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阿父一起,去找你母亲”。面对着疼爱的孩子,他声音终于透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李怀周看着父皇阴沉暴怒的脸,轻轻点头。
有下属将庄秉怀请来,建平帝大袖一挥,眼神又冰又冷,似在盯一个死人:“庄侯,今夜请你过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已经清楚了吧?”
庄秉怀自然清楚,他以为梁含章会选择第一个法子,没想到人就这么跑了,还是在他的通风报信后跑的。
皇帝追查到这里,铁定放不过他。
庄秉怀十几岁时候,就被选为太子伴读,随着太子一起练武。在他眼里,不会有背叛二字。
可如今,他做了什么?!不仅帮着欺瞒陛下,还帮助良媛出逃,躲避陛下!他,他犯了大罪啊!
可是,一想到章娘泪水涟涟,无枝可栖的孤苦模样,他心总会软,总一次次为她打破规则。
庄秉怀也觉得自己疯了。他简直不可理喻。
但不论如何,他背叛了陛下,就该受到惩罚,这是无可避免的,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庄秉怀跪地行礼:“属下私自放走娘娘,实属大罪,请陛下责罚!”
李琤冷冷睥睨他,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很快,他声音又变平静:“责罚是必然的,只是责罚前,你得告知朕,章娘的真实下落”。
“陛下,这……”庄秉怀踌躇。
李琤勃然大怒,唰一声拔出大刀横在他面前,“庄秉怀,你还想欺君吗?!”
庄秉怀并不想欺君,相反的是,他自五年前因为良媛而欺骗了陛下,便一直处于极度愧疚之中。他想告知陛下,娘娘的真正去向,可,他又答应了娘娘,不会背叛她。
庄秉怀忽然觉得,自己以后不该这样随便答应别人事情。
建平帝见他犹豫,手中大刀的力道又重了些,有血迹从他脖子出流下。
“庄秉怀,你当真,好得很!”
“看来这条命,你也不想要了。那好,朕替你解决了就是!”
建平帝已经魔怔了,他杀意上头,所有血液都聚集在头颅,他无法思考,他只想此刻,放肆杀/人。他想尝尝血腥的味道,他想看到所有人做他刀下鬼!
皇帝神智已经不正常了。
李怀周跑出来,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替庄秉怀拦着。庄秉怀以为自己今日终究难逃一死,没想到小太子居然不顾自身性命,为他这个罪人挡刀。
那锋利的照月刀,离小太子不过半寸之遥。庄秉怀的心高高提起,若陛下不小心误伤了太子,这样聪慧又机敏的太子,因他而受伤,可如何是好!
他含泪大叫一声:“殿下,不可!”
好在李琤反应快,在太子挡过来的那一瞬间,就把照月刀方向一歪,往旁边砍去了。
那照月刀脱离主人手中,直直往不远处的桂树而去。下一瞬,桂树粗壮的树干,豁了很深一道口子。
庄秉怀被吓得涕泗横流,他抱着小太子哭:“殿下,臣不过一卑贱之身,哪里当得起殿下如此?”
“若殿下今日当真出了事,臣一辈子也于心难安!”
小太子可不是白白替他挡刀的,他抓住问题本质,稚嫩的小脸满是严肃:“庄大人,本宫不知你为何要替娘亲隐瞒,也许是娘亲嘱托的你,也许你碍于道义无法说出口,但本宫和父皇作为娘亲在世的唯二亲人,是最期盼与娘亲团聚的”。
“你要相信,父皇他最是爱重母亲,他是母亲的枕边人,本宫也是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我们不会对母亲有任何伤害!相反,我们会保护她,庄大人,你快些说罢,若是晚一点,母亲在外面遇到危险该如何是好?”
“她一个弱女子,又不会武功,她如何抵挡住这世间的恶人?”
“庄大人,我们都一样,都想保护好娘亲,如今娘亲涉险,为何我们不能联手一致对外呢?”
庄秉怀本就对梁含章所言不十分相信。章娘说陛下想要她性命,太上皇、王太后也想要她性命。
可,陛下自始至终都十分关心章娘安危,实在不像她说的那般。再者说了,就算陛下当真留不得章娘,不还有小殿下吗?
他是章娘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血浓于水,小殿下天生会向着他母亲。陛下宠爱孩子,对太子所言无有不从。
只要有太子在,章娘不会有任何性命危险。
他,到底在瞎担心什么呢?
想清楚这一遭,庄秉怀浑身瘫软,方觉得之前的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孽。
……
梁含章此刻已经乔装成一个老妇,在车夫的帮助下往西南方向而去。
本来她想走水路到广州的,但埠头的船只要傍晚才发船。现在多停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梁含章不敢大意。索性转换思路,直接坐牛车出了糖县,再一路往西南益州方向而去。
她只希望建平帝认为,自己真就葬身在火海中。虽然废墟里找不出尸/体,会惹人怀疑。但,她一个安守本分的良民,上哪儿去找什么尸/体啊?
况且时间紧迫,她没得选择。只能选这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她双手合十做祈祷状,希望今后一切顺利,希望高夫人和庄秉怀不会因自己而受到牵连。
驾车的是经常给梁含章送信的一个小兄弟,本来那牛车的人家生病了,驾不了车。小兄弟人好,在路上听说梁含章遇到麻烦,当即决定告假半天,为她赶车。
梁含章坐在车内,外面是小兄弟结实宽厚的背影。他问:“梁娘子怎急匆匆就要离开?”
