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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所有人里唯独浮舟无侍女,扶她下车的是里梅,况且宿傩本身乃至于她和他的关系都无人知晓。她是听了荻花的消息才知道自己竟然比想象中更受到关注。

不是好的那种关注。

“嗐,说是和丈夫以外的男人会面轻贱,实际未嫁的女孩多少都私下和男人有往来的。信函也好,幽会也罢,光我听说的就有不少呢。”摈退侍女,荻花亲热挽着她手,说着悄悄话。

浮舟竖起耳朵:“怎么说?”

荻花说的头头是道:“你看……抱歉,刚才对你哼了一声的那个,她的情郎还给我写过信。字迹不算端正,但我用汉字回了,他反而不再写来。多半是觉得女人不用假名便是轻狂的,使他丢面子。”

浮舟没能厘清其中的关系,也侧耳耐心问:“那这样说明了什么呢?”

“哎呦,你这样愣,一点也不像上次那个伶俐人了。”荻花忽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顷刻就让浮舟回想起自己和她做同事的日子……说好的高贵优雅呢?

对方接着说:“男人爱慕驯良的女人自然寻常,可你也由此就能看出来她虽然瞧着傲气,在情人面前是多么……柔情似水,顺从贤惠了。真是可怜。他还是免不了沾花惹草。”

浮舟了悟了,原来是通过幻想其在男人面前是如何受委屈的,来获得对这个趾高气昂的女子心理上的快慰吗?

不过对方讲这些,是为了她不必为与异□□流的事情挂怀,她领情。

浮舟心中从没在意过男女之防。要是荻花知道自己就睡在宿傩旁边,岂不是会吓一跳?

她不发一言,只是听。

这样稍显拘谨的反应引起了对方误会:“唔,浮舟,你这样子……不会是还没碰过男人吧?”

真是直白啊。这要如何回答呢?浮舟在松软的土地上吹着风,面纱下的脸啼笑皆非,最后讷讷说:“毕竟是没有的。”

“哦?在其他地方没有人给你写信吗?”

她的回答则非常老实:“旅宿的时间长,常住几乎没有。也不认识什么人。”

荻花听了这番话,喃喃:“你竟然比我们还像闺阁里的姑娘。”

浮舟亦惊讶,这里的少女们都是在做这种事吗?双方对账过后,她又陪着逛了花园,最后坐在原上的回廊里歇脚。

“外面放了隔档的帘子,你能把斗笠摘下来了。”荻花这么提示,然后忽然拽住她肩头的外褂,小声说:“哇,她竟然也来了。”

“谁?”浮舟从从容容的动作,低头抚平头顶发,又将长长的垂纱捋顺,放于腿上。

就信息量来说,她还真是个乡下来的,谁也不认识。

女伴像是介绍稀奇玩意儿一样对她嘀嘀咕咕:“就是那个咒术师,会津来的。她不爱穿衣服你知道吗?怎么一直在吃主桌上的点心,像没吃过饭——”

荻花忽然闭口,浮舟一阵茫然。

到此时,才坐下片刻,她又被荻花急急忙忙的拉着走了。

浮舟气喘吁吁的在荻花后面走了好些距离,对方才心有余悸说:“她还瞪我,那个乡野之人!”

浮舟又问:“谁啊?”

“你竟然不知道吗?我以为宿傩大人会和你说的。也就是去年被藤原家提拔的咒术师,万。”

前头都还好,只是一听到名字,浮舟感到阵阵胃痛。

这个咒术师,不会是……浮舟压下心中不适,继续听。

“父亲和兄长议事的时候,我也在屏风后听。万的来历和宿傩差不多。”

到了这种时候,一股本地人的骄傲显现了出来,荻花颇为得意,也不用敬词:“她是击败了滕氏家族的讨伐部队「五虚将」,不过也很容易就被收入麾下,但她的房子可不如你们的大。”

事到如今,浮舟已经不知道是先感慨收编分房是固定动作,还是先感到警惕了。

荻花说被瞪了一眼,那么万绝对是听见了编排。

“我有些头晕。”她只好说,“可能是吹

了凉风的缘故。”

浮舟暗示,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呢?

不过荻花根本不回应,显然,对方游兴甚浓,本来也相当难得出门,她根本没听浮舟说了什么。

她拉着浮舟的手兴奋道:“你不知道这里树影颇有情趣,我看有侍女正在往那里搬琴。许是有人要在花下献技!”

浮舟结果稀里糊涂被拉去听了泠泠的琴声,余音袅袅,伴香薰绕,又被荻花赠了一杯家中带来的酸甜醴酒……

“之前家里祓祭的时候我在巫女的队伍里拿了一瓶,放到现在。”

浮舟只喝了一口,听了来历之后就没再动它。

“怎么了,因为是酒,怕醉吗?”

以后会流行比口嚼更体面的发酵方式的。浮舟先摇摇头,然后老实地点头,后知后觉问:“未嫁女似乎是不宜饮酒的吧?”这个说的拿,到底是——

“我们不说出去谁知道。”她的瓷杯碰到了浮舟的,发出清脆如玉一声响。

毕竟是繁花遮眼的都城呐,当真是长足了见识。

“我知道。”一个声音忽然加入了谈话,浮舟原先是倚着梨花的,听到这话后几乎要弹起来,这正是——

“你们说我是乡下人,总不能指望我任由奚落。别惊讶,有了咒力加持,不管是行动,还是五感,都比你们快了不知多少。”万自她身后窜出来,声音倏然转到浮舟面前。

访春郊野,竟然闹出这么个冲突,还是让她想退避三舍的危险人物。

浮舟真担心万突然推她一下,连人带树一起折断了。

“你还偷听我们讲话啊。”荻花声音飘忽,似在左右探看。

对方轻轻松松开口,毫无愧意与不自然:“我是挑周遭没人的时候才特意过来的。谁教你刚才走得那么快。”

现在浮舟觉得她和荻花又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然而事情毕竟还不算严重,她说道:“方才和荻花小姐久别再会,一时心绪激动,故而惊扰了万大人。实在抱歉。”

本想这样揭过,大家也还好收场,谁料——

这番应答居然惹怒了女伴,对方愤愤然:“你在讲什么啊浮舟,我可是大纳言的女儿,怎么会害怕这个还没经过司召就任的庶人!”

原来这个时候还不是“万大人”吗?而且荻花怎么这么讲排场,这点小事都要甩开她的手?

浮舟只好扶着树,低首摇头。

依照她的经历,这两位都是好胜心不弱的家伙,自己又说不上话,这下当真要难以收场了。

庆幸的是,庶民出身的万身上没有什么自怜之情,在贵族小姐面前丝毫不觉得羞愧,三言两语把年轻气盛的荻花耍得团团转。

在侍女们终于赶来时,荻花已经抛却仪态地跺起脚,而惹她生气的人正拍手笑。

“哈哈,真有趣,看你编排起别人时眉飞色舞,现在轮到自己了,居然就受不了。”

“你!!”

“如果我也像你们一样在背后多舌,你会好受些吗?抱歉,我没有那么不坦荡。”

总体就是这番情境,早只会闹成这样……

但浮舟也同时往好处想,她高兴了,就不会再这么多人面前动手了吧。

她沉默着,等待结束,却不知,自己这番置身事外也得罪了女伴,叫对方觉得她是只会在后头观望的狡猾之人。

本想叫住一个侍女请她带着自己回去,荻花却已走出段距离。气冲冲吩咐:“你还管她做什么,不知道是谁养着你们的吗?”

