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翟没睡在身边的第一晚,江听雨次日醒来仍旧神清气爽。
虽然一个人住,夜晚没有闻翟的体温可以蹭了,江城入秋的天气也有点冷,但房间里安装了空调,他开到最高也很暖和。
昨晚在闻翟走后,江听雨收拾完行李其实并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又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不少喜欢吃的零食,光是泡面就把货架上的每种口味各拿了一包。
去洗漱之前,江听雨用水壶接了水烧上,出卫生间时正好可以用来冲泡面。
吃饱喝足,出门到奶茶店上班,并在顾景山问起他住得怎么样时,毫不吝啬地表达了自己的满意。
“……就是卫生间的冲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有时候能正常使用,有时候又不出水了。”
顾景山提出晚点和他一块去看看,“实在不行的话我喊房东给你换个新的。”
“好。”江听雨很感谢他的体贴。
新住处的真正房东是赵卓,但他却是在江听雨住进房子的第三天晚上才过来,正巧撞上两人修理完冲水器。
“真是不好意思,母上大人这几天生病住院,我忙着在医院陪护,今天才有时间过来一趟。”
赵卓身形高大,快有一米九的样子,剑眉星目,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健硕的古铜色肱二头肌半掩其下,散发着原始粗暴的雄性气概。
“这栋房子在我们搬出去后基本上就没怎么住过了,上次过来打扫忘了检查一下,水电方面用得还正常吗?”
“正常的。”江听雨说:“谢谢您愿意将房子租给我。”
“不用客气,怎么说你们顾老板也是我的男——”赵卓说到一半,就听见对面的顾景山咳了一声,立刻急刹车转换用词:“我的朋友。”
“他想关照你,我自然愿意出一份力。”
江听雨回忆起闻翟那天的提醒,犹豫片刻,问道:“您一个月只收我三百块,真的不觉得亏吗?”
这事顾景山早就跟赵卓商量过了,他弯唇不羁地笑了笑,说:“房子一直闲置着容易发霉,你能住进来才是帮了我大忙。”
再说了一个租房能赚多少钱,他得到的可是比钱更有意义、千金都买不来的人。
“对了,你们刚才是在忙吗?”赵卓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掠过,发现他们都脱掉了外套,一个衣服和头发叫水溅湿,一个衣袖卷至手肘处,露出精瘦的小臂肌肉。
他问:“需不需要我帮忙?”
顾景山将擦手纸扔进垃圾桶,放下衣袖,道:“你来晚一步,已经修好了。”
赵卓有些可惜:“好吧。”
“那你们应该还没吃过晚饭吧?一起出去吃还是我买回来?”
两人下班后就一起过来修理冲水器了,确实到现在都还没吃过晚饭。
“买回来吧。”顾景山说:“出去吃太耽误休息时间了,下次再聚。”
江听雨没有异议,主动向赵卓提出:“我和你一起去吧,可以多一个人拎东西。”
顾景山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不用。我和赵卓去就行,你快先去换一身干衣服,千万别再着凉感冒了。”
上回江听雨被曾雅云来店里闹事的前男友用美工刀划伤,是他后来带江听雨去医院处理和打的破伤风针,结果没一会,人就发烧了。
他还记得扎点滴时,护士说过的话,因为打破伤风而出现发烧的人占极少数,江听雨是她从业以来遇到的第一个。
不过小概率事件不等于不可能发生,江听雨夏天有时都会觉得冷,穿着外套来店里上班,大概是身体素质比较差,所以免疫低下和畏寒。
只是有一点叫人感到奇怪,当时那么长一道伤口,一个星期后江听雨手臂上非但没有留下疤痕,还恢复得极好,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迹象。
虽然江听雨很想说鬼没有那么脆弱,是不会轻易生病的,让他们别担心,上回发烧,是因为外界流入体内的液体与组成自身的黄泉水产生了相斥反应,但“鬼”这个非人身份好像更加吓人,于是只好点了点头。
刚才主要负责修理冲水器的人是顾景山,但最狼狈的却是江听雨,因为站在一旁观摩学习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花洒开关,而他正巧站在下面,直接淋了个微湿,40%这样。
赵卓和顾景山出门后,江听雨一想反正都要换衣服,不如顺便再洗个热水澡,会更加舒服。
等他洗完澡换好干净睡衣,另外两人正拿着打包好的饭菜往回赶。他收拾了一下这两天打扫房子和生活上产生的垃圾,担心明早会又忘记,决定现在就拿下去扔了。
一路上,赵卓多次旁敲侧击地试探顾景山对于江听雨的态度。
顾景山早在听他说第一句时便猜到他的意图,愣是忍了一会才笑道:“这种飞醋你也要吃?”
“怎么不吃?”赵卓坦然承认,借着说话朝他那边靠近,最后握住他的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那个朋友比我年轻,还长得比我好看,我会吃醋不是很正常?”
