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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不寐(五)

这个时间,也不知道为何大儿子和二儿子并不在庄园。

康拉德子爵不想见其他客人,让管家代为招呼,连小儿子也不愿见,却也没有赶他出去。

管家为各位准备好了不错的卧房,伙伴们放下礼物,打算在这里住一晚,管家则带纪尔去了他以前睡的卧室。

也许是康拉德子爵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个几年未归的小儿子。

年轻的康拉德子爵在不寐,因为政治与商业斗争的缘故,曾经遭受了不少危险,电魔法没有烧焦他的脏腑、诅咒没有摧毁他的心智,甚至在遇见姜饼人的狩猎时也及时逃脱了,可以说得上是和死亡做了几次激烈的斗争,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变得衰弱不堪,一次风寒便让他重重地病倒了,甚至有逝世的风险。

衰老是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人会因此而变得脆弱,也许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想起了小儿子。

康拉德子爵和小儿子的关系恶化要追溯到更早以前。

对于康拉德子爵来说,他的大儿子维克托是爵位与领地的法定继承人,能力不错,手段强硬,是他理想的继承人。

次子卡斯帕则是辅佐者,善于社交,和维克托的关系也很好,卡斯帕将会接管很多商业资产项目,康拉德子爵的这两个儿子一定会将家族经营得蒸蒸日上。

那小儿子呢?

其实小儿子的存在价值,对于康拉德子爵来说有点模糊,他一向有点看不上小儿子,小儿子不是继承人,不需要那么强硬,甚至称得上有些软弱,在商业上也没什么天赋,看上去风流轻佻,做事还总是三分钟热度,更喜欢艺术那种没用的东西,在社交上却并不如卡斯帕那样长袖善舞,还很爱哭,十分无用。

这父子两的关系从一开始便完全称不上好,在小儿子那里,可以说到感受到的全是父亲的不满与贬低,等大了一点便开始叛逆,他进行了更激烈的反抗,故意跟父亲反着来。

他把他在父亲那里的评价做实,康德拉一家信仰的都是嫉妒之神,他却宣称要将终生奉献给塔尔玛,每每把康拉德子爵气得半死。

等康拉德子爵年纪大了,小儿子也成年了,便有考虑过要让小儿子和一位不寐的贵族联姻,这是他审慎思考过的对大家来说最好的决定,一来能发挥小儿子的效用,为家族带来不小的利益,也不会威胁他那两个哥哥的地位,他那两个哥哥便不会说什么,二来也能在康拉德子爵死后,小儿子还能拥有优渥的生活与地位,毕竟在他看来,小儿子从小娇生惯养,过不惯平民的生活。

康拉德子爵为小儿子选定的妻子十分漂亮,上面也有不少哥哥姐姐,性格很温顺,愿望也是结婚生子度过平凡一生的愿望,没有什么野心。

小儿子得知后却激烈地和他对抗,拒绝了康拉德子爵为他选定的那位妻子,说是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在康拉德子爵听来简直可笑至极,他能为自己决定什么样的人生?

果不其然,等小儿子离开不寐去别的城市做了一段时间骑士,没过多久便回来了,康拉德子爵大大申斥了小儿子不愿意接受他的安排,非要闹着去其他地方做他根本就不擅长的事情,就像他预料的那样,做了没多久就放弃了。

康拉德子爵因此又提起联姻。

听着康拉德子爵的数落,纪尔亚伦浑身颤抖,对父亲哭着大喊着:“你真的在乎过我吗?你真的当我是你的儿子吗?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东西?工具?还是什么猫猫狗狗?我是人啊!人!你永远都不会对我满意!”

这次两人吵得更加激烈了,康拉德子爵用不听安排就不会给小儿子留财产来威胁小儿子。

“反正我早就知道了!我上面有两个哥哥,都是你的宝贝,横竖不是我,你爱给谁给谁吧——”

这话更是把康拉德子爵气得半死,更是对外宣称他死后不会分给小儿子一分钱。

结果这次,小儿子一离开家,就是几年。

小儿子生气,他自己也憋着气不去寻找,不去联系,结果时间就这么过去,直到康拉德子爵重病,他才从管家的嘴里听到了小儿子的消息。

康拉德子爵的卧室内,重病的康拉德子爵一边咳嗽一边挑剔地说:

“冒险者,还当上了勇者,咳咳,那小子真是有点出息了,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就他那三脚猫功夫的剑术,能干什么?”

康拉德子爵的确是褐发,却已经有了不少灰白的发丝,身材有些消瘦,眼珠子蒙上了一层灰灰的阴翳,脸皮有些像发皱风干的橘子,只是五官隐隐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

老管家在向他的主人叙述,如今他的小儿子大变样了,性格更沉稳成熟了,身边的同伴也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康拉德子爵冷笑道:“你是不是偷偷给他报信了,不然他怎么肯回来?还不是看我快死了,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那么狠心,打算一分钱都不给他。”

老管家在那里叹气:“主人,你知道少爷不是那样的性子,他是最善良不过的——”

“算了,横竖我是快死了,不愿意结婚就算了,他自己愿意当冒险者就愿意当吧,反正我是快死的人了,我管不着。”

老管家说:“那主人什么时候愿意见他?”