于是,浮舟就被丢在了这个地方。

还有人在说风凉话。

“你的好朋友生你的气了呀。”万就在她旁边不远处,唇枪舌战之势还未衰竭。

浮舟苦笑:“应该更生您的气吧。”

“怎么样,你说句好话,让我扶你回凉亭如何?”

浮舟也不羞恼,真就请求:“那劳驾让我牵着袖口……”

“我开玩笑的,哈哈。”说完,万的脚步声往山谷里走去,“应该能听出我往哪里走的吧,不想走失的话可别跟上来哦。”

浮舟站在树下,并不妄动。稀稀落落的笑闹和乐声乘风透雾而来,万的脚步也确实越来越往荒僻处走。

跟上她?不,浮舟担心过几天他们会在小溪里把她找见。

听闻昔时檀林皇后虔诚敬佛,临终前留下遗嘱,死后不葬,曝尸荒野,为饥鸟供食;众人见美人销陨后终成白骨,亦知世事不过苦海,方能破除爱欲迷瘴。

原先荻花说了会带她同归,所以里梅早已回去。现在么,怕是没那么好运能坐上她的车了。

不管怎么说,明知危险的事情浮舟是不干的。

她情愿碰运气留在这里,等有人走近了再尝试搭话。

可惜,随时间流逝,哀愁之气轮转了太阳,周围安静而渐不闻人声。曾被日光驱逐的寒意在地上滋长,郊游的人群来时熙攘,现在也只剩下她和原野上的花草了。

难怪贵族们出行总要带上乌泱泱一帮人,不然很容易就走丢了,像浮舟一样。

她转而坐了下来,正如醉倒罗浮梦的旅人一样靠着树。

天黑了,宿傩会来找她吗?

浮舟当真说不好,她觉得他挺怕麻烦,常理不足以概括他。总的来说,是不可依仗的。

既然如此,就只有等明天,有人来春游的时候,请他们……

突然,有人声如惊雷炸响:“你运气不是很好嗳,我都去更深的地方转过一圈。天也暗了。”

听见突然响起的女声,浮舟简直惊得要跳起来,万竟然这么晚了还原路折返。如今碰见了她,又是荒寂无人的地方……

浮舟不能表现的害怕,因此就实施用宽大的袖口遮住表情,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万大人。”

“平安京的人都很势利眼,能把你丢在这,多半你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同样可以说是杀人如麻的咒术师自然不愚笨,她走近了:“而且我不喜欢你。”

“……”浮舟语塞。

原先,浮舟心中对宿傩还是颇有微词的,想着要不是他带她去新尝祭,又被万看上,怎样她也不会遭遇坠落的伤。

现在,却觉得那次只能怪命运无常。

能和里梅有来有回,论武力,浮舟知道自己多半是没指望了。

“等等,你先说一下你家里的情况吧。父母是谁?或者有没有什么亲戚?”万大大咧咧地踢了踢她的腿,并不用力,浮舟弯起膝盖。

万解释了缘由:“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用做事,还有侍女伺候。厉害的人物我就姑且相让了。”

竟还有这样柳暗花明的时候!

虽说浮舟疑心此地抛、尸十分简单,但断然不能说出口给对方提供信息的。

她于是佯装不知自己在生死边缘,好脾气地说:“您听说过两面宿傩大人吗?”

“哦,听说他身边跟了个冰霜咒法的。但你根本不是术师。”万找到了她缩起来的腿,又踢她。

这次力道增加。

浮舟也是撞到了万傲慢骄横的面貌,她委屈:“其实我是他女儿来着。”

“……”万也沉默了。

浮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为了这次还未有头绪的目标也拼上了一切:“总之…家里没有仆童,出行也倾向于简便。我们本来也不是京都人,客居,所以才——”

还没说完缘由,浮舟就忽然听见十分耳熟的步伐跃动声,同时,万发出一声愣怔后的惊呼:“唔……”刚才近在身边,现在她往远处跑动。

听见万不经意将想法说出来的呢喃:“什么?原来都在骗我啊。根本不是传说里的怪物…”

浮舟陡然一惊,上次万这么反应是见到了宿傩。

而现在是?

她捂着胸口,不敢再往下想——

作者有话说:九相图相传就是檀林皇后死后四十九天的变化。

前三幅是:新死相、肪胀相、血涂相

而胀相、坏相、血涂分别是咒胎九相图里

的123

于是乎,我想其实胀相对应的或许不是看起来相像的肪胀相,而是那个新死相。

他长得比较好看——因为新死相就是【死时,尚如春天盛开的花朵,艳丽芬芳。】

关于柳暗花明那个,浮舟不知道咒术师动手会有残秽,但万的智商挺高,不会忽略这点。而且万也不是不能处事圆滑,要不怎么把小惠当日本人耍。津美纪本人还是很温柔和善的。

浮舟:人生不是旷野吗?[爆哭]怎么我一步一步错了?[爆哭]不出门、不被拉着到处跑、不让里梅早早离去、不理万,每一条路都完美错过——挑战全伤通关大成功。[愤怒][愤怒][愤怒][化了][化了][化了]

宿傩:女儿[问号][问号][问号]

第42章

浮舟失神,若是时间也能一边永久的停滞该多好。

然则事态发展不会随着谁的苦闷而消停。

万的声音从玩味转而痴迷柔和:“为什么露出这么寂寞的神情呢,你在看谁——”

“滚开。”是宿傩冷淡肃杀的声音,接着有东西应声而倒。

身下草如茵,身后古树吹香,浮舟如坠冰窟。

她又后悔了。觉得宁可埋在溪水中,也好过要听见接下来发展的噩梦。

浮舟这边忐忑不安,那边万缥缈的声音比宿傩先抵达:“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不会让你孤独。”

听见的人已经发着抖弯折在腿上,脖子向膝盖跋涉,意图瑟缩进去,如果可以,做一只乌龟也没什么不好,什么曳尾于涂中,也好过死在庙堂。

浮舟几乎要成功了,然后宿傩快步走来,斫断了她的躲藏之路。

他拎着她的衣领,把她带起来。

浮舟离他越来越近,最后淹没在令人不安的柔软衣服和熏香里。她双手还护在胸前。

“怎么不抱着我的脖子了。”宿傩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无意暴露情绪,但后面的重音显著:“女儿?”

他果然听见了……

哎,早知道他会过来接她……

来不及哀怨,浮舟在多数时候会屈从暴力,这次也如此。她遇强就服软,现在缩在宿傩身上,脊背弯曲,脸埋入他衣裳。一句话不肯说。

“回去再找你算账。”宿傩敲她脑袋,浮舟身上又颤抖。

她被搂着行进,途中只听见阴风厉号,因被抱着,不感到冷。应当是宿傩极快的缘故。在路上,他问她今天的事,浮舟简单说明了一番万和荻花的矛盾。

“她们起了争端。”

浮舟加以肯定:“是。”

宿傩终于没忍住讥讽:“结果最后你快死了。”

浮舟听见死字又呼吸一滞,然后才慢慢说,声音软乎乎:“没办法,我比较没用嘛。”

随后二人重回沉默。

浮舟回去后,吃了几块糕点,顺势就伏在桌上睡着了。

宿傩一个晃神,还在回味她在他怀里撒娇一样的自怨自艾,转眼发现人已经别扭地伏倒,觉得她一会儿细腻一会儿大条。

他将她抱上了床,浮舟顺滑的黑发在他胸膛流淌,脑袋贴着他的手臂,宿傩也睡下。

第二天清晨,浮舟还是没逃得过盘问。

宿傩身形健硕,浮舟只觉得自己被裹在结实的好几层肉里,动弹不得,随即喘着气醒了。后背贴在宿傩身上,衣服黏着皮肤,很热。

“醒了?”宿傩两指捏她生了薄汗的后颈,语气轻松。

浮舟不热了,她停了动作,继续瘫在床上,假装那只是睡梦中的动静。

宿傩戳穿她的时候并不留情:“装睡小心一睡不醒。”

她立马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宿傩大人,日安。”

话音刚落,他一巴掌轻拍在她腰上,然后身体一压,浮舟则遭遇更紧的桎梏:“既然你醒了,说说吧。之后的事情。”

她犹如被捕食者钳制的一团肉,动弹不得。

想起昨天的事情,在睡梦中排除了忧郁的情绪,现在更多的则是不关己事却遭无妄之灾的憋屈。

浮舟道:“我原来没有对万发表看法的,只是跟荻花一起就被记恨上了。后来落单…如果不这么说,如果——情况可是很危险呢!”

