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一瞬间就领悟了五条悟的意思:“太早出去会让别人觉得太easy了对吧?”
“说出来就显得很偷懒了,但你的方向没错。”五条悟像是教导学生那样对待浮舟。
“真有意思。”她也极为配合,态度好奇而谦逊:“对了,那你的领域效果是什么,可以问吗?”
“当然,我的叫做无量空处——”
一道冷酷、阴郁的声音截断了五条悟的解说,声音的主人难以忍受地强行出言:“你们两个聊够了没?”
浮舟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问了一句宿傩,然后就忽略了他,转而被眼下的情境吸引。
如果宿傩心情因此低落,这也可以理解,她正想对他说话,却被五条悟抢了先。
“喔,你还在啊宿傩,我以为你被袚除了呢。”
“闭嘴,蠢货,没人和你说话。”
“鉴于眼下这个情境,我不认为你说的是真的,不然刚才难道是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你简直——”
浮舟这下也急了:“等等,不要把我拉扯进来行不行?我不是故意要和你说话的,我是被突然推出来的哇啊啊!”
五条悟也没再火上浇油,而是惊讶地询问:“你这就害怕了?”
但这样低情商的问题本来也是冒犯,他的一句话同事冒犯了浮舟和宿傩两个人。
浮舟红润的脸上更是血气上涌:“我就是……勇敢的承认了,我其实有在控制不让宿傩生气,你能别让我白费力气吗?”
“你听说过情感咨询吗?”五条悟又问,“你们预约一个吧。”
“谢谢,”浮舟有点咬牙切齿,“你这样说也很让人恼火。”
宿傩则是只对浮舟说:“你不要这样小心翼翼,我没怪罪你。”
浮舟抽空出来回一嘴:“你刚才就有。”
宿傩问:“什么时候?”
浮舟立即说:“你说「你们两个聊够了没?」的时候。”
宿傩说:“那是因为你们一直在说话。”
浮舟又说:“可是你刚才听起来很恐怖,而且吓到我了。本来今天…我很担心。”
倏然间,宿傩被推到左右为难的境地。
被忽略的不快与不希望浮舟惊慌的立场在打架,而且她总是不自觉的小心翼翼,而他又不希望她这样……
种种情形在宿傩脑海里闪现,任选一样其余的都要屈服,最后他选:“我没生气,刚才只是提醒。”
浮舟问:“真的?
“真的。”他敲定。
“那你以后不能因为这个旧事重提,然后批评我哦?”
宿傩和浮舟在一起,总觉得再有余裕也会被逼到言语中骑虎难下的地步,他准备屈服,准备答应,可五条悟却好死不死的插话。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情感咨询。我觉得硝子应该认识人,你们可以试试。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你的问题,因为他本来就很恐怖啦!”
“五条先生,求你不要再说话了。”浮舟立刻试图制止他。
五条悟:“可是我一直在这里,我总不能出去。”
“你可以不说话。”浮舟抬眼看五条悟,多接触一番,竟然发现此人完全不能好好尊敬对待,她只能直言。
五条悟还说个不停:“明明是宿傩先旁若无人地对你示好的吧?”
虽然五条悟表现得像个推卸责任的小学生而非教师,但浮舟向来能敏锐地把握住事情的尺度,也立刻想到了让他们都闭嘴的好方法。
她赶在宿傩决定说出难听的话之前说:“你瞧,其实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也能理解,但宿傩是我的伴侣,情感和立场我都更偏向他,情侣之间分分合合当然是寻常的,但我想他应该也不希望有人在暗示感情有危机,以致于不得不搞心理咨询。”
“总之,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我相信她也会更偏向你的,但是现在既然你们两个不得不都在这个……混合领域里,要不然就像坐顺风车一样稍微容忍下吧?”
浮舟轻柔但也笃定,把事情框死在情感领域里。她说完以后,宿傩没再开口。
她又向上看五条悟,发现他在用一种看待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己。浮舟严防死守地问:“如果你想说话,能不能先自我审核一下说出来的内容?”
五条悟颇为别扭:“没什么,宿傩是千年咒物,可你像恋爱剧场里跑出来的新生代演员。”
这番吐槽倒无关紧要,浮舟吁了口气。但同时也觉好笑,这些聪明又强大的人怎么偏偏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呢?
