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谢谢他的人很多(2 / 2)

一边的落地架子上整齐堆放着各种素描本,另一边的架子上放着石膏像还有各种小玩意儿。

这里没有韩铭办公室里冷硬的压迫感,也没有那些KTV包厢里阴靡的气氛,没有酒气,只有一个十几岁的男生正在摆弄画架。

凌凇紧张的神经在此刻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需要我摆什么姿势?”

姜若棠抬头看了凌凇一眼,“你把衣服脱了吧。”

凌凇愣了一下,这难道是传说种那种不穿衣服的……

“换那边的米色T恤。”姜若棠的声音再度响起。

接着画室里安安静静的,姜若棠再没有任何解释。

这位少爷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但其实没有任何感情,凌凇有一种被对方当成了物品,又或者说是石膏像的感觉。

他背对着姜若棠,没有任何犹豫,快速脱掉了上衣,换上了那件米色T恤,然后坐在了距离画架大概三米左右的位置。

姜若棠走了过来,刚才还笑盈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扣住凌凇肩膀的那一刻,凌凇有些抵触。

“你肌肉太硬了,这样长时间不动会很累。”

姜若棠一边说,一边将凌凇的脸掰向光照落进来的方向,接着又将他的双手放在了椅子边缘,身体呈现出曲度,脖子的线条流畅,优渥的下颌线也露了出来。

感觉到对方只是给自己摆姿势,凌凇一点一点放松了下来。

“保持这个姿势就好?”

“嗯,可以眨眼,如果实在很累支撑不住了可以告诉我。”

“好的。”

姜若棠回到了画板前,没多久凌凇就听到了沙沙声,那是炭笔和纸面摩擦产生的声响。

凌凇知道自己一直被观察,被打量,被人定格在纸面上。

他很喜欢这样安静地氛围,仿佛心脏里的喧嚣一点一点沉淀了下去,虽然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确实有点累,但他不用承受带资进组男主角的恶意,不用受到捧高踩低的剧组人员白眼,也不用忍受来自韩铭高高在上看着他挣扎的视线。

然而这样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正在作画的年轻人就开口了。

“你知道自己演不了《醉仙台》的男主角吗?”

凌凇心里沉了一下,淡淡地回答:“猜到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姜若棠又问。

凌凇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姜导演开出的费用里,应该不包含陪他的儿子聊天。”

姜若棠就像没有听见他声音里带着的凉意,开口道:“你不想知道原因吗?离开这里就没人告诉你真话了哦。”

凌凇的视线瞥了过来,里面透出看着少不更事小少爷的嘲讽,“原因总共不就是那些?我没有好的经纪公司,我没有背景和被捧的价值,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没有粉丝和人气,外加……你父亲也不想得罪策风影业。”

姜若棠还在慢悠悠地画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都不是。”

“嗯?”凌凇微微怔了一下。

但是等了很久,姜若棠都没有说接下来的理由,但是却托着颜料盘开始调色了。

这让凌凇很不适应,他不知道姜若棠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他真的只是在认真画画,和他聊天只是随口为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久到凌凇都觉得从肩膀到脖子的肌肉都开始发酸,他就要支撑不住这个姿势了。

但是姜若棠还在画,他偶尔侧过脸从画板后面透过来的眼神很专注也很认真,这让凌凇觉得自己也必须有专业精神,所以他强撑着一动不动。

“你的姿势变形了。”姜若棠开口道。

“抱歉。”

姜若棠指了指靠墙位置放着的软沙发说:“你去那里躺一会儿吧。如果还有需要,我再叫你。”

凌凇缓慢站了起来,活动自己的脖子还有肩膀,他很想要那个答案,但是姜若棠还在画画,他不该打扰他。

于是凌凇走到了靠墙的沙发,坐了进去。

不论外界怎么评价姜若棠,说他荒唐,说他任性妄为,说他对白映川无脑迷恋也罢,至少在画画这件事上,凌凇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凌凇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里面是钟姐发来的信息。

[怎么样?大少爷不是对你有想法吧?]

[要不然你小心一点,别吃大少爷给的东西。]

[你怎么一直不回信息?不会真被迷昏过去了吧?]

