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各处衙门都彻底封了印, 只有礼部和宗人府还依旧忙碌着,今年除夕怕是都不能完全歇息,只因为要准本正月初一的登基大典。
权利更替, 其中涉及到方方面面,在新帝还未完全定下之前,谁都不敢当真就松了那一口气。
新春佳节, 最是热闹又火红的时候, 今年却尤为冷清, 处处都透着几分肃穆。
往日里爱办花宴的人家,也都低调得很,就连最爱聚众扎堆的年轻士子们, 也都忧心着会试是个什么章程, 什么诗会、文会,哪还有心思参加。
怀揣着忐忑又期盼的心情,总算到了腊月最后一日,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
柴珃作为超一品亲王, 这种时候,肯定是要到场的。
苏云绕却死活都不肯去, 柴珃语气委屈道:“作为本王的王妃,你本就应该参加,难不成你后悔嫁给本王了?”
苏云绕气笑了, 张牙舞爪地掐着他的脖子,一阵猛摇:“啊啊啊啊,你清醒点啊, 你清醒了吗?你忘了你是抢亲的了吗,难不成还是我主动嫁给你的?好吧,就算我不后悔跟你勾搭在一起, 但我也不想站在风头浪尖上,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啊。”
苏云绕掐得又不重,但柴珃却装得像要背过气了一样,跟个狗熊似的压在苏云绕身上,嬉笑求饶道:“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吧,快松手,你是要谋杀亲夫,好继承本王的百乐院吗?”
两人笑闹过后,但也达成了一致意见。
等到登基大典那日,柴珃天不亮就换上亲王冕服出门了,苏云绕依旧赖床,日上三竿了才慢吞吞起床,吃了早饭,又去了百乐院。
庆德楼大堂内,苏云绕、玉九思、以及百乐院的十几名管事,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倩女幽魂》第一回排演。
演完过后,效果自然不同凡响,不少的管事已经在提前恭喜程子英、华缈缈等人了。
玉九思和苏云绕去到了包厢里头,商量《倩女幽魂》正式登台的时间,最终定在了明日。
新帝登基,万民同庆,再没有更好的日子了。
说完舞剧的事情,苏云绕便没了闲谈的心情,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惦记着某人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别又出意外了。
玉九思坐在他对面,好似看透了他的心事,宽慰道:“放心好了,太子登基之后,必定会封赏于咱们王爷,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苏云绕嘴硬道:“谁担心他了,唉,不是,他都已经是超一品亲王了,还能如何封赏?”
玉九思笑他没见识道:“超一品亲王?有正儿八经的亲王府邸吗?有左右长史、典薄、审理正等属官吗?最重要的是,有封地吗?”
好像都没有,苏云绕没见过,也没听柴珃提起过。
他有些惊讶道:“王爷生父还在位的时候,就没替咱家王爷争取过这些吗?”
玉九思摇头好笑道:“这用得着争取么?只要王爷能够正常地出宫开府,即便是皇帝不提,吏部也会自觉地为王爷配好属官,然后王爷才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军政事务,可偏偏皇后娘娘当年就跟中了蛊一样,只以为王爷被撵出了皇宫,就再也不能回去了一样,死活都不同意王爷开府,闹死闹活地为王爷争取来一个重华殿。”
苏云绕历史学得不好,政治权谋更是一窍不通,好在电视剧看得不少,颇为惊奇道:“出宫开府,就意味着能培植自己的势力,比名不正言不顺地赖在宫里强多了吧。”
玉九思又笑了,道:“看,这道理就连你都明白,偏偏王爷的父母就是不明白。”
要说治国能力,玉九思觉得自家王爷也不比太子殿下差多少,可就是被父母给拖累了。
苏云绕听得有些不高兴,什么叫“我都明白”,好像我就不配明白似的。
大堂内《倩女幽魂》排演结束,背景幕布都被撤了下来,过一会儿还有一场越剧要演,是卖了票的。
苏云绕定了一个包间,打算在这里继续消磨时光。
玉九思陪着他一起,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挨到了正午时分,听见宫里传来九声钟响,才终于齐齐松了一口气。
正月初一,新帝正式登基,改年号为永昌。
大旻朝官员过年放假一般从腊月二十左右开始,到正月二十左右结束。
今年比较特殊,等到登基大典结束之后,估计才算是真正放假,期间还不能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因为皇帝时刻都有可能要办宫宴,你得带着家眷参加。
苏云绕陪着柴珃参加过几回,吃吃喝喝,相互寒暄,还能跟祖父、祖母、大哥、大嫂他们见见面,倒也挺好。
宫宴期间,已经是永昌帝的柴璟老乡,对他们夫夫的态度很是亲近,不是赏赐奇珍异宝,就是赏赐美酒佳肴,大约是想让朝堂上的官员都明白,虽然皇帝换了,但瑞王殿下的荣宠仍在。
至于玉九思说的府邸、属官和封地,是等到了正月二十,永昌元年的第一个大朝会上,才终于被提及。
苏云绕正纠结着下一出戏排什么的时候,柴珃下朝回来,抱着他直转圈,兴高采烈道:“不用纠结了,下一出戏不在京城演,咱们回金陵去。”
苏云绕被他勒着腰,双脚都被转得离地飞了起来,头晕眼花道:“什么意思,王爷要陪我回金陵?”