她过了一会抿嘴,解释道:“五条先生,你似乎情感较为丰沛,也有相当的阅历,所以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愿,总是比举止重要。”
反常识,但合理。
“真是富有哲理。”五条悟皱了皱眉头,“你说你年纪多大来着?真不敢相信你能看得上他。”
“别管了,”浮舟知道自己摆平了五条悟,她清醒了没到半小时,却感觉又上了一天的班,摆了摆手:“就当是18吧,如果我是普通人,过普通的一生,说不定我会做护工。”
“呃,我可——”
她打断:“或者幼师。”
五条悟:“……好吧。”
浮舟想,总之就是对老人小孩都有一手的普通人。
“但我还是想问,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你真要问这个?”
五条悟睁大了眼睛,极力表现得精神,可信:“反正也没别的可做,而且我可以是很好的倾听者。”
浮舟面露「那可真见鬼」的担忧:“谁说的?”
“这你也别管,倾听者的重要特质是保密。”
“我深表怀疑。”浮舟轻轻地说,她低头看脚尖:“不过被要求解释的时候我不会脱身而出。”
浮舟隐去了荒诞炼金术的部分,只简单说明了她分批次从宿傩身上索取部位的过往。
“我尝试过离开,但后来他找到我了。”浮舟抬头,看着五条悟的眼睛,“注意保密,倾听者先生。”
“嗯,呃,啊……哈?”
“你的语言系统还正常吗,五条先生?”
“天啦,你说的纠缠千年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嗯哼。”浮舟说起时已不再害怕。
“我以为是宿傩强行缠着你呢,没想到是你纠缠他!而且你把宿傩劝服了。”
“我没法想象宿傩他强行缠着某个人的样子,真亏你抬举。”浮舟觉得,五条悟所想的东西实在是滑稽,柔和的笑声在领域内回荡,而后她说:“也不是毫无代价。”
“就像外面的人想不到我们在聊天,但我们确实……我的意思是——”
浮舟又看五条悟,她仰头看他的时候有点费劲,因为他靠的有点近,而且不会低下头,浮舟这样做的时候不得不费力地抬起脖子,然后看他的鼻孔。
这对他们来说都是没有益处的,但五条悟戛然而止,她不得不用视线提醒:请,说下去。
浮舟正好奇他有怎样精到的见解呢,和宿傩的往事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秘密,而她注定不会多次谈起,自然珍惜能得到的每一次反馈。
五条
悟看着浮舟,忽然叹气了:“你身上有种京都风范,不过不是刻薄的那种。”
“?”
“你太矜持,浮舟小姐,比起宿傩主动,我更不能想象你对他示好,于是下意识的选了我能接受的猜测。”
“怎么会?”浮舟听到这个答案也很惊讶。
“我从小生活在京都,对此的直觉十分准确。成天生活在那些大人拐弯抹角的讲话方式里,觉得世界是这样那我的人生也就只能这样了,你都不敢想我灰暗的童年。”
能随口分享出来的童年阴影都是社交,不是真的阴影,浮舟继续听。
“你瞧,我只是随口一说啊,你的矜持简直是全方位展现,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多少要迎合两句:「啊,怎么会」「那么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但你能因此看说话的人一眼就了不起了。”五条悟见浮舟果然波澜不惊地挪来视线,说:“我是年长的教师了,可没有发牢骚的意思哦~”
完全就是在发牢骚吧!浮舟准备继续听。
“以前年度述职的时候校长都没让我一个人讲这么多不接话。”
“因为我知道你没说完,而对未完成的内容发表看法是不礼貌的,而且可能造成分歧和争端。”
“你是答辩专业户么!”五条悟随口嘲弄了一句她的标准答案:“不对,应该说像个考官,所以说更像是宿傩死皮赖脸求你和他交往。”
“你模棱两可,他就使劲浑身解数讨好你。”
五条悟的领域给人一种冰冰凉凉又滑溜的感觉,像被数只眼睛舔舐。
浮舟一向擅长应付眼睛,就算是如无量空处般苛刻的目光。
不过她还是没办法忘记最后五条悟说的那番话。浮舟当时只说:“这样子么?我倒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她本来不打算相信五条悟没有资质的情感分析的,可偏偏宿傩没能反驳:他讨厌他,若有机会,定不会放弃驳斥和讥笑,但他沉默。
……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去然后向大家宣布我的胜利?”五条悟自己终止了话题。
宿傩冷笑,浮舟就知道他果然没失去意识。
“呃……要不让我昏过去吧?”浮舟说,“不是很想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盘问。”
“而且你很聪明。”五条悟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句。“你完全可以想到一些事情——”
“嗯?谢谢夸奖?”
“并且提及。”五条悟认真说完了,然后立即喜笑颜开:“不过完全可以,我抱你?”
