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关我吧。”江听雨想看人又不好意思看,说:“记得每天给我做饭吃就行,外卖没有你做的好吃。”
闻翟直觉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的占有欲究竟有多强,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两人抱在一起又温存了好一会,直至江听雨的肚子发出抗议。
“我去给你做饭。”闻翟想着自己天黑前能回到江城,便没给他点外卖,只在手机上发消息让他先将冰箱里的水饺解冻后放进锅里煮着吃。
可事实是,江听雨因为难过,连早餐和午饭都没胃口吃,那袋闻翟离开前到超市买的速食水饺还完好无损地躺在冷冻层。
下床前闻翟给人打开了空调,放下遥控器一扭头,就见江听雨滚到了他刚刚躺过的位置,迫不及待地进行霸占,并高兴地猛吸了一口被子。
闻翟笑着想他的小男朋友好可爱,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这个点路边卖菜的摊贩肯定已经收摊,今天又是大年初一,估计超市也不开门。好在柜子里还有几包面饼,搭配老干妈调味,凑合着也能做出一顿晚餐。
江听雨的口味算是闻翟一手养出来的,对于他做的饭菜向来不怎么挑剔,一碗没有肉也没有蔬菜的低配版面条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江听雨的心情更上一层楼,问起他是怎么赶回来的,当听到闻翟是自己开车回来的,他真的吓了一跳,尽管闻翟并没有提及开了十三个小时。
“你怎么不坐高铁?就是上回国庆出去旅游我们坐的那个,这样你就不用自己开车了。”
“春运出行紧张,订不到票。”闻翟说。
除了这个原因,最主要的还是他等不了了,想快点回来见江听雨,自驾是唯一能够立刻动身的方法。
“那我们再过去你也要继续开车吗?”
“嗯,车是借我父亲的,要还回去。”
江听雨开始心疼他,要是自己也会开车就好了,或许他可以试试用法力……
然而他的想法还没完全冒出头,闻翟就通过他的神情猜到,先一步说:“回去不用那么着急,我们可以休息好了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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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精蓄锐一晚上,闻翟第二天带江听雨一起折返H市,车辆一直开进村子,到老屋的门前停下。
院子里到处是燃放完爆竹后留下的红色碎屑,闻翟的父母听见汽车声音,抽身从屋内出来。
停好车,江听雨解开副驾驶的安全带,和闻翟一起下去。纵使已经提前在内心模拟过无数遍见到闻翟父母时的情形,对于一些可能会问到的问题也咨询过闻翟,提前想好了对应回答,但真正到了实战,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哎,新年快乐。”
夫妻两人皆未为难他,全是在关心他们这一路上累不累,还说给他们留了饭,房间也已经收拾好了,其他什么也没有多问,相处起来很轻松。
“闻翟奶奶说国庆的时候你们就住在一个房间,今晚上你们还睡在一起可以吗?我多放了一床被子上去。”闻母说。
房子的一楼是两位老人住的地方,二楼一间是闻翟的房间,另一间已经睡了闻翟的父母。
“可以。”江听雨心说不放另外一床被子也没关系的,他在江城都是跟闻翟盖的同一床,那样睡起来更暖和。
闻翟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上楼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铺床,直接将另一床被子收起来放进柜子里,旋即将剩下的那床完全展开,正好可以盖住整张床。
江听雨认出被留下的,是他国庆过来时和闻翟一起盖的那张。
无论是人还是家具程设,屋内的所有都看起来和那段时间的一样,江听雨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以这种形式和身份再来这里。
不过他确实很想再见爷爷奶奶一面。
江听雨昨晚上和闻翟到家时两位老人已经休息,所以他并没有见到他们,直至今早在饭桌上,才看见了呈现油尽灯枯之态的奶奶。
老人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自理能力,无法正常进食,总是吃少吐多,每天都有医生过来帮忙打营养针和止痛针,价格昂贵,也只能勉强吊着老人的一口气。
生了重病的人总是格外嗜睡,好像上天也有怜悯之心,所以想通过这种方式减轻他们的痛苦,最好是带着一个美梦悄然离开。
闻翟一家人今年不出去拜年,亲戚们也都表示能够理解,反倒主动登门拜访,去看看老人,认为这大概就是最后一见面。
止痛针的效用在6到12个小时之间,存在个体差异,随着胃部的肿瘤逐渐扩大,带来的疼痛愈发强烈,止痛针能够发挥作用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打得太频繁,老人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和淤青,同样痛苦不堪。闻母虽然不是老人亲生的,但作为儿媳相处了近三十年,对老人同样有着深厚的感情,将这些看在眼里,疼在心底,终于有一天,泪水犹如崩于蚁穴的堤坝,一发不可收拾。
女人悲痛地捂着泪水纵横的脸颊,对丈夫说:“要不然我们收手吧?妈这样太痛苦了,就让她早点解脱走了吧……”
不算那些药钱,光是老人每天打的营养针,就要两千块一针。
他们并非不愿出钱,也不是出不起钱,只是都知道,这个时候已经不会再有奇迹发生,最后必定是人财两空。而老人每多活一个小时,就要多忍受一小时病痛的折磨。
男人这几天在不眠不休地守床,累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眼底乌青,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茬,看上去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没有责怪妻子想要放弃的决定,只是内心仍旧过不去那道坎,麻木地嚅嗫着:“不,不行……我要救我妈,她还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
大年初五,小院在阳光的轻抚下褪去了冬日的萧索,难得暖和起来。
