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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傩一只手搭在浮舟肩膀,撩开她耳边的头发,戏谑的低沉声音传来:“刚才不是还说的很起劲么?”——

作者有话说:浮舟:总的来说荻花是那种写作文能写“我的秘书长父亲”的,羡慕,无需多言

浮舟:总的来说,男人的素质还是良莠不齐,说的太委婉了?

好吧,简单而言:烂烂的。

宿傩都能评为好归宿了,震惊!!

宿傩(越听越怪):嗯??

第76章

不得不说,宿傩的声音危险却也磁性浮舟一时进了评审男人的立场里,乍然未能脱离。

我这是在想七想八的做什么呢!浮舟回神后谴责自己。

情急之下,她也是疯了一样,还觉得至少他声音缓和时,肢体粗暴点,也不过是让她更脸红。

宿傩说:“现在不说了吗,还想听听浮舟小姐有什么高见。”

她猛然将双手覆盖在他捏着她下巴的手上,挣扎开口:“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你既然也听了,现在这么热,我想要……啊!”

宿傩单手扣住她两只手腕,手掌如同一双牢固不可破的镣铐,他向上一提,浮舟就被拽的起了身,他询问:

“想去湖里游一圈?”

他明知道不是!浮舟摇晃着撞进宿傩怀里,又被他顺势箍住腰肢,搂紧背脊,他的声音愉悦又轻佻:“说了没两句,你就投怀送抱。有危机感了?”

“你知道自己受欢迎,很高兴?”浮舟被他逗得失去理智,要拿这点来抨击。

“……哈,有意思,我说的危机感——是落湖的危机。你怎么想到那里去了?”

糟糕,这下这家伙要更加得意了!浮舟一时失察,反把话柄交到对方手上。

她语塞,其实宿傩根本不会把他丢进湖里,也许以前他会,但是……等等,浮舟又惊疑,为什么她会对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有这种自信?

为什么笃定他不会动手呀!

浮舟蓦然发现了潜移默化中自己对他的印象改观,如今不免感慨这是又被骗了,气上加气,觉得宿傩真不是个好东西!

但口头上,浮舟不占优势只好讨饶:“如果你现在决定把我丢进去,我不会游泳,你还救我吗?”

高大结实的男人不为所动,声音低沉,充满暗示:“谁知道呢。”

浮舟不由咬着嘴唇,他这是要她再加倍讨好。

“你太坏了。”她推了他,“每次都被你欺负,真无聊。”

“哦?”宿傩话音带笑:“说两句话就是欺负你了?”

此情此景,浮舟忍不住见缝插针:“那冰块…夏天很热的。”既然宿傩否认了欺负,就把冰块还回来。

宿傩拧她的脸:“再不应允,以后还不知道要被你说成怎样的恶劣。”

浮舟不抵抗,把脸转过来对着他:“你给个准话,不许只说一半。”

“不许?”宿傩听见了格外新奇的字眼,咀嚼一番其中含义,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被命令——浮舟的命令。“好,很快就送去。”

浮舟在被宿傩重复了一遍关键词后,心里正紧张,说多了话,总有说错的时候,宿傩又是嚣张跋扈的个性,以前动不动就对她不够恭敬的言论发表看法,要她谦卑。

现在……还没想好应对,正兀自急得团团转,他就说好,浮舟也一愣。

他已将头埋进她的脖颈,那种灼热的呼吸,多少凉风也不能消解她所感受的燥热。

“现在,我们来谈一谈你最在意的问题。”宿傩的嘴唇抵着她的侧颈,“荻花的事情,你怎么看?”

“……那不是我最在意的。”对于宿傩的婚嫁问题,浮舟没有别的看法,单纯不希望多个人骑自己头上。

但是,这番干巴巴的说辞并不让人信服,至少宿傩听了,恐怕觉得她是太在乎才失了应对的方寸。

“哦——”他意味深长。

她赶忙转移话题:“不过,你现在记得她的名字了?”之前宿傩总念错,或者叫小鬼,要不就是你的那个谁。

他不急不缓的吊着她:“不可同日而语。也许过些日子,你与她就能朝夕相对。”

浮舟心想,宿傩又只说一半,而且暗含有考虑真的接纳的意味。他还拿这个调侃她!

宿傩希望她如何回答?想了想,浮舟认为,作为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当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不用采纳人类社会的一切风俗。

但如今,宿傩周身的气息,比起诅咒倒更像一个男人,作为男人……知情解趣,对于女人与婚姻或许就有了更多的要求吧。

她曾经设想过的那一天,就快到了。

既然不由浮舟说了算,呢她理应默不作声。然而人的想法与实际感受偶尔有出入偏差。

浮舟想得好好的,可心里却很闷,也许是因为天气很热,也许是这个转眼就能到别人身边的人抱她太紧了,而他似乎还很期待她的反应。

浮舟点点头,肯定他:“如果那样倒也不错。”

说罢,她觉得紧张。宿傩的手就像荆棘藤蔓,而她是其中猎物,不知是否为错觉,浮舟感觉他缠得更勒人了,她难受。

她接着说:“大纳言所说有理,我与荻花素来亲厚——”

宿傩嫌弃地打断:“你根本就不喜欢她。真是扯起谎来一点不喘气。”

浮舟却还面不改色讲完:“不管怎么说,只要你愿意,我怎么样都可以。我很……我会顺着你的意思来的,我就是这种万事听人的好姑娘。”

“……”宿傩不说话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这时,浮舟不管他是在感慨她的柔顺与不嫉妒,还是在思考自己的婚姻,浮舟只按照自己的步调走。

宿傩鼻尖翕动呼出的气全打在她身上,他言简意赅:“你说。”

浮舟侧了侧脸,轻轻后仰着躲开,言语中终于有了些雀跃:

“我正好想到昨晚你说的等价交换。我可以等价交换一个里梅吗?”

有的时候,浮舟也觉得自己这样怪没意思,反正宿傩讲什么做什么她都毫无办法,现在这样没用的叛逆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实际说出这些话,根本一点用也没有。他要是又生气跟她发脾气她也毫无办法。

但她仍然为这种禁忌而故意挑起火气的小小决心而心跳加速,甚至,浮舟也期待着这种不能称之为反击的反击。

人受了不好的待遇,即便嘴上忍着不说很恶毒的话,做不了报复的举动,大概也总有一天,会借玩笑口吻一股脑地泄露吐出来。

宿傩听她说的波澜不惊,听她提出了出格的请求,听她又引出昨晚亲昵的事情,听她为之……喘气,心跳加速。

浮舟在期待吗?浮舟对里梅有所期待?

哦,可她先前说起荻花的时候,一点也不喘气。她先前平静得很。

剧烈的负面情绪在他心中翻滚,混杂着恨与妒意,这个随便一试探就露了马脚的女人!

她到底有没有半点真心?

但他又想到浮舟脆弱的要命,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宿傩此刻就算万千情绪百感交集,也投鼠忌器。

他只扣紧了她的腰,一只手顺着脊柱攀上她的后脖子,二指捏住她绷紧的皮肉,声音冷肃:

“你又要开始那一套了,守着无用也不清白的身体,当自己是他的女人?”

浮舟一听他说的话,既羞耻又恼火,这不是之前她有意说的酸话嘛!怎么宿傩还记得这么清楚。

何止是记得清楚,他简直已经到了如数家珍的程度!

宿傩还在逼问:“你很寂寞吗?很喜欢他?一直挂念着他,可他都不愿意和你说话,你难受极了吧?!现在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你动不动喊着要冰块,是为了增加和里梅相处的可能性?”