透过卧室的窗户,康拉德看见了夜晚静谧的花园里的景象,花园里有康拉德妻子在世时常常荡的秋千,漂亮的石子小路,令人陶醉的夜色,被园丁时常打理的灌木与植株,在月光下还是勃勃生机的景象,他却已然衰老。

康拉德子爵只是没什么表情,生硬地说:“确定维克托和卡斯帕短时间回不来吧?”

再三确认过大儿子和二儿子那里各有事务绊住了手脚,他终于放心地入睡。

而这一切,全被在房子外潜伏的纪尔听见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站在康拉德子爵的房间外面。

纪尔听了十几分钟康拉德子爵的咳嗽声,又回到纪尔的卧室。

纪尔的卧室宽敞漂亮,透过窗子能看见花园梦幻的夜景,小时候,纪尔经常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花园里荡秋千,当他被哥哥卡斯帕的狗追赶之后,因此害怕上了狗,康拉德子爵不满于纪尔怕狗,却也再没有允许卡斯帕将狗养在庄园。

纪尔的房间里有书籍,棋子,画具,乐器,箱子里有封尘已久的乐谱、词措优美的诗歌,零零散散的日记,记录了属于纪尔亚伦的人生。

八岁时纪尔学习练剑,因为姿势不稳被恰好看见的康拉德子爵骂了个狗血淋头,哭哭啼啼地跑到管家的怀抱里求安慰,之后在应该睡觉的时间跑到花园里荡秋千,被父亲撞了个正着,本以为会因此又被父亲骂个狗血淋头,岂料康拉德伯爵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纪尔以为父亲对他失望至极,又哭了一顿。

后来纪尔亚伦越长越大,他长得越来越像母亲,其实他很会唱歌跳舞,键琴弹得很好,竖琴弹得更是不错,长笛也会,他对商业没什么兴趣,在武器上也不太擅长,但不做骑士,不做冒险者,不继承家业,不跟父亲安排的女人结婚,还可以做个学者,做个作家,做个流浪的吟游诗人也不错。

纪尔卧室的箱子还有放了很久的魔法金纸,和一些魔法金纸折出来的金玫瑰,这些折出的金玫瑰就像真的在花园里长出来的鲜花一样,娇艳欲滴,是康拉德子爵从妻子那里学来的,又随手教给了年幼的纪尔,那时,纪尔年纪还很小,康拉德子爵那天也难得没那么强势,算是纪尔小时候唯一不多的,和他父亲的温情片段。

夜晚,纪尔悄然潜入了康拉德子爵的房间,他将一朵金玫瑰放在沉睡的康拉德子爵身边,离开时病重的康拉德子爵却猛然惊觉:“谁?!”

纪尔也很惊讶,康拉德子爵原本是根本不可能醒来的,这或许是生活不寐的他,即使是重病,也天性就对危机有一种深刻的警觉。

康拉德子爵猛然抓住床单,却在嗅到一股淡淡香味的时候猛然放松,在昏暗的光线喜下,他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康拉德子爵彻底放松下来,脸上却浮现出强硬的冷笑:“原来你还知道来看我啊。”

纪尔沉默不言,康拉德子爵却说:“你就那么恨我吗?你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吗?”

透过月光,当康拉德看到那一头的金发,便颓然、怔怔地不说话了。

两人在室内沉默了良久,康拉德子爵说:“那你到底回来是干什么的?是看看我死没死吗?”

终于,康拉德放弃了那种强硬的口气,难得弱下来:“我不逼你娶妻了。”

在剧烈的咳嗽下,他从枕头下拿出钥匙,从就近的柜子里取出一沓纸页。

居然是康拉德子爵的遗嘱,从时间来看,是几年前就写好的。他已经有一份遗嘱,果不其然写着大儿子维克托将继承爵位与大部分领地,二儿子卡斯帕会继承很多商业资产,没有分给小儿子。

最出乎意料的是,他有还有份单独给小儿子的遗嘱,小儿子居然也得到了不少财产。

纪尔亚伦得到了部分金钱,一处不需要他打理能保证他吃喝不愁的产业,几处他喜欢的庄园。

从遗嘱上来看,那处产业从一开始就不在亚伦家族的明面上,不会被维克托与卡斯帕发现,也就不存在被那两个儿子惦记。

康拉德在咳嗽中,嘱托小儿子远走高飞后,怎么在不被两个儿子发现的情况下,保住这份资产。

纪尔看着纸页,只是轻叹:“原来,真的是因为这份遗嘱。”

纪尔说:“我不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已经死了。”

第102章 不寐(六)

