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之站在原地呆了一会, 半天才轻声喊了一句阿森。
耶律森转过头来,笑得很灿烂,抬手朝他招了招让他过去。
江棠之慢吞吞地走过去, 然后就被耶律森揽住了肩膀。
不等他开口问, 耶律森已经开始主动介绍了:“棠之, 这就是我夫子。”
女子转过头,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声音轻柔, 南景汉话说得很标准:“王后好,我姓林, 林忆云。”
江棠之眨了眨眼, 看着她的脸呆住了,半晌才呆呆地喊人:“夫子好。”
“你的汉话说得好好啊。”江棠之有点惊讶, 林忆云是他来了北戎之后遇到的人里第二个会说汉话的, 还说得那么好, 甚至比耶律森的还好。
林忆云笑了笑,抬眼扫了一下耶律森:“你怎么没告诉她?”
“忘了。”耶律森耸了耸肩。他闲着没事跟棠之叭叭那么多夫子的事干什么,反正见到了熟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林忆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转回脸对着江棠之温柔地笑了笑:“我父亲是南景人,在南景长大的,十七岁时父亲亡故, 我便跟着母亲来了北戎。”
江棠之应了一声,抿着唇沉默,视线游离了一会又忍不住落到了林忆云脸上。
一直盯着人的脸看其实不太礼貌, 但是林忆云不恼, 甚至都没有问江棠之为什么一直看自己的脸, 还主动开启话题打破沉默:“听王上说你最近在学骑马, 还选的是踏雪是吗?”她抬手摸了摸踏雪的头。
“嗯,是的。”江棠之抬眼看了一眼被摸却一点脾气都没有的踏雪,不知道怎的就感觉心沉沉的。
他无端感觉有点失落,因为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毕竟踏雪有时候连耶律森都不给好脸色,却很听他的话。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不是的,至少踏雪一点都不排斥林忆云的接触,甚至还会吃林忆云喂的东西。
“你倒是跟王上像,选马都选性子烈的。”林忆云笑着摇了摇头,“耶律森小时候刚学骑射也是,那么多温驯的马放着不挑,偏选脾气最暴的那匹,还说什么要驯最烈的马。”
江棠之敏感地捕捉到她后半句话直接喊了耶律森大名,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耶律森,却见耶律森没什么反应,好像见怪不怪了。他垂眼看着脚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闷闷地嗯一声。
耶律森察觉到江棠之情绪不是很高,抬手摸了摸江棠之的脑门,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棠之顿了顿,顺着他的话点头:“可能今天太热了,感觉好闷,有点头晕。”
耶律森闻言急了,拉着人躲到练武台附近的房檐下,担忧地提议:“那今天就休息一天不练了好不好,你身体要紧。”
江棠之定定地看着他,按往常他肯定会说自己没事自己可以来拒绝的,但是他现在脑子里好乱,确实不在状态,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耶律森揉了揉他的脸,给他搬了张椅子坐着,找蒙达拿了扇子给他扇风。
他怕江棠之坐着无聊,抬眼看了一下在练武台武器架旁边一边打转一边看兵器的林忆云,突然就有主意。
“夫子是会剑的,我跟她切磋一下,你在旁边看看,就算学不到东西也可以当看个热闹,好么?”
“好啊。”江棠之闻言稍稍打起了一点精神,有这么好一个机会他当然不会拒绝。
耶律森转身去把蒙达找来,不由分说地把蒲扇塞他手里,毫无心理负担地支使他给江棠之扇风,然后向林忆云走去。
江棠之看着林忆云点了头,信手从武器架上抽了柄剑站上了练武台,然后和拿着刀的耶律森相对而立,很快就打了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林忆云武功并不差。诚然耶律森抱着想让江棠之看久一点所以收了点力,但是林忆云确实跟耶律森打得你来我往。
她身形矫健,落步轻如鸿雁,剑招行云流水。江棠之与耶律森对打时总是一味防守,而且没有自己的节奏,很容易被带进耶律森的节奏,然后就是落败。
可林忆云不会,耶律森的刀舞得大开大合,她却仍然保持着自己不急不缓的节奏,四两拨千斤,甚至会找着机会反击。
站在江棠之身边的蒙达也在跟着看,比起门外汉江棠之,他能感受到王上和林大人对招之间的暗潮汹涌和一些招式的精妙。
风停了,江棠之抬眼看了一眼看得两眼发光的蒙达,没有出声打扰。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撑着脑袋看,慢慢就走神了。
刚刚极力忽略的那个想法又浮上心头。
为什么他觉得林忆云长得跟自己有点像?
