨傻的双眼,晕着圈绯色,沾惹着星点水色,顾云宴叹了口气,从西服上身口袋里抽出方巾,递给他,“我没其他东西,擦擦吧。”

“大外甥,你那边咋样?”

卿慎徕像是一条光滑的泥鳅,在两个助理间游走,缠得二人寸步难行。

“我没事!”

谢景霄没有接,认真地注视着他。

顾云宴讪讪收回手,敛眸,折叠着手中方帕,薄唇微动,“没错。”

“什么?”

方巾在他手里被叠成小小一个,揣进兜里,抬眼,平静地与他对视,“我说没错,我的眼睛是因为帮你瞎的,所以呢?”

他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怨怼,如同诉说别人的事情。

虽然心中早早清楚答案,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心头还是一紧。

所以呢?

所以他恨自己,有错吗?

没有。

他无言以对,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吐不出半点音节。

“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我真赶时间。”

谢景霄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仿佛用尽了所有力量,询问道:“如今的檀氏是因为你吗?”

“檀学长吗?嗯,是我,哦对,你可能不知道,”

顾云宴慢条斯理地整理手套棱角,瞥了眼谢景霄握紧的拳头,正视他,继续道,

“我不修历史了,转修金融,现在在做风投,檀学长家的公司现在可能有点麻烦。”

“你恨我,能不能冲我来,不要连累他。”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每次他有事,你都是冲在前面,以前是,现在是,怕是将来还是。卿舟……”

他摇头苦笑,眼底的猩红藏掖不住,

“就算他檀淮舟是你爱的人,而我顾云宴只是你朋友,只是跟在你身边,替你摆平各种麻烦的狗。

他有事,自顾不暇都要帮他,我连命差点没的时候,你连见一面都不愿意呢!”

低沉的嗓音带着哑意,顾云宴抬手轻推金丝框眼镜,仅是刹那,情绪尽数收敛,

“不过一切都没关系了,至于对你,我有一份大礼送你,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再见。”

顾云宴寒凉的目光,绕过谢景霄,落至与卿慎徕颤抖的两个助理身上,“你们两个明天不用来了。”

没有任何留恋,转身大步离开。

*

谢景霄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只记得那天听到顾云宴的怨怼,得知当年他险些丧命,他大脑一片空白,听不进去任何声音,然后什么也不清楚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

“你醒啦?”卿慎徕端着杯水,手里拿着药片。

“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你可真能睡,差不多睡了一天两夜吧,一直发低烧,先把药吃了。”

谢景霄接过药,吞下药,伸手去摸床边的手机,按了一下,没有反应。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有电话打进来,我接了几个是找茬电话,开始喷回去了,后面词穷,干脆关机,除了付钱的时候打开一下。”

卿慎徕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你知道的,我没钱,哦对,有个老头,自称是你爷爷,上你几次,看你没醒,我就打发走了。”

谢景霄翻着手机,没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信息,只觉头皮发麻。

在众多陌生电话里,找到几个熟悉电话,竟然是郭师傅的。

昏倒前,依稀听见顾云宴说他备了份大礼,如今炉镇的郭师傅着急找他,定然是出了事。

他赶忙拨通电话,嘟嘟嘟几声,陷入忙音,又接连拨打几个,依旧是占线。

“怎么了?”卿慎徕察觉事情不对,急切询问。

“不知道,郭师傅打来几个电话,是不是炉镇出事了。”

“呀呀呀,都怪我,我应该继续喷那几个傻波,这样就不会错过电话。”

卿慎徕清楚炉镇和郭师傅对谢景霄意味着什么,着急地满地转圈。

“别转了,转的我脑袋疼,”

不自觉中,谢景霄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里夹杂了埋怨,叹了口气,“不关你的事,我害得顾云宴瞎了只眼,他要报复的是我,跟你没关系。”

“你说那小子的眼是你弄瞎的?这么牛逼,你怎么做到的?”