梁含章当然不能说实话,她随意编了个谎:“我母亲今年八十高龄,快不行了,家里人书信来,让我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说着又忍不住拿帕子拭泪。
小兄弟耳垂红得像血,他腼腆安慰:“梁娘子,莫要伤心,令母吉人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梁含章顾着抽泣,没答他。
小兄弟更害羞了,一直听后面女人哭泣也不是个事儿。他犹豫多次,终于从怀里掏出一颗饴糖,略微僵硬的手往后面递。
“梁娘子,伤心时候,吃颗糖就好了”。
这样一位少年,当真是没有沾染俗世的污垢,在他眼里,仿佛任何事情都是干净的,纯洁的,没有肮脏的。
梁含章突然觉得很对不起他。万一最后被发现,连累了这小兄弟,可如何是好?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重逢
李琤得到确切消息后, 二话不说就要翻身上马追赶。李怀周毕竟从未见过母亲,母亲一词, 好像只活在他记忆和想象里。
可父皇现在是有很重要的事,他不能去添乱。太子懂事地没有提出要一起去,只含着泪花叮嘱父皇注意安全。
李琤坐在马上,看到庄秉怀怀里抱着那小小的孩子,他陪伴了五年的孩子,养了这么久,还是这样小一只。
他是章娘夫婿,可周儿也是章娘的孩子。他有何理由,不让孩子亲眼看一看自己娘亲呢?
他拉住缰绳, 朝他伸出双手, 道:“父皇带你一起去”。李怀周似乎没料到,脸色呆滞了许久。
还是庄秉怀反应过来,连忙把小太子递过去。建平帝宽大的手掌接住孩子,放在自己前面坐着, 双臂牢牢揽着, 打马而去。
帝王那匹马身后,跟着一队青龙卫。
李怀周虽然从小到大都是跟父皇一起生活, 这些年来父皇也抱过他很多次,可每一次都不像现在这般,让他觉得温暖,温暖的同时,心情无比忐忑。
他感受到建平帝灼热的心跳,以及逐渐粗重的呼吸,他问:“父皇,待会儿我就能见到娘亲了吗?”
李琤眼神柔了柔, 他努力扯出一抹笑,“对,待会儿就看到了”。
李怀周:“父皇,娘亲会不会不喜欢我?她看到我出现,会不会生气?”
无怪乎他会不安,住在宫里这么久,他习惯了没有母亲陪伴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母亲不过因意外而仙逝,可如今才知道,母亲一直在骗他,骗父皇。
她为何不愿意回来呢?是因为不想看到他这个儿子吗?李怀周又想到一些宫人私底下的传言,声音带了丝委屈。
他又小又软的身子靠在建平帝怀里,懂事又乖巧,连问出心中的疑惑都是小心翼翼的。他生怕自己母亲不喜欢他。
他正为此事而不安。
李琤鼻子突然酸涩,不知是因为章娘突然逃跑之事,还是因为周儿小心翼翼询问一事。
他们一家三口之间,有太多太多矛盾和误会,他和章娘,同床共枕无数个日夜,却从未真正向对方敞开心扉过。
他们,错过了太多太多。
他轻轻吻太子柔软的发,声音坚定:“周儿,她是你母亲,若不喜欢你,当初就绝对不会把你生下来。你要相信,你是她骨肉,她见你的第一面就会喜欢你的”。
章娘喜欢这个孩子,这是毋庸置疑的。反倒是他这个夫婿,不知在章娘心里,占据了多重的位置。
只怕,轻如鸿毛。
听父皇这样说,李怀周觉得很有道理,他本身也不是悲春伤秋的性格,现在觉得不会,以后就都会这样觉得了。
抛开坏心情,他开始畅想待会儿见到母亲时候的场景:“父皇,你说,母亲她会认得出我吗?她看见我的第一面,会不会过来抱我?”
说着小身子开始扭啊扭,努力看自己今日穿着,皱眉道:“今日这件青色袍子不好看,会不会待会儿给母亲第一印象,不太好啊?”
又道:“父皇,我发冠歪了,你帮我弄一下”。
总之,这小孩儿突然开始关注起自己衣着外貌来,生怕自己哪一方面惹来母亲不喜。
李琤分散注意力,余光放在前面的小孩儿身上,无奈叹气:“你别动了,再动待会儿掉下去,父皇可就不管你了”。
这样高一匹马,如果掉下去可是很疼的,李怀周从小到大最怕疼,闻言便害怕得动也不敢动了。
李琤注意力一直在前方,毕竟他是驭马之人,而且还是夜中骑行,危险程度比之白天要远高不少。
他低头扫了眼小孩儿,发现他小身板挺得直直的,一双手紧紧揪住他的大掌,活像雕塑一般。李琤看到这喜人的一幕,忽然就忍不住轻声笑了。
他觉得,一整天的糟糕心情,都随着孩子无意中一个童真稚嫩的动作,而逐渐缓和。
孩子,当真是这世上最可爱、最治愈的存在。
很快,他就能见到章娘了,他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团聚,他应该收拾好自己坏心情,把它彻底掩盖,留下欣喜来迎接接下来的团聚。
他怀中这孩子,不会到时候直接放声大哭吧?
因为身体缘故,李琤自认把这小孩儿养得太“娇”,等他发现并想掰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小孩儿,知道怎样撒娇最管用,最懂得说些甜言蜜语哄得人团团转。李福不知被这小子的好话哄得晕头转向多少回。
他太娇气,故而遇到些问题也爱哭,有时候情绪到了,眼泪到了,怎么止都止不住。
这也是很让建平帝无奈的一点。当朝太子竟是个哭包,传出去都丢人。
好在小孩儿一年年长大,懂的道理也一年年增多,加上他为太子选的那位狄太傅,可是一等一的严厉,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太子在他的教育之下,也逐渐成长许多。可成长归成长,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说不定情绪激动之下,又控制不住哇哇大哭。
哭就哭罢,建平帝心里如是想。毕竟,他也挺想哭的。
当夜幕降临后,在晚风吹拂下,终于吹散了空气中一阵又一阵的热浪。梁含章坐在牛车上,看着官道两旁零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觉得阵阵迷茫。
她不知自己要去哪里,要怎么活着。她好像,从来没找到过自己的目标,她从来没规划过自己的人生路线,只是如天空的风筝一样,随着主人的操控而移动。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梁含章打算连夜要赶到糖县旁边的槐县,再从槐县出发,跟随那些前往西南贩卖货物的商队出发。
夜逐渐变深,离槐县还有数十里的距离。梁含章出发前在县令府带了几块胡饼,打算路上充饥。她方才吃了一块,还剩两块。
看着前面身高体阔的少年,她开口道:“王兄弟,驾车辛苦,吃块饼子顶顶肚吧?”