虽然气质不一样,但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们的眉眼确实有三五分相似。
不对,林忆云的眼睛不是杏眼愚zl.s,是狭长的凤眼。可是……可是她右眼眼角也有一颗小痣。
江棠之感觉头好痛,太多纷杂的想法塞满了他的脑子,好像有两个小人在他耳边争吵。
一个说没有长得像,只是你的错觉。再说她也是南景人,就算你们长得有点像也是很正常的。
另一个随即大声反驳,可是她眼角有痣啊,这总不是能是巧合吧。
江棠之看着那两个打得你来我往的身影,明明空气燥热,他却如坠冰窟。
他不想怀疑耶律森,可是那个可怕的想法怎么也按不下去,占据了他的大脑。
耶律森对他的喜欢和爱都好像没有缘由,江棠之曾想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吧。
可是,世界上真的有喜欢和爱是没有任何缘由的吗?
因为耶律森,江棠之相信是有的。在见到林忆云之前他相信得有多坚定,现在就越是难过。
其实是没有的。他现在不就见到了耶律森的缘由吗。
江棠之闭上眼,苦笑出声,心说原来我是一个替代品啊。
他反复咀嚼替代品三个字,重新睁眼去看台上耀眼得不可一世的耶律森,缓缓呼出一口气。
也对哦,像我这样除了张脸一无是处的人,怎么配获得耶律森的所有,太贪心啦。而脸,也是因为跟林忆云有几分像才得以入耶律森这个一国之君的眼吧。
他眼神放空,忍不住去想耶律森以前抱他亲他和说过的情话。
耶律森心里未必没有他,对他其实是有几分真心的吧。只是排位有先后,真心有多少罢了。
那就不要太贪心了,江棠之酸涩地想。替代品就替代品呗,几分真心也是真心啊……就这样吧。
抱着这样的鸵鸟心态,江棠之收拾好心情,等耶律森比完朝他走来时站起来主动奔了过去。
放往常,耶律森会一把抱住扑过来的人,甚至捏着他下巴在嘴上亲了一口,然后熟练地牵住他的手。
但是这回,他轻轻按住了江棠之的肩膀没抱他,只是带着点笑问:“等饿了是不是,走吧,一起去吃午饭。”
林忆云看着他们一对视上就谁也插不进去,仿佛自己压根不存在,有点好笑,心说啧啧啧这就是新婚小夫妻哦。
江棠之抬眼对上林忆云带着笑的眼神,身体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垂下头,慢吞吞地缩到耶律森身后。
耶律森和林忆云都只当他害羞了,对视一眼之后两个人都在笑。
江棠之默默地看着他们笑,那种酸涩感又从心底爬上来了。
顾忌着江棠之的身体,吃完午饭后耶律森就提议回城了。
往常有耶律森在的话江棠之都是跟他共乘一骑,但是今天耶律森考虑到午后日头毒辣,还是让他坐马车好,免得一晒又吹风更加头痛。
然而在自认看破耶律森感情的江棠之看来,耶律森这是不想让林忆云看到他们亲密地贴在一起。
成亲是成亲,喜欢是喜欢,这是两码事。
当然不能在喜欢的人面前抱着另一个人啦,这很正常,江棠之安慰自己。
只是从小窗望出去看到骑着马并排而行一边说笑的两个人,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林忆云这回来了可是给耶律森带了事情来的,用她的话就是你这亲也成了玩也玩过了,该干活了。
于是耶律森一下子就忙了起来,一些草场的物资调配、边城的布防,甚至是入秋之后的秋猎,这些事情都得他考虑安排起来。
那天早晨,江棠之推开门看见了空无一人的院子。虽然前夜耶律森有跟他说过,可这还是第一次起来之后没有看到耶律森。
他倚着门看着院子发了会呆,眼前好像出现了耶律森舞刀的身影,回过神一看又发现没有,刚才只是自己的记忆。
耶律森不想耽误江棠之的训练进度,也怕江棠之整天闷在房间里无聊,便让林忆云陪着他。
江棠之恢复了上午去马场训练,中午午睡,下午练剑的日常。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某个中午,江棠之睡迷糊了,下意识想往耶律森怀里钻却滚下了床。
只是每天回城,江棠之坐在马车里,不再和耶律森共乘一骑,没有耶律森在耳边温声夸他了。
只是这样而已,这些都还可以忍受,或者说江棠之必须得理解耶律森。
就算平日里再没有架子,也改不了耶律森是北戎王,是一国之君的事实,身在其位谋其职,他该为耶律森是个好君主高兴的。
他就这样有一天没一天地过着,至少在耶律森和林忆云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和林忆云相处久了,江棠之才发现林忆云是个多有人格魅力的人。
而且林忆云是个脾气温和很好相处的人,江棠之必须承认跟林忆云呆在一起是件挺舒服的事。
林忆云答应了耶律森教江棠之剑招的请求就真的毫无藏私地教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演示,有问必答,很有耐心地纠正江棠之的动作。
她会看到江棠之的每一点微小的进步,从不吝啬夸奖,甚至让江棠之都觉得不好意思。
她学识渊博,上到典故政论下到诗词歌赋皆有涉猎。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会聊聊天,要么是聊诗词,要么就是江棠之主动开口说想听耶律森小时候的事。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成了好友。
这样好得好像完美无缺的林忆云,江棠之真的做不到讨厌她,他甚至升不起一点讨厌的想法。