凌凇略微自嘲地一笑,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吗?娱乐圈里稍微有点权利的人都得看上他?对他都得产生点想法?

又不是人人都得了韩铭的大病。

给钟姐回了几条信息之后,凌凇也对姜若棠好奇了起来。

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姜若棠的名字,一搜索才知道这位小少爷并不是吃闲饭的,而是拿过奖的。而且还在本市的深蓝画廊有好几幅作品展出。

最让凌凇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幅垂首的向日葵,据说有好几位收藏家竞价想要买下,但是姜若棠不缺钱,所以不肯卖。

渐渐的,凌凇的精神完全放松,柔软的沙发,安静的空间,凌凇睡着了过去,就连手机掉在地上他都没有醒。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凌凇的肩膀一颤,他猛地睁开眼睛,陌生的环境让他的神经再度绷起。

这里是哪里?

该不会是韩铭又搞了什么新花样把他迷晕了?

他侧过脸,看见的就是黑夜中星光从三角屋顶的玻璃窗投射而下,正好落在画架上。

凌凇这才想起,这里是画室,自己来给姜若棠当了一下午的模特,本来在沙发上休息,结果睡着了。

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毯子。

楼下隐隐传来谈笑的声音,这应该是到饭点了。

凌凇站了起来,将毯子折好,放回到沙发上,然后脱掉身上这件米色的宽大T恤,换上自己原本那件深色的。

路过画架的时候,凌凇很好奇到底姜若棠把自己画成什么样子了?

没有开灯,月光显得幽深静谧,那幅画并不是白天凌凇侧坐在椅子上的画面,而是他陷入沙发里毫无防备的、完全轻松地状态。

他的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日暮的余光勾勒出凌凇侧脸的弧度,山峦般高挺的鼻梁在这样的光线里仿佛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和抵抗,变得柔和。睫毛轻轻垂着,像是倦鸟收拢的羽翼,宽大的T恤仿佛成为了安逸的茧。

凌凇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

就在这个时候,画室的门被轻轻打开,灯光照了进来,姜若棠就站在门口。

“嗯?你醒了啊。”

凌凇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画完了。”姜若棠抬了抬下巴,“下来吃晚饭吧。”

“我就不打扰了,还是回去吧。”

毕竟是姜导演家里人吃饭,自己这个外人待着也难以融入进去。

姜若棠笑了一下,“我以为你至少要为了自己争取一下。”

“争取一下?”

“我爸回来了。”姜若棠顿了一下,看着凌凇的眼睛说,“凌先生,那么多的试镜者,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走进姜怀远的家里,和他面对面说话,也不是每一个试镜者都有进一步展现自己的想法和对角色的理解的机会。还是说,在你心里,觉得自己条件出众,舍你其谁,所有机会不需要争取?没有选你就是这些导演有眼无珠?”

凌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这些年一路被蹉跎下来,他早就不想为自己解释或者辩驳了。

但今天,眼前的男生提醒他,自己距离那角色已经很近了,是不是依然不想再争取一把呢?

“谢谢。”凌凇很认真地对姜若棠说。

姜若棠笑了一下,转身走下楼去,凌凇跟在他的身后。

他发现,姜家的氛围比自己想象的要好上许多,餐桌前不仅仅有一家四口,还有给他开门的娟姐,司机小高,而他的碗筷早就摆好了。

姜怀远笑着对凌凇说:“小凌,下来啦?累了一整个下午了,吃饭!”

凌凇一个人住,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他有些拘谨,说了声“谢谢姜导”,就在小高的身边坐下。

色香味俱全的六菜一汤,是常年在影视基地蹲活儿干的凌凇许多年没有吃过的了。

他瞥了一眼姜若棠,姜若棠正在剥虾,旁边的赵长烽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给我剥一个。”

“哈?凭什么?你不是有手吗?”姜若棠没好气地撩了撩眼皮。

“你的手已经下海了,何必让我的手也下海呢?”

“你这理由真的很讨打啊!而且有你这样喊人帮你剥虾的吗?”

赵长烽笑了起来,眼睛圆亮亮的,就像某种讨食的大型犬。

“哥,我想吃虾,给我剥一个呗。”

“哼。”姜若棠真的剥了一颗给他。

“再给我剥一个呗。”

“你别恃宠而骄。”

“你剥的虾最干净了,再来一个呗。”

“赵长烽你要不要脸啊?”

