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丢开那本游记,把头埋进枕头。
他一直在忍耐,在安慰自己,但是想到刚刚耶律森和林忆云站在一起谈笑风生,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
眼泪一滴滴淌出胀痛的眼眶,渗进枕头,很快就打湿了那一块布料。
又哭又捂着脸有点喘不过气的江棠之转过身,拉过被子蒙住头,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无声地掉眼泪。
下一刻,轻微的关门声响了起来,然后是耶律森的脚步声朝这边过来。
他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情急之下咬住手指,整个身体都紧紧绷着。
耶律森停在床边,弯腰捡起江棠之丢在地上的游记,抖了抖然后放到桌子上去。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像怕冷的小猫一样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的江棠之有点好笑,伸手摸了摸江棠之的背,低声自言自语:“睡着了啊。”
坐了一会,他转身出门去隔壁洗澡。
耶律森一走,江棠之就受不了地掀开被子,捂着被子又闷又热,刚刚耶律森摸他的时候他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发现自己不仅没睡还在哭,差点没把自己憋晕过去。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找了帕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对着镜子看,发现眼睛已经有点红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肿。
他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把帕子叠好放回梳妆台,然后回到床上,重新背对着床外。
哭解决不了问题,江棠之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收心这个办法了。
他没有办法讨厌林忆云,也不可能控制耶律森不去喜欢林忆云,那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心,不要再继续喜欢耶律森了,给出去的喜欢也要一点点收回。
只要不喜欢耶律森,他就不会在乎耶律森对他是不是真心,不会为耶律森跟谁站在一起般配而难过。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耐,可以接受耶律森是因为自己长得跟林忆云有几分相像才喜欢自己的,他原先以为当个替代品也挺好的。
可是都是他以为而已,他压根就做不到的。
耶律森发现,江棠之最近有些不对劲。
他不愿意和自己亲近了。
这几日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搂住江棠之把人带进怀里,江棠之会闭着眼推他不让他抱,理由是抱着睡不仅热还不舒服。
耶律森想说那之前抱着睡你怎么不会不舒服,可是江棠之眼神躲闪着说就是不想抱着睡啊,他只好妥协。
除此之外,江棠之还开始抗拒他的靠近。当他抱着江棠之想亲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变得很僵硬,脸色变得惨白。
耶律森天天忙得早出晚归,和江棠之待一起的时间也就只有早上起来和晚上饭后睡前。
往常他们吃饭的时候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睡前挨在一起看看话本游记,兴趣上来了江棠之会跟耶律森讲之前看过的哪本里面也有这个故事,会讲自己小时候就想去哪游历,去看大好山河。
虽然每天的相处时间少,但交流是没有断过的。
但是现在,交流被江棠之单方面掐断了。
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江棠之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吃着吃着就走神,耶律森跟他说话时心不在焉,半天后像才回过神来一样轻轻嗯一声或者点点头。
晚上睡前他也不看书了,洗完澡就躺床上背对着耶律森打瞌睡,很快就睡过去。
耶律森意识到江棠之在躲他,想来想去却又想不出理由,开始有点焦躁。
他是有什么就问什么的性格,在江棠之掐断交流躲他的第四天晚上终于受不了了。
洗完澡回来他一把将江棠之拉起来圈进怀里,压着人捏着他下巴强硬地吻了好一会,然后嗓子微哑地问:“怎么了,为什么最近这么冷淡?”
江棠之眨了眨眼,强装镇定,一脸无辜地问:“怎么这么问,没有啊。”
耶律森坐起来,五指插进发间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怕吓到江棠之还得强压住情绪,努力放柔声音:“就是有。你现在早上吃饭不跟我说话了,睡前也不跟我一起看书了。”
江棠之沉默了一下,移开视线:“早上不说话就能吃快点,毕竟你忙嘛不想耽误你事。我最近有点累,所以就没心情看东西了,想早点睡,养好精神。”
耶律森半信半疑:“真的不是在生我气吗?”