浮舟原本还有些生气的,结果被他一连串问题砸晕后,就只觉得好笑,火气全无,因他激烈却不发作的态度悻悻然:“你不仅记性好,想的未免也太多了吧?”

浮舟扭头,一张欲笑未笑的脸就撞进了宿傩的视线,他托着她下巴:“回答我,你真有这么在意里梅?”声音里似乎有真实的疑惑。

好奇怪,他看不出来?而且,就算如此,宿傩这么在意做什么,真把她当成囊中物了?

浮舟自觉和里梅都没讲过两句话,几次所谓的示好,全都是对着宿傩说的。可他现在就……

真奇怪,谁会对着第三个人说明她对恋人的心意?

大概没有这种笨蛋吧。

念及此,浮舟忽然回忆起,整件事情起因是,先前他对她说起荻花。

宿傩要是有意,何必来问她的评价?她说了什么又不作数。

唔。

莫非——

福至心灵。浮舟想到,浮舟问了:“不如,你先坦诚一点?别光顾着盘问我呀。”

她揪着他的衣襟。

“啧,你这个女人。”宿傩捏着她的下颌,抬起头,离开她的颈窝。

后面的话隐没于唇齿间,水声流泻。

侍女在旁,一句不敢言。

但宿傩的多疑,并且是事关感情忠诚的疑心并不会简单消除,他在结束了吻后挥手摈退了多余的人,还是接着刚才的事项。

他捏着她耳垂,在指尖揉捻:"让你说你就说。"

浮舟敏锐地感觉风向变了,她才不听他的,装傻:“说什么?”

“……”

“嗯?”她特意拖长了尾音。

瞧怀里的人这幅得志便趾高气昂的模样,她的脸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嘴角的弧度格外狡黠,水光莹莹。

宿傩见到浮舟这样,自知是做不到强逼她道明心意,但要这样就此为止,难保下次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一切的暴力手段都被禁止,他又决不允许自己出口就露怯或者服软……

宿傩又伸出手,握住浮舟的脖颈,两侧发力,不伤到她的咽喉,将人拽到脸前来。

“你干什么!”她看不见,毫无预警,自然惊慌。

而宿傩一声不吭,让人凑过来后,就低头重重压上了她的嘴唇。

磨吮,撕咬,惊呼变成呻吟,语调也变得更慢更高昂,呼吸都粘稠不堪,逡巡的舌与津液交换,她的每一寸都是他的,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巡查——

作者有话说:

快完了写个甜蜜小剧场,好吧可能不是很甜蜜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宿某上网发帖:

女朋友总说我不够爱她,可她这样算爱我吗?

楼主在集团高层挂靠,同事都是神经病,工资还可以,分房,有个助理。

女朋友有点残疾,在家里,也不工作,不知道整天在做什么,但是我回家了她对我也没有特别的表示。

虽说楼主的工作也没有很忙吧,基本上就玩玩手机搞搞兴趣爱好,但整个家基本上都是我在支撑的,我就觉得她至少要有点感激之心。

有的时候我感觉她只对我的器官感兴趣,好听的话也说过很多,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的,后来有点想相信了,但思来想去她也就是那种时候最乖。

上次割完我的脑袋过两天就跑了,上上次抠了一只眼珠子给她,当场就生气走人了。

我是想和她理论一番的,但是根本说不出口,这种事情讲出来显得我很在乎,太丢人了,我不是那种为了小情小爱就口不择言的傻瓜。

现在她又来要我的心脏了,我给还是不给?

1楼:我放进pdd没反应这是地球上的语言吗?

2楼:不爱业务繁忙分下一个……什么,器官?看了一下ip也不对啊

3楼:没到秋招我先来求一个工作,求教程求内推,别说是神经病了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下!

4楼:让你带护照出国你就老实了

5楼:我觉得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了,可以报警吗?

6楼:挺好的,现在你们是两个残疾了。【青蛙手指脑袋jpg】

7楼:反弹退散刷到这条让我中200万。

8楼:这是海龟汤吗?也没打标签啊

9楼:我看了主页是信号注册的,过去一天了楼主也没回来,大家散了吧,等以后换成带货链接就知道是起号了。

10楼:这网感我甘拜下风……营销学拼命起号不如猎奇小脑袋轻轻一想。

11楼:真分房?

三天后

评论8000+,收藏6000+,点赞3000

第二次编辑:

一条有用的建议都没有,果然说上网有用是骗人的,你们这些家伙也都是智障,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人类还是太能生了。

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隔着网也不能把你们怎么样,庆幸吧,蝼蚁们。

我给了,女朋友走了,她果然不爱我。

新评论:等等,这个走是说?用词也太灵性了吧

新评论:……玩了四年抽象,我竟然看不懂你的文字排列。

新评论:伪人发帖了@好友

新评论:细思极恐,为什么题目里说的心脏是楼主给的,但是女朋友死了。

新评论:结合前面的内容,你给她的那些东西,不会是你把人家给分了吧——

新评论:蛙趣!重口啊!!

两天后该贴因为违反社区规则已被封禁。

第77章

浮舟不自觉地回应着宿傩的深吻。到后来,她大约也乐在其中,会主动奉上灵动的舌尖,吟哦愈发动人。

无论是情调,还是香气,还是所有的一切带给宿傩的感官刺激,都不会再有别人能给他相同的感受了。

情至浓时,宿傩却鼻腔里轻哼一声,猛然推开了手臂都绕过来的浮舟。

他不顾她的惊讶和不满的含糊声,也决意不再旁敲侧击而是斩钉截铁地一锤定音,冷然道:

“我不需要别的女人,你也不需要。”

浮舟跟着他的话语顺从摇头:“不需要不需要。”

宿傩只觉得不对劲。就这样?瞧浮舟迷糊的反应,难道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宿傩审视浮舟,发现她的确就只是复读后执迷摇头,没有更多的情绪。

没有感动,一点都没有。

浮舟抹了抹嘴唇,肿胀,有些疼,但刚才的欢悦还未散尽,令人回味。她又讨巧道:“可我又不会照顾人,还是需要一位能干智慧的女主人主持中馈……”

他算是看出来了,她不仅没有感恩戴德的样子,还在拙劣地卖乖。

宿傩忍不住想,换成是一般的男人遇到浮舟,就算她有些残缺看起来怪可怜的模样。可一旦相处起来,浮舟完全不是会吃亏的类型,凭着那股直觉里的狡诈,反而要欺负那个男的。

嘴上说什么女子不得不依凭他人…事实上,她完全有自己的主张。所有的风俗人情和限制,都成了她嘴巴里摆弄的论据。

到头来她还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全凭心意。

可看透了也没办法,宿傩发现了,任何威慑的举措都只会把这个容易担惊受怕的小东西推得更远。而他不想要那种结果。

终究,宿傩还是以为自己不是会被欺负的类型,故而偶尔顺她心意一次也勉强而为了——殊不知,他忘记了自己从前从不为别人的期盼而行动。

他皱眉,冷着脸说:“我不是人?为什么需要一个别的人来帮我。阴阳调和不过无能者的谎言。”

这话……浮舟倾身伏在宿傩身上,倒是认为别具一格。比人话更像人话,竟然是被宿傩说出来的。

唔,他一贯孤立,对人类无论性别都等同视之。

值得高看一眼。

收回刚才无意的轻视,这才对他的承诺稍微认真了点,浮舟试探问他:“你说真的?”