那小兄弟还是腼腆,不知他是生性如此,还是单单只对着梁含章一个人这样。他摆手拒绝:“不用,我不饿,娘子自己留着吧”。
后知后觉,他这次的“娘子”居然没加姓氏,这般唤她,倒好像夫君唤自己的妻一样。
娘子。
他嘴唇翕动,在无声喃喃。
这次不止耳垂,两边脸颊也似火烧一般。好在他背对着梁含章,且如今天色晚,不怎么看得清。否则,真真要闹笑话了。
梁含章也不强求,把胡饼收下,又随意聊起来:“王小兄弟,你今日驾我到槐县,若连夜赶回去,会不会不安全?要不你也在槐县留一晚吧,明日再回去”。
“这……”那小兄弟没答应,“算了,留在那睡哪儿,住驿站还得花娘子的钱,俺一个大男人花女人的钱,实在过意不去”。
梁含章:“你不必过意不去,这本就是你今日驾车得来的报酬”。
王兄弟却如同被蜜蜂蛰了一般,忽然惊道:“哎呀,娘子莫要再说,此事于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若真要娘子花钱,若被人知道,俺在糖县只怕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除去一开始的不自然,他叫“娘子”二字,是越来越顺口了。
梁含章心道哪里会,她在糖县的名声不好,听到她愿意给男人花钱,大家的反应是不相信,哪里会说他。
只是,王兄弟一直拒绝,梁含章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叮嘱他待会儿回去,一定要点一盏亮点的灯笼,不要因看不清路摔到沟里。
王兄弟何时被人这样关心过,只觉得自己置身于温水之中,浑身的毛孔都在张开,他舒服躺在旁边,觉得无比惬意。
他终于明白,为何张老三如此喜欢梁家护院这个工作了,可以与梁含章朝夕相处,换他他也喜欢得紧。
想想,还真有些羡慕这张老三。
也不知,梁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梁含章不清楚少年的心思,以及对她的满腔情意。她支着脑袋看天上的星星,听田间的蛙鸣,还有萤火虫扑闪着来到她身前。
她轻轻抬起手掌,把萤火虫罩住。那萤火虫尾部的光一闪又一闪,还在她掌上轻轻爬过,梁含章盯着手中这点微弱的光亮,竟觉得此时此刻,有些梦幻。
她是在梦中吗?可若是在梦中,这发生一切,又是那样的清晰。
这时,后面官道上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随着地面传来,沉闷而压抑,好似后面有千军万马在追赶。
梁含章顿觉不妙,她问王兄弟:“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那小兄弟也在疑惑:“大晚上的,怎会有这么多马蹄声?”
看到梁含章脸上的忧惧,他又换了语气安慰:“没事,许是一些富贵人家遇到急事,不得不趁夜疾行”。
梁含章点头,心中不安越来越重,如今处在这样的环境下,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鹤唳风声。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此时此刻,才觉得这牛车怎走得这样慢,她想坐马车的,可糖县马车少之又少,多数人出门都是以牛车代步。
她捂着几乎跳到喉咙的心脏,仰望天空,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会的,不会有事,她一定会好好的,一定能平安抵达槐县,然后跟随徐音外祖家的商队,一起往西南益州方向去。
她不会被发现的。
越是这样强行镇定,心里越是慌乱。梁含章低眸定定看着自己双腿。耳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近到让她觉得,马群就在她后面,马上之人已经看到她了。
手心的汗越来越多。
空气重新恢复沉闷,她坐在牛车上,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真希望是一场梦啊。
在一拐弯处,一直行驶得很稳的牛车,不知踩到什么东西,突然嘶叫一声,前蹄高高跃起,马车没保持住平衡,梁含章仿佛被一股力道拉着,踉跄往车门外跌去。
王小兄弟手忙脚乱控制缰绳,发现身后人准备摔落在地,又慌乱伸出手把人抓住,避免她掉落。
他第一次直接触碰到梁娘子的身体,忽然感觉呼吸不畅,脸色似被火灼烧越来越热了,他刚想说什么来缓和气氛。
忽听到后面有人扯住马缰绳,示意马儿停止的吁声。
一道醇厚又沙哑的声音传来:“章娘,是你吗?”
王小兄弟抬头看她,她的闺名,是叫章娘吗?他第一次听说。
真好听。
旋即又想,深更半夜,在这官道上,突然有人策马奔腾追来,喊她“章娘”,这是何意?
王小兄弟脑子飞快运转,想起有人说梁娘子受不了婆家虐待,是偷偷从长安跑出来的。
难道,娘子的婆家人寻来了?
再看梁含章的反应,她此刻脸色煞白,身子颤抖着,抱着他身子的力道越来越大。她惊恐大叫:“你别过来,别过来!”
“你快滚啊!”嘶哑的叫声中带了哭腔。
王小兄弟看到她反应,心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此行就是为了护卫梁娘子安危,如今她身临险境,他就是豁出去这条贱命,也要把娘子救出来。
王兄弟眼里带着火,他一边揽着梁含章,一边用力甩动鞭子,试图让牛车走得更快。
可一牛一马,牛车怎跑得过骏马?
李琤驱马上前看到朝思暮想之人时,发现她手里居然抱着一个男子,看那男子的年纪,应与张老三差不多。
呵,她身边的野男人可真多啊。走了一个庄秉怀,走了一个张老三,还有面前这个。
她就这么喜欢年轻的?她是不是嫌他年纪大,不喜欢,所以才整整五年来不曾联系?