她本还想说几句“那人怎么随随便便就想着杀人,实在是太过分了”的坏话,但身后听讲的男人不也正是如此吗?故而隐去了一切,只谈苦衷。

宿傩不懂她的苦心,闲适评判:“那她怎么只找你的麻烦?”

“万不想得罪大纳言的女儿,可能会影响她秋日就任。”浮舟也顾不得委屈,辩白说:“听起来她很满意在都城的生活。我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

说到底,都是后台和出身的缘故。再说到女儿……宿傩该明白的吧?

“浮舟,你并不愚笨。所以该知道,我留你在身边——”他的手在她身前抚动,探入敞开的衣襟,最终贴在她敏感的肌肤,说道:“不是把你当成女儿。”

浮舟却轻轻告诉他:“爱人随时可抛。那么廉价的关系,果真不如亲缘重要吧?”

宿傩哂笑:“随你怎么说,我可不记得有女儿。”

她稍后意图一点点挪远身子,又被宿傩一把握着……怎么说还是叫人羞恼的,浮舟心有不甘,嚷嚷抗议:“可我还很小嘛!”

宿傩说:“不小了。”他捏了一下。

“……”浮舟大脑飞速运转,竟找不出确切的应对说辞。

低沉的声音与厚重的躯体一同压下,他问道:“怎么又不说话?”

她掸不开宿傩的手,自知也无力反抗任何举动,撇着嘴角,觉得无聊,怎么兜兜转转还是这样:“百口莫辩,无话可说了。”

宿傩咬着她耳朵,调侃下有不浅的恶意:“哎,你要是反抗下,或许还有些意思。这样子反而不想欺负你了。”他说完竟然真的抽回手,从她旁边起来。

热源离开,室内的寒气在浮舟身边聚集。她还躺在床上,宿傩又讲:“你如果总是赖床,甚至在主人之后起,恐怕就太懒散了。”

言语间已经直接把她当成女人来要求了,做女人当然是算不上幸福的。浮舟又心灰意懒,也不搭理他。她翻了个身,往外侧。

孩子又闹脾气,宿傩反而习惯,有点好笑,用手指戳戳她的脊梁:“又怎么?”

浮舟细细的嗓音经袖口传出:“要是我长了眼睛,就不会生出这些事端了。”

她这样讲话,宿傩就知道是不高兴了:“就这么不情愿留在我身边?先前也不见少黏着我。”

“大人还真是只知道以自己为中心讲话呢。”她语气幽幽。

“就是没教好你,才让你如此不恭敬。”他单手提着浮舟的衣服,又把郁郁不乐的女人拖近,瞧她莹润光滑的脸。

确实还没长大,心智上还是个想到就说的傻子,比一般人好上很多,但也更轻易得罪人。换做之前早就死好几次了。

不过宿傩见她失落的模样,心里一点愠怒和杀意也没有。

大体上说,浮舟的确教他在意。

浮舟这里呢,先是抱怨宿傩只想着自己,随后她也清醒。

宿傩,推而广之任何人,都是在自己狭小的浅见里自乐。

她有所怨怒,不过因有求于他而已。

世道如此,与其嗔怒哀怨,不若……唉,总还是得走。

她忍着不愉快,终于还是对他展颜:“怪我。我的错,大人。”

宿傩仿佛见到两滴清泪自她面纱下流出,再看,只见到一个含苞待放的如花笑靥。他轻啧一声。

此后,浮舟和宿傩都没就关系这个话题再说什么,还一如往常同吃同住。不过,隐约的,有什么东西还是改变了。

春游那天的后续,荻花寄来了散发着香气的道歉信,附赠一瓶珍贵的名香。

里梅代为读道:“上次你向我打听这是什么香料,幽雅芬芳。特此寄来黑方之香,四季适宜……”

浮舟深知自己从没问过那种事情,打断了里梅:“它珍贵吗?”

他回答:“赔礼的,应当是。”

她想着如今自己不需要熏衣,

就说:“那就拿给大人用吧,我用不上。”

里梅告诉她,这是室内的香物,和用于衣料的不是一类。前者用量少而珍贵,后者量大,一般选用更易得的材料。

浮舟听他讲的头头是道,便赞美:“真是持家有方。”

对于荻花,她并不挂怀,简单的请里梅写信说无事。

而万,自打那边单方面钟情于宿傩,又探听到了这里的处所,浮舟就三天两头能听见庭院里被砸的动静。

幸好里梅还能在有事时把她送到更深的房间里去,免于碰上。

万也不会特意来找浮舟的麻烦,又能帮忙打断她和宿傩一起的时间,浮舟因此也不太怵她,偶尔还心怀感激。

不过闹了这些事,每每还能安然的下次再来,浮舟觉得要不然是万也很强,要不然是宿傩留了手,总归十分值得羡慕。

她自己么,运气似乎不那么好,总是倒霉。

结果有一日浮舟听得里梅不虞念叨:“肠子都掉出来了,怎么还纠缠。”给她吓了三天,觉得这个传奇耐砍王果然有她的窍门,怪不得这么能活。

好像和幸不幸运也没什么关系,万的机会靠她自己创造。

至于游宴与交际,浮舟都不再参与,一直老实地在房里空虚度日。

只是宿傩这次对她的心情有些上心的意思,有时还主动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浮舟每次都推脱。

他笑她:“不就是之前被落下了一次,我又不会把你丢下。”

这下浮舟更是说什么也不肯出去了。

宿傩深觉被看低,但也不拿她怎么样。

直到一个夏日晚,明月时隐云后,宿傩拉着浮舟在别院的凉亭里吹风。

他问:“你要不要喝酒?”

浮舟摇头:“没喝过。”

“万说那天你们……”宿傩直接戳破了她的谎话:“还说以后会代为管教你,你觉得怎么样?”

她沉默了半晌才说:“荻花骗我喝的,我就尝了一口。”

要是真有这么一对父母,孩子恐怕想直接投胎吧。

“真是的,你还会说谎了。我又不会因此怪罪你。”宿傩把瓷质酒杯递到她唇边,简单要求:“喝。”

浮舟却略微偏开脸,颇有些在意:“这不是口嚼的神酒了吧?”