浮舟完全理解五条悟的意思,他觉得她在折磨宿傩,而且很乐意见到这点。浮舟没这么觉得,宿傩似乎以沉默投了同意,但不管他们怎么想,她都不特别在意,她婉拒了:“公主抱?我是不介意,但我不想露出脸,不如你扛着我吧。现在身上穿着和服,下摆很长,不会露出隐私部位。”
浮舟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我从没奢想过出现在头版,电子和纸媒的社会新闻板块对女人可不太友好。”
宿傩在来之前还将头发高高扎了起来,现在浮舟将它们放下,她笑着问五条悟:“你方便蹲下来吗,救世主先生?”
“当然。”五条悟说。
浮舟对传媒文化略有涉猎,怀里抱的容易成焦点,肩上扛的则是附庸,在解决了世界毁灭的问题以后,第二重要的就是主人公的情感问题。
这怎么办呢?好莱坞把大家都给害了!
浮舟舍身甘愿做一包麻袋,她毫无怨言地让五条悟的肩膀顶着她的肚子。
“一想到要这样子出去,就——已经睡过去了?宿傩,就算是作为男人你也过于霸道。”五条悟发现浮舟已经先一步被切断了意识,“不过无需自卑,因为我就是这么一个能让人产生危机感的高价值男性。”
“这话你怎么说出口的?你真恶心。”
五条悟不能及时再给出反应,因为宿傩解除了结界,而他不得不在对方没有提前预警的情况下控制咒力的输出,不伤及新宿随处可见的高楼建筑。
硝烟散去,楼宇之间,天光之下,黑色的影子独立空中,右手还结着名为无下限的手印。
在他背后,是升至最高处的金色太阳。
日光摩擦他的发梢,热意渗透他的肩膀,远处爆发出高呼的胜利躁动,五条悟,注视着身下重新结为一体的坚实世界。
他本人其实比看起来的,别人以为的更尴尬。
*
“好消息是,她没什么事情。”五条悟倾倒上身,把人放上担架,身体复原,站姿优雅,“坏消息是……晚点聊,乙骨给我发了信息~有点事去御所湖结界一趟。”
“喂。五条老师,战后感言呢,还有采访和解释……啊啊啊跑掉了!”虎杖悠短促地大叫,音调逐次增高,像烧开的水壶一样。
“切,早有预料……”伏黑惠托着下巴,但他也在微笑。
“你们说,他去哪里了?”钉崎野蔷薇思索。
“应该是找一位故人去了。”看见领域对抗形成的结界消除时,家入硝子就掐灭了手中烟,现在有人需要救助,她作为校医自然要履行职责,她的言语中透露疏离,还有回忆:“好了,姑娘小伙,你们中的两位帮我抬担架。”
“我们回学校。”家入硝子转身。
“那坏消息是啥?”虎杖在前面抬,后面是伏黑惠,他走到一半忽然才想起五条老师说到一半的话。
“不要突然停在路上!”伏黑惠训斥他,“不知道,不过看老师的表情,坏不到哪里去,不然他也不会直接走了。”
“唔,也对。”
*
坏不到哪去的宿傩正在领域内充当浮舟的靠枕。
浮舟没失去意识,靠在他胸前玩他的衣襟。
宿傩嗓音深沉:“你想什么时候出去?”
她说:“过几天,今天确实有点把我累到了。”
“那只有我们两个。”
“嗯。”
“在我的领域里。”
浮舟还是说:“嗯。”
接着宿傩若无其事地问:“和我在一起不会累到?”
浮舟把手塞进宿傩的衣领,隔着皮肤探他跳动的心,她说:“大部分时候不会,偶尔,有时候是在白天,有时候是在晚上。”
宿傩的手随即跟上,握紧她柔软的手:“……”
“不过你想的没错,和五条悟说话怪费劲的,但我很高兴你没挑事。”浮舟懒散地倚靠,说话也慢吞吞:“天啊,你们要是吵起来我会很担心的。”
“担心谁?”
“担心我。”浮舟实诚地说,“他29岁你就让让他行吗?”
宿傩眉头皱起。
浮舟又说:“鉴于我没理由要求五条先生按照我的意愿说话,家中长辈的遗产还在他手上。”
“……”
奇怪的是,浮舟这样说话,宿傩反而接受得无比迅速——
作者有话说:小五:哇哦,你好乖,还花钱坐地铁。不像我,我有专车,还有三个专辅。
宿傩连夜搜索把五条悟砍成血雾教程。
其实无量空处很克苏鲁(星之彩)老头的反而比较接地气,但说到空间斩那也很宇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