对于纪尔的话语,病重的康拉德子爵仍然觉得,这是小儿子还在生气时的胡言乱语,纪尔身上隐藏着魔纹,身上魔法药水带着淡淡香味,有着迷幻与混淆的作用。

因此,康拉德子爵深陷于幻觉无法自拔,确信这是自己几年没回来的小儿子。

当纪尔从卧室的阴影中走出,他头发一边下落,一边带点弧度地卷一卷,再服帖地翘起侧向一边,像漂亮的月桂苹果灌木,它的叶子便是如此俏皮曲卷,给点阳光就灿烂。

这的确是康拉德小儿子会喜欢留的发型,看上去花哨而无用。

只是,他俊美的五官却有种迫人的锋利,又眼珠微转,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无机质的感觉,看上去一点不为康拉德子爵的话动容。

如果是康拉德子爵真正的小儿子,可能当他看到这份遗嘱便会呆滞,然后哭得眼泪鼻涕流地抓住他的父亲,康拉德子爵会为此感到头疼,觉得这个孩子仍然太过软弱,会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若不给他留点什么,小儿子会被他的那两个哥哥吃得渣都不剩。

康拉德的小儿子和现在的这个人不一样,是很活泼的类型,当他用上挑的桃花眼看着父亲的时候,无论他有没有真的刻意去做,都像是在撒娇,委屈的时候,侧过脸,湿漉漉的眼睛流下一汪眼泪,落到哪里都会成为美丽的湖泊——这就是他为什么性格有些懦弱仍然能讨女孩子欢心的缘故,他能激起女性内心微妙的母性。

所以,他们两个真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其实我也能理解,”纪尔的嘴边流露出冰冷嘲讽的笑意:

“任那两个哥哥的谁看到这份额外的遗嘱,都会感到愤怒吧,一辈子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压抑着自我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居然是什么都不做的小儿子才是被爱的,他们当然会愤怒,产业倒是其次的了——”

康拉德子爵一边咳嗽着一边说:“维克托,是非常合适的继承人,卡斯帕也能维持好和其他人的人脉关系,而你,不愿意走那最稳妥的路,便远远的离开吧。”

纪尔身上的那股魔药的味道却逐渐变淡了,那股康拉德子爵熟悉的、花哨的、小儿子最喜欢用的香水,曾经他嫌弃太过甜腻的甜香,开始完全消散了,在昏暗的室内,他看着纪尔的脸,瞳孔却骤然猛缩,干瘦的手臂试图让身躯再立起来一点,却失败了,康拉德子爵终于发现老管家西拉斯并不在身边,门还上着锁,他是通过窗进来的。

康拉德子爵没有大喊大叫,他更为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用清醒的语气问他:“你是谁?”他自然是知道喊叫是无用的。

纪尔沉默地说:“我只是路人。”

“你说你只是路人,可你和我最小的儿子有着同样颜色的眼睛和头发,留着一样的发型,穿着他习惯的发型,造访了我的庄园,睡在他的卧室,还有那股魔药的味道——正是它混淆了我的判断,也混淆了我的老伙计西拉斯的判断。”

纪尔依然沉默。

“你把我弄糊涂了,你对遗嘱上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不是冲着钱来的,是来要我的命的吗?”

纪尔开口了:

“原本,我的确只是一个路人,几年前,我走在路上,那条路是不寐与耀灵之间的道路,人迹罕至的沉默之地。”

“我在路上歇脚的地方遇见过你最小的儿子一次,和他并不熟,他倒是叨叨嘘嘘地讲了很多,各种鸡毛蒜皮,谈家庭,谈伙伴,谈喜好,我很少接话,之后,他走了,走得有些急,说现在很想去耀灵城见她心爱的姑娘,甚至想要求婚。”

“过了几天,夜晚的时候,我看见了不远处的篝火,闻见了风里夹杂的淡淡鲜血的味道,两个脸都遮住的家伙正在闲谈,他们专干脏活,受了两位贵族雇主的命令,去谋杀他的亲弟弟,兄弟阋墙这种事情,在他们看来很正常,他们似乎是已经完美结束了任务,传递了成功的信息,只等着领剩下的赏金。”

康拉德子爵的呼吸开始变得更加急促,眼瞳收缩,他的喉咙发出嘶嗬声,手抓住了床边的那朵纸折的金玫瑰,细看,金玫瑰上沾着干涸的血液。

纪尔只是站在他的旁边,平静地叙述着:

“他们谈论那两位雇主,说其中一位冷着脸的雇主对他们的要求是,直接了断地杀死他的亲弟弟,笑眯眯的那位雇主却说:‘要暗示你是子爵派来的人’。”

“这两个干脏活的家伙,很快就找到那位在风雪中独自上路的少爷,本以为这个活计很顺利,却发现那位少爷手持长剑,还与他们对抗了好一会儿,甚至在脖子受了重伤的情况下,还拼命挣扎了好一会儿,追了很久,求生意志堪称强烈,倒不像雇主说得是个娇生惯养的弱懦少爷。”

“直到这两个家伙说自己是子爵派来,这位少爷刚开始还不可置信、愤怒地大喊大叫着,后来被按住身体的时候,却不再挣扎,等头滚下来,抽搐了几下身体,便不动弹了。”

康拉德子爵的那双眼睛望着虚空的阴影,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他脖子一梗,身体便不动弹了。