他听出了她在意的点,为此笑出声来,嘻嘻咯咯,在无人的庭园里诡异至极。她早就习惯他热衷于逗弄恐吓的恶劣了。

“或许是什么祭祀里偷来的,但我不需要这样。”唇边的杯子移开了,她听宿傩接着说:“让里梅酿就行。”

浮舟还来不及说出夸赞的话,却忽然被一只手扭过了头,然后是温热又霸道的气息。她听见尖如玉碎的落地声,同时嘴唇被撬开,宿傩口渡给她清苦的冷酒。

他的嘴唇,比他的手心凉很多,濡湿的舌尖挑动时,还漏了些酒液。

与酒液截然不同的,他的舌尖格外火热,浮舟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辣,口中每寸肌肤都被肆意搜刮着。宿傩缠着她的舌头不放,她几乎不能呼吸。

嘴唇里里外外被搜检吮吸一番后,浮舟意乱神迷,放开后晕乎乎地靠在宿傩身上。酒入喉,化为蒸气,飘到脑袋里,在脸上挥发。

自春天后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如此亲密,更不用说,亲吻这种事情……她微喘着气,脑袋晕乎乎,脸庞热腾腾。

“真是——我还担心你会咬我舌头。”宿傩拨弄浮舟耳边发,连带着舔舐她耳垂乃至更里面,单手扣住她脖颈,直听怀中人鼻尖冒出诱人的呻吟才停下:“结果这么没用,白把你想那么刚烈了。”

浮舟不再需要他的舌头,不会做那种事。但她舌尖麻木又疲倦,不愿说话。

“又把头扭到一边不搭理人。你这毛病到底是谁教的……”宿傩牵她衣袖,她没甩得开,进而又被挽住了手。

“喜欢吗?应当是很喜欢的吧。我听你都忘记呼吸了,若是我一直不松开,你要憋着么,到什么时候?”

浮舟恼得伸手推他,最后既没推动宿傩,也没把自己推开,反而被紧紧抱住了。

她徒劳指责:“你不能这样。”

“有什么事不能的,浮舟,只要我——哼。”宿傩语调一滞,忽然发出不悦的声响,浮舟还没反应过来,却又被他突发的动作,再陷入海潮翻涌一般的情、欲邀请中。

“干脆,再来一次。”他对浮舟几乎是随心所欲的,因此不必征询意见,又一次亲吻了她。

浮舟直至听见了振翅的飞行声,还有划破夜空的大叫:“你在做什么!”才反应过来宿傩的森然恶意,以及毫无怜悯之心的性格。

万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浮舟感到一阵眩晕,手脚发冷,攥紧了宿傩的前襟,随后才想起来要推开他,奈何他的手臂硬似铜。

她终于没忍住,又急又气,攥起拳头来敲宿傩。当然,实际吃亏的只有自己的手。

还没缓过来准备打他第二下,宿傩忽然带着她高高跃起,身体腾空:“喂,浮舟,你真的想我松开你吗?”

浮舟还没来得及想到这是什么意思,又听见地上建筑碎开的石飞瓦裂,还有万狂怒的大喊:“你怎么可以在我面前碰别的女人!”

浮舟听见杀伤力极大的音量,陡然反应过来,如今最安全的地方是这里——宿傩怀里。她松开拳搂住他的腰。

宿傩因为她颇为识时务的反应轻笑,似乎心情都变好了,还和酝酿下一次进攻的万开起玩笑:“啊,你又没说你要来。”

这……浮舟听两人讲话,满脑袋迷茫。一个比一个听不懂。什么叫“在她面前”,不在面前就行了么,好唯心的论调。

至于宿傩,就更无话可说,浮舟懒得评价。

他明明之前就听见了,否则,何来那一声不悦的冷哼?

“丢掉,你把她丢掉!明明我才是应该站在你身边的女人!”这时,宿傩已经站在花田中,浮舟横卧于怀,右耳正对万咆哮的方向。她大气不敢出。

对于战斗,浮舟从未见宿傩慌乱过,如今他也是一嗓子胜券在握的从容:“这个嘛,我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这句漫不经心的忽视如同冷水泼进热油,引发了更大的反应。

万不胜激动:“你之前从来没有否认过!你对我避而不见,总是躲躲藏藏,就是因为怀中有个累赘嘛!”

歇斯底里的她,不闻不问的他,还有一个胆战心惊的她。

浮舟现在藏在宿傩的双臂中,像一株长在迁徙兽群路线上的危草。

宿傩告诉万:“对你,两只手就够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要让你看看,背弃绝情是什么下场!”

被这句话唬到的人只有浮舟而已。她嘴巴开合,呼吸之积极,似要把今生的气都用完。

宿傩根本没在意万在说什么,低头问浮舟:“你的胆子……”

未说完,他们又换了个地方,宿傩继续:“还能再小点吗?”

果然人到了危急关头就哀叹不了命运了。

浮舟没空怨天道不公,急急忙忙说:“可是大人对我用一根小指就够了吧!”

她的生命可是很脆弱的,不得不重视。

宿傩的反应确实沉默以后隐忍笑意的话语,他意味深长:“呵,不止……也需要用四只手也不一定。”

“……”浮舟憋气,不再理他。

忙乱中竟然忘了要伪装成听不懂的模样,宿傩也就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

他故作稀奇,话语和呼啸的风一起挑动她的神经:“所以,真是费解,你到底哪里小了?浮舟?”

这个问题她难以回答。

“哎。”宿傩把浮舟在怀里调了个姿势,更高了,浮舟连忙攀住他结实的肩膀,下巴惶惶不安的靠上去,譬如溺水之人与浮木。

他骤然压下来的低沉声音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入耳:“有的时候真觉得你没用……但知道要找谁倚靠,要往谁怀里钻,也挺聪明了,对吧?”

宿傩把她想成什么弱智了?

恰恰相反,浮舟摸清楚了形势,才无奈在豺狼虎豹中选择了一头。也正是如此,她在无法与之相争的强权下低首。

浮舟鼻息微微,咬住嘴唇,对他随口以为乐的践

踏不说一句话。

等夜晚的小插曲被解决后,浮舟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又因过速的移动头晕眼花。终于,没忍住,她在宿傩的臂弯里悬着头对地面呕吐。

而万,倒在地上,夹杂交错着对宿傩术式的赞许,与对浮舟的辱骂,又统一为对宿傩负心的怨怒:“下次,下次我一定——浮舟,我也记住你了。”

头都没能抬起来的浮舟听到这话,身子又软了。这个咒术师是不是有点欺软怕硬了?荻花也是,宿傩也是,最后被追恨的只有无责的她。凭什么?

被抱回房内,浮舟再用袖口遮着嘴唇,嗓音略微沙哑:“宿傩大人,关于万……”

“怎么了?”

她记着万的威胁,故而也想将她早早处理了,于是暗示:“她还没有定等次,目前是庶民。”

宿傩却顾左右而言他:“我以为你不会怨恨别人呢,很讨厌万?”

都不认识,存不存在这人都不好讲,何谈厌恶。

但浮舟听他不直接答复,即知了他的想法——他没那个想法。

她有些失望,摇了摇头,便闭口不言了。

“唉,你啊。”宿傩叹气:“我和万并无交集,也不会理会她的示好。”

浮舟听了这话,莫名其妙:“可她要对我动手。知晓自己大限将至,勉力挣扎也不行吗?”

早晚,万会找到她,然后……

宿傩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浮舟原来从不嫉妒。过了一会,他径直走到几前,抱起她。

她骤然转移了地方,加上本来心绪未平,一时失控惊叫:“啊!”

“别动。”宿傩斥她,“真给我添麻烦,为了你,还要再去花园一趟。”

浮舟的脑子还转得过来,她掩饰着欣喜,装作不知:“这是为何?”