“没啊。”江棠之摇了摇头,这是真的。
其实换了别人,被当替代品肯定是会生气的,可他是江棠之,他连生气都不敢,因为想来想去好像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诚然,耶律森目的不纯,可是他对自己好是真的。他总不能怪耶律森对自己好吧。
耶律森定定地看着江棠之,然后伸手把人搂紧怀里,头贴着江棠之的头发轻轻蹭了蹭,声音有点委屈:“我最近是真的很忙,每天都好累,没有想冷落你的意思。”
最近与南景交界城池的将领传了消息来,说南景边城有军事调动,换了不少新将领上来,意图不明。
这自然是不可以轻视的大事,耶律森要派人去打探消息掌握南景动向,要重新考虑布防,事情一堆一堆的。
“嗯,我知道。”江棠之忍着想挣出他怀抱的欲望,轻声应道,“我真没有因为这个生气。”
耶律森稍稍放下心来,勾着他的下巴吻了吻他眼角的小痣,温声哄道:“等忙完了这段时间,我好好陪你。”
江棠之嗯了一声,也不问去哪看什么的,只是淡淡地说:“我困了,早点睡吧。”
那晚之后,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虽然江棠之还是不让耶律森抱着他睡,但是中断的交流是恢复了,耶律森跟江棠之说话他会回应,也接受耶律森的拥抱亲吻。
可耶律森还是隐约觉得不对,但问他那是什么感觉他也说不上来,只是有时候他会觉得江棠之的心不在这,明明他就在自己身边,却让他觉得远在天际。
而且,江棠之平日里总是笑得眉眼弯弯,温软可爱,但是耶律森却猛地发现他想不起上一次看到江棠之那样笑是什么时候了——江棠之真的很久都没有笑过了。
林忆云心思细腻,自然也察觉到了江棠之最近有点心不在焉。
耶律森找到她,让她旁敲侧击问问江棠之的时候她就猜这两人可能是闹矛盾了。
她从小当耶律森的夫子看着耶律森长大,亦师亦姐亦友,耶律森都求她帮忙了她自然是不能不管的。
于是这日吃午饭,她一脸漫不经心,开口却直奔主题:“你最近怎么了?和耶律森闹矛盾吵架啦?”
“啊?”江棠之抬起头,眼神躲闪,最后盯着桌上的饭菜轻轻摇头,“没有啊。”
“真没有?”林忆云不太相信地看他,“那耶律森怎么让我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她毫不犹豫就出卖了耶律森。
江棠之咬了咬筷子尖,对上林忆云做不得假的关切眼神,突然就觉得眼眶热热的,差点就把那些憋在心里折磨着他的事都说了出口。
但他到底没说。他知道林忆云对耶律森没有喜欢的想法,毕竟若是他们两情相悦,耶律森就不用找自己这个替代品了。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除了让耶律森和林忆云的关系变得尴尬僵硬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何必徒生烦恼。
所以江棠之只是埋头扒了口米饭,垂眼避开林忆云的目光:“真没有吵架啊。”
林忆云当然看出了他没说真话,但作为外人她又不好咄咄逼问,只好替耶律森说点好话。
“耶律森有时候说话太直了,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错话了可能都不知道。要是他说错话了让你不高兴了你就直接告诉他,让他给你道歉,别憋在心里。”
“要是不想跟他说话,你就跟我说,我回头好好训他,反正千万别自己憋着,让自己受气,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江棠之不吭声的模样,不禁有点头疼,忍不住在心里骂耶律森你个臭小子,自己娘子要我来哄。
“有些东西也不好对你讲,但是他最近是真的很忙,没骗你。所以他可能会没什么时间陪你,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林忆云绞尽脑汁,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耶律森在计划带江棠之去看星星,还在学做簪子想送给他,这些都是秘密进行的,不能让江棠之知道,提前告诉人家就不算惊喜了。
江棠之嗯了一声,轻声说:“我知道,真的没有怪他不陪我。”
林忆云没辙了,她能说的都说了,耶律森自己想办法去吧,她可不想为了他失去江棠之这个朋友,毕竟她真的挺喜欢江棠之的。
耶律森为了快点实施带江棠之去玩的计划,开始连轴转地处理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周五那日他忙到深夜,终于把所有要紧事都处理了,一些可以放放的或者不那么重要的干脆直接丢给林忆云,按着太阳穴说接下来至少一周都别来找他。
林忆云无语地忍住翻白眼的欲望,挥手让他麻利地滚。
耶律森洗漱完回到床上时江棠之已经睡熟了,半边脸陷在软枕里,还有几缕头发被压着,侧脸很漂亮。
他在江棠之身边躺下,轻轻把压着的那几缕头发弄出来防止他扯着头皮,仗着人睡着了,明目张胆地偷偷亲。从耳根亲到眼角的痣,然后又碰了碰他的唇角,最后把人圈进怀里紧紧抱着才安然睡去。
江棠之醒来的时候觉得好像有东西箍着他的腰,好像有个热热的火炉压着他。睫毛一阵颤动后睁开眼一看,火炉除了耶律森还能有谁。
他艰难地转过身,将耶律森的手臂拉开,退开了点距离,惹得耶律森不高兴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就要收手,他只好扯了一截被子塞进耶律森怀里。
难得自己醒了耶律森还在,他也不想那么早起,想着那就再躺一会好了。
视线在空中游离了一会,最后还是落到了耶律森脸上,然后发起了呆。
江棠之看见了耶律森眼底的点点乌青,心说真不容易啊,回过神来时手指已经轻轻碰上了那点乌青。
刚轻轻抚摸了两下,就听见耶律森咕哝着说话,江棠之以为把他闹醒了,吓得赶紧收回手,然后才发现耶律森大概是还在做梦,说梦话呢。
他忍不住竖起耳朵去听他在说什么,然后就愣住了。
他听见耶律森含含糊糊地喊他名字,又喊了句乖咪……还听见了他说喜欢。
那一刻,江棠之努力搭起来的壳子一下子被击碎了。
他捂住眼睛,难过得想哭。
耶律森到底梦见了什么呢,为什么叫自己的名字,为什么要说喜欢。这些江棠之无从得知,以前的他大概会问问,现在的他却不敢问了。
——他怕问了之后,就更做不到不喜欢耶律森了。
虽然现在也还是很喜欢,只是期骗着自己说不喜欢。
江棠之垂着头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该跟耶律森说清楚,或者说他早就该说了,只是一直贪恋着耶律森的温柔舍不得失去,而捅破窗户纸就一定会失去。
他想说你以后别再说喜欢我啦,我知道你只是因为我长得有几分像林忆云才喜欢我的,可是我不想要这样的喜欢。
耶律森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江棠之坐在梳妆镜前,正在盯着镜子瞧。
他打了个哈欠,下床穿好鞋子,然后从背后一把搂住江棠之的肩膀将人抱进怀里。
长久的劳累之后睡饱了的耶律森心情很好,声音懒洋洋的:“早啊。”
江棠之想好要说清楚,也不再为难自己,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他抿着唇弯眼笑了笑:“早,今天不忙了?”