柴珃放他下来,点头又摇头道:“恩,不是陪你,是你要陪我去金陵,皇兄将金陵划给了我作封地。”
苏云绕不理解。
苏云绕大为震惊。
苏云绕最后也只能遵从本心,欢呼雀跃道:“把金陵划给王爷作为封地,圣上可真大方啊!哇喔,感谢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云绕恨不得跟着柴珃即刻动身,可仔细思量过后,还是决定再等等,等到会试结束后再说。
再说了,柴珃的属官还没具体定下呢,为此他还要去吏部跟人扯皮,哪能说走就走。
再有就是亲王府邸。
永昌帝将金陵府的别院行宫整个都划给柴珃,说是用作建府之用。
至于京城这边,柴珃便没再多要了,只将就现在这座宅子住着,反正也没比亲王府邸小多少。
苏云绕既然打算跟柴珃一起回金陵,自然要通知昌平侯府与大哥他们一声。
昌平侯府的人大概早有预料,听完也没有如何反对,只说是每隔一两年,还是要抽空回京看看。
苏云绕自然是答应了,还将从祖母那里得来的铺子、田庄又还了回去,他要是回了金陵,京城里的产业也没办法打理。
那座五经的大宅子,倒是可以留着,找几个门房看着就是,没事的时候打打扫扫,也不费什么功夫。
魏婉华既然给了出去,便也不打算再收回来。
她没有接苏云绕手里的契书,好笑道:“你不在京城又如何,那些个铺子、田庄本就有人在打理,你只需要抽空回来查查账就行,那费什么事。”
至于铺子、田庄里的管事会不会作假欺瞒?当他们昌平侯府和瑞王府是摆设不成,真要贪墨了主家的东西,难道还不能追查严办了。
苏云绕见契书还不回去,最后也能自己收着,说实话,不是他不爱财,他主要是手里的现银太多,实在不想为了这么点儿租子,费心思去管那么大一摊子的事儿。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他怕被打,也怕被人骂不知好歹。
通知了昌平侯府,接着便又告诉了大哥他们。
二姐和婷婷很高兴,归心似箭地表示,如果可以的话,她们恨不得现在立马就跟他一起回金陵去,离开快有半年,实在是太想家了。
苏云绕遗憾道:“总得要等到大哥考完再说,中不中都得一起回乡,总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不管。”
刘文轩:“……”谢谢你们还记得我。
苏云绕暗戳戳琢磨:大哥若是中了就回乡祭祖,完后再回京城等着派官,没中的话就回乡种田,等着三年过后再继续来考,总之考完都得回家。
当然,这话苏云绕同样也是不敢说出口的,他怕被大哥打。
*
会试一般是在二月,具体时间不一定,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
永昌元年,新帝登基的一场会试,是在二月初六,比起以往,不算早,也不算晚。
二月初六丑时,刘文轩早早起身,洗脸穿衣吃饭,仔细检查了一遍考箱,在弟弟妹妹的殷切目光中,起身出门。
苏云绕不敢给考生太多压力,绞尽脑汁宽慰道:“大哥,别紧张啊,正常发挥,中不中都没关系,大不了我养你。”
刘文轩恨不得把考篮砸他头上,骂道:“闭嘴吧,你个乌鸦嘴!”
这回春闱,乃是永昌帝登基以来的第一场科举选材,上上下下都尤为重视。
但凡是考中了进士,便是天子门生,作为新帝的“第一届”门生,名头上总是更为特殊一些,将来入了官场,说不定也有更好的发展。
人嘛,总喜欢图个吉利,因此这一回有幸参加科举的士子们,可谓是卯足了劲头。
因着皇帝陛下的重视,特意派了勇毅伯梁霈亲自领着京师营将士,维护考场以及考场周围的秩序和安全,又派了礼部左侍郎、翰林院大学士等人担任主副考官。
京城贡院,这座整个大旻最尊贵的考场,除了比金陵那座稍大一些以外,其余在规制上都是一模一样的。
考生们在辕门外按省份集结,等待点名入场,一切步骤都与乡试无异。
各省送考的提学大人早早就已经入京,金陵隶属于淮江,淮江提学手气不是一般的好,抽到了第一个进场。
辕门开后,刘文轩等淮江举子们,在旁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提着东西往里走去。
辕门边上有兵士和礼部官员挨个搜身,检查是否夹带,还要验明身份,防止有人顶替。
梁霈立在边上,目光似鹰捉猎物一般,在依次进入考场的举子身上来回盘旋,手里还拿着一个记着名录的小册子,时不时地用炭笔画上两笔。
翰林院大学士韩怀安凑了过去,伸长脖子一瞧,正好瞧见粱霈在一名举子的名字后边划了一个“×”。
韩怀安脑补过度,十分诧异道:“粱伯爷,这名举子可是有何不妥?”
负责搜查的兵士和官员并未发现异常,那名举子已经背着书箱进到贡院里头去了。
粱霈摇头道:“并无不妥,只是他长了一个蒜头酒糟鼻,模样太丑,身量也不算高。”
韩怀安:“……”啊?这?
韩怀安无语道:“粱伯爷,你记这小册子,到底是作何用的?”
粱霈半点也没有被同僚发现自己摸鱼的尴尬,十分坦荡道:“我家小闺女之前受人牵连,如今婚事难寻,我便想到了‘榜下捉婿’这一好传统,因此提前几日去礼部要了名单,将年岁在二十三以下,且尚未婚配的举子的名字都抄录了下来,如今打算先看看相貌和身高,到时候才好直击目标,一举拿下!”
韩怀安:“……”啊!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