宿傩声音慵懒,听起来似乎也困倦了:“你说的,趁她还没有做成女官,先下手为强。就依你一次,胆小如鼠的家伙。”

他说:“我们打赌。”

“只要万还在园里,我就把她杀了;但反过来,如果她不在……如果不在,你就再陪我喝些酒。怎么样,要赌吗?”

浮舟听了这话,又觉得激动异常。她思忖,方才的血腥气,万的虚弱诅咒,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

时间过去不久,对方多半还倒在地上,这时候过去正好。

于是很庄重地点头:“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陪您饮酒。”最后还讨好着憨笑。

宿傩脚步停顿,告诉浮舟:“那可真稀奇,没听说父女会月下对饮。”

她笑容在月下僵硬。

然而两人已经约定好,其中有能力随意毁约的只有一位。浮舟无力叫停,只有…心里暗自祈祷万还没来得及走。

可最后的期许在抵达狼藉地时也散去。这里不再有深受重伤的咒术师踪迹。

浮舟难掩失望,还是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万伤得很重,她怎么能,怎么会?

宿傩还在一边调笑:“如果不信你可以自己喊,看有没有人答应你。”

浮舟抿唇,思虑,三思后还是照做了。她开口时宿傩还嬉笑着幸灾乐祸,嘲讽她的徒劳。

“万?你在么~”回音在安静的地方传了稍许距离,浮舟鼓起勇气,又说:“要是你应声,我将即刻安排你和宿傩大人大婚——”

“你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个?”宿傩打断了问她。

浮舟警惕地先竖起耳朵听动静,然而四周都未传来声音,她终于确定了四下无人,才失望地呼气:“再拙劣的谎言,等她知道我在骗她,她已经死了。”

不管怎么说先骗出来了事,这就是浮舟。

但这些都是确凿的徒然了。

万不在。她早就走了。

宿傩捏着她的头发丝,在手指间打着旋儿。“之前没发现,你还很歹毒。”

浮舟任奚落,也不反驳。

“那说好了,你要陪我饮酒,直到天亮。”

她靠在他身上,感受武人稳健的步伐,宿傩在带她往回走,去屋里。

浮舟轻声说好,“愿赌服输。”她认下。

可怜缺了一双眼,不知何时天光大亮。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在方才,也就五六步之前,狼藉的地里躺着再也无法睁眼的术师。

那人在重伤之后,心死之前,还记挂着再也不能得见的情郎。

宿傩运用斩击不需额外的动静。在这样的晚风里,一切都被藏匿起来了。十几步外的术式,头颅倒在草丛里的沙沙响,当然,还有月下在无声狞笑的男人。

他怀里,有一个面露忧愁与犹豫的女人。

朦云在月前散发亮银,清辉羞见一园狼藉。

可惜浮舟看不见,失之交臂了无法揭示的真相,也看不到宿傩嘴角的弧度,似残月弯钩。

“你说的,愿赌服输。”宿傩发出的笑声远不止他的表情那样张狂。

浮舟不知道,在她听来,已经是十分的刺耳。

目盲之人会错过两指之外显而易见的真相,身负某种残缺,就注定遭其诅咒。

不过无需知道事实,她也十足相信自己中了某种法术。

运气,真差啊。

她被冷风吹息,瑟缩回以为是温暖的怀里:“你别笑了,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就是了。”好了好了,认命——

作者有话说:针对宿傩的坏脾气,浮舟其实是个预期管理大师,有一种结婚8年不抱期待的杀鱼案板之冷,而离婚冷静期长达一辈子。

但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就算认命了,也总有情绪起伏感到悲哀的时候。

宿傩:得用四只手啊,搞不好两张嘴也都用上了——

浮舟:希望下次秒懂不是在和宿傩玩你问我答的时候。

浮舟如何看待这些人:荻花假的,万假的,里梅也是假的,宿傩……假的真的不好说,先两巴掌。

Q:请问你是怎么看待和宿傩的未来的?

A:没事哒没事哒,就算他知道了我的意图,等他知道,他已经死了,而我……

浮舟《一视同仁》

第44章

房间里的冰块总是不间断添加的,浮舟的寒症到了夏天自然就被热气治好,只用多罩一件衣服就行。不过今天放的冰块似乎还不够多。

今晚,她昏昏沉沉,漆黑的视域里出现了五彩斑斓的颜色,耳中声音倒置,院里风声大作,然而近在身边的宿傩说话,她听得费劲。

浮舟忘了捂嘴,对着空气打了一个嗝。宿傩笑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之所以听得费劲,是因为不想听他说话。

宿傩向来喜欢笑她。

浮舟捂住了嘴,却为时已晚。酒气已经消散了,房间里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烧得她浑身热腾腾,唯有脸贴在桌上的时候,才感到舒服些。

如果她此时还神志清明,就该知道伏在桌上的动作不太雅观。不过浮舟只觉得凉了半边脸,所以转了半边,又贴上左脸。

“其实第三杯的时候,你就已经醉了吧?”看见浮舟不假思索的动作,还有被她脑袋碰倒的两三酒杯,盛着烛影的鲜红色跌出酒器,滴落于美人发梢。

晃动的黄光中,宿傩透过乌黑的头发,视线聚焦在浮舟光洁如琥珀的耳垂和后颈处。

他并没有特意灌醉她。

回到房中后,浮舟先要求洗手洗脸,再换身衣服,理由是刚才弄脏了衣袖。

宿傩一眼就看出这是自以为聪明的消极怠工。

然而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他由着她拖,夜晚还长着。

见到浮舟脸上遮掩不住的喜悦时,虽然与他本意背道相驰,他也觉得有趣。

宿傩还想解开他的面纱

,被浮舟伸手挡住,火光照红了她的袖口,还有浅红色的裙衫。

宿傩捉住了她横在身前的纤手,并不强迫她,而面对她拧到一边的头,他低声说:“都准备好了,你喝吧。”

就这样,浮舟就着宿傩的手饮下了一杯、两杯。

他的劝酒也就到这样了。

第三杯是浮舟抬臂摸到几边,自己拿着喝的。

她独自饮酒的时候,总是低头啜饮,后颈的弧度美好,而不像他喂她那样昂着头,露出脆弱的咽喉。

不过说到底,浮舟有哪里是不脆弱的?

想到之前浮舟的嘴边流下清清酒液,顺着光润的脸颊淌过,途经细瘦脖颈,沾深了她的衣裳,宿傩几乎不能移开视线。

若能一探内里风光……

也奇怪,寻常的话,浮舟与他一臂之遥,随手揽到怀里就好。

如今看着浮舟暗处雪白的后颈,还有光下红若云霞的面颊,闷着头的态势,不知由何而生的的忧愁,宿傩既觉得莫名,却也不想让她更添烦恼。

一杯又一杯,旁人看了还以为她是怎么受委屈了。

宿傩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在陪我喝吧。”他手背贴上她滚烫的面颊。

新衣随主人袖口牵动,锦缎水波一样泛起金光,把浮舟笼罩在雾里,她不理他,侧耳听外面的风,打了嗝,又打翻了酒杯,趴在桌上。

果然是没喝过的,宿傩觉得浮舟若还清醒,她又好面子,不会让自己失态成这样。虽然没说一句话,维持了一贯的风度,实则脸已经丢光了。

……她醉倒了。

宿傩对伏在桌上的女人伸出了手,摸摸她耳垂,撩开铺盖的发帘,贴身细嗅玉雪冰肌上渗出的香。

双唇触碰到肩上薄薄的肌肤时,他先感觉到凉,摩擦着一路抵至颈后,脆弱的颈椎张口可咬。

宿傩斜眼瞟了身下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可见不是伪装,看来…自己是高估了她的狡黠。

