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直地看着对方，企图从中找出破绽，然而对方冷静得如同一座严防死守的堡垒，他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闻翟泰然自若地转过脸，问：“那边有卖棉花糖的，吃吗？”

江听雨没听过也没吃过棉花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注意到摊位上架着一个圆形金属机器，老板摇了一勺粉色结晶状白砂糖倒入机器中，接着拿起一根竹签在里面打转，签身立刻缠绕上一圈圈糖丝，像是从天边扎了一团粉色的云朵下来。

思绪经此一打断，江听雨也不再去细究刚才的问题了，犹如赶着下班的法官大人，一锤快速定案——

闻翟平时就不是爱出来玩的性格，肯定是祁萧他们先组织的这次郊游，只是不幸遇上了闹肚子没法来而已，真是太可惜了。

始终没等到他那句语音解释又被扣上一顶帽子的祁萧：“……”

江听雨目不转睛地望着棉花糖机，浅褐色的瞳孔上赫然写着“想吃”两个字，但还是问了一句：“可以吃吗？”

“可以。”闻翟带着他往那边走，扫码付款。

“小伙子想要什么颜色的？”老板问。

江听雨：“有哪些颜色可以选？”

老板耐心地回答他：“粉色、黄色、绿色、蓝色、白色。”

江听雨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身边的闻翟：“那我要一个白色的吧。”

老板做棉花糖已经有好几年，手法娴熟，不到一分钟，一根白白胖胖的棉花糖就递到江听雨手中。

他张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你要尝一口吗？”毕竟是闻翟付的钱，江听雨将还保持着蓬松的另一端转向他。

闻翟很早起就不怎么吃甜食了，对于棉花糖更是没有兴趣。

“嗯。”他捉住江听雨的手，低下头咬掉一小团，糖丝入口即化，不算太难吃。

手腕上又麻又热的，江听雨搓了搓被碰到的地方，快速吃完剩下的，将竹签扔进垃圾桶，跟闻翟继续往景区里走。

元旦是新年的第一天，选择来烧香祈福的人占了今日总游客的三分之一。

寺庙修建在半山腰，路程远不如上回国庆爬的当武山，从山底上去只用二十分钟，几乎不费太多力气。

江听雨身为冥神继承人，自认为没有跪拜其他神佛的必要，趁着闻翟进去上香的间隙，他就站在外面的院子里打量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端坐在莲花宝座之上的神像。

现代人之中没有谁亲眼见过神仙，所以对于神像的塑造，大都是参考文献中的记载和代代流传下来的刻板印象。

其中几座神像江听雨勉强能够认出是谁，但有一些就和他所熟识的相去甚远了。譬如土地神，莲花座上的是一个拿着木杖的老者形象，而他一千年前和土地神打交道时，对方的真身分明是一个黄发垂髫的孩童模样。

不过神仙具有改变外貌的能力，大概是土地神为了提高自己在凡人心目中的威严感，所以才选择以老者的形象示人吧，就连他到人间后，都施用障眼法改变了原来的一头长发。

闻翟上完香就出来了，决定跟随人流方向，和江听雨从另一端下山。

路上又经过几座殿宇，江听雨每次都带着期待的目光看过去，却都以失望收场，忍不住问：“你们都不供奉冥神吗？”

虽然冥神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自盘古开天辟地至今已有数任，但冥神殿就像一个班集体，而凡人供奉冥神，就像领导给他们这个班级授予奖项。

闻翟：“保佑人死？”

江听雨噎了一下，却无可反驳，因为他们每一代冥神确实无法插手活人的事情，只负责掌管冥界的事务和维持灵魂的轮回。

他突然好奇：“那你们现在都喜欢供奉什么神仙？”

恰在这时，两人经过一处门庭若市的殿宇。闻翟停下来，示意他看对面。

只见门匾上写着“财神殿”三个大字，里面乌泱泱地跪了好几排不愿起身的信徒，以年轻人和中年人居多，而后面还有一堆拿着香在排队的。

相较起来，一旁的月老殿就显得冷清许多了，哪怕是携手上来的情侣，也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供奉财神的行列，说着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拜上，交流如何祭拜能够更加灵验。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江听雨脸上露出惊讶，对财神在人间的热度感到羡慕，但他却不因人们不供奉冥神而难过。

因为这里也没有战神殿。

-

跪拜神佛究竟有没有用，闻翟不敢打包票，但他知道，他拜了后运气依旧挺衰的。

闻翟和江听雨刚从山腰下来，就在前往下一个景点的路上遇到了祁萧。

历经岁月沉淀的银杏树犹如一位容颜不老的美人，树干粗壮却不失优雅，树枝宛若玉臂，自然大方地向四周伸展。树冠上满是扇形的金黄叶片，簌簌飘落，引来无数游客驻足打卡。

祁萧半蹲在地，手里紧握着相机，镜头对准的方向站着一名打扮清新甜美的少女，脸上洋溢着灵动的笑，轻轻踮起脚尖，伸出手，似乎想要接住从枝头飘落的银杏叶。

咔嚓，快门按下，画面在一瞬间定格。

“拍得怎么样？我看看。”陈佳玲小跑过来，想看一眼他给自己拍的照片。

祁萧抓了抓头发，没好意思告诉她刚刚手抖拍糊了，讪笑道：“很好看。全部拍完再一起看吧？”