纪尔继续说着:“刚好那时我需要一个身份,便杀了那两个家伙,找到纪尔的尸首,拿走了他身上的一些证件与代表着他身份的戒指,不得不说,看来,他想要求婚这件事也不是在路上突然就想的,我发现,在他的包袱里,买了一枚很漂亮的戒指,镶嵌着昂贵的宝石,和戒指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的,是不少纸折的金玫瑰,被那两个家伙拆得七零八落。”

“我埋葬了纪尔,代替了他的身份,成为了冒险者,当然也要替他向他的那两个哥哥复仇,抱歉,你的那两个儿子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康拉德子爵的身体在渐渐变冷,纪尔将遗嘱塞回原本的地方,清除他曾存在过的痕迹,离开房间前,看了康拉德子爵一眼,便不再回头地离去了。

第二天,当老管家发现康拉德子爵逝世的时候,怀着悲痛的心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纪尔与客人问,他用紧急的信件传递方式通知了维克托与卡斯帕,却不知为何,大少爷和二少爷久久没有回应。

直到不久,老管家西拉斯得知了大少爷和二少爷意外死亡的消息,他望向纪尔的表情充斥着复杂与诧异。

财产便全都落到了纪尔身上,纪尔却将那些产业托付给管家打理,在葬礼结束没多久就离开了庄园。

马车上,艾达拉仍哭哭啼啼,他对纪尔说:“你不要太伤心啊,呜呜呜呜呜呜。”

纪尔:“我没有很伤心。”

艾达拉又哭:“你为什么不伤心?!你怎能不伤心?!我知道了,你在强忍着悲痛之情。”

欧文表情恍惚地说:“你是没听到队长继承了多少遗产吗?”

艾达拉:“钱还是次要的——”

漆黑看上去倒是没打算安慰纪尔,而是拿出小熊饼干吃起来,嘎嘣脆,一口一个,见艾达拉安慰纪尔,也凑过去,坐在纪尔的旁边,假模假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虚伪地拿出小熊饼干,问纪尔:“你要不要也吃一块?”

实际上,伙伴们都不怎么喜欢她的小熊饼干,她准备等纪尔看着邪恶的、黑漆漆的、卖相不好的饼干,礼貌地说完“不用了谢谢”就立刻把饼干塞到自己嘴里。

岂料纪尔邪恶地对她笑了笑,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吃掉了她手里的小熊饼干,咀嚼得很大声,他露出了野蛮的微笑,然后说:“谢谢你,卢娜,你人真不错,我还想来一点。”

漆黑震惊。

她不情不愿地揭开小熊饼干的盖子,眼睁睁地看着纪尔拿走一块又一块小熊饼干,一边微笑,一边咀嚼。

他吃完了漆黑盒子里所有的的饼干,连饼干渣都没剩,漆黑瞪大眼睛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纪尔。

纪尔微笑着说:“谢谢你,原本失去父亲的我,正在强忍着悲痛之情,处在了人生的低谷,十分伤心,还有那两个哥哥,虽然谋杀了我,懦弱的我还是对他们有一些感情的,唉!多希望他们还活着啊!现在我吃完饼干以后,感觉心情好多了。”

听完这话,觉得离谱至极的鲍里斯站起来,离开这截车厢去别的区域时,头还一不一不小心撞到了书架。

漆黑落寞地抱着空空的饼干盒,连精灵耳都向下垂落了,但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也只好板着苦瓜脸说:“你喜欢就好。”

纪尔看着她说:“不过嘛,我刚刚继承了这辈子花不完的财产,晚上请你吃不寐的特色美食怎么样呢?”

漆黑的心情顿时就好起来了,说:“好哦!”

艾达拉和欧文嚷嚷着也要加入,还拉上了不情不愿的鲍里斯,最后晚上的吃饭大队变成了五个人和一鸽一狗。

第103章 不寐(七)

很快,永夜狂嚎马戏团开始售票了,大家订到了一个豪华的包厢,虽然由冒险者协会总部来报销,花的钱也心疼死欧文了。

在这之前,大家要做好表演当天潜入马戏团其他地方的准备。

艾达拉拿着一块黑色的布料问大家:“潜伏的夜行衣?”

纪尔:“还是直接在身上画魔纹吧,到时候我和卢娜一个个给你们画。”

欧文懒散地说:“有啥可准备的,我就打算直接这样进去。”

根据计划,鲍里斯很可能会闯进关着墨洛提斯的地方,像鲍里斯这种鱼人,虽然武力强大,但毕竟是鱼类,本质上是墨洛提斯菜单里的一员。

鲍里斯:“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看马戏团表演、潜入马戏团后台,有点小紧张,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漆黑掰着指头说:“盐、胡椒、料酒、生姜、葱、油。”

鲍里斯:“我懂了,是准备这些,再准备一些食物和大家一起吃,增进感情吗?”

漆黑安详闭眼:“不,海鲜,把这些涂到你身上后,墨洛提斯会更有食欲一点。”

鲍里斯:“……”

鲍里斯不说话了,它忧郁地缩到墙角,真的去准备漆黑说的这些调料了。

欧文:“你看看你都把人家都整自闭了。”

艾达拉着急地凑过去说:“没关系!鲍里斯,你可以准备一些辣酱涂在身上,万一墨洛提斯不喜欢吃辣呢?它会把你吐出来的!”