“你是我哥,我在你面前要什么脸啊?而且我还给你带了炸鸡。”

姜若棠没好气地又剥了好几个扔进赵长烽的碗里,“对,那盒炸鸡,你一个人吃了三分之二!”

凌凇远远地看着,心里有些许的羡慕。

但他也感觉出来了,姜若棠跟外界传言的完全相反,他没有王子病,也不任性妄为,甚至和后母带来的儿子相处得都这么好。

此刻,他似乎也明白赵长烽临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大概,我的哥哥天下最好,任何和他单独在一起的人都不允许伤害他。

“小凌,你多吃点菜。这个豉汁蒸排骨是我们家娟姐的拿手菜。还有这个酸菜鱼片,不比外面饭馆里的差。”

听到姜怀远劝他多吃菜,凌凇受宠若惊,他也感受到了姜怀远不是娱乐圈里那些场面上的人,没有觥筹交错和互相吹捧,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就是一个长辈看待晚辈。

这是凌凇被韩铭针对了几年之后,第一次到圈内人家里用饭,也是气氛最好的一次。

吃完了饭,凌凇本来想要帮着小高还有娟姐收拾碗盘,没想到娟姐却笑着推了推他。

“哪有客人收拾桌子的,你快去吧,先生正等着你呢。”

凌凇一回头,就看见姜怀远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凌凇走了过去,跟着姜怀远去了二楼的书房。

姜怀远给他倒了杯茶,淡淡地说:“其实这个候补男主角我试镜了上百号人,也有不少人给我来电话打招呼,希望我能帮他们捧一捧新人。”

凌凇很沉默,他知道姜怀远说的是实话,其中也包括韩铭想要塞新人。

能让一个这么有名气的导演把他请到家中聊这个话题,算是非常看得起他了。

“但是在这些人里面条件最好的,台词和表演也最好的人是你。我一直在犹豫用不用你,然后跟我的儿子姜若棠聊起了你。若棠跟我说,这世上哪里有百分百让我满意的演员,与其独自患得患失地想象你到底合不合适当我的男主角,不如更加深入地了解你。”姜怀远开口道。

凌凇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自己和姜怀远这个相处得机会竟然是姜若棠为他争取到的。

自己之前还因为一些传言而怀疑姜若棠的居心,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能冒昧地问一句……我让姜导您不满意的地方在哪里吗?”

姜怀远早就预料到了他会问这个问题,淡声道:“你看过《醉仙台》的原著吗?”

凌凇点了点头。

“男主角叶临舟前期的性格,你还记得吗?”

凌凇看着姜怀远的眼睛,立刻就读懂了他没有选择自己的原因。

“叶临舟豁达、松弛,对世上的善恶都很包容……但是我很紧绷……而且戒备……我能演好入魔之后的叶临舟,却未必能把握好他豁达包容的一面。”

“是啊,再精深的演员都很难不把现实中自己的情绪和神态代入角色里。所以,现实中你的紧绷和戒备越明显,当你演入魔之前那个丰神俊朗的叶临舟就会越违和。你自己不放下,没有人能帮你放下。”

凌凇的喉咙动一动,说自己不感动,那是假的。

他在影视基地里蹲活儿这么些年,哪些人说的是场面话,哪些是真心话,他看得透透的。

“我这边时间也不多了,只有三天时间给你做最后的准备。你同意的话我会发剧本给你,三天之后你再演一次叶临舟舌战各大门派,带走小魔修的戏。怎样在对抗整个修真界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豁达包容的态度,就要看你的功底了。”

凌凇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会得到这样的机会,他当然点头同意。

他就像是身无分文的流浪者,在艰难地挣扎中生存,忽然之间得到了一张彩票。

凌凇离开了姜怀远的书房,姜怀远特地让小高送他回家。

打开门跨出去的时候,凌凇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您方便帮我带句话给姜若棠吗?”

小高点了点头:“可以啊。”

“就……谢谢他。”

“好的。”小高点了点头。

凌凇忍不住又问:“您好像一点都不好奇我要谢谢他什么?”

小高耸了耸肩膀,“谢谢他的人很多,您不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