在清凉的皮肤上又吮了几下,宿傩抬头离开浮舟,居高临下看着,最终没选择推醒她。但出于某种不便言说的坏心,他也不把浮舟抱到床上。

浮舟的热一直未能缓解,她想醒来喝杯凉水什么的,但陷于无人问津的身体里,四肢便不说了,眼皮都不太听使唤。

可她又不甘心就这样睡过去。十种八种活跃的想法在身体里乱撞,总是少了些什么。又一声咳嗽之后,她惊醒了。

左脸几乎要黏在捂热的桌上,乍然离开时,还觉得脸皮撕了下来一样,又疼又冷。然后是脖子,以一个别扭姿势弯了很久。

柔软的肉皮囊之下,骨头也会难受,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浮舟还没摸到除了酒杯以外的茶杯,就听见更靠内传来似乎是刚醒的声音:“醒了?你还记得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吗?”

是宿傩的声音,他已经到了床上。

浮舟顺着他的问题,方才回忆起事情的始末。一时间,烦闷上头,觉得片刻之前想醒过来的自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直睡到天亮该多好。

不过怎么后悔都晚啦!她清咳后慢声说:“大人,日安。”

“日安——”脚步声正以无法质疑的速度迫近,“谁告诉你早上了。”

能打破她的期待,宿傩应该也会高兴吧,至少他听起来有些讥讽的雀跃:“浮舟,天还没亮。”

“……”这下追悔莫及的女人真是恨不得给自己脑袋上来一下,自己敲晕自己了。她结巴着,几次终于开口:“那大人…还要做什么?”

“你说呢?”宿傩已经握住了她的腰,他手炽热,浮舟没能避开。

“我想睡觉。”

“想得挺好。”

“刚才给过你机会了。”宿傩倒酒的声音响起:“你猜我喝了多少杯?”

喝多少杯才能让宿傩醉倒?这是一个问题,但又不能让他酒后发疯。君不见有多少命案都缘起一点点坏心和酒——宿傩是很有坏心眼的。

浮舟晃脑袋,把杂念都清除,谦恭回答:“大概三五杯吧?”

答案是:“一杯也没有,笨女人,都被你喝了。这下你觉得谁比较以自我为中心?”

宿傩竟然还拿之前的话来堵她——浮舟气结于胸,她忍了他那么久!终于有一次受不了了,说了他一句……宿傩到底有什么好讲的?

他接着问:“看来是我在陪你喝酒,你还满意么,浮舟大人?”

原本寻常的讥讽在如今变得格外不可忍受。浮舟差点都要忘记自己应该更顺从。她只想痛骂对方一顿,再去睡觉。

就在她想要说什么的时候,手肘不慎碰到了桌边,撞得她清醒了,苦楚唤醒理智。

浮舟憋着一口气,郁结于心,鼻尖翕动,最后只说:“对不起,大人。”

她还问道:“我帮您斟酒吧?”一边颤着手在桌上摸索,那里除了一滩快干涸的酒泉,一无所获。

“唉,要你还真是没什么用。”宿傩随口一提,似乎未怎么上心。却勾起了浮舟伤心的往事。

她低下头。又被他拎到身边,坐在他腿上,垂发如帷帐,隔断目光。

宿傩抱着她,浮舟在他怀里又觉得热得难受,不安地扭动身体,直到被拍了腰才停下,抗议:“挺热的。”

他很有意味地建议:“冰块还没化。你可以把外褂和裙子脱一件。”

浮舟立刻不动了,宿傩还放开手:“不脱吗?”

她摇头飞快,头发跟着一起飞舞:“不要了,我还好。”

“这样么,那我就不客气了……”宿傩说完就扭过她下巴,浮舟几乎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双唇贴合,这次每一寸弧度都刚好,没有一滴被浪费掉。

完了之后,他还坏心的捏她鼻子,听起来很愉悦:“反正你也不会呼吸。”

然后宿傩顿了一下,说:“你身上有桂花香。”

浑浑噩噩间听到这么句话,浮舟又怨气横生,她嘟囔:“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呢,结果她死啦。

宿傩的声音却陡然清明:“你说什么?”

浮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覆水难收,她只能低落地说:“之前也是的……”然后佯装不胜酒力,无力靠在他身上。

宿傩不想吃这一套,至少现在不想:“不——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的?”

“我也记不清了,就是…上次。”她声音慢慢的,故意像神志不清一样说:“——你,你有点要把我……逼疯了。”

浮舟说完就不敢抬头,深深把自己埋在他身上。宿傩身上极热,浮舟也觉得浑身发烫,靠在一起让她痛苦,但她不敢从那里起来。

她呼吸绵长,久久不动弹。直到宿傩打破了无尽的僵局,他也不问了,将酒递到她脸边:“要我劝酒吗?”

浮舟深觉饮酒误事,但也不敢违逆他,最后也只有窝窝囊囊的喝下,然后咬着嘴巴里面的肉,受起苦来也是不敢让他看见的。

“好喝吗?”他又问。

浮舟点头。

“那再来一杯。”

他不会是想把她灌醉吧?浮舟却不敢不做,含着杯子饮下。

又过了一会,她说:“我热。”

宿傩松开她,她安静地挪到了一边,低头不讲话。

“还要吗?”宿傩一连问了三遍,浮舟才慢悠悠摇头。他又逗着她讲话,没问任何关于上次的事情,似乎只是京都日常。

浮舟强撑着精神,一一回答,不知不觉竟然谈到了平安朝的未来。

浮舟这异常的笑点,她听见人酒后谈及社会就想笑,现在轮到自己这边了,她又醉的头晕,更忍不住。

或许因为酒气作祟,她说话也忍不住尖利起来:“年年都有说要完了的,结果……明年应当还苟活着吧。”

宿傩听她一点不留情。平日里无从得见,知道这是上钩了:“那你说,这末法时代要如何度过?”

浮舟哪里知道,她自己都活不好。

不过苦酒壮胆,还有一肚子牢骚,她学着宿傩经常做,而她不敢的用指甲敲桌子,杂乱无章:“过不了就不过了吧!酒与烦忧,俱不到坟上土……不活就没事了。”

她讲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没话说了。

浮舟呼出沉闷的空气。

总之,她也和她上一句还在编排的小贵族们站在同一维度了:酸话不少,并尚且未见有寻死的勇气。

但这些能说出来,浮舟感到无比畅快。

但另一种迫

切也在撕扯,随着沉重的眩晕感一同加重。浮舟心里有只窝里横的野兽,只折磨她自己,从不向强者伸爪。

宿傩不理她,她就自顾自地呜呜呜轻喊起来,痴傻又忧愁。

过一会,又像恢复了正常的神志,背直起来,面朝着宿傩旁边的空气,问:“大人,天亮了吗?”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你还真是……”

浮舟转了个向,不过不是面朝宿傩,而是更转了过去,耳朵对着他。

“……”宿傩不记得是自己先叫浮舟喝酒的了,他只觉得她酒品不佳:“无聊的想法,一边懦弱又一边自鸣得意的样子。亏好你平常还会藏拙,不然就给人看笑话。”

浮舟听见他的话,却不如他料想的难过,呆呆地面朝墙壁。“哦。”她的意思是听见了。

她不在没指望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宿傩为人放肆直接,对谁也没几句好话。就是里梅也不常被夸的。

“有话直说,不然就——”

“大人。”浮舟忽然打断了他,她脸上扬起不易察觉的笑容,带着嘲讽:“你还算喜欢我吗?”