欧文:“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

纪尔:“好像有个魔纹能让鲍里斯变得很难吃,吃下去像是腐烂的呕吐物,到时候画一个吧。”

自从鲍里斯做过小熊饼干,漆黑也迷上了做小熊饼干,她在不寐的商店里买了很多坚硬的、七彩的、有花边的饼干盒,还有蕾丝蝴蝶结装饰带之类的东西。

这导致每当同伴们回到不寐旅店的专属休息室时,都会发现一盒有着他们没见过的饼干盒,颜色很美丽,装饰很漂亮。

“嘿,”欧文期待地打开大号饼干盒:

“这个饼干盒好大,又是谁做的饼干?是鲍里斯你做的吗?我能吃点吗?”

饼干盒里,一群黑漆漆的、丑陋的小熊饼干向欧文看过来。

漆黑最近的手艺有所提升,就是饼干的外观看上去还是很古怪,黑黑圆圆的脑袋,熊耳朵,看上去总是很不高兴的表情,嘴边还有小獠牙,小短腿小短手,不少小熊饼干的脸上还有着麻子一样的糖霜斑点,总之看上去就不是很有食欲。

这些小小的小熊饼干在饼干盒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甚至在饼干盒里发展成了一个部落族群。

它们建了不少怪模怪样的、用薄荷叶装点的黑色巧克力小房子,还有戴着糖霜做的灰胡子的小熊饼干族长,欧文打开一些花里胡哨的巧克力饼干房子的屋顶,有些小熊饼干正穿着睡衣,在巧克力床上盖着巧克力奶油饼干被子睡大觉。

欧文伸手戳了戳:“啧啧,睡得还很香,我说卢娜的厨艺是不是越来越邪门了,哪有人能做出来会动的小熊饼干啊?”

巡逻的小熊饼干拿着饼干做的盾牌和长矛,发现了欧文的身影,发出了警告声,它的身上还有饼干块状的肌肉,鼓鼓的,显得十分发达威猛,欧文看见了它油光水亮的大胸肌与八块腹肌,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沧桑地说:

“我都没有八块的。”

欧文的行为给小熊饼干门造成了困扰,其中一个巡逻的肌肉小熊饼干握紧了拳头,一跃跳到欧文脸上重重地给了他一拳。

“啊嗷——”

欧文抱着脸蹲到地上。

小熊饼干迅速把饼干盒盖上了。

鲍里斯移动到欧文面前,缓慢地说道:“啊,我觉得,应该是卢娜做的饼干,里面的饼干可能有点暴躁,还很聪明,你打不过她的小熊饼干的。”

欧文怒而说道:“你这话也说得太晚了吧!还有!姜饼人这么恐怖的魔物就算了,卢娜的小熊饼干而已!我怎么可能打不过!不要瞧不起远程弓箭手!”

鲍里斯摇了摇头离开了。

之后,欧文一个人和在不寐的专属休息室和小熊饼干激烈地搏斗了一下午,然后,他战败了。

几只小熊饼干也不知道哪里找的食材,合力在休息室现做了一个饼干笼子,再把欧文关了进去。

欧文沧桑地说:“放我出去,啊。”

戴着高帽子和胡子的小熊饼干,作为族群的族长,正在笼子外对小熊饼干们发表着慷慨激昂的演讲,它拿着从休息室里的一本书上撕下来的不寐的森林图画,在说着些什么。

“吱——”

“吱!”

“吱!吱!吱!”

“吱!吱吱!”

现场的氛围非常好,让欧文禁不住怀疑这些小熊饼干是不是打算把他给烤了。

这群小熊饼干,只是开始从饼干盒里打包好他们所有的饼干行李,然后离开休息室向外界出发了。

笼子的形状是方形的,材料可能是黑巧克力和面粉的混合体,边缘还加上了波浪状的糖霜图案,闻起来很香。

欧文以为他可以轻易挣脱,结果用手臂根本掰不开笼子,他开始用牙齿咬,这个笼子真是一种很硬的饼干,他啃到晚上都快把自己的牙啃出缺口了,也没把笼子啃出他能通行的大洞。

小熊饼干跑出去就没有再回来。

欧文只好等伙伴们回来,他在漂亮的饼干笼子里对大家尴尬地笑笑。

艾达拉:“呃,欧文,你为什么要待在一个——饼干笼子里?”

“我觉得从味道上可能有点欠缺,”鲍里斯向桌子上伸手,拿到了挤奶油的袋子,给笼子挤了不少波纹状的奶油:“要不要再加点杏仁核桃果干什么的?”

欧文:“别加东西了!救我出来啊!!”