先前从没当真,毕竟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谈,而她却要把姓命押上。可到现在,宿傩对她的种种关怀与遇到分歧时的隐忍,她也感觉得到。

对比最初的往昔……宿傩已经转变得很不一样。

“你在质疑?”宿傩被这样问,十分不悦。

浮舟收回先前对他的高看,这人脾气还是很坏哦——

一般的人靠言语多少也能彼此理解,但宿傩根本就不会好好说话。

“不可以吗?我还挺难相信你的。”吃过太多亏,不得不谨慎。

宿傩:“我又何尝不是,遇到你这个满口谎言的人。”

“可是,这还是不一样。”浮舟认真列举差异,“我就算偶尔不得已而为,也没有造成怎样严峻的后果。但你……”

“别欲言又止了,我想听听,我怎么样?”

浮舟听他豪不顾忌的语调,便知道他这个人的愧意只是一次头的生意,和那天的眼泪一同消亡。

她想,这中间的确有数不清的恩与怨难理清,这个时候提出来反而不便。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浮舟浅试之下又听懂了一次宿傩浅显的真心。

她在他肩膀上搭着手,低头在他耳边说:

“不说那个了,就事论事的讲,如果你不把心意直白的告诉我,我也不敢多想的。就算有再多的猜想,也难免要疑心只不过是心里的期盼太热切。”

“可是,那么多的念头对我也是折磨,你要故意让我焦灼吗?万就是那样,虽然我看得出来你对她没有那种意思,但她单方面总是坚信你会喜欢她。我觉得她蠢极了,就像那种幻想被爱的傻瓜。”

浮舟咬着嘴唇,发出的声音都因此透露抑郁,她说出心底里最深的顾虑:“那次晚上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话……可是宿傩,你告诉我,如果我成为一个不被爱而犯蠢的傻瓜,嘲笑我的人里面,会多一个你吗?”

宿傩并没有轻易回答她,他握住浮舟的手,带到他自己的脸上。

“……”

除了呼吸声,只有静谧在两人间流淌。

到现在,浮舟也是感激宿傩的。对他……的确也有多的数不清的意见,但其中绝对也混杂着感恩之心。

庞杂的情感任谁也会感到疲于应付,她亦不免俗。

到现在,浮舟多次明了自己的弱小,也知道宿傩反复无常,故而打定主意不会再期待他的同情和怜惜,也只好渲染惊慌的、不安的,甚至带点绝望的爱情。

对这样的人展露真心,难免会遭到诚实的反噬,宿傩…

抱歉啦,她这样想着,又骗了你一次。

宿傩在久久的沉默后只说了两句话:“你还真是有办法让别人以为亏欠。”

见浮舟不回应他,他又镇定地说:“我知道了。”

宿傩的声音低沉,古井不波。

宿傩这个人啊,恶劣起来像个疯子,严肃的时候又是这么的…浮舟不太愿意承认,可靠。

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地裂山摇在其眼前不过小事一桩,因其强大,足够庇护一个小小的她。

宿傩究竟知道了什么,她没有问,只是像紫藤绕树一样趴在他身上。

浮舟找到了宿傩的耳垂,上面钉了耳钉,她之所以知道……因她现在正用舌尖触碰它。

挺时髦哩。而他这样的男人,耳垂也是又热又软。

“你在做什么?”宿傩问。

她含混不清地回答:“亲你。”

“你管这叫——”

浮舟打断了宿傩:“像你昨晚和刚刚亲我那样。”

她用牙齿轻轻咬着靠上的软骨,口中呼出海浪那样潮湿的气流,空气在他的耳朵里回响,像隔绝了一切的花蔓。

宿傩想,或许有的树木也情愿被攀援的紫藤围绕——也许就算是因此窒息也心甘。

这件意外当然是顺利地不了了之,如宿傩想要的一般。

但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到底想要怎样了。不是说要如大纳言请求的一般【照顾】其女儿,与浮舟以外的人同塌,听那人的呼吸,睁眼时看见其他人的倦容,那种事情宿傩想也没想过。

但浮舟…说来说去糊弄了半天,她根本什么也没有讲清楚。偏偏在当时当刻,她又能很狡猾地讨好他,脱身而出。

事后想来,深觉浮舟当真深谙金蝉脱壳的技法。

为旁人的心思费神,甚至心意摇乱,他自己也以为不妥,有损尊严,故而不欲直白地问她。

如此,事情就陷入了循环。

宿傩不想被浮舟牵着鼻子走。

在他发觉自己竟然产生了这种想法时,很难唾弃自己的软

弱——究竟是心中有着怎样牵挂的人才会被支配。

浮沉于官僚体系内的咒术师,为吃饱饭挣扎的流民,已经足够可笑了,结果他自己的顾虑反倒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

终于,在某天,浮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席上,侍女在帮她修剪指甲。

那仪态真是不忍恭维,却也有点随性不假思索的可爱。

她听见他进来,动也不动一下,头昂得很高,脸上盖着薄纱,十足的懒散。

宿傩原先做好了准备,先与这个不能来硬的又不想太柔软的狡猾女人周旋几句,但看她这样悠闲,忽然改了主意,觉得吓她一样也好。

于是他冷不丁问:“这次你想要什么?”

浮舟也不负所望,有些时候她真是好懂得很,一骨碌就翻身从席上坐起来,甩开被她灵巧迅速的动作吓到的侍女,翻身跪坐对着他说话的方向。

她身上衣衫凌乱的褶皱还不如她得反应快。

浮舟的殷切已经不用眼睛也能看出来了,宿傩几乎要因此微笑,但他收敛了,不咸不淡地斥她一句:“像什么样子。”

她缩回脖子低头,后脑勺的翘起的头发都显得不情愿。

宿傩先让无关人等退下,然后坐在几边,也不说话,拍了拍自己的腿。

浮舟这种时候也不讲究面子,也不说他拿乔,抛下矜持就缓慢往声音处挪动。

宿傩为她丢了一张坐蓐,当做施舍。

但浮舟坐在了他横曲于席间的大腿上。

“嘿嘿。”嘴巴里还发出无意义的傻笑。

真是……蠢死了。

宿傩没将内心的真实声音说出来,伸手碰了碰浮舟近在咫尺的脸庞。

“脸红什么?”

浮舟却不跟他来认真的,小脸一扭就撇开他的手,然后更是过分,整个人都粘上来,一双半脱袖口的光洁手臂环绕他的脖子,圈住了就不撒手,脸贴在他锁骨上:“要眼睛。”

张口就是提要求。

太不像话了,宿傩垂眼,冷淡地看她,警告的情绪并未传达:“不给。”

浮舟这个时候就仰起脸了,对着他的下巴说话:“为什么?你耍我啊?”

他究竟怎么会忍受这样一个喜欢反咬一口的人在身边,还以此为乐的?

宿傩敲她薄薄的脑门,有力的指节咚咚响:“谁准你这样跟我说话的。”

浮舟也如他预期一般撒手,捂脑袋,但与他所想不一样的是,她还离开了他身上。

她还不如宿傩预想般顶嘴理论,被说了立即就改正,移开一两步外,恰好在他臂展更远的位置。

浮舟端庄也优雅地跪坐,两只手乖巧地置于大腿上,只有衣襟的皱痕提醒她其实不如所看到的一样恭顺。

她再开口,声音就是轻轻的,有经过教习的含蓄:“大人刚才问我要什么,所以我就说了。言语上的轻慢实非本意。”

“我重新说,这次要……眼睛?不过要另一边的。”

浮舟这里也没预料到,才是夏天他就主动提出这件事情。

宿傩这个人,好难猜喔。

她听他又在沉默,心里正为之忐忑,不能因为他的不好琢磨的脾气,就坏了自己的大事。

可贸然开口……算了吧,她不想说出让他不高兴的话。

只听见宿傩冷淡的声音响起,若有所思的口吻:“之前给过你了。”

浮舟听他这样的语气,也忐忑,解释道:“上次是我说的不仔细,要一对呢。”

天气又热,又无聊,人精神总要松散些,但宿傩连这都不喜欢啊。真教人为难。

听了这番解释,宿傩不置可否,只是问她:“呵,画龙点睛…你集齐一对眼睛就要飞走了?”