室内的凉意与浮舟身上蒸腾的热气自相矛盾,给她带来了一些痛苦。

不过,在灵光一现间,浮舟捕捉到了额外的信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了。

宿傩对她很有兴趣,他……也许在逗弄她,但也许,这些有意的容忍——就算是痴心妄想,人在半醉半醒里,想想总是不过分吧!

她也只不过是开口问一下。

浮舟如占卜抽卡那样拨出那张脱颖而出的牌卡。翻开,上面写着欲望。

不知道宿傩怎么想的,但她明白,可有可无的东西算不上欲望。他或许……

浮舟露出浅浅笑意,此问即为明牌。

“浮舟,我承认你胆子很大。”她听见宿傩衣衫摩擦的声响,听见他的脚步声。

她想,他或许恼怒了,但这恰好说明她的正确。

高喊着【天生一对】如万,毕竟没令他失神。浮舟在其中听见与他脚步重叠的自己的心跳,他走来,它跳跃。

而浮舟自己不过略施小计……好吧,也快没招了,但宿傩竟然隐隐透露出上钩的迹象。那也果然是峰回路转,有好事发生。

浮舟转身迎了上去,熟稔地往宿傩怀里钻。

宿傩接住了她,目前尚未作出伤害性举动。

此时,天将晓,他两手托着轻盈的女人,两手叉腰:“嗯?”

浮舟袖间,发梢,呼吸中,酒气不浅,花香混入其中,温和清浅。她不发一言,沉默着托着他的下颌,手指一路延伸到佩戴耳饰的耳垂处,指甲与其碰撞。

另一只手则找到他的嘴唇,在干燥的两片肌肤上摩挲。缓慢的,微笑的,安静的,浮舟如献身般自甘情愿地仰头亲吻。

宿傩……送到嘴边的好处比事实真相重要。

他扣住了她的后脑。

他坐下后,她跪坐在他身上,相拥,肉、体彼此缠绕,嘴唇贴紧,一声呼喊也不曾流溢,酒香勾住欲望的线头,最后反在欲海沉沦。

亲吻结束后,浮舟一反常态餍足地暗中回首,手背盖住嘴角偷笑。

再扭头时,柔嫩的手来回抚摸他的脸颊,她问宿傩:“大人……可否赠我一物?”

宿傩轻哼,示意浮舟继续说。

浮舟本不遇和宿傩做亲密的事,以为那是错误的交付,况且她这次降生他就在旁边,如今不过半年,未免太叫人奇怪。

可是……浮舟心中升起贪婪。她有些心急了。

“眼睛,我能要一只眼睛吗?”

宿傩对这个离奇的请求蹙眉。他觑着浮舟,见她姣好的面容背着光,抿成线的嘴唇透露紧张。现在正是黎明,她似破晓时就要现原形的女妖。

他忍不住继续问:“说说看。”

明明也不是凶狠的语气,可这个时候,浮舟却像是忽然从摄魂的状态中逃出来。她满脸诡计败露的惊慌,紧张地吁出一口气,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抱歉。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突然正常了,这幅窝囊的模样。但是,到底是怎样。究竟,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不过宿傩并不能知道一切,尤其是浮舟颇为疏离地拨开他的手臂,挣扎着要回到自己的坐褥上时,他更不明白她的企图。

在他眼里,浮舟几乎是笨拙的致歉:

“方才喝多了,身上难受,不过退一步说,我认为万也有责任。昨晚吓得我快生魂离体啦!不过好在天应该亮了,所以我清醒过来。轻薄大人,非我所愿,只不过当时犹如神迷幻海,不能解脱……”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全是谎话。

对此,宿傩只说了一句话:“天还没亮。”

浮舟语塞,勉力挣扎:“怎么可能,我听见外面牛车的声音了。”

见她急,他有心周旋,语声刚直:“不,你没听见。”

又来了,宿傩肆意无声地咧开嘴笑——浮舟那种明明有无数话在嘴里,但拼命要咽下的愠怒,也许她落泪,不如她跳脚来的愉快。

刚才浮舟听他指责无用的时候,也是这样。

见她使劲咬着牙,细嫩的脸颊都被腮帮顶起来一块,他继续逗她,想听她无意之间透露出更多的话——

总会揭露的,浮舟的秘密。

宿傩笑道:“月亮还在天上呢。”

“……您不会在骗我吧。”浮舟沉不住气,竟是疑问的语调也没有,任谁都能听出来一口气在她喉头梗着。

宿傩回答很快:“没有,我何曾骗过你。浮舟,你真是忘了尊卑礼数。我很失望。”

这句话点燃了浮舟一晚上堆积的稻草。理智断片,酒足气旺,她的勇气被推到顶端。

“那我错了,大人。您说的不错,我就是一个无知,还自鸣得意的女人,偶尔说出愚笨的话,还把它当做沾沾自喜的筹码。”

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身前的头发,对着宿傩露出整个脖子,头微扬。

“那你有本事杀了我吧,教我最后再做一次笑话。”

浮舟忽然领略到了另一处从未涉及的风光,有一种可能性在她脑中发芽:

宿傩看起来有点喜欢她,说不定她能因此获得一段自由的人生。

但如果活着是那样的,如果宿傩的喜欢是那样的……那他们都太糟糕了。

人皆擅长用生命的本能挽留思想,然而总有这么一个时候的,一旦脱缰,它就会有数不清的问题。

有什么快乐?

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意义?

乌鸦刚才骤然在她脑内提醒【醒醒,你想露馅吗?】

浮舟短暂地警醒,又一扎头埋到更深的地方,在那里,她发现。

答案却是……逃向死亡。

“说你两句,你就开始寻死。之前怎么未见你如此脆弱。”宿傩伸手捏她脖子,却也只是捏了捏,没怎样。

“好了,天色不早,你去睡吧。”

浮舟摇着头,躲过了他的大手:“我不睡了。你陷害我,我睡不着。”

她跪坐久了,起来的时候摇摇晃晃,但站得稳当:“先前在凉亭里,你是故意那么做的。你早就知道万来了,你又知道她喜欢你,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可你把我推了出去,为了什么?原来让我不安,你这么开心啊。”

浮舟说完这些勉强能出口气的话,就算它们不能影响宿傩,她也暂时平复了。她突然意识到这里的一切都难以忍受,而这种事现在才发现。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到一个安静的地方隐居。

这个想法刚一诞生就根植心中,浮舟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却撞到了宿傩,他坚实的胸膛像一堵墙,无声顶主她脑袋。

她呜一声,垂着脑袋就要改道,又被拉住手。

宿傩欠身握住她的肩,不让她动。

“你以前没这么容易生气的。”

浮舟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胆气,受过的委屈蜂拥而上,用力打下了他的手:“以前想活,现在我变了。”