纪尔在大笑,他走过来用力地掰断了笼条,笼子因此产生了饼干被掰断时才会发出的清脆“咔嚓”声。

欧文:“呼,得救了。”

纪尔:“我猜水魔法应该也有点用。”

欧文:“不可能,我都舔了半天了。”

艾达拉:“噫,快去洗手!你刚刚摸到的地方说不定是大叔舔过的,有点恶心。”

寻找了一天日记本线索的漆黑辛辛苦苦回到旅店休息室,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笼子,然后她走向饼干盒,晃了晃饼干盒,挎着脸,耳朵下垂,湿漉漉的眼睛谴责地看向欧文,像是在说:“一块饼干也没有了!是不是你都偷吃了!”

“谁会想吃你的饼干啊,”欧文说:“你做的小熊饼干太凶猛了!为什么要给小熊饼干加上肌肉?!为什么!!它们把我揍了一顿就跑了!”

漆黑说:“它的肌肉是自己锻炼出来的!再说,它们什么跑出来!肯定是你偷偷打开了饼干盒想要偷吃!”

漆黑和欧文因此吵架了,谁都不理谁。

一周后,闲聊时艾达拉对纪尔提起小熊饼干:“好惨,也不知道那些小熊饼干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化掉,它是被制作出来的小饼干,又没有尝试在外面生存过。”

纪尔:“我想他们过得很好,你没看不寐的冒险者协会分部新出的《不寐魔物手册》吗?”

艾达拉从纪尔手里接过《不寐魔物手册》,翻了几页,发现了新的内容。

“小熊饼干,冒险者在不寐城夜晚发现的新型魔物,饼干形巧克力黄油科,体长约10cm,颜色漆黑,脸上有不少糖霜斑点,獠牙很长,杂食,部分饼干肌肉发达,速度迅猛,异常凶悍,相貌如图——”

周刊上的图画是一只有着发达肌肉的小熊饼干,它在危险的牛奶湖附近拿着饼干做的鱼叉狩猎比它还大不少的糖豆鱼,虽然小熊饼干狩猎鱼类的感觉滑稽了点,却像模像样。

“经常出现在不寐城野外牛奶湖附近,喜好群居,第一个发现的部落数量约30只左右,出现原因暂不明。”

“由于新物种的入侵,导致森林霸主姜饼人和小熊饼干时常发生冲突,姜饼人会狩猎小熊饼干作为营养丰富食物喂给姜饼人幼崽,小熊饼干的族群会趁姜饼人外出狩猎姜饼人幼崽,将姜饼人幼崽关在巧克力饼干制成的笼子里放在牛奶湖附近引诱姜饼人出现,合力将其溺毙。”

艾达拉:“……”

艾达拉:“看上去战斗力还蛮强的。”

这算是漆黑为不寐的魔物生态做出了贡献,新型魔物的出现还被冒险者协会总部认为,这可能是魔王在不寐附近活跃的证明。

总之,漆黑不再做小熊饼干了,因为逃跑的小熊饼干太多,还在不寐发展成了繁衍生息的族群。

小熊饼干倒是对食人不感兴趣,但遇见不识趣的人类也会把他们关在笼子里浸牛奶湖。

鲍里斯:“我发现,在不寐城外围,也有一些甜品类的魔物,来的时候经过森林时全是雾气所以没注意到。”

纪尔:“因为大部分在森林很深的地带。”

草莓蛋糕兔,巧克力小马,糖豆鱼都是出自不寐的森林,它们是姜饼人制造糖果屋时候的原料来源之一,也是小熊饼干选择在不寐城的森林定居的缘故,这里食物充沛。

第104章 不寐(八)

漆黑已经很久没有做和回忆有关的新梦了,她却是努力回想,越是茫然,一夜无梦,她从推开棺材盖,从棺材床上坐起,感觉像是被大狗熊抱了一晚上那样难受。

当她从日记本的视角看过去,发现是重重的纪尔在沉睡的时候趴着压住了日记本。

这家伙原本睡觉的时候向来是穿着丝滑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睡衣,面色平和地平躺,很少翻身,能看出是个有完美主义的强迫症患者。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今天的睡姿这么狂野。

漆黑像是被沉甸甸的巨石压了一样难受。

小偷的睡觉习惯可真不好!日记本开始试图从他宽阔的胸怀里挣脱,纪尔感觉到动静,睁眼往她那瞧了一眼,松开了日记本。

日记本一被松开,就愤怒地扑向纪尔的脸,纪尔单手又抓住了日记本,头发有些凌乱,他好像还没有清醒,放大版的俊脸凑到日记本面前,眼珠望向纸页,鼻尖蹭了蹭日记本,手指再点了点:

【前辈为什么生气?】

日记本说:【小偷!我差点被你压得喘不过气!你这是谋杀!】

纪尔在日记本上点了点:【抱歉,前辈,是我的错,可是前辈,你又不需要呼吸。】

日记本说:【谁说的,我确实需要通风透气!】

日记本在床上蹦蹦跳跳,越跳越高。

纪尔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昨天他去了几个地方,还高强度的筛查了一些资料,他今天还打算在马戏团表演之前去一下不寐本地有着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之名的地方。

纪尔解下扣子,露出画满黑色魔纹胸膛,再露出结实覆满魔纹腰腹,非常有涩感的经脉下延,他表情慵懒,正准备去洗澡。

日记本顿时竖起了书页,来了精神。

毕竟平时纪尔脱衣服和洗澡的时候可是会把它关箱子里的,非常小气,连身体都不给看。

趁小偷没发现,她要好好欣赏一番小偷鲜美健壮的肉。体,她这种邪恶的神就是要看这种东西才能讨生活的。

但很遗憾,不寐旅店卧房内的椅子从没有见过这种大场面,它被吓了一跳,发出了惨痛异常的声音:“噶叽——”

纪尔转身的时候,他刚脱完上半身,他这才意识到房间里有一群家伙在盯着他看,他面无表情地向家具们看过去。

“噶叽!噶叽!噶叽!”