他分明是在拿之前那次的经历刺她,浮舟也知道。

浮舟为宿傩不合时宜的算账手段苦恼,却把头垂得更低,声音更柔软:“大人,我听不懂。”

仅仅这样说稍显敷衍,她又道:“不过像我这样的人,说是中人之资都算抬举,若是为蛟为龙,便更不可能啦。”

他用冷淡的语调说讥讽的话:“也是,你要是飞走,谁又拦得住。”

浮舟弓下腰,头发垂在席上:“这也不对。如果你不想让我走……”

她说到这里就闭口,聆听宿傩那里的动静,只有吝啬的沉默,他连衣衫布料的摩擦声都没发出来。

浮舟只好自己接上,她也习惯了没人应答的场合,独自一人也能真情流露:“就算不得不离开,我也会尽力留下……再久些。”

说到最后,声音低极了,似乎没有让人听过去的意思。

宿傩听见了也只询问:“是么?”

浮舟愈发不明白他到底是想要怎么样,不过好歹此时算不上危险,她也就候着他,静听后话。

“到我这里来。”终于,宿傩松了口——

作者有话说:里梅:我不是你们play的一环啊啊啊啊啊!!!请苍天,辨忠奸。

浮舟表面(用情至深):呜呜呜如果我吐露爱意,你也会嘲笑我吗?

浮舟内心:诶嘿——

多栋滴眼药水,总之是上一会班就要奖励自己一下的好宝宝

下周有榜单的话就能写完了,希望有

第78章

浮舟松了口气,静悄悄地挪回去。她动作慢吞吞的,是以进行至一半的时候就被宿傩牵住了袖子,半拖半拽,撞上他的肩膀。

“唔。”她闷哼,也并没有多疼,宿傩的手掌托住了她。

“娇气。”他不太客气。

浮舟也不反驳了,就着宿傩手掌讨饶:“你不喜欢?我以后会改的。”

“……”

浮舟说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根本不以为然。宿傩口是心非,他的动作又轻了些,还揉着她磕在他身上的肩膀。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说话。

宿傩几次三番来确认她的真情。想来任她怎样说,他都还是会多疑。

那么是要说些更直白的情话?还是无关痛痒的调情撒娇?

究竟是什么?

宿傩对事事都有意见,一时半刻捉摸不透他想听什么。

以浮舟的理解,恐怕他就只是心里不高兴,自己也不晓得想做什么,于是就戏弄她。

她干脆不加思索,委屈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呀。”

“如果你不需要我陪,嫌我麻烦,那就把我丢到一边好了。去行应行的事情。但不管怎么样,你回头,总还能看见我。干什么要这样冷落我?”

“你可怜可怜我吧?”

浮舟这样说完,就心虚地歪着脑袋想听宿傩的反应,听他呼吸,或者心跳。

但到头来,浮舟只听见了自己的。胸腔里跳动的不安定因素,乱得像那晚春夜的海浪。她自己说得紧张澎湃,脑袋里根本装不下旁边人的动静。

浮舟正失望着,她既没听见,那一定是他毫无反应!就在这时,宿傩摸上了她的脖子,指尖擦过她正鼓动的脉搏,然后托起她的下巴。

她搭在他的手掌上。

宿傩一字一句:“这可是你说的。”

真可恶,宿傩怎么老这样?

他上次也这么说,敷衍又叫人听不清是什么意思。

浮舟抗议:“你就不能说明白些吗?”

“你还要怎么明白?”说宿傩,宿傩反而还不愉快,满口挑剔:“你就跟着我吧。”

浮舟懂了,原来她费尽心思,就做了一个小喽啰。听口气只勉强算凑合,这可相当打击她的斗志。

她还没郁闷地回应,嘴唇就先一步被宿傩的拇指死死按住。

他力气很大,几乎要把嘴唇在牙齿上磨出伤来,然后骤然松开。浮舟还没来得及缓口气,霸道的家伙就换上了自己的嘴唇。

厮磨?不是的,宿傩更像是要把自己的形状烙在她嘴上,像把字刻在石头上。在她身上他很少如此粗暴。

浮舟痛得鼻尖发酸,可她推不开他,只好一边挣扎,一边逃不掉,不情不愿承受。

等宿傩终于决定松开她,她却没听见以往那样餍足的呼吸,他也没有带着笑声对她说话,没有调侃,没有衔着耳垂湿漉漉的亲吻。

什么都没有。

寂静包裹宿傩,一点儿动静他都吝啬。浮舟听不见,也不敢动手摸他,惶惑迷惘。僵持了好一会才细声细语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呀?”

宿傩的嗓音沙哑,透着干渴:“眼睛,我会给你的。”

浮舟听出了宿傩言语中的情意,心想,亲了这么多次,他终于稍微高兴些了?

不妨趁热打铁。

浮舟又羞怯起来,把脑袋往他衣襟上拱,不露出脸,她抱着宿傩问:“那我可不可以再多要一样东西哇?”

她小声说明:“眼睛呢,算是上次欠的,是我的问题,不过你可不可以帮我弥补一下呢?”

宿傩不发一语。

但浮舟知道他一定是在思量,未过多久,他又恢复冷淡,开口:“你还要什么?”

她觍着脸,说出来的话倒一点也不惭愧:“还有心脏。”

心脏若能得手,那就是为此身的苦旅画上句号。

浮舟隐于暗处的脸上,没有紧张和兴奋,也远不是听起来那样的娇憨羞涩。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么平静,等来自胸膛都发烫的男人回音。

宿傩会像以往一样应允她吗?

回顾之前所有,每次的道途各有各的不顺畅,危机也是乱七八糟。浮舟做过很多事情,也经历多种磋磨,可算起来,唯独索要物事方面全是坦途。

宿傩给的干脆利落,倒没有用这些东西勒索她。她也不知道该怎样讲了,他虽然有的时候很坏,但也超乎常理的磊落!

那么最后一次……浮舟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宿傩又沉默寡言不肯交流,她疑心是有什么问题。

也是,也许他的这些术式什么的需要心脏,没了就不能活?要真如此,她极可能功亏一篑,毕竟浮舟又没办法划开宿傩的胸膛,取出跳动的心。

她终于忍不住了,问宿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方便吗?”

宿傩还是不讲话。

她又关切道:“如果这对你身体有损,那我就先不要了吧……毕竟,还是你的身体最重要。”

宿傩推开了她。

浮舟楞在席上。

她茫然地坐着,这时听见他衣服綷縩作响,宿傩在做什么?