陈佳玲却坚持要看，从他手上夺过相机，“我得先看一下你拍的怎么样，再决定一会哪些动作需要重拍。”

谁知切换到相册一看，每一张都是令她想要尖叫报警的程度。

“啊，我一米六的身高怎么被你拍得像是一米二都不到。我不是和你强调了很多遍嘛，拍人的时候要适当压低角度。”

“这张人物太曝光了，我的五官都看不见了。”

“这张后面拍进去太多路人了，后面那个休息的老大爷都错位坐在了我头上。”

“……”

陈佳玲看一张删一张，连一张稍微可以修的都没有，耗时半小时，归来仍是零张。

放下相机，陈佳玲为男朋友的直男审美和拍摄技术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有那么差劲吗？”祁萧接过相机一看，照片都被删空了，不由得嘀咕道：“我觉得我已经拍得很好了。”

陈佳玲听见，忍不住锤了他一拳，“你这还算好？信不信我随便找一个路人都拍的比你这强！”

祁萧当然不信，甚至觉得是女朋友要求太高。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他还不想才脱单没多久就又回到单身狗行列之中。

陈佳玲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当即采取了行动。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可不可以帮我拍两张照片？就在那边的银杏树下。”

被她抽中的路人正是江听雨，他先是茫然地“啊？”了一声，感到突然，紧接着注意到了追在她后面过来的祁萧。

彼此认识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闻翟内心的意外不显于面上，江听雨和祁萧不约而同地问出了你怎么在这。

祁萧先开口回他，道：“我看今天天气好，就和女朋友一块来玩。”说着顺势搂住了身边的陈佳玲，百说不厌地向对面两人介绍起自己从相识到确认关系的爱情史。

闻翟平时在学校经常和他接触，这些夸大其词的内容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表现得兴致缺缺，兀自思考着另一个问题。

江听雨倒是一位合格的听众，尤其他还不知道祁萧已经脱单的事，听得非常认真，情绪价值也给的十分到位。

陈佳玲仍在生刚才拍照的气，祁萧宣布关系时，嫌弃地剜了他一眼，等转向对面两人时，语气和神情都已经调整好。

“你们好，我叫陈佳玲，很高兴认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巧在这里遇见。”

当然，她也没忘了找江听雨拍照的目的。

“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就单纯想证明一件事而已。”

她没说明是想证明什么，江听雨也没追问，解释自己其实不怎么会拍照，他之前拍的都是一些自然景物和城市建筑，凭感觉随便拍的，不追求什么构图。

“……我也不会用相机。”

“没关系，我教你，知道怎么按快门就行，这个上手很快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脱拒绝就显得太无情，何况也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江听雨觉得自己可以答应帮忙，但他先和闻翟商量了一下：“你在这等一下可以吗？我帮忙拍完就过来。”

闻翟正愁怎么找机会和祁萧单独聊聊，很快同意在这边等着他：“好。”

江听雨便跟着陈佳玲往银杏树下去了。

这棵树算得上是城阜鞍公园的网红景点之一，这么一会的功夫，又有不少游客围聚过来，几个好出片的机位点都需要排队。

陈佳玲挑了个人少的排着，然后开始给江听雨进行相机讲解，每讲一句，手上便搭配对应的操作示范。

“这后面有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半按可以聚焦，像这样全部按下去，听到咔嚓一声就是拍摄成功。要是画面太亮了，可以手触屏幕，将左边这个拖下来，相反要是太暗，就拖上去……”

陈佳玲教给了他基础操作：“大概就是这些，模式什么的我都已经调好了，删除什么的你也都不用管，凭你的感觉就行。”

江听雨点头，从她手里接过相机：“我试试。”

刚好排在他们前面的人都已经拍完离开，陈佳玲立刻上前接替位置，熟练地摆出事先从某书学习到的姿势。

陈佳玲人长得很漂亮，属于清纯的类型，画着完美贴合气质的妆容，鹅黄色的羽绒服搭配米白色阔腿裤，后面扎着个丸子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无可挑剔。pose自然，切换自如，省了江听雨进行指导的步骤，只需要进行一下简单的构图进行拍摄即可。

为了方便陈佳玲事后进行挑选，江听雨努力将每个角度、每个姿势都拍了好几张，短短十分钟就产出了惊人的数量。

陈佳玲起初还有些担心江听雨只追求“量”而不考虑“质”，心里已经想好了一会该怎么演出喜欢的样子，但等退下来看到相机里照片时，远超她的预期。

“哇塞，你拍得真好！比祁萧的死亡角度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她发自内心夸赞道。

江听雨嘴里说着自己不擅长拍照，不会构图，但拍出来的东西却很有水平。

陈佳玲将照片看了又看，除了开始有几张江听雨因为不熟练相机操作拍成了黑屏，剩下的那些她简直喜欢得不行，完全可以原图直出。

“你真的不是专业摄影师在装谦虚吗？”

江听雨挠了挠脸。他还真不是，但他平时空闲的时候会看一些摄影相关的视频，听里面的博主进行拍摄技巧的讲解。

虽然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进行实操尝试，但可能仍然在观看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受到了一些影响。

当然，要不是陈佳玲告诉他，他其实并不知道他这样的拍摄水平算得上好。

另一边的两人也聊完了，朝他们这边走来。

江听雨看着祁萧，这会终于可以问道：“你身体还好吗？我以为你今天都不会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