他们整整五年没见面,眼下还有孩子在旁边,李琤不想吓到她,他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温柔平静:“章娘,过来”。
他伸出双手,朝牛车上的女人道。
这声音,低哑又醇厚,无疑是动听的。可,几乎是一瞬间,梁含章就联想到了当年,他也是用这样平静的声音,吩咐李福那些害人举动。
他这个人,分明就是表里不一,他笑着,疏朗站着,整个人是温文尔雅的。可,他的心就是魔鬼!
他居然要杀了同床共枕多日的女人!
梁含章崩溃大哭,她吼道:“你滚!不要你,你快滚啊!”
这短短几句话,不亚于惊天焦雷,差点把李琤震懵了。
下一息,他反应过来,体内突然涌出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暴戾,他冷笑如恶魔:
“不要我?那你要谁,你现在抱着的这个野男人吗?!”
他忽然从左右青龙卫背后抽出利箭,搭在弓上,朝着那双双抱着的男女射去,他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如同地狱修罗。
他轻轻启唇:“既如此,那他就去死吧!”
与声音一同传过来的,还有那支利箭。利箭飒飒而来,带着破空之声。下一瞬,梁含章感觉到王兄弟闷哼一声,身子剧烈抖动。
她连忙起来查看,一支长而锋利的箭矢正准确无误插在他背上,箭矢从后背没入,又从前胸而出。
转眼,汩汩的血喷射而出。
梁含章感觉头脑阵阵眩晕,她慌忙抱着王兄弟,痛苦嘶吼:“你疯了!你怎么能杀他,谁允许你杀他!”
“你怎么不把我也一块儿杀了!当年没成功除掉我,如今苦苦寻到南州,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有哪一点做得不对,居然让陛下这般念念不忘!”
她终于抬起眼睛往建平帝方向望去,惨白的脸上全是鼻涕泪水,还有几根碎发黏在上面。她看起来如林间惊恐的小鹿,无助又绝望。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悲鸣:“现在我就在你面前,陛下,请你把我杀了吧!我绝不苟活!”
话音刚落,那道纤细的身影,随着王兄弟没有意识的身躯,逐渐从牛车滑落在地。
溶溶月色中,映出建平帝苍白如鬼的一张脸。他眼神虚空嘴唇翕动,不知在喃喃什么。
李怀周一时有些害怕,这一家三口重逢的局面,与他设想的有很大出入。他看着父皇没有血色的脸,忽然觉得惊恐。
他大叫一声:“阿父!”
回应他的,是一口鲜血,从建平帝嘴里喷出,毫无征兆。
第70章 第七十章 柔弱易扑倒
脑海中的梦境如同一团乱麻, 胡乱在互相撕扯着,梁含章努力挣脱, 却始终无法从朦胧的景象中窥见真章。
一阵头痛欲裂,她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顶竹青色的帐子内。
虽然皇帝驾幸南州,身边一应日常用品不如皇宫中尊贵奢靡,可放眼望去,这寝室中大大小小的物品,无一不精细。
此时光线有些黯淡,层层帷帐遮掩着内寝,不远处的山水围屏边上, 燃着婴儿手腕粗的玉烛。紫檀木翘头案上, 博山炉的孔隙里正飘出袅袅青烟。
光线明明暗暗,微弱的亮光从帷帐外透进来,衬得这豪奢的寝室,如同禁锢自由的牢笼。
这定是建平帝的寝宫了。而她躺的这床, 定是帝王的“龙床”了。
意识到这个, 梁含章才发觉,这被褥玉枕上, 沾染的都是独属于李琤身上的松香气息。
不明白他怎把自己带到这里,还让她睡在“龙床”上。她自小乡野中长大,不通宫廷礼数,也知道帝王的龙床是不能随便睡的,即使贵为皇后,也不可以。
如今,她的身份是“先皇后”,再次回到李琤身边, 看到当年熟悉的人,那些心心念念要将她除之而后快的人。她又该怎么办呢?不知建平帝要如何处置她?是还未想好如何处罚,还是看在太子的面上饶了她?
亦或是,他对她余情未了?
当晚情况紧急,她极度恐惧之下,说出的话便未曾经过脑子。也不知建平帝是否因此事生气,以至耿耿于怀?
她准备掀开织云锦的软褥下榻,这时听到帷帐外面传来脚步声。下一息,脚步声停在帐幔边,虽然来人极力压低声音,梁含章还是能听出来。
那是一个稚嫩的童音。
如今她身在天子寝榻,放眼整个大晋,若说哪个孩子有资格随意进入帝王寝宫,想必,只有年仅五岁的太子了。
听到太子清脆稚嫩的嗓音,梁含章鼻子发酸,泪水不觉盈满眼眶。
这,也是她的孩子啊。
是她对不起孩子,整整五年,让周儿在没有母亲陪伴的日子下成长。
她自小没有双亲在跟前,当初怀上这孩子,决定把他留下后,她就一直心里发誓:定要好好呵护她的孩子,让他无忧无虑健康长大。
可如今,她却整整缺失了周儿五年的童年!
此事她每每想到,都不由肝肠寸断。
幸好,建平帝虽不知对她是个什么想法,但对自己血脉是真正疼到骨子里。
即使远在南州,她也时常听说一些皇家传闻,据说帝王膝下只有一位太子,对于这个独苗苗,可谓极尽疼爱。
怔愣之际,传来李福略带试探的声音:“娘娘,您可曾醒了?”
梁含章知他这样问,必是听到了动静。也没打算充耳不闻,她应了一声,因昨夜的凄厉嘶吼,她出口的嗓音沙哑许多。
随后,听到李总管几句吩咐,旋即进来两个丫鬟,伺候梁含章穿衣洗漱。待一切准备就绪时,她被扶出内室,来到外面的正堂。
此时正是红日当头,南州夏日的天气永远笼罩在灼热和湿闷中,院子外蝉鸣声声,似在扯着嗓子宣告它们此刻的焦灼不满。
梁含章一出内寝,就看到李福旁边站着个仅到他腰间位置的小男孩。他一身月白色织锦圆领袍子,头发用发冠固定,后面留着一条竹青色发带。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望着她,双手不自然放在两侧,似乎有些紧张。与梁含章对视上,他半是害羞半是惶恐把视线挪开了。
梁含章见到这跟李琤长得极像的孩子,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孩子。
李怀周显然是对她是好奇的,他虽然不敢与梁含章对视,却时不时偷偷用余光瞥向梁含章站立的方向。
李福比印象中老了很多,两鬓不知何时冒出许多白发,身体也没五年前那么胖了,动作不灵敏,颇有些垂垂暮年之态。
他看到梁含章,如五年前一样朝她行礼问安,他道:“娘娘这五年来,过得可好?”