不一会儿,她听见了,听见血与肉的分离,听见空气挤进闭合皮肤的咕叽声,让人胆寒,心跳加剧。

这究竟是……

紧接着,浮舟嗅到了血腥气,新鲜的,热乎的,然后湿热的手指划过她的脸,像滚烫的流行垂落深夜。

沉闷的坠地声一前一后响起,浮舟还没能侧耳听出他们的轻重分别,就被宿傩潮湿黏腻的手掐住了腮帮与下巴。

上面模糊的东西,蹭在她脸上散发腥味。

浮舟明白了…

…是还有热气的血啊。

“左眼,心脏,我都给你。”宿傩的声音里还是毫无情绪,不,他力气那么大,她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

浮舟想张开嘴让他不要那么用力,将手拿开,却连动也动不了。

后面的一句话更是冒着森森冷气,听着就使人生寒:“你别忘了自己是谁的女人。”

不过转念一想,宿傩迄今为止最重的压迫感都比不过如今她所感受到的。他的呼吸都很危险,触碰让她几乎战栗。

而他……就只是为了说这个?

重压的力道和紧迫感骤然松懈,宿傩松开手指的桎梏。

诶?

浮舟惊惶地颤声呼吸,心里却还为这份落差疑惑:宿傩他这么担心被女人背叛么?

“怎么了,呆住了。被吓到了?”还未想通整件事情,他就用带血的手掌捧住她的脸,不再禁锢着她。

只是手与脸之间胶着的血污依旧粘合,浮舟握住宿傩欲离开的那只手,干净细腻的指尖也染了血。

她慢慢将其移到唇边,铁锈似的味道愈发浓厚了,浮舟低下头,虔敬地亲吻宿傩的手。

双唇被血液濡湿,她想到,自己以前也曾经这样做过的。

遥远的回忆跨越时间,顺着收尾交映的场景,终于抵达终幕。在这里,浮舟完成了最后两桩任务。

她伸出柔软的舌头,探入宿傩湿漉漉的指缝,与深深浅浅的掌纹亲吻,设想这些血液究竟是源自眼眶或是胸膛……

彼时,浮舟远算不懂事,她如今也知道。

那种没什么特别见识的傻样,难怪宿傩会瞧不起她。

可谁能想到,那个当初不屑一顾的男人,现在又愿意为她摘下心脏?

也算是世事难料的例证吧。

她定下神,又想起最初无故被砍下的头颅,心中喜悦之情被冲淡。

浮舟细细为宿傩清理了一番手心,听见他呼吸粗重也恍若未闻,离开的时候还不紧不慢地舔了一圈嘴唇,才软下嗓子对他说:“我又不是傻瓜。再说,你之前不也说过,我软弱,但好歹还知道要找谁倚靠。”

宿傩直觉这话很怪:“我从没说过这种话,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觉得我会贬低你么?”

看呐,他也知道什么是好听的话,什么是刺耳的话。当时,宿傩确凿无疑就是这么调笑她的。

浮舟这么想着,嘴上却故意吊着他说:“所以…刚才你问的问题,自己也该知晓答案才是。哪有博学的人向愚昧的人求证的道理?”

浮舟到底是谁的女人呢?这是一个问题,聪明的宿傩当然能得出自己的答案。

而愚笨的浮舟只顾得上蝇头小利。她脱下外褂,轻轻罩起被主人丢弃于地上的一地狼藉。

她动作比对待将逝的花瓣更小心,比对待缱绻的爱意赠礼更多情,拾捡她自己的生命。

至此,功业已毕。

脑海中乌鸦称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成功者。】

第一个是谁浮舟实在不在乎,也没有时间搭理对方。

宿傩被浮舟这种飘忽又胸有成竹的态度搞得恼火,又见她漫不经心的动作,分明再前些时候,她舔舐他的手心时还不这样。

他伏下身体,压在她的背上,让她的头发全都落进一滩鲜血里。

他胸膛中流淌的血,也一并揩拭在了她原先光鲜的衣服上。

“这么快就翻脸?”他说道,还拽她耳垂,一下一下,捏着,拉扯,轻轻摩擦。

浮舟没从里面感觉到威胁,她只觉得……

现在是夏天,脱去外褂的浮舟一共只剩两三件,这下可以保证连她的背上皮肤都洇了血渍。

就这样,浮舟被这个本该森冷冒着鬼气,却只有情、色的动作逗笑了,无暇应对乌鸦道喜。

她笑他:“怎么了,我难得这样说两句,你就不开心了?”是不是有点幼稚呀。

口鼻间俱是引人皱眉的气味,黏糊糊的触感在夏天让人避退……本该如此的,但两人都仿若不觉。

他紧紧贴着她。本来,她会对宿傩那么热那么烫还要硬凑上来的举止有所不满的。

宿傩也知道她怕冷又怕热,一般不在这季节随意亲昵。现在闹起脾气来,就把什么东西全都抛之脑后了。

浮舟也不是蓄意要让这个男人生气。说完后就回头探宿傩的衣襟,摸往他的身体,言语中还是关切:“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大感稀奇:“不得了,你的良心回来了,是把我的装进去了?”

宿傩眼见着浮舟罩在地上的外袍下像是展露了什么戏法,原先落在那里的脏器就笑容于轮廓中的缝隙,其中又有一件心脏,故而这样说。

浮舟撒娇道:“不要这样说话嘛,你说你总是这样,还要我怎么好好跟你交流?”

兜兜转转,又成了宿傩嘴巴不饶人的问题。

浮舟见缝插针批评了一句,同时也没忘了

自己的本意是关心。

那是当然的!人家刚刚少了一只眼睛,又没了心脏,现在虽然还好好的中气十足压在人身上,但于情于理都要问候下。

浮舟趁他稍微抬起身子,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正对宿傩,与宽大结实的身躯相拥:“真的,谢谢你哦。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毕竟是你的人呀。”

而宿傩也揽住怀中的人,他说:“先沐浴。”——

作者有话说:因为不想老婆知道他在不高兴的老头正在偷偷瞪她,但是也不敢说话

他喜欢得很,浮舟不知道。

老头这次是心脏都给了,还被老婆教训:你脾气好坏哦,这样子还要别人怎么跟你聊天?他内心还深以为然。

先被钓再被调,再经历千年风干,自然腌入味。

浮舟说这是古法窨制。

本周普通的轮空了……应该还会有一更吧。能量[减一]

第79章

接下来一连日子里,浮舟都喜滋滋的,这也难怪,她每次达成目标后都这样。

宿傩习惯了。

只有一件事。他那天本是想先吊着她,结果却……

这也算了,宿傩原本想听见的其实并非浮舟对他那句宣言的肯定,他原以为能勾得浮舟亲口承认对自己的爱意。

之前她说过一次,宿傩记得清楚,当时内心未尝不被触动,然后他让她别再说那样恶心的话。

浮舟就再也没说过。

偏偏怎么在这种地方听话?宿傩心有怨言,浮舟实在是的,偏偏在那种地方把他的话铭记在心了。宿傩未达成所愿,却也知道不是浮舟的问题。

他还在暗自想着,她记性时好时坏,不高兴的事情记得那样清晰,也许早就被自己的冷言冷语伤到了心。

如今浮舟嘴上不说,时不时倒还透露出一股怨怼来,想来只不过是出于乖巧的性格,将愁绪都压在了心里。

他决心要想个办法鼓励浮舟表明心意。

浮舟这边,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没有什么不愉快,也不觉得谁让她糟心。

只不过近来荻花与她又恢复了联系,也许知道所期盼的事情没有回音,想着还继续来往也不错。

不说别的,有人搭伙打发时间就不错。

看浮舟整天挂着笑脸,好像再也没什么忧虑与烦恼的样子,荻花不明缘由,当然会联想到自己不算好也不算坏,但被人拒绝了就很丢面子的姻缘——

她问:“你们大人很喜欢你,确实值得你这样得意。”

浮舟哪里不晓得对方在酸涩什么,摆摆手谦逊道:“一般一般。”

说完才觉得这个真心话可能反而被当成敷衍的托辞,她连忙转移了话题:“我这几天这样高兴,是发现将冰块打碎,加上蜂蜜和荔枝,再切些香花浸水……”

最后浮舟总结:“一天吃两碗,就会很幸福。”

她说出来,就是要让荻花共享这份幸福:“晚些时候我叫人送一碗到你院子里,宿傩大人现在不在家。”

荻花光是听描述,便觉得这种神仙日子超过了遥不可及的姻缘和所有。她迫切地提问:“现在呢?现在没有么。”

“有是有,但还需要术式把冰磨碎。得等大人回来。”宿傩不在家可不太好做。

浮舟接着摆摆手:“荔枝这年头还算珍贵,单独吃总是舍不得,不过现在有冰浸白桃和甜瓜,比外头的更甜些,还有蜂蜜水。你先要来点吗?”