宿傩有什么事她不知道,但她自己的掌心被打疼了。痛感慢半拍传来,浮舟还没来得及搓手心,就又被他攥在手里。宿傩粗糙的指腹抚摸她的手。

浮舟的疼痛平缓了,转脸就要抽手回来。

“你说也说了,打也打了,可以了吧?”他问她,语气比起狂怒的前兆更像要摆平敷衍。

如果在一个更好的时间里,浮舟会高兴的,她应该受宠若惊:做了这么些荒唐的事情,以宿傩的小心眼却表现出不计较,这是转好的示意。

但浮舟只想离开。

“不可以,不会可以的。”她费力想扭开他的手,脏腑,骨头,甚至连牙齿都在用力,但只是徒劳。

“好了好了——”宿傩的语气都只是轻飘飘的,浮舟心如铁锈沉水,她又重新想起来,之前自己从不反抗的原因了。他是一座无法撼动的磐石之山,其中的岩浆只在他想要的时候奔流。人只能在幻想中对其发怒,醒了,都是徒劳。

浮舟太沉溺于无力与自怜,忽视了身边传来的黏腻搅弄声,还有某物脱离主体的啪嗒一响。

湿润、新鲜、温热的小球被送到她手上,他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你。拿去做什么都好,想吃掉也好。”

它在她的手上滚动着,粘连和行动间几次要落地,宿傩合拢了她的手,几乎是在哄她:“别弄掉了。”

浓稠,弹性的触感,提醒着浮舟这为何物。还有乌鸦。

【他的右眼。干得不错,本以为他不会放过你。】

事实上,是的,乌鸦先生在她第一次提出请求的时候就乍然在她脑袋里说话,让她正常一点。浮舟因此而清醒,也知道了自己一直是被检视的。

他们啊……一个比一个烦心,但总得生活。

宿傩觉得他可以摆平她,因为他给出了之前她要的东西。

浮舟不得不承认,这极有道理。

乌鸦觉得她冒进冲动,因为再差点她就要泄底了。

这也是对的。

可她脑袋里的想法多如毛发,个个膨胀如血管,争夺她贫瘠的思想,平安时代,宿傩身边,这具躯壳里,锈湖,都没有她的容身所。

她感到孤独,也感到惊慌。

浮舟抬起头,放弃了思考,她对宿傩说:“再见,谢谢你的眼睛。”

她用自己的方式离开,这是她留下的最后的话。

*

红丝绸,天鹅绒,皮沙发,浮舟丢了外褂在房里倒下。

【你太冒进了】她充耳不闻。

第一天,她觉得自己做的对极了。窝囊好一阵子,总算有所释放。

第二天,钟爱深紫色丝绸的被子。在床上躺一天,无人责备说她。

第三天,她用望远镜对空看月亮。黑夜白月空窗。月亮上有人,被关起来了。浮舟盖上望远镜,用黑色不透明的镜头盖,厚的几乎搬不动的蒙布,封印了它。

她叮叮咚咚在这里换了房间,旅馆里没有生人,有鹦鹉□□与乌鸦。

第四天,她觉得丧失了睡眠的能力,能在门户紧闭的黑暗里睁眼很久不昏迷。她开始不安了。

找到乌鸦,“我觉得很不好。”浮舟说。

乌鸦不负责心理疏导,他赠送一桶葡萄酒。

酒精已让浮舟深恶痛绝,更不用说它的成分她隐隐有猜测。浮舟把它们倒掉了,红色的液体在浴缸里打着旋儿下坠,她以为自己的灵魂也要被吸走。

浮舟得了一种时尚的病症。抑郁——

作者有话说:引用:

李贺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还有一个【再会,谢谢所有的鱼——】用上它会活泼一点,来自银河系漫游指南

浮舟开了一个透视挂,结果对面开了秒杀——但没事,她只要抢个人头就能kpi达成强制断网了。

喝酒烂尾,差点被抓,以后不喝了

标题迷魂不招,原本雄鸡一声天下皆白。

但宿傩说这里没有白天——月黑风高魂魄迷离,无鸡报晓,太阳也不会来。一个目盲的人挥别了绚丽的世界,感官被剥除一大截,日居月诸皆不见,于是时间流逝也被一并剥夺了。

宿傩不说天亮,就好像月亮倒行,又回到中天。(低语)永夜啊——浮舟也猜到这是骗局,但没用。

不过招不得是被动的,而不招是浮舟主动的选择。虽说是往看似坏的地方走了,但那也是她在此情景下,长远考量的积极对策。通俗点就是顺完眼睛就跑路——

这里面也有我对死遁这个老梗的一点思考啦。

死遁本质是一种矛盾反差:A以为Bgg了,也许很悲伤,然而B实际上是在拥抱了更好的未来。然后后面又来见面咯。信息差让A恼羞成怒,他又很强,所以怎么怎么样……幽默又快乐。

但更深一层想,死亡哪有不悲伤。就算新生比旧的好,这也是一段割舍。

所以在这个A为B悲伤之前,B在决定告别这段过往的时候,自己要先进行一番切割。在浮舟选择迷魂不招的时候,她想到了(她以为)还虎视眈眈的万,想要窃玉偷香的流氓宿傩,对宿傩忠心耿耿的里梅,还有群狼环伺中的自己。

算了算了,不如归去。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况是青春日将暮。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啊。

到这里也就差不多明白了,浮舟的塑造锈湖part是参考了李贺李商隐诗篇。

当年看《东方故事集》,惊叹尤瑟纳尔女士少年时,明明从未来过东方,却写出了这本书,其中源氏物语的《暮年之恋》果然是一股子源氏物语的味道。但里头源氏咆哮、又哀苦,又是一一细数自己的女人,又有点隔层玻璃看的遮挡感。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部很好的作品,也让我觉得西方和东方的审美就算在古早的时候,也是能融合的。

然后之前在网上看到一篇帖子,说是锈湖的风格让博主想到张岱。因为他的小品文有种浮生一梦,梦里美好,醒时悲伤的感觉。(大概是这个意思)

张岱的经历是年少时爱美女少年,美食烟火,现在国破家亡,布衣蔬食,回首似隔世。也就是说环境不好,家里遭遇变故,日子差,再看到以前写的日记,哎呀,夜深忽梦少年事。

但我觉得张岱写东西比较写实,混杂着淡淡的诙谐,缺了一点朋克和魔幻现实的感觉。(没有认真学习过张岱,只看过比较有名的几篇,和一些文学批评,未必完全准确)而锈湖里不管是青蛙奏乐,人身动物头,还是六道轮回啦,炼金术长生啦,塔罗牌啦,都少不了这种离奇的色彩。加上锈湖悲剧是从头到尾,即在他们最快乐的时候,也悲伤。

它们相像,是因为世界上的悲剧有着共同的本质——把美好的东西摧毁。劳碌半生一场空,红楼梦,琵琶女,南柯梦,包括锈湖,讲述的都是这样的轮转的悲剧。其中有爱,有欲望,也有贪婪,但最后都一样。

在网上也有看到甄嬛传锈湖的联动,们锈湖真的是热度和脑洞丰富完全不符呢——

而选择两位诗人,一方面是因为我个人很喜欢,主观能动性到位,学习和写作都积极。二是细想来以为贴切。他们也都悲伤,安史之乱后中兴了三次,最后唐朝还是无了。生活在那样捉摸不定但又必然消亡的时代里,就宛如被湖水所包裹的悲剧。即便在最快乐的时候,也笼罩在不幸的哀愁里。

两人生在安史之乱后中不溜求的位置,都有才气,然而大环境不好:一个被举报了考公资格初审不通过,一个考上以后得罪了□□。最后早死的早死,忧愁的忧愁。好像凡人的挣扎在世道里毫无用处。

不过看他们的诗歌,还能感受到曾经不平的心绪,曾经的拼搏,眼泪啦,憎怨啦,都跨越了时代,以直观的方式呈现在21世纪的我们眼中。

章千古事,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