即使当年亲耳听到李琤和李福的对话,但此刻,梁含章面对这个年纪愈大的老总管,心里生不出怨怼。
她不着痕迹看了眼前面那个小小身影,道:“劳总管挂心,一切都好”。
老总管听完笑了,他由衷为梁含章高兴:“娘娘好就行,这样奴婢也就放心了”。
梁含章虽然摸不清建平帝如今是何态度,可昨晚事发突然,是王小兄弟好心为她驾车,这才遭遇建平帝毒手。她无法心安理得的,当做一切都未发生的样子。
于是,即使情况很不合时宜,她仍旧开口道:“敢问李总管,昨晚我身边那位小兄弟,可还,活着?”
她声音艰涩问出沉重的话语。
昨晚那般凶险,李琤又是下了死手的,她亲眼看到那锋利箭矢将王兄弟的胸膛贯穿。
只怕,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是她害了他。
梁含章无不自责想着,她眼尾通红,带着李福看不懂的暗色。
李福知道娘娘醒来,必定要问这个人的情况,也不藏着掖着,只在心里感叹还好昨晚陛下未曾下死手,还让那贱奴吊着一条命。
否则,只怕娘娘与陛下之间,要因为这贱奴,生出更多的事端。
“娘娘尽管放心,那兄弟还活着,昨晚已经派太医过去救治了,想必不出几日就能醒来”。
梁含章:“此话当真?”她瞪大眼睛,抬头望着李福,殷红的眸子旁边,几滴水珠顺势滚落。
这一幕被李福看在眼里。心里到底为陛下和小太子鸣不平。陛下昨夜吐血,如今还在隔壁东厢房床上躺着呢。
太子也是,听说自己母亲快醒了,兴冲冲就赶过来,倔强守在外面不吃不喝,坚决想让母亲醒来第一个看到他。
可他们的皇后娘娘,对自己夫婿漠不关心,对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孩子视而不见,却唯独,关心一个与她不清不楚的野男人。
亏陛下当年如珠似宝把人供着,在她“离世”的这五年来,一直守着太子过日子。亲自把太子放在身边教导,后宫不进新人,就这般守着她的“牌位”过日子。
可就是让陛下这般痴情的女子,不仅莫名失踪五年,还在见到陛下的第一面就恶语相向,生生把陛下气得吐血晕了过去。
娘娘身为大晋皇后,李福一介阉人,不敢多言。只是看到她对陛下父子漠不关心,李福心中,到底为二位主子鸣不平。
他注意到旁边巴巴望着娘亲的太子殿下,于心不忍,把他拉过来,蹲下身子温声对他说:
“殿下不是心心念念娘亲吗?这位就是殿下的娘亲,您看您跟她长得多像。快,咱去给娘亲问安”。
太子无异于是最懂得礼节的,他自小在皇家长大,接受天底下最富名望的杏坛大师教导。自他懂事以来,这些个待人接物的礼仪,他从未出错。
可如今,面对自己生身母亲,他却有些胆怯,得需李福牵着手带他往前,他不敢直视娘亲眼睛,怕看到娘亲眼底的厌恶。
他随着李福的动作,慢慢走到梁含章身前,低头乖巧行叩拜礼:
“儿臣给母后问安”。
上首之人迟迟未发出声音。
李怀周有些担心,担心李总管贸然把他带来见母亲,母亲不高兴,所以便不打算理会他。
不料下一息,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啜泣。他惊讶抬头去看,看到他的娘亲,此时正捂着嘴巴,泪水涟涟望着他。
那双杏眼里,满是温柔。
这样的温柔眼神,他也在父皇眼里看见过。当年他染了瘟疫,躺在床上难受得不住哭。父皇就守在他身边,用这样心疼又温柔的眼神望他,轻轻哄着:
“周儿不怕,父皇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年,正值盛年的父皇,双鬓染得花白,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是应在他身上。
李怀周年纪虽小,却能明白,父皇两鬓的白霜,是因担忧他的孩子而染上的。
他的性命在父皇眼里,是何等重要。
现在,这样一模一样的眼神,出现在母后眼里。
那一瞬,李怀周心底突然有了底气,他不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母亲是爱他的,这五年来的离别,母亲有她的苦衷。
李怀周还在愣愣望着她,小身板还跪在地上,那与李琤一模一样的薄唇,情不自禁吐出个字:
“娘”。
他在喊娘。
梁含章听到,只觉心神一震,巨大的愧疚和爱怜直冲上胸膛。她鼻子更酸了,眼泪流不尽一般。
不止梁含章震惊,李福也震惊,甚至于李怀周自己,也惊骇不已。小脸已经羞得滴血。
他怎么,怎么就喊出“娘”这一字了呢?
娘亲听到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嘴巴笨,性格不讨喜?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也很复杂,他能感知大人的情感,也会与大人一般,产生各种患得患失的奇怪情绪。
尤其是李怀周这等心思细腻敏感的孩子。他对别人的观察更多,他通过观察别人那些细微的动作,探究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
若是身边那些个宫人太监,即便他能看出对方心里对自己的不喜,那也无妨,他乃一国储君,身份尊贵。底下若有胆敢忤逆他之人,都不会有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机会。
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是娘亲,他的生身母亲,他身上流着她的血,他是她和父皇一起生下的孩子。
本能的,李怀周面对母亲不住忐忑,更担心母亲不喜他。他害怕自己在父皇眼中是个宝儿,在母亲这里,就成了一文不值的肮脏之物。
小太子此时脑子乱糟糟的,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不料下一秒,却被娘亲抱了个满怀。他听到娘亲沙哑的嗓音在哭喊:
“周儿!”