她说到术式研磨冰块,荻花诧异:“宿傩大人还会做这个?”

“也就夏天能尝尝,耗不了他多少时间精力。”浮舟咽下一块糕点,再喝口茶润嗓,“有术式果然方便。我就算看不见,但片刻的功夫就能让一整块坚冰变得比雪片还细腻,总还是让人惊奇。而且这冰和一般厨具敲剁出来的还不一样,更加细腻。侍女说它融进蜂蜜水里倒是看不出冰的,晶莹剔透,可含到嘴里还有沙沙的感觉,我就想说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玉碗盛来琥珀光呢。”

“他还挺珍爱你唷。”

瞧瞧,搅个冰块就给人羡慕成什么样了,极致的诱惑当前还不忘记调侃她。

浮舟心里想,这其实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付出,不懂她为何两三次绕不过去地提起。

她思前思后,还觉怪异,便问:“如果有人愿意为你写信,与你暗中相见,这也算是珍爱吧?”

“那不一样。”荻花也直说,“那是为了风流的名声和交游的谈资,但男人回家还帮夫人做饭听起来就不太好听了吧?这是只对你有好处的事情,他也爱吃吗?”

不爱,宿傩对瓜果蜜糖不算热衷。

浮舟从这个角度一想,惊觉果然如此,为名为利和为人,总还是有所差别。她点头:“说的有道理,纸笺上的深情密爱十不可信一。”

两人又针对婚嫁议题聊了好一通,最后浮舟在荻花面前狠狠斥责了这个糟心的世道,才让她满意离去。

提供了充分的感情支持回来后,浮舟靠着房前柱叹气。聊会天可把她累坏了!

却听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门前响起,之前竟然没注意到那里有人,那多半就是宿傩呢。他也真是…走来的时候故意不发出声音。

宿傩先开口说话:“先前居然没看出来,你对生活有那么多抱怨?”

对他的回来,她并不惊奇,阳光照在身上不再灼热,他总是快到晚时归家,听到后面的一两句附和也不稀奇。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浮舟说完就往宿傩声音方位伸手,他果然接过,把她的手臂夹在胳膊中,搂抱她的腰。

声音更近了,出门一天的衣袖里只留淡淡的香:“不知道。你说我该知道她的事情么?”

听宿傩这样轻飘飘地撇开关系,浮舟忽然又想到先前荻花所说的珍爱与风流声名,不由脸红。

她赶忙解释说:“她不高兴,过来找我,当然要说些让她开心或者转移注意力的话哄她。”

“听起来你并不赞成自己刚才说的内容。”

浮舟回想起方才自己的发言,什么女子如春花逐水,到头皆空,古来以花喻人,只因都有尽头。管他高贵还是贫穷。如今的世道这样那样,奸佞与怪事层出不穷,但早晚有一天,神明开眼,所有的人垂首虔拜,方得解脱。

听起来是不怎么着调,十句话里有十句不符合宿傩的心意,他一定觉得求神太软弱,不如靠自己,浮舟伸出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安抚:“还好啦,遇到这种的,也只好说比她更好的人也不如意,身份高贵者如此,有才华而不被任用的寥落之士也是这样。不过实际上,我也知道有许多还未怎么活过就死去的人,没有吃饱过饭的人,要说赞成这番说辞,岂不是更忽视了更不幸的人的存在吗?可说到底,荻花也不为听人讲道理而来,索性还是选更教人舒心的方式吧。”

浮舟这样为自己辩解,拉着宿傩想要和他一起到室内去。

“等一下,”宿傩却反拉住她的手,“你还挺会哄人的,一前一后的说辞相悖,但听起来还都头头是道。”

宿傩没说更多,但浮舟已经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了!

他一定是想问她,会不会有的时候也在哄骗他。

职业生涯虽然已经到了尽头,但是在这种

时候溃败下来,她根本不愿意看到这样近似蛇头蛇尾的结局。

若有可能,浮舟还是情愿美满些。

浮舟笑问他:“你又在想什么呢?”

宿傩站定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刺得她眉间脑门的地方嗡嗡眩晕,才说:“在想,你是个小骗子。”

“说些迎合的话不过是听者想听这些。”她淡然答道,又对身后的人狡黠一笑:“但你对那些虚情假意的东西不感兴趣对吧?”

浮舟凑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往宿傩侧脸靠。

她身材矮小,而他高大,若还站定原地,浮舟定然贴不到宿傩的脸。

所以当浮舟的鼻尖碰到他硬茬的头发时,立即就能判断出,宿傩往她这里偏了身子。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灵巧躲开宿傩伸来的手。

浮舟说:“我觉得人还是坦诚一些好,但好像世人并不看重所谓本心的品质呢。但没关系,和你一样,我心中也不把他们当回事的。只不过我不像你一样坚强,不想和人闹僵。”

说完了这些,想宿傩应该高兴些了,浮舟这才央求他:“刚才说大话了,允诺了荻花一份甜品,马上可不可以多削点冰块?”

伴随着浮舟轻微的“求求你了”的纠缠,两人走入房间,脚步隐入廊间风——

作者有话说:本回应该今年夏天就结束。正好发的时候应该也是夏天,巧了。感谢支持!

无奖猜谜浮舟到底把宿傩骗成什么样了——下周揭晓。

没榜单我下周也一定给它发完(但希望还是有吧),看了几遍觉得真是个浪漫的故事发出来也给大家看看

第80章

时值盛夏,宿傩邀浮舟摇船游水,城外湾浦中有绿荷与红花。

浮舟与他乘车马到岸边,又上了小舟。她无需搀扶就独自提起裙边,步入船内,站稳后才问:“只我们两个?”

宿傩起先并未回答,他在浮舟后登船,还拾起船桨做起卑贱的工作来。

等他身体力行把小舟摇到少人的地方,这里只有一片藕花清香。

等到这时宿傩才开口:“你能看见了。”

“当然啦,”浮舟说话时,伸手好奇地拨动盛露的荷叶,透过阳光和琉璃似的水珠细细瞧叶片绿色的纤毛,“我们难得出来游玩一番,怎能放过大好风光。”

“……”

宿傩不开口,浮舟也不回头瞧他,只是探手下船,扶着低矮的边沿,又牵着袖口不令其沾湿,留莲藕般的一截白净手臂垂入水中,悠悠翻搅: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亲自划船,我刚才瞧那些岸边出来的人们都有船夫。是不想被打扰吗?”