耶律森嗯了一声,俯身亲了亲他的脸侧:“我去洗漱,衣服在隔壁房间挂着,你去换吧,换好了我带你出去吃早饭。”
江棠之应了一声,等他松开后出门,来到隔壁房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然而推开门看清房中间那个黄花梨木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后,他愣住了。
他反手掩上门,走到衣架前,伸手摸了摸挂着的大红色立领琵琶袖上衣和深蓝色马面裙。
料子很好,摸着很舒服。袖口滚了云纹,还用金线绣了凤凰……每一处细节都可以说做到了最好,处处体现了某人的用心。
江棠之闭了闭眼,然后一件件换好。
换好衣服后,他转身出了房间想去寻耶律森,却见一个陌生婢女捧着妆匣站在门口候着他。
婢女的汉话说得一般,但好歹让江棠之听懂了:她是林忆云的婢女,是王上请来为他梳妆的。
江棠之只好跟着她走到院中石凳边坐下,然后任她摆弄自己。
描眉,点唇,上胭脂,上完妆后挽头发。
石桌上摆着一个铜镜,江棠之伸手拿过来瞧了瞧,心说这妆弄得确实漂亮,头发也盘得好漂亮。
就在江棠之琢磨着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宴会,不然耶律森怎么还特意找人给自己梳妆时,他听见了房门开启的吱呀声。
江棠之转头一看,就见耶律森站在门边笑着看他,眼中是毫不掩藏的惊艳。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劲装,头发束得整齐,发带是和江棠之衣服一样的大红色,连腰带上常挂着的装东西的小布袋都换了一个有精致刺绣的。
江棠之看得心头一跳,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为了求偶而精心梳理好羽毛然后开屏的孔雀。
耶律森快步走了过来,想摸江棠之的脸又怕蹭花了他的精致妆容,最后只好搂着他的腰夸好看。
江棠之主动牵上他的手,轻声说:“饿了。”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耶律森回过神来,从小布袋里摸出一个金珠子随手抛给为江棠之梳妆的那个侍女,然后拉着江棠之走了。
早饭是在布拉城最大的酒楼顺德楼用的,耶律森带着江棠之进了包房落座不到一刻钟,菜已经上齐了,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江棠之看着一桌南景菜式,什么水晶虾饺,汤包,豆花,再抬头对上脸上明晃晃写着喜欢吧夸我几个字的耶律森,弯着眼笑了。
吃完了早饭,耶律森就拉着江棠之带他逛布拉城。
他没跟人约会过,最后还是听从了林忆云的意见,白天带着江棠之好好逛逛布拉城,给他买喜欢的东西。
于是逛了一圈下来,江棠之收获了两套首饰,一堆各式点心,得亏耶律森还记得让人送到城主府去而不是自己拎着。
午后吃完饭,耶律森带着江棠之骑上阿日斯兰就出城了,正头戏在日落后呢。
江棠之也不问他要带自己去哪,只是看掠过的风景,在心底给等会要说的话打腹稿。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又是一片绿油油的无垠草原,耶律森终于停下来,一个翻身下马,然后又把江棠之抱下来。
他拉着江棠之在草坡上坐下,也不管阿日斯兰自己走开去附近吃草,轻轻捏着江棠之的下巴亲了上去。
江棠之没有抗拒,顺势伸手环住耶律森的肩膀,放松地启唇让他深入。
吻吧,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他心想。
耶律森终于吻够松开他,转而抱着他靠在他肩上笑,语气满足:“我好爱你啊。”
江棠之沉默了一下,轻声开口唤:“阿森,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耶律森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大概以为江棠之也要说喜欢,笑得更加欢,“你直接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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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