李怀周猝不及防,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拢住,他看着咫尺之间的母亲,那张明眸善睐的脸,上面细小的绒毛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那双被泪水掩盖住的杏眼,上面是一双远山眉,显得母亲更为楚楚可怜、无枝可栖。
娘亲,这些年一定受了很多苦。李怀周望着这双眼,忍不住心里想着。
他记得李总管说过,自己眼睛长得像娘亲。娘亲的眼真好看。
他的眼睛,也是这样吗?
被梁含章的哭泣声感染,李怀周沉浸在母亲温软的怀抱中,鼻子也跟着酸涩,只想一辈子抱着母亲不松手。
梁含章抚摸着孩子单薄而小巧的脊背,忍不住心疼:“周儿,是母亲不好,这五年来都未曾陪在你身边”。
她稍微松出手,望着自己孩子,声音虔诚得似在忏悔:“周儿,你怨母亲吗?”
李怀周看着母亲哭得狼狈,很想亲手为她擦擦泪,又担心母亲嫌弃。骤然听到这话儿,他飞速摇头。
他怨母亲吗?他心里这样问自己。
不,并不曾怨恨。
他扪心自问,此刻心情除了喜悦,再没其他的。他看到母亲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打心眼里喜欢。
他的母后,这些年来必定是受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才不得不隐瞒他和父皇的。
否则,昨夜母亲为何会说出那些奇怪的话?父皇听了又为何久久不能言?
可见这其中,还有许多隐情。
他轻轻摇头,声音沾染了哽咽:“周儿未曾怨过母亲”。
“父皇也没有。我和父皇两个人冷冷清清生活在皇宫,身边除了瑜表哥和几个伴读,没人陪我玩。父皇更甚,他一天到晚都是冷清孤寂的,他时刻思念母亲,有时候我与父皇睡在同一寝室,半夜都能听到父皇梦中在念母亲名字”。
小太子越哭越伤心,他对身边的人和事都观察得非常细致,虽然父皇从不把他所思所想说与他听。
可李怀周清楚,父皇,必定是爱极母后的。
只是,他把这份爱意,深埋于心间,不打算示人而已。
李怀周知道母亲受了很多苦,也知道父皇母后之间定然有天大的矛盾。否则,昨夜父皇的反应就不会是那样了。
他身为父皇母后的孩子,当然要充当二人之间的纽带,把他们这五年来的矛盾逐渐消融掉。
他想让母后跟着他和父皇,一起回长安。他想生活在父母双亲的膝下。
李怀周思虑良甚,故而下意识为建平帝说话,期望通过他这些话,母后能对父皇改观一些。
听到儿子为李琤说话,梁含章心里不仅不嫉妒,还隐约带着喜悦。
他肯为李琤说话,说明在太子心里,李琤这位父亲定然是当得称职的。否则,这五岁小儿也不会这样固执向她证明,李琤这五年来的点滴。
不论当年事实究竟如何,他们二人谁对谁错,李琤作为周儿父亲,让周儿在父爱包围下长大。
于公于私,梁含章都该感谢他。
感谢他把孩子养得这样好,还把太子之位给了周儿。
她抱着孩子轻轻点头,眼泪依旧止不住:“母亲知道,是母亲不好……”
李福怕梁含章刚昏迷醒来,又经历久哭,难免伤神。小殿下也是,他虽然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可五年来,还不曾见他哭得这样伤心过。
可见血脉亲情,是没有时间和距离的障碍的。
他暗暗叹息一声,不知是为小殿下感到开心,还是为尚且卧病在床,未亲自面见孝德皇后的陛下感觉不忿。
他轻声提醒:“娘娘还未用膳吧?不若让下人送些清淡的膳食过来?”
梁含章还没从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欣喜中缓过神,刚准备摇头,不料老太监早有话反驳:“娘娘,太子殿下今个早晨到现在,还未用膳呢,不若您和殿下一道?”
李怀周偷偷摸了摸自己小肚子,不懂他刚过来前还吃了栗子糕,用了膳食,怎落在老太监嘴里就是“未曾用膳”了?
后知后觉懂得李福是在为他和母后创造相处的机会,于是小太子也不反驳,跟着李福的话轻轻点头。
梁含章看向正默默流泪,哭得正伤心的太子。他肤色很白,嘴唇也不红润,身材更不似寻常五岁孩子那般强壮。
她看得心底阵阵自责,心尖仿佛被人用针反复扎入。
如若当年她不这么任性,不去追求所谓的“真相”,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早产一事了?