她从绿水中抽出手,也松开衣袖,袖口立即就沾在潮湿的手臂上。

浮舟一边仔细将皮肤与里衣分开,这时才不经意间回头,含笑对他。

她突然说:“你原来是这样看我呀!以前都没怎么认真瞧过你,现在一看,眼神叫人有点发憷。你对别人是更凶,还是和看我一样呢?如果是后者的话,还真是蛮教人伤心的哦。”

此时与那次秋季赏月时又有不同,那一次月色澄辉,照得池水如镜,不过天色毕竟很晚,深青的穹顶下看什么都不真切。

那时的宿傩也只能看出威严,浮舟也还过度地沉浸于心中哀伤,不想和他说话。

现在嘛,天光透过纱帘照到小船里,他们的影子都在一起摇晃、重叠,浮舟能看见他背光的脸棱角分明,眉眼深邃。

宿傩在盯着她看,四只眼目不转睛。

他不说话时,眼底里有坚毅的冷意。

浮舟忍不住将还沾着河水的手抬起,慢慢地凑近,对他伸手,湿漉漉的指尖慢慢碰他左脸上不知是有心或无意修剪的断眉。

他的右半张脸看着有些狰狞,的确引人注意,果然是合乎外表的残忍之人哩,不过他冷峻的左脸更令浮舟移目分神。

是因为他严肃的表情么?浮舟也说不上来,但他冷冽的眼神让她想到比河水更冰的深渊。

她问道:“这边,也是你自己修掉的么?”

浮舟摸到了他稀疏的眉毛:“这里被两道裂痕分成三段了呢。”

宿傩开口时,黥面的纹也随之晃动,浮舟就盯着他薄薄的嘴唇与游弋的黑纹:“并未,天生的。”

她又摸上他的嘴唇,轻点,又松手,再顺着由细到粗的面纹摩挲,似乎要跟着提示将他脸上的纹路都绘制一通。

这样稚气如孩子的举动并没遭到阻止,宿傩似乎有心培养她的绘画潜质。

后来,浮舟干脆彻底靠过来,上半身整个的前倾,让小船都因重量的失衡而轻晃。宿傩这才往前挪了半个身位,快速地把还未反应过来的浮舟揽到腿上。

她在他胸前抬起头,宿傩低声说:“这是船中央,你在这里,它就不会晃。”

浮舟只是继续看着他开合的薄唇,对其言语置若罔闻。

宿傩又讲:“难道你想掉下去吗?”

听起来像是在威胁,但看起来……看起来,他很喜欢这样。

浮舟好像从瞎子变成了聋子,并没有对言语做出什么反应,她缓缓起了身。

宿傩没拦她。

浮舟不离开他怀里,只是膝盖支起大腿,抬高了身子,她找到他的嘴唇,第一次看着那淡红色的轮廓,亲吻了上去。

于是,两对绯红的颜色找到了彼此,在不该摇晃却摇晃了的晦暗船室,在僻静清香的莲池一隅,在艳丽的天光云影下,徘徊交融。

唇边水声汇入船外碧波,叠叠重重。

片刻后,浮舟撑着他的肩膀仰起头后才答:“可你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他说“未必”,浮舟咯咯咯地笑出声。

宿傩问:“怎么了?”

“嗯……好耳熟。”

在最开始的地方,在他第一次流血时,浮舟以为被追杀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而宿傩几乎要毫发无伤,却因为怀里有个她而流血的时候,他问她要如何下葬。

彼时浮舟尚且不知自己将要死亡,她也是这么问的——“你不会让我死掉的吧?”

宿傩,也是那样回答——“未必”。

然后她很快就死掉了,据说当晚火化。

现在浮舟摸上宿傩的右脸,异面上的眼睛转动着眨啊眨,让她想到荷花凋谢后剩下的莲子,十足怪异。

“不觉得我很可怕么?”宿傩粗糙的手覆盖她的。

还好,她习惯了。

浮舟故意犹豫了片刻才说:“唔,是在讲这半张脸吗?可能……总是能碰到,习惯了吧?”

她缩回手,暗暗指向衣衫下面的腿内侧,触碰到裙摆,又收手抬头悄悄观察他反应。

宿傩揪住她的手,也不与这个嘴上占便宜的女人分辩。

大白天的说起晚上的事情做什么?她倒是舒坦…

他甚至看着她微笑,冷肃的气息都因之削减,继而说:“应该是水流的缘故,摇晃不止让人烦心。”

接着宿傩深深呼吸,眸光暗沉:“我再找个更静的地方。”接着走入帘外,很快,船又开始向前晃。

浮舟因此红了脸。找个更静的地方,他想做什么呀?

桨声与水波伴随着清香,她一个人又觉得有些耐不住,于是挑开布帘一角,发现周围一片深绿浅红,蓝水绿叶连天。

到了这种地方,即便附近有人,也不会瞧见莲叶深处的他们。

浮舟索性也走了出去,坐在船沿与花叶相交,坐定后伸手去捉宿傩的衣角询问:“你要带我去做什么呀?我怎么觉得这里的水流比之前更急。”

宿傩回过头:“这里更窄,会把我们推到更远的地方。”

“到哪里?”她问道。

宿傩丢下船桨:“说实话,不在乎。哪里都一样。”

“那你要对我做什么?”她看宿傩俯下身,朝她身上探来,不

免会猜测,是要在外面做些刺激的事情吗?

也难怪浮舟这样想,刚才的一切……都指向这个猜想,宿傩又故意把话讲得暧昧不清。

可与猜测的不同,宿傩只是蹲下身,与她隔着距离,探手也不过抚摸了她的面颊。

现在他们同高,两人都深深地掩埋进一片碧玉色里,这番别致的景色,宛若湖水满溢到青空。

宿傩身上披着黑色外褂,她着浅黄色衣衫,皆与景致格格不入,却又因渺小融入其中。

水推着船,唯花叶生根不动,他们漂泊其间。

这片辽阔又狭小的景色里,再也容不下第三者。

宿傩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映着荷花:“浮舟。”

“嗯?”她向他伸出的手心贴了贴。

“我爱你。”宿傩说。

浮舟还维持着脸颊贴向他的动作,脑袋歪着,因宿傩的话怔愣在原地,动作有些痴傻。

她隔了有一会才又蹭了蹭宿傩的手,不说话。

宿傩不满:“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浮舟听这问题,也觉得好笑,之前是谁不爱听这种话啊,现在倒又变了副面孔。

她仰起脑袋,看面前将自己笼罩在阴影里的男人。

宿傩抿着嘴,表情不悦,但眼里有隐秘的期待。

浮舟看见这样的宿傩,居然因此笑了出来,引发了他更多不愉快的情绪。

他原先任由她轻蹭的手掌移到了她的下巴,靠近脖颈,总之是个令人不安的信号。

浮舟赶忙说:“嗳嗳,我可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可别掐我。”

但他的手连一点也没有往她咽喉要害上碰,宿傩只不过把她的脸向上抬了抬。

浮舟不慎误会了人家,这会当然也心虚,她撇开脸,只悄悄地继续看他的表情,发现宿傩还没有说话的意思,才开口:“好了好了,这次是我弄错了,你没想害我,你能不能不要因为这个不高兴呀?”

说完,她绕开宿傩停在原处的手心,也顾不得小船平衡,站高了倾身便往人墨色的怀抱里凑,但平常他多半会搂住她的腰的,今天却没有。

他还长了四只手,这都吝啬,这下真是不解风情了!