谢景霄压根没听他说什么,一味地查看手机,试图在新闻里找到点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热搜上醒目地挂着巨大的几个标题。

【檀氏集团疑似资金链断裂】

【檀氏高层偷税漏税】

【檀氏总裁疑似下落不明】

……

关于檀氏的热搜词条包圆整个热搜界面。

谢景霄目光触及到‘下落不明’四字时,心头一颤,浮现出檀淮舟疲惫的面容,不由担心起来 。

这时,郭师傅的电话打进来。

郭师傅:【小谢,你终于接电话了。】

语气急切,谢景霄忙赶忙安抚。

【郭师傅,别着急慢慢说。】

郭师傅:【我看新闻了,你对象公司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得罪人了。】

谢景霄:【没什么事,他那边会自己处理,是不是炉镇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沉默许久,隐约只能听见深深的叹气声。

谢景霄:【郭师傅,有事你直说。】

郭师傅:【唉,本来实在不想跟你添乱,就是咱们造的那批瓷器,一开始都好好的,现在马老板说我们抄袭,有人已经把他告了,要我们拿出一大笔赔偿金,我又看不懂他们发来的东西,现在可怎么办啊?】

谢景霄:【抄袭?什么抄袭?】

郭师傅:【出问题的就是那十二条乖龙,当时是咱们一块画的手稿,你说怎么能抄袭呢?】

谢景霄:【你别急,你微信发对面发来的资料给我看看,我之前交过你怎么用微信,如果真抄袭,也是我画的,我来赔。】

郭师傅:【我不会弄,我去喊隔壁家小子给我倒腾下。】

等待一小时,郭师傅那边还是没有发来信息。

谢景霄猜出来一些东西,当时跟郭师傅一同设计的东西,并非他即兴发挥,而是在大学时期绘画的一系列手稿,手稿当时保存三份,自己一份、檀淮舟一份,还有顾云宴那里。

自己的早弄丢了,檀淮舟的不清楚,能提前一步注册所有权的,就只有顾云宴。

这可能就是他口中的‘大礼’。

他实在等不下去,在柜子中翻找,抽出一张卡,交给一旁着急转圈的卿慎徕,“密码是我妈的生日,这是我攒的钱,里面具体有多少我不清楚,你现在拿着去炉镇帮郭师傅他们,能拿钱解决的就先解决。”

卿慎徕接过,卡片在指间翻找,“你不怕我携款潜逃?”

“你不会,只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你不会。”

第59章

打发走卿慎徕, 并不是不想亲自去炉镇,是因为谢景霄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加上网上疯传的乱七八糟身份, 俨然成为舆论焦点, 出门好像只会变成麻烦。

果不其然, 他在一堆杂乱的信息,发现了几条与众不同的电子邮件。

是檀氏集团内部发送的信件。

大概意思城郊别墅是檀氏名下的,要进行清算,希望他尽早带走自己的物品,逾期都将强制处理。

他查看时间,算了算, 强制执行时间就在今天。

真正的属于他的东西, 只有母亲当年烧纸的几盏茶盏, 已经随身带来了。

在此之前, 城郊的小别墅一直是檀淮舟独自居住, 他的东西应该不少, 如果丢失,该怎么办?

时间紧迫, 忙穿戴好衣服下楼。

谢景霄原本打车去, 出门时, 看到鞋柜上破旧的钥匙。

锈迹斑斑,似曾相识。

是卿慎徕那辆破烂的摩托车。

他抬手扫过,关门离开。

*

城郊独栋别墅。

别墅门已经打开了, 一群工作人员正从房内往外搬东西。

谢景霄一脚油门杀到房外,类似于拖拉机发动机启动的动静,忙碌的动作人员停下手中动作,向他投来目光。

没有过多顾及, 直冲上楼。

期间碰到几位工作人员,引起不小的骚动。

很快引来了这次清算工作的负责人,这时,谢景霄正好来到檀淮舟的房间。

屋子里已经挤满人,正打算往里走,却被人扣住肩膀。

“谢先生吗?”

谢景霄扭头就见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但攀附在肩膀的力度却不小,似乎但凡做出不利于他的动作,就会先一步被放倒。

“您是?”

青年卸了手上力道,微微颔首,

“我是檀氏负责此次工作的负责人,之前给您发的邮件,想必您看见了,这栋别墅是檀氏其下的产业,此次前来是来清算回收的这些产业的。”

“为什么?”

“您可能不知道,由于长时间联系不上檀淮舟先生,董事会一致同意卸任檀先生在檀氏集团所有职务,所以他所享用的公司资产都需要收回。”

卸任所有职务。

谢景霄微微愣神,面上却未显露半分,“他的私人用品呢?”

“私人用品是可以打包带走,但是您看,”

青年先是指了指整个房间,而是手指转向旁边的衣帽间,

“零散的东西很多,要在今天清空,您确定要独自带走吗?”