太子本该平安康泰成长,如今,却因为自己一时失误,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越想,梁含章越忍不住流泪。李福察言观色本领一向很好,知道娘娘心里在想什么。他微微俯身道:
“娘娘且安心,小殿下虽然长得有些瘦弱,但这五年来可没怎么生过大病,太医院那几位首席御医一直为小殿下调理着身体,相信过不了几年,殿下就与常人无异了”。
梁含章不知是信还是没信,点点头,准备牵着孩子的手到八仙桌那。
李怀周今年已经五岁,父皇一直说他长大了,不让他住紫宸殿。说他不需要别人哄着,要控制自己情绪,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将来把大晋天下治理好。
就连李怀周自己,也下意识觉得,他长大了,该再懂事些,不能跟小时候那般整天要父皇陪要父皇抱,也不能出门就要牵父皇的手。
他已经下意识把自己归结为所谓的大人,他要做一些成熟的,大人该做的事,而不是整天像个三岁顽童一般让人操心。
可现在,娘亲牵着他手,这个他平时自认为极幼稚的动作,他居然一点也不反感,也没打算挣脱。
他脸蛋红红的,仿佛可以滴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娘亲的手真软,希望他能一辈子牵着娘亲的手。
从此以后,他也是有娘亲的人了。
二位主子坐在椅子上,有下人呈上菜肴,因岭南气候湿热,且梁含章又刚昏迷醒来不久,厨房做的都是一些清淡饮食。
例如清蒸鱼、红烧乳鸽、海鲜粥,还有一道岭南的著名素斋菜肴——鼎湖上素。据说这鼎湖上素是用一些香菇、银耳、黄花菜等素菜,做成具有肉香味儿的菜肴。
这道菜的工序非常复杂,里面的高汤是用黄豆、香菇、笋加清水,熬十几个小时制作出来的。且为了保证食物的口感,里面的食材无一不经过反复煸炒、蒸煮和温水泡发。
总之要想吃上这一道菜,得底下厨师们提前准备一两天。
梁含章看着八仙桌上琳琅的菜肴,再看看正襟危坐如同个小学究一般的太子,不禁有些犯难。
她五年不在孩子身边,并不清楚太子喜欢吃什么。
她摸摸太子的头,温声问:“周儿喜欢吃什么?母亲给你夹”。
李怀周不挑食,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跟着建平帝一起吃饭养成的习惯。于他而言,吃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
他小手规矩放在两膝上,腼腆道:“儿臣不挑食,都听母亲的”。忽然又想起什么,他有瞬间慌乱:
“儿臣自己来,不劳母亲费心”。
说着乖巧拿起筷子,扒拉着面前那碗饭。梁含章看着这样懂事的小孩儿,只恨自己当初的无能选择,让孩子受了许多苦头,小小年纪就变得这样懂事。
八仙桌上,母子二人时不时说几句话,多是梁含章在问,李怀周在答。
这孩子平时是外向且话多的,有时候建平帝烦不胜烦,勒令他食不言寝不语。可太子几乎没有做到的时候。
现在倒好,他乖乖巧巧坐在椅子上,梁含章问什么,他乖乖答什么。有时候趁梁含章不注意,他用叽里咕噜转动的黑眼珠子,暗戳戳瞧着她。
等梁含章一回头,他又马上收回视线,乖乖用膳食。
一旁的李福看得暗自发笑。
梁含章跟孩子相处得不多,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爱好是什么。这缺失的五年,对母子二人来说都是个巨大的遗憾。
遗憾已经造成,且不可弥补。纵然她想趁这个时候多跟孩子相处,多为孩子做点什么,似乎也无济于事。
干巴巴找了几个话题后,二人就缄口不言了。
待吃完漱口后,李福还有些话想单独对梁含章说,故借口娘娘刚醒来要多休息,把小太子支走了。
太子走后,李福站在梁含章面前,微微俯身,道:“想必娘娘当年意外坠崖,坠崖后得庄侯相救,五年来一直隐匿在南州。这其中,定有许多奴婢不知道的苦衷”。
虽然昨夜他不曾随陛下亲自出城去追娘娘,可后来从太子嘴里,以及左右青龙卫嘴里,他终于得知当年真相。
他从昨晚知道真相到现在,还是不可置信,李福忍不住问:“难道当年娘娘以为,是陛下要杀的娘娘?”
梁含章望着李福,想反问难道不是吗?我都听到他和你商议了。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移开了视线。
她轻轻道:“是”。
李福摇头彷如听到天大笑话,他略微有些浑浊的眼睛带了泪意:“娘娘怎会这样想陛下?!当年陛下对您爱宠有加,您又刚为陛下产下太子,陛下喜爱您还来不及,怎会让您去死呢?!”
他实在理解不了,娘娘这五年来隐匿南州,对陛下父子熟视无睹,居然因着这离谱到有些可笑的谣言!
她对陛下,竟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梁含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当时自己产后没多久,帝后又不喜欢她,李琤心中烦恼也不跟她说,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
她那天骤然听到李琤和李福商议的话,就先入为主相信了,未曾向李琤求证。
她承认自己是有些武断,可当时那样的情形,她敢跟李琤坦白吗?她有得选吗?
若李琤与帝后是一伙的,她去求证,不就代表着自寻死路?到时候,她才是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李福望着面前这五年来,不曾有任何改变的女子。若真要说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娘娘的衣着朴素了些,眉眼更英气了些,没了当年面对陛下时,低眉顺眼的柔顺模样。
他眼神哀恸:“娘娘,当年之事并非您心中所想。因您屡次背叛陛下,当时贤王又被削了爵,您知道,太上皇和太后一直偏心贤王,因太子之位没能按照承诺传到贤王手里,他们一直对贤王愧疚。
“贤王被削爵,而东宫这里却喜得麒麟子,太上皇和太后心里不痛快,就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陛下身上。您不知道,当时陛下独自承受了多少”。
老总管说到这里,似是想到当年的艰苦岁月,看到建平帝独自一人周旋在父母和妻儿之间。顿时泣不成声。
“陛下怕您产后多思,未曾把此事告知与您。可能他当时也没想到,娘娘会这样怀疑他。陛下以为,他能在短时间内处理好这件事”。
“直到后来娘娘坠崖身亡,陛下不眠不休在山崖下找了您三天三夜,之后又大病了一场。后面的事您也知道了,他逼惠安帝成了太上皇,自己坐上了这把椅子。”
李福是真心实意希望这两人能和好如初的,虽然因为这些糟心事儿,他本能有些不喜娘娘。
但谁让陛下喜欢呢,而且这又是大晋的皇后,太子的生母。
这一位,不论是对陛下,还是对太子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女人。李福只盼着两位小主子好。故今日他忍下自己私心,向梁含章阐明当年真相。
“娘娘,方才太子殿下说得没错,陛下自您去了以后,后宫没进过一位女子,他把自己心思放在朝堂和太子身上,努力用政事麻痹自己。可老奴知道,陛下心里,定然在念念不忘娘娘您。”
他望着梁含章眼睛,声音带了丝颤抖:“若娘娘知道了这些实情,还会埋怨陛下,对陛下视而不见吗?
