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看清了,根本没有什么脏东西,而是灼烧后留下的焦痕。
许月薇愣了愣,手心攥住衣角,舌头都僵硬起来。
那天把花给他时,她以为他会扔掉,这无所谓,反正她真的无法带回家。
玫瑰对于母亲来说,承载了背叛的含义。
记得小时候,每天都有新鲜的玫瑰花送来,母亲会将它们细细修建,插在那些或高或矮的瓷瓶里。
发生变故之后,离开老宅的那天,瓷瓶化为或大或小的瓷片和齑粉,而母亲那朵正在盛放的生命的花朵好像一夜间枯萎了,再也没重开过。
她如果带花回去,不仅难以解释来源,还会刺激到她。
于是她决定送给他,一箭双雕。
在他与她隔着微妙的距离并肩而立、在柜台后打包的时候,还有他莫名其妙隔着包装攥了一下玫瑰的时候,隐约的敌意形成暗流,她不是什么都没感受到。
看来他那天在琴馆蹭了她的车、吃了她落下的茶饼,还是不满足。
她递花过去,也不是什么冰释前嫌的暗号。
而是一种类似献祭的心情——
那就把花当作是她,尽情发泄好了。
原以为他会把那朵玫瑰的花瓣一片片拔掉,再扔进某个城市下水道的洞口。
却没想到,他会做出泄愤意味更强烈的事。
这瞬间,她的身上好像也被凭空烫出来了一个疤痕。
如果片刻前,她没有惊喜了那么一瞬,或许在看到真实的残忍时,心脏就不会被强烈的落差冲击得那么灼痛了。
许月薇怔然,攥住衣角的手慢慢放松,蝉蜕一般僵硬地固定着。
身后脚步声愈来愈深,江时砚又用了那种诱导的语气,声线放柔,却强硬,要逼她说出来才罢休似的:“看见什么了?”
许月薇下意识地为他找借口,她想,这间工作室不止江时砚一个人,或许是别人的恶作剧。
可是既然花是他带进来的,怎么敢有人惹他的东西。
在装傻和装眼瞎之间摇摆的天平指针失灵,最终,她仰头直视他,稀松平常地问:
“你现在,经常抽烟吗?”
“你呢?”江时砚垂眼看她,很快反问,“学会喝酒了?”
许月薇移开眼,用头顶对着他,提防的姿态。
江时砚没说什么,拉开距离,往窗边走去。
他撩开半边窗帘,爬满雨痕的窗户映入眼帘,白炽灯温柔的光线照得它像一块内部碎裂的玉。
“雨下大了。”他松手,懒懒倚在窗沿边,隔着几米距离神情松散地看她,“真巧。”
许月薇疑惑地抬眉望过去。
“上一次和你单独相处,也在下雨。”
许月薇浑身一怔,几乎是瞬间,心里居然涌起一阵释然。
拐了这么多弯,演绎假意的好心,原来他也不像看上去那么轻松。
活了二十六年,许月薇也没体验明白,到底是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更累,所以更加不敢多说什么。
她只是垂下眼,心想要是没有相遇就好了,“最后一次”就不会被改为“上一次”。
可见只要还活着,就不要轻易定下最后一面。
七年前,他们分手那天,也是个雨夜。
只不过是夏天的雨,潮湿又黏腻,把人淋透了也没有罪恶的雨。
仿佛漫长的年月里,中间都是干燥无聊的晴日,只有那天和今天下了雨,立在时间轴上,成为特殊的锚点。
过去这么久了,现在,他在盼望她说什么呢?
古琴琴者的手往往需要留不短不长的指甲,许月薇也不例外。此时,平常作为工具使用的指甲摇身变成武器,直往掌心的嫩肉里陷,造成持续而微弱的钝痛感。
左手里还拿着他的毛巾和抽纸,她抿了抿唇,膝盖一弯,把东西放回茶几上。
就着低微的姿态,拣了最轻的一件事道谢:
“谢谢你的毛巾。”
模糊不清的雨声中,江时砚恍惚了一下,目光定在她身上,一寸寸抬起头,眼底渐渐清明。
“还有呢?”他问。
许月薇中指贴着鬓角绕了一下耳,眼神又不自觉划向侧边,开口,桩桩件件地道谢:
“也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还是谢谢你来照顾我们店的生意。”
“……花也谢谢。”
她正说着,江时砚却忽然从沉默中醒来,有了动作。
他几步走到门旁,手扶着把手往里一拉,淅沥的雨声涌入室内,整齐的节奏此刻听起来却让一切都失了序。
薄怒微皱在眉间,他冷声命令她:
“行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