谢景霄抬起眸,淡色的眼瞳缓慢认真印刻着屋子里的布局。

算起来,和他在一起后,都是檀淮舟挤着跟他睡在隔壁,这还是第一次进这间房间。

低调简约的灰色装潢,物件摆放整齐,少了些生活痕迹,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太多生气。

身侧是隔出来的衣帽间,谢景霄向青年询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

踏进衣帽间,谢景霄拉扯了一下玻璃柜门,伴随刺啦的声响。

衣柜里,一整排的深色西装如同复制粘贴般,整齐排列,装点的领带颜色相近,唯有花纹有略微出入。

胸针,手表,袖扣,各种用来装饰的东西,小巧精美,然而本质上风格相同,搭配起来并未有什么不同。

谢景霄淡淡扫了眼,东西确实很多,价格不菲,全部带回去不现实。

而且这里的衣帽间,跟中心那套房子里的,简直一摸一样,带回去不过是同样的东西x2罢了。

他把目光放柜中隐藏在角落里的小型保险箱,正想上手去搬,却被身后的青年制止。

“这个保险箱不能搬,挪动位置就会锁死,同时报警,想要里面东西只能选择开锁,只有三次机会,如果输错同样会锁死报警。”青年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

谢景霄半蹲下,视线与保险箱平齐,指尖拂过密码键,沉思良久,屏住呼吸,缓缓拨动。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输入,看似平静的动作,微微颤抖,心中祈祷着成功。

‘啪嗒’

保险箱开了。

确实是他的生日0401,不论是手机密码还是车牌,凡是跟数字有关的,檀淮舟都喜欢用这串数字。

曾经还自嘲过自己是愚人节出生,生来可能就是大笑话,却被檀淮舟厉声反驳过,是与他认识为数不多的发脾气。

保险箱中安静地躺着一个文件袋。

谢景霄小心地拿出来,打开,看到内容,紧抿的唇掀起一抹浅淡的笑弧。

竟是他曾经赠与的那份手稿。

只有送他的是手稿,其他不过是复制品。

重新把手稿放回去,发现档案袋沉甸甸的,伸手摸索一阵,碰触到一个方形的金属物品。

一个金属打火机。

背面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舟’。

谢景霄抚摸着轮廓周边凸起的毛边,摸起来并没有刺痛的感觉,似乎有人一直拿在手里摩挲。

‘当’

熟练地翻开火机,揿亮,一小簇小火苗瞬间跳动出来。

这个打火机是上学时抽烟撤巨资买的,后来跟檀淮舟玩,他不喜欢烟味,每次想抽烟,就在打火机上刻字,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舟’字。

他站起身,把所有东西收拾好,转头对青年说道:“我就带这个走,其他东西随你们处置,我可以去看看其他房间吗?”

“自然。”青年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路。

绕过隔壁曾经居住的屋子,谢景霄径直走向尽头的红色房门。

那里曾是檀淮舟明令禁止的地方,刚来别墅时,以为是房间是专门存储他早逝白月光的物品,心中多多少少与他有几分疏离,产生不少误会。

后来知道所谓早逝的白月光竟是他自己。

他扭动门把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心脏不由自主地快速跳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好心情。

‘啪嗒’