老人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严重老化的鼓风机,空气努力挤入老人的肺部,发出沉重的“呼呼”声。睡了如此久,老人的思维依旧清晰,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
或许是感受到阳光的召唤,老人睁开双眼,眼神中透着一丝难得的清明,在儿子进门时说想到外面去晒晒太阳,顺便看看种了一辈子的田地。
“你去休息一下吧,都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老人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背,说:“闻翟他们都在家呢,我没事的,你别光一个人扛着,累坏了可怎么办。”
男人是不愿意离开的,但架不住母亲的劝说,加之老人今天确实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口齿利索,便松了口答应。
“要哪里不舒服就喊我,我就在后面。”男人没有上楼,睡在了大堂的一把椅子上,身上盖着脱下来的外套,一副随时可以起身的样子。
老人就坐在院子里,房屋的位置修建在高处,稍微一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的大片农田。
收割季已过,绿油油的田里此刻只剩下由秸秆堆成的一个个草垛,仿佛生机消弭后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残片,以供人们回忆它曾鲜活的存在过。
江听雨在楼上看见了院子里的奶奶。
老人安稳地坐在椅子里,穿着子女为她买的新棉衣,腿上盖一条毯子,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也映出了那头稀疏且花白的头发。
江听雨从楼上下来,老人也在察觉到身后动静时转过头,看清是江听雨后冲着他笑了笑,笑容和蔼亲切。
“小雨还喜欢恰红薯吗?”老人说,“那俩爷孙囤了很多在地窖里,还没有恰完咧。”
红薯是国庆的时候闻翟和爷爷一起到地里挖的,留了一部分放在地窖自己吃,剩下的则变成了喂养家畜的饲料。
江听雨在椅子旁边蹲下,这样老人就不用再费劲地仰着头看他了。
“喜欢的。”他点着头说。
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尾的褶皱挤压在一起,层层叠叠,却一点也不丑,说:“那你这次回去的时候多带点吧,实在拿不下的可以让小翟给你发快递。”
江听雨继续点头,“好。”
阳光越发明媚,老人沐浴在这片金黄之中,好似连病痛都随着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江听雨在老人睡着后轻轻握上了她的手。
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苍老得宛如一截枯老的树枝,表面皮肤松弛且布满褶皱,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也不再光滑平整,泛黄且有些许磨损。可当握住时,给人的第一感受却是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暖。
凡人的气数都是上天定好的,没法改变,他能给闻翟延长寿命,也不过是因为恢复神魂后可以替他祛除战神留下的业障,但这一方法对于奶奶来说明显不适用。
他能做的也只有为老人减轻最后的痛苦,让她能够轻松地离开。
输完法力,老人脸上的神情明显缓和了许多。江听雨放下老人的手,将老人腿上的毯子往上扯了一些,随后站起身。
他蹲得太久,双腿有点麻,没法立刻做出动作,站在原处缓了一会才转身,却对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闻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屋檐下的阴影有一半落在他身上,令那张神色淡淡的脸看上去忽明忽暗,也藏住了很多不愿意透露的情绪。
江听雨不确定他究竟看见了多少,犹豫着要不要为刚才的行为解释一下时,闻翟已经抬步走了过来,将一双手套递给他。
老家的纬度比江城要高一些,地图上相距不过半指,根据比例尺落到现实中却是上千公里,令这里的冬天显得更加漫长严寒。
手套是闻翟自己的,但比起他,江听雨或许更加需要。
闻翟站在对面,给江听雨戴上,说:“谢谢。”
声音很淡,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论什么都好像在他面前掀不起任何波澜。但江听雨就是知道他的心是热的,比很多人都要热。
他没有再解释,看着闻翟给自己戴上手套,上面还留有另一个人的温度,手指伸进去时非常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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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还是没有撑过这个冬天,走在了正月初八那天。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来了不少同村的朋友和亲戚,祭拜老人的同时安慰家属。
压抑沉重的气氛持续了四天,棺椁抬上山下葬,宴席散去,屋子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却再也没了老人的身影。
闻翟的父母都对江听雨表达了歉意,说很对不起让他跟着他们度过了一个糟糕的新年,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忙着照顾老人,几乎无瑕顾及江听雨。
江听雨说没关系,他之前承蒙过奶奶的照顾和关心,他们能让他留在这里陪老人度过最后的时光,他很感激。
待到这边的一切都尘埃落定,江听雨和闻翟购买了从H市直接回到江城的车票。
黑色桥车已经提前加满汽油,闻翟的父亲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这样就不用再去村头等大巴,省时省力许多。
收拾好行李放入后备箱,江听雨坐上后座,降下车玻璃,最后看了一眼和他这个外人没有任何关系的房子。
昨晚上众人都在忙时,江听雨就将夹在手机壳里的那张红色钞票取出来,放在了一楼房间的枕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