浮舟独自在宿傩的怀里拱了一会儿,讨了个没趣,终于像蜻蜓停留在荷叶边上那样,附在他耳朵边上。动作敏捷,轻盈。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船行过叶间的裁痕。不锋利的剪刀小船要是没了船夫棹舟,很快,宝石光辉的水面也会重新因花叶交错而再度掩盖。

浮舟还是很小声地说,声音羞怯:“今夕何夕,搴舟中流。”她只讲到这里,就不再往下延伸,恰似被抛下浆置于无人处的小舟。

“这是什么意思。”过了片刻,宿傩终于肯开口。

浮舟知道,只要他乐意张嘴说话,就代表前面的事情过去了,于是怎么也都不再解释,只是傻笑。

任宿傩怎么捏她脸上的肉,怎样亲她,她都不开口。

宿傩也拿她没有办法。

直到天边的云霞变得红彤彤,水面染上红锈色,她才靠在他怀里,乘着小船靠岸。

即将离船登车的时候,浮舟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宿傩应该听见了,但他只是哼了一声。

浮舟游兴已尽也困倦,手指拖着袖口遮住脸。

看得见是极好的,但要说有什么不便之处,那就是想睡觉的时候外头太亮也会耽误了入眠。

她会常记残阳的血色在船行后的水面逶迤的画面,还有当时联想起来的,一则关于死亡的传说。

西方,停灵时要在亡者的眼睛上放上钱币,让那人前往冥土时用作船费,横渡冥河去往那死者的国度。

冥河水黑,比宿傩的外衣还要黑,轻不载物,使万物溶解,亡者涉水只会被淹没侵蚀,只有摆渡人才能带人过河,他的船只不会沉没。

传说中的摆渡人总是贪婪,有时坐地起价,不讲契约精神。对了,还是个老头,卡戎只走单线程,不走反的。

宿傩要比那种家伙好上许多,浮舟悄悄放下手,往上觑,却刚好看见他垂下的冷眼。

浮舟没想到宿傩在那样认真地凝视她,也许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惊慌赶忙又把衣袖盖上,遮住视线,而后才反应过来:就算她看着宿傩,对方也不会知道,毕竟她的眼睛……还没有长出来,反倒是后来欲盖弥彰的动作,把什么都给泄露出来了!

果然,接着就听见宿傩从没有缺席过的嘲笑:“浮舟,你好笨。”

她不管,从现在开始假装睡着。而宿傩在抖了她几次后也就放任不管,由她卧在自己的膝盖与腿上。

一切归于平静,渐渐地,浮舟也快在他身边迷迷糊糊睡着。

无论他说话怎样坏心眼,又折磨了她。总归,宿傩姑且是个慷慨的摆渡人,予她华服玉食,予她生命。

不管死亡的潮水如何翻涌上涨,宿傩让一叶愧对姓名的小舟跨越黑而深的湍流……跋涉冥河——

浮舟得以横渡死亡。

她枕在他身上,蜷起身子,进入梦乡。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浮舟言行举止更加没有顾忌,宿傩在白天会让着她,到了晚上……

这个人作为男人的面貌就贪吃了起来——

他抱着她,撩开浮舟黏在额前的头发:“你该剪指甲了。”

宿傩说的是她在情动时会用指甲挠人。

浮舟不以为意,指使他道:“这点伤,你用反转术式。”

“可你挠在我的肩膀和背上,让我很兴奋。这算是你的反抗?”宿傩说着,两只手把浮舟坐在他身上的腰向下压。

她哪里想到他会这样!

“啊……等,等一等!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唔嗯,这样太刺激了我会受不住!”

但是宿傩毫不怜惜,至少动作上如此,言语上么,暧昧与清冷并存:“那你应该哭着告诉我。”

浮舟直不起腰,不得不屈着背,即便这样也还是难受得很。

她低下头,尽力不使自己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不要和他呼吸交融。

……

等浮舟彻底支撑不住自己倒向他的身体,他又说:“你求我,我也不会停。”

她没求。

他腹部那张嘴也没停。

宿傩又翻过浮舟的身体,手压在她的背上,手指探索爱人叶脉一样脆弱规整的脊梁:

“再说……”

后面的话她只听到了吃掉什么什么。

浮舟皱着脸,错过了大部分内容。

“你不要什么事情都联想到吃东西上啊!这么说话太恶劣了!”她说话一阵高昂,一阵低沉。

“可你……”宿傩咬住后脖子,又亲脸颊,耳垂,含含糊糊的话语又只给浮舟一个人漏掉。

总之,浮舟有各种各样的意见,但只消再过片刻,万事也就迎刃而解。

宿傩觉得浮舟在这方面好拿捏得很,他知道她最喜欢他怎么样对她,知道怎样能让她主动亲吻他。

他很满意这样,就算……她倔强着也不肯说出:她爱他。

大概是肢体柔软,但脾气很硬,宿傩这样思忖着。

不过这样也好,宿傩没见过谁能将灵与肉分离。

早晚,会有一天浮舟要顺服于自己的感受,也顺服于他。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认知的动听许多,呻吟也是,抱怨也是,顺便一提,她能吃很多。

比浮舟以为的多。

几天后,再次回归黑暗后,浮舟并不如宿傩预料的,他本以为她会有更多尖锐的脾气。

“这次不伤心了?”

她却答道:“我从没因为这种事情烦恼。”

他心道这真是个说谎成瘾的姑娘,然而凡尘间的普通人或许因伪装与谎言而丑陋,可浮舟说到底还是不一样。

看浮舟自顾自地梗着脖子,看她强撑说辞并且势不改口的模样,比照着疲倦时的迷茫…

但要是说出来

戳破她,一定会让她恼羞成怒的,宿傩只是心里想着,嘴上暂且放过她。

如果浮舟知道他心中曲折弯绕的想法,定会评价其为难能可贵的体贴,但是,在宿傩把目光持久地、并且决定要一直这么做下去地投射在浮舟身上时……

她已经决意要带着对他的感激之心远航。

浮舟深知生命难得,也不打算要把自己的体会与任何人共享,她还决定无论是乌鸦还是宿傩,都不算可以信赖的对象。

前者想也不用想,虽然同样不感兴趣对方的炼金术与长生秘闻,但他在过程中一点帮助也没有,任务又那样艰巨……

聚散皆是利,谈不上有感情。

至于宿傩……感情啊,浮舟与宿傩是谈得上感情的,如果没有他越来越无私的爱恋,她也就不会有可以选择离别的这一天。

可她还有一桩隐秘的心事从未宣告。爱情被感性者奉为圭臬,理性的人也难说不被其干扰,像致人迷航的漩涡,像窄道里的湍流。

在切身经历过后,浮舟觉得,固然美好,也不过是独属于个体间的谎言而已。

那些气味,那些使心脏发紧的誓言,那些令人不得不咬住下唇的渴望,全都是真实的,但美好的东西向来易逝,真心也难以久长。

谎言嘛,总有揭穿的时候,信赖它的人到时候要如何难堪呢?到最后,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浮舟对宿傩不抱什么期待。

无意冒犯,实际上其他人并不比宿傩好,只是作为一个个体,他能造成的伤害要比一般人大得多。他的想法如果再反复……

浮舟垂头坐在宿傩旁边,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意,还能听见他的呼吸,但她已经和他相隔一个世界了。

她摸了摸自己纤弱的脖颈,想到这里曾遭遇的灾厄,倒也不用在同一个男人身上吃第三次亏吧?

不会的,不会——

作者有话说:宿傩:你说搴舟中流……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浮舟:不啊不啊是棹声齐唱发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