绯色大门打开一条缝隙,奇怪的气味铺面而来,淡淡的霉味混杂着他熟悉的檀香味,还有一种藏的很深的特殊气味,并不清楚是什么。

推门进入,房屋里黑漆漆,像是凝成实质的浓墨,搅不散,晕不开。

摸索到开关,轻轻按动。

一盏晦暗灯光缓缓亮起,仅仅映出一张桌台。

待他走进看清时,不由地,毛骨悚然。

竟是一张灵桌。

相框被人刻意扣在桌上,残蜡外七横八地靠着一侧小巧的香炉,曾经盛放贡品的瓷碟整齐堆积在旁,没有燃过的檀香附满一层薄灰,有几根已经中间断裂,滚落在地。

谢景霄视线落在相框上,已经猜出个大概。

抬手扶起,照片映入眼帘。

果不其然,跟自己有九成像的少年,笑得明媚。

他没有忍住地笑出声,而后目光移向旁边的香炉。

古怪的香气在雕有仙鹤的铜炉尤为浓郁,这气味在警局再次见到檀淮舟时,他嗅到过,但后面这种气味越来越淡,渐渐在他身上消失了。

想必是他燃的香,沾染上少许。

但能让谢景霄叫不上名字的香,实在不多,他缓缓打开炉盖,看见里面的物品时,身形更是一僵。

半截生犀。

古人云“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那混蛋供他遗像,还想跟他阴阳相通。

他不过是被谢家带回去,怎么就疯传他死了。

而且这傻逼真就相信了。

谢景霄对他怎么回到谢家的记忆很模糊,隐隐觉得是发生什么大事,他才会回谢家那个魔窟。

现如今,记忆里只有那块缺失。

他觉得这里或许会有线索。

四处翻找,除了一些属于他们的回忆,只有几张废旧报纸。

借着桌台那盏微弱的灯光,仔细阅读报纸的内容,还没看几行,就感觉不舒服,一抬眸,就是那张黑白遗照,龇着大牙傻乐,越看越诡异。

谢景霄伸手用力一扣,舒服多了。

报纸上有且仅有一条关于南城的新闻。

他上的大学在南城,同样是在南城结识檀淮舟、顾云宴他们。

印刷在报纸的照片已经发黄,借着灯光辨别是一道盘山公路被撞歪的护栏。

护栏。

谢景霄并没有去仔细阅读文字,这段深绿色的护栏越发清晰,越发在自己眼前放大,直至近在咫尺。

滂沱的冷雨无尽地往他脸上拍打,无限的寒意往他的骨髓里钻,他用尽全身力气攥着护栏尖锐棱角,被撞出参差裂口的铁皮狠狠嵌入指缝,汩汩血液被雨水稀释,流进他眼里,鼻子,嘴里,苦涩的铁锈味充斥着他每一个器官。

他并不清楚是护栏陈旧的铁锈,还是自己身上的血水,只清楚,被悬挂在悬崖边,如果松手,定然粉身碎骨。

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大雨冲刷得发白发胀,流不出多少血,残存的力气支撑不了他在这里悬挂多久。

很累,很疼,很想睡觉,他想放开手,任由自己跌进万丈深渊。

可是,他不能,有人躺在医院等着他救。

是他把顾云宴拖进檀家内斗的,是他找顾云宴帮忙,是他害顾云宴躺进ICU的,巨额的医药费卿舟承担不起,但谢景霄可以承担。

他不能死,至少在救顾云宴前他不能死。

不清楚凭着哪来的力气,他硬是从盘山公路悬崖边爬上来,一步步走到谢初远暂住的别墅外。

他就在别墅外的石阶上一直磕头,想要见谢初远一面,求求他救救躺在医院的顾云宴。

从头顶冲刷而下的雨水稀释着伤口冒出的鲜血,混成一滩滩血水,在自己身旁散开,脑袋昏昏沉沉,全身都麻木,失去感官,像是提线傀儡般,将头重重磕在石阶上。

“爸,求你救救阿宴!”

“爸,求你救救他,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求求你救救他!”

……

不知道磕了多久,门才开出一条缝隙,而后是男人不染一尘的皮鞋。

抬起头,是谢初远居高临下的目光,他侧着身,恭迎着身旁一位位高权重的老人。

老人只是轻飘飘地扫视趴在地上,像狗一样的谢景霄,蹙了蹙眉,不清不淡地说:

“孩子顽皮吃到苦头就行,接下来该怎样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老人就转身像屋内走去,留下谢初远。

满身伤痕的谢景霄匍匐在男人脚边,抬起脸,泪水混着血水一起往下流,“爸,救救他!我会乖,会听话,求你救救他!”

“你当真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能做!

只求爸你能救救阿宴,阿宴不该躺在那里的,都怪我,是我,是我让他掺和进来的,救救他,如果那些人不愿意放过他,求求爸你送他出国,好不好!”

“好,我救他,他的事,还有檀家那位的事,你以后不许问,老老实实在家当你的谢家二少爷,明白吗?”

谢初远半蹲在他旁边,手指抚着他湿透的发丝。

谢景霄低垂着头,他清楚这意味什么。

除却顾云宴,自己挂念的只有藏在心底的檀淮舟,他现在已经前往上京,凭借他的实力,定会顺遂平安,前路坦荡,有缘或许能够再见。

“我明白!”

坚定地吐出三个,他像是掏空了所有力气,迎面倒了下去。

谢初远赶忙回头对身后人说,

“快扶少爷进屋!”

……

谢景霄回过神来时,报纸已经被他揉成一团,泪水啪嗒掉落在纸张上晕开。

他清楚记得进屋那个老人是檀老爷子。

清楚记得赶到顾云宴被惨打的现场时,黑色轿车载着施暴者扬长而去,顾云宴手里死死攥的袖扣沾满血迹,印有的图腾跟檀家管家一摸一样。

还好,他并不是将朋友扔在医院自生自灭的人。

他迫不及待地像见到顾云宴,想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抄起文件袋,向屋外狂奔,骑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在街道上穿梭。

‘云起集团’四个大字越来越清晰,就在快要到达时,一个小孩骑自行车冲出来,躲闪不急。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