顾景山噎了一下,提醒他:“听雨就是上次和他朋友一起借你车开的员工。”
“哦,那怎么了?”赵卓下意识道,说完才后知后觉从顾景山这句话里品出言外之意,惊诧地瞪大了眼。
顾景山继续道:“再者,我要真是个颜控,就不会找你了。”
赵卓当即往他肩上凑,矫揉造作起来:“这话说的,我难道就不帅吗?”
顾景山似打量般斜了他一眼:“蟋蟀的蟀?”
两人这么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区内老人居多,晚上休息早,不怎么出来活动,他们牵着手也不用担心会被人看见。
临近单元楼栋,赵卓见附近没有人和监控,拉着顾景山停了下来。
“等一下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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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听雨轻倚在快速下行的电梯轿厢壁上,思绪有些放空。
随着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他抬脚迈出电梯,拎着垃圾袋走出单元楼没多远,视线里就出现了两道面对面伫立的身影。
江听雨仔细辨认,很快认出其中一道身影是顾景山。
他刚想上前去和两人打招呼,然而还没走出几步,眼前两人接下来的动作便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他脚下像是被钉住一般,陡然顿住,原本平静的双眼微微放大,流露出一丝惊愕。
那两人的全部注意力都紧紧落在对方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江听雨。只见赵卓一只手里提着打包好的塑料饭盒,另一只手扣住顾景山的后脑勺,姿态亲昵而自然。
小区内昏黄的照明灯温柔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紧密交错在一起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极长。
江听雨的大脑瞬间空白了一下,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无法移开,带着他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熟悉的、陌生的、久远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
几秒后,他慌乱地移开视线,双脚变得完全不听使唤,转身拔腿就跑。
另一边,顾景山听到动静,推开面前跟狗皮膏药一样的赵卓,气息不太稳地开口:“好像有人过来了。”
赵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简直比他数学高考的答题卡还要干净,道:“没人啊,可能是小区里的猫猫狗狗跑过去了。毕竟这里住的老人多,子女不在家,就爱养些小动物打发时间。”
顾景山方才的视线因赵卓而受阻,说实话他没有直接看到人影,就在他也认为是自己紧张过度时,两只扎好的黑色垃圾袋蓦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左一右扔在道路中央,很是突兀,而中间的位置刚好可以再站下一个人。
赵卓还想再凑上来,顾景山却整理起了衬衫,“行了,别得寸进尺,一会饭菜都吹凉了。”
“你不饿我还饿,听雨也在楼上等着我们。”
赵卓只好遗憾地站直,追在他后面进入单元楼。
江听雨跑进单元楼后立刻摁下了电梯,万幸这个点不是出行高峰期,电梯很快从楼上降下来,中间没有停顿。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脸很热,摁楼层键时手指都是抖的,脑海里总是能想起闻翟,或好的或坏的,只要是与他相关的,就一股劲地往他脑子里钻,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挥之不去。
他突然很怕见到闻翟。
只是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越是怕什么,反而越是来什么。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江听雨走出来后一眼就看到站在他家门口的闻翟,怔愣片刻,鞋尖一转,本能地想要跑。
电梯却已经关闭升上去。
“去哪?”闻翟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似乎察觉到什么,走上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烫得江听雨浑身抖了一下,心跳更快了,硬着头皮转过身来,支支吾吾道:“跑、跑步。”
闻翟也是刚上来没多久,他从学校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菜场买食材,顺便买了一只保温桶,然后回到家开始做饭煲汤,花了他一个多小时才装桶带过来,结果江听雨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如避蛇蝎地逃跑?
祁萧不是说好男人下厨做饭,对象都会很感动很开心吗?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闻翟眉梢微扬,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谎言:“晚上穿着卡通睡衣下楼跑步?”
他跟江听雨同居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对方有跑步的爱好,往常周末都是他哄了很久才愿意跟他下楼,跑完了就要买吃的。
江听雨别的本领不敢说,理不直气还壮地胡言乱语却相当厉害,道:“我其他衣服不是洗了还没干,就是不方便跑步,穿睡衣最舒服最合适了。”
“……”闻翟怀疑江听雨现如今连骗他都不愿意多走点心了。
但他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晚饭吃了吗?”
江听雨摇头,说:“还没有。”
闻翟抬起手上保温桶,正要说今晚上不小心多做了一份,电梯门却在这时又打开。
是赵卓和顾景山他们买好饭上来了。
但江听雨知道,他们这趟出去,不止是干了买饭这一件事。
此刻一边是最害怕见到的人,一边是最尴尬见到的人,江听雨夹在中间,恨不能马上施法钻进地缝里去。
直觉告诉顾景山,江听雨的状态和他们离开前有些不一样,像是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