掩藏在心底深处的自卑一点点缠上了江棠之的心,等他察觉过来时他已经被织成一张网的自卑紧紧缠死了。
他有时候看着林忆云的背影,觉得耶律森喜欢林忆云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至于他,他只是一个卑劣的小偷,他靠着与林忆云的那几分相似偷到了耶律森的一点喜欢。
可是他只是个低劣的赝品,他没有林忆云的谈吐学识,没有林忆云的武功,空有其表罢了。
江棠之在北戎举目无亲,亲近的人只有耶律森和林忆云,非要说朋友的话或许能再加上一个蒙达,可是蒙达又不通汉话。所以这些心事江棠之无从去讲,只能憋在心里,自己折磨自己。
自己一个人难受完了还要努力在耶律森和林忆云面前装出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可谓是心力交瘁了。
但是我最擅长的就是忍耐,江棠之心想。
如果就这样下去,他应该会一直忍下去。
然而事违人愿,他努力维持的平衡状态很快就被打破了。
周日傍晚饭点。
饭菜很快就上好了,然而往常这个点应该回来了的耶律森却不见踪影。
江棠之在桌前坐了一会,起身打算去找找,刚一出房门就撞上了明玛。
明玛下意识张口说话,又反应过来王后听不懂,一拍脑袋,摸出王上写好让她转交的字条给王后,然后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下。
江棠之深吸一口气,展开折叠字条的手指都有点抖。
他盯着耶律森龙飞凤舞的字看了好一会,视线几乎要将字条灼出个洞来后。
今日有要事处理,不能陪你用饭,抱歉。你好好吃饭,别饿着。
落款写了个森,旁边还有个不仔细看估计得以为是个墨点但其实是画得很丑的笑脸。
江棠之垂眼站了一会,把纸条折回去捏在手中,坐回了桌前。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拿起筷子悬在空中,半天都没动筷,最后轻叹了口气,撂了筷子出了房门。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很久,呆呆地看着院门口的方向,脑海里想法纷杂。
其实不能怪耶律森啊,有要事要忙也不是他想的嘛,不要脾气这么大啊你。江棠之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是想是这么想,理解是理解……难过又还是会难过的。
江棠之等啊等,等到月亮都出出来了,坐得腿都麻了也没有等到耶律森。
他站起身踢了踢腿,去侧房喊了明玛,连比带画表达让她收拾没有一口都没有吃的饭菜,然后转身回了房间,拿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后,他连头发都懒得擦,坐到床上从枕边捞过前几日从林忆云那借来的游记,斜靠在床头接着昨天没看完的地方看。
只是他心不在焉,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多少,不知不觉就走神了。
房间里的蜡烛突然爆了声响,唤回了江棠之的思绪。
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搁下书噌一下站起来,随意蹬上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要出门。
然而当他走到房门口时,身体一下子就被定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了。
他看见耶律森站在院中树下跟林忆云说话,不知道说起什么,一下子就笑了出来,眼睛都在发光。
江棠之对那温柔的笑并不陌生,因为耶律森经常这样对他笑。
他甚至可以肯定,耶律森的眼中一定会饱含那种能让人溺毙其中的深情,因为当耶律森那样对他笑的时候就是用那种目光看他的。
江棠之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着耶律森和林忆云站在一起笑着说话已经很难受了,却又忍不住看,甚至怕被发现偷看而躲到了门后。
他狠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看,转身回到床上,拿起游记想强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没什么用。
他们站在一起真的挺般配的。江棠之克制不住地想,可是这么般配的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啊。
他突然就有点讨厌耶律森了。如果你喜欢她,又不得不娶我,那就不要对我好啊。
你怎么可以明明有喜欢的人,却又对我说喜欢我,对我许下承诺,对我那么好。
如果一开始耶律森就没给他好脸色就好了……或者,如果耶律森在新婚那夜发现了他的秘密,在暴怒下杀掉他,那他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呢。
替代品,替代品。
你是赝品,一个可笑的赝品。有个尖利的声音在江棠之耳边大声地说。
江棠之难过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一直忍着在心里发酵的那些委屈和难过终于爆发了,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