“娘娘即使不为陛下考虑,也得为小殿下考虑,他今年五岁,这五年来身边都没有母亲陪伴。他嘴上不说,但老奴也看得出来,小殿下是极渴盼与娘娘您一起相处的。”
“他希望有个母亲”。
梁含章怔愣在原地,始终回不过神,脑海中始终闪过李福的话。
“他希望有个母亲”。
“陛下一直对娘娘您念念不忘”。
……
直至今日,她听了李福的解释,听到那些足以击溃她心房的话语。她忍不住落泪,心中凄凉,愧疚与懊悔如潮水一般涌来。
也许,这五年来,她真的错了。
当年她不信任李琤,误听了他和李福之间的谈话,将计就计坠落山崖,被庄秉怀救下后又执意下南州,远离长安的争斗场。
她后来不是没听说李琤登基,把她封为孝德皇后,还把周儿封为太子的消息。
可当时的她在想什么呢?她冷淡又漠然,只觉得李琤虚伪,只会做些表面功夫。
那是她同床共枕无数个日夜,对她始终温柔和煦的皇太子,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让她光鲜亮丽活在阳光底下的李琤。
这样好的一个人,这样温柔的一个人。她怎会对他误解,如此之深呢?
梁含章眼泪汹涌,她把自己的头埋在膝盖上,双手环抱着。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感觉到足够的安全感。
归根到底,是她太自卑了。她的来时路是混沌晦暗的,她自小被父母抛弃,这十几年来她做着最卑贱的工作,被无数人斥骂踢打。
虽然陛下于她而言是一道温柔救赎的光,把她从泥泞的险潭中带出来。他温柔,他包容,他无所不能,他喜爱她。
但,在梁含章内心深处,还是执着地以为,她永远是不被爱的那个。在面临重大选择时,她永远被视为弃子。譬如,当年父母为了养育小弟,而转眼把她卖了。
在她潜意识看来,李琤对她固然好,好到让她迷恋这个男人带来的温柔。但这些,不过男人指缝里漏出的些许恩惠。
真正到了面临选择时,她无疑是被抛下的那个。李琤会毫不犹豫选择帝后。毕竟,帝后才是他的亲生父母,跟他流着一样的血。
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在李琤这里,她成了被偏爱的存在。
愧疚和悔恨吞噬着她,梁含章望着净朗的天空,眼睛酸涩。
突然忍不住想:若当年,她听到那些话后,开口与李琤确认,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儿了?
她会是太子生母,如今的孝德皇后,她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不会有所谓的分别。
那,是她梦里期盼的场景,也是原本,她能够名正言顺拥有的东西。
可这些,都被她的武断专横,给一一抹杀了。
梁含章突然很想抱一抱那个男人,那个她五年未见的男人。
她不奢求李琤能原谅她,她只希望,自己罪孽能少一些,再少一些。
……
东厢房内,李琤早就醒了,昨夜太医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导致的吐血,喝药休息几日就能痊愈。
在李怀周清脆稚嫩的声音在正房响起时,他就已经缓缓醒过来了。
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望着从窗棂缝隙飘进来的阳光,望着空气中飞散的灰尘,望着多宝阁上一点点滑落的沙漏。
他听着孩子哭喊声,他听着那女人熟悉的嗓音,依旧是柔柔糯糯的,带着甜意。
她对孩子嘘寒问暖,殷殷切切,言语之间全是对太子的关心与喜爱。
旁边正房的热闹,衬托得东厢房愈发冷清。建平帝躺在榻上,忍不住想,若是他就此死去,只怕那女人都不会为他流一滴泪。
她始终是个没有心的人。
她的心,似被重重冰雪包围,她把自己封闭在里头,不肯让旁人窥探半分,就连他这个同床共枕的夫婿,也不能够。
可,就是这样冷心冷肺的女人,她内心深处又带着一丝柔软,那一毫一厘的温情,她独独给了那所谓的“阿兄”,还有现在的孩子。
不,她还给了很多人。庄秉怀、张老三,还有昨晚那个王老二。
她的心能同时装下这样多人,为何,就不能装下他呢?
建平帝难免悲戚地想。
原来,他设想的夫妻和美,稚子弄冰的幸福生活,不过是奢望而已。
她还是当年那个满口胡言的良媛,她从未喜欢过他,也从未把他放在心上过。这个女人,独独对他没有心,独独对他冷情冷肺。
正当建平帝兀自出神,并在心里预想如何惩处梁含章时,只听得殿门“咯吱”一声,门口闪过一道极熟悉的身影。
熟悉到,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还未等他开口说什么,女人已经裹挟着她身上的桃香味儿,重重扑在他身上。
李琤黑了脸,不知她要搞什么名堂,严厉斥责:“你做什么?快下去!”
女人并不回答他话,自然也不会听他的。她本就是个桀骜不驯的人,她不是当年低眉顺眼的良媛,否则也不会在糖县得个“夜叉”称号了。
这才是她,不是么?
面具戴太久了,不仅仅是旁人,连她自己也差点忘记,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了。
如今,李琤也该见识下她的真面目不是?
梁含章面对堂堂一国天子的斥责,恍若无闻,她支起上半身体,水光潋滟的杏眼在李琤脸上一寸寸巡视。
眼神里带着迷恋、愧疚、欣喜,还有一些李琤看不懂的情绪。
她双手放在他两鬓,轻轻抚摸着,望着那不知何时长起来的华发,心下一酸。
李琤看到跨/坐在身上的女子,不言不语的,只是目光灼热望着他。
他不知对方究竟要做何。
正准备再次开口,不料身上女子已经将视线移到他薄薄的唇上。
谁都没反应过来。
建平帝身躯一震。
隔着山水围屏,那朦胧的光亮中,只见昔日那位孝德皇后,唇对唇压着建平帝。
而那位孔武有力、一直习武不曾懈怠的帝王,居然没力气推开身上肆意妄为的女子,只双眼赤红瞪着她。
往事浮沉,梁含章抓不住。她只想此刻,握住身边唯一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