椅子惨叫着像狗一样试图将椅背的部分塞到沙发底下,沙发因此发出抗拒的声音,声音像漏风的风箱。

桌子转了个方向,床假装还在睡觉,茶几呆呆地用茶几腿挠了挠自己,书架大力晃动了一下,然后装死不动了。

“……”

纪尔再转向日记本,只见日记本正站在至高点对着他探头探脑,见纪尔看向它,又吓了一跳,假装没看转过去。

纪尔速度飞快地跑进了房间的浴缸,关上门,日记本扑过去,疯狂的拍打浴室门。

纪尔不用看都知道日记本现在浮现的文字是什么:

【让我进去玩水!!我要玩水!!为什么不能让我玩水!!让我看!!让我看!!】

等纪尔洗完澡,脑袋上顶着浴巾出来的时候,迎面就遭到了日记本的攻击。

只见日记本骑着奔跑的椅子向他一下子冲过来,然后跳起来“啪”的一下贴到了纪尔的印着黑色纹路肌肉匀称后背上,吸了点水珠。

纪尔:“……”

纪尔把日记本扯下来,他一边单手将它摁在床上和它进行激烈的搏斗,一边单手穿上衣服。

纪尔怒极反笑,他露出冷冷的齿牙,穿好衣服的他带着点野蛮感地蹂躏它的书页,就像是蹂躏着精灵的耳朵:“我说前辈,你怎么老想着看些不该看的东西啊。”

日记本:【我一个在日记本里的死人让我看看怎么了!看看胸!!】

“前辈,你不觉得也太没有社交距离了吗?”

日记本:【不觉得!】

纪尔下意识地说:“那你也让我看看。”

纪尔一出口就闭嘴了。

日记本也顿了顿,搞不懂小偷到底要看什么,毕竟她现在只是一本无辜的日记本啊。

日记本:【你想看什么?】

犹豫片刻,日记本翻了个面,开始“哗啦啦”翻起书面,翘起内里柔软的、薄薄的纸页,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给人莫名带着一点涩涩的感觉。

纪尔一只手盖在半边脸上,像是没眼看。

见纪尔没反应,日记本不满道:【怎么了,来看啊?】

纪尔还是没反应,日记本恍然大悟:【还是说你喜欢绑着绳子的那种吗?】

日记本在杂物箱里找出一截绳子,然后夹着扔给纪尔,再趴到桌子上,像是非常善解人意地说:【好吧,我允许你捆绑住我,尽管那样会让人不舒服。】

第一次见到人类和日记本玩奇怪的游戏的椅子,再次发出了惨叫:“噶叽!”

它伸出它的四只腿奔向房门口,想要逃离这个充满变态房间,结果摔倒在毯子上。

纪尔:“……”

真的,纪尔觉得有关于死灵法师创造的卧房的艺术,对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了,他以后要把这种房间拉进他的黑名单。

总之,拒绝了日记本、也不打算让日记本看他的肉。体的纪尔,打算把日记本塞进箱子里就出门。

“好了前辈,今天自己在箱子里抱着娃娃玩一会儿怎么样,”纪尔微笑着说:“我今天要去不寐最大的图书馆。”

日记本精神一振,正准备说些什么,被纪尔眼疾手快地塞到箱子里一气呵成。

日记本:“……”

好吧,用日记本跟着纪尔去图书馆是不行了,好在漆黑还有个冒险者卢娜的身份。

纪尔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大部分伙伴都在,除了欧文,欧文可能还在睡觉。

漆黑正在把谷物脆脆端到黑鸽子面前,还切了点小块的苹果与葡萄给黑鸽子和线条小狗,艾达拉正在伸手摸线条小狗,嘴里念叨着:“嘬嘬嘬——”

鲍里斯的臂弯里抱着一条骨鱼,它很宠旅店卧室里的骨鱼,骨鱼不用吃东西也能维持生命体征,甚至不必在水里,鲍里斯还是给它喂了骨鱼喜欢的饲料,甚至想自己尝一口咸淡给骨鱼改良一下伙食。

等纪尔坐下,漆黑眼巴巴地看着他,纪尔微笑着,感到大事不妙,看来出门前还是不该说“准备去图书馆”这件事。

漆黑坐到纪尔旁边,拿起面包片蘸黄油塞进嘴里咀嚼:“唔,乌(我)有一个提议,我们今天一起行动肿(怎)么样?我听说你今天打算去图书馆,乌(我)也想去。”

“不怎么样,”纪尔慵懒地拿出一堆材料:“我为什么拖到今天才去,是因为外地人要去图书馆的资料审核很严格,这是去之前需要上交的材料。”

漆黑讨厌写材料,她垮起了脸,自己一个人偷偷溜进去又缺乏对图书馆的了解,很快,她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她吃完面包片,一下子缩小身形,变成小小的漆黑。

漆黑直勾勾地盯着纪尔:“我偷偷溜进你的袖子里,你带我进去怎么样?”

还没等纪尔回答,小小的漆黑就冲进了纪尔的袖子里,脸红扑扑的,尖耳朵也红红的,贴着他的手臂下蹲。

“……”

纪尔因此没话说了,他甚至还拿出画魔纹的笔给自己的手臂脖子添加了新的高级魔纹,还在漆黑小小的脸上和耳朵上也画了几笔黑色的纹路,可能是为了让漆黑进图书馆的时候不被发现。

漆黑:“画完了吗?”

纪尔审视了半天用力忍住笑意:“噗。”

刚准备下来的吃饭看见漆黑的欧文:“噗。”

小小的漆黑叉起腰,脸上和耳朵上有了黑色的纹路,纪尔总感觉还缺点什么,哦,可能穿上叶子裙子戴上叶子装束,就会像丛林的野人那样,漆黑身上确实有一种自由奔放的野性。

“啊,”艾达拉说:“那卢娜今天带不了小黑诶,小黑,今天就跟着我一起去调查吧!”

吃完饭的黑鸽子嘴上还沾着菜碎,小漆黑拿起小手绢给它擦了擦嘴,黑鸽子的嘴干净之后,便飞到了艾达拉头顶。

“那什么,”欧文悠闲地说:“反正我今天也要遛狗,我的石狗也需要个同为狗类的玩伴,小狗就给我带吧。”

线条小狗看了眼漆黑,跑过去把她扑扑倒,又舔又蹭,最后依依不舍地晃悠着小短腿走到了欧文面前,“汪汪”了几声。

艾达拉无语地看着欧文:“你还没放弃养石狗啊。”

欧文:“你这叫什么话,养了宠物就要对宠物负责好不好!”

他把石狗从口袋里掏出来,系上绳子,放在一旁,说:“你也吃点烤肉怎么样?”

他夹起一块烤肉放在石狗的旁边,忧心忡忡地问:“怎么不吃啊?不合胃口吗?”

艾达拉:“……”

饭后,再回房间做好一些准备,纪尔准备带着小小的漆黑出发了,他嘱咐道:“进去了绝对不能乱跑。”

站在他肩膀上的小漆黑敷衍地点点头:“唔姆。”

第105章 不寐(九)

世界最大的图书馆在不寐的西北方向,是所有求学若渴的学者与亡灵法师最喜欢钻研的地方,要不是图书馆不允许有人睡在里面,都会有人在里面打铺盖不走的。

有不少亡灵法师收到有钱人的赞助经费之后会定居在图书馆旁边,研究各种项目,因此图书馆旁边全是塔楼,这些亡灵法师每年整出来的花活不少,有没有用很难说。

不管有没有用,只要是亡灵法师,都想整出点项目以吸引金主投资,毕竟搞亡灵法术的都很烧钱的,没有金主的亡灵法师,注定只能度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

艾达拉给漆黑那个能秒睡的汲骨花薰衣草精油,就是亡灵法师研究出来的项目之一,还有纪尔卧房里吵人的家具,据说也是某个亡灵法师项目,玛卡翁的存在,也是亡灵法师创造出来的。

纪尔一开始接触到这个世界的亡灵法师的时候,觉得很离谱。

提到亡灵法师,纪尔总感觉应该是拥有着非常邪恶的魔法、热爱毁灭世界或者有骷髅头的死灵大军之类的反派,结果这些根本都不是民众们对亡灵法师的印象。

虽然亡灵法师也会制制毒药、搞搞诅咒,大部分民众还是觉得亡灵法师只是一群“搞学术的神经病”,虽然嘴上说着“邪恶”,实际上宽容度还挺高的……算了,提宽容度的话,大部分民众对魔王宽容度也挺高的呢。

至少亡灵法师和鸽头人走在不寐城,只有鸽头人会被扔小石子,不寐城唯一排斥的种类就是鸽头人。

至于全是骷髅头的死灵大军,根本没出现过这种东西,对此纪尔表示非常遗憾,毕竟没有死灵大军,就像是你打游戏时的某个特色你没玩到,感觉就像是少玩了五块钱的内容,没有打过死灵大军的勇者也只能度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

说起来,不寐城有关于亡灵法师的塔楼是最出名的,因为它极具有特色。

不寐的塔楼是可移动建筑,在一年里森林没有迷雾的时间,有的塔楼主人会迁移至不寐外围的森林对魔物进行研究,有的塔楼主人会在海妖的繁殖季去东南方向——海妖的居所,磷光湖,有的塔楼主人甚至会住到绯红圣所那帮恐怖的魔女面前,当然,主要还是要看死灵法师的老师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课题方向。

你问塔楼作为可移动建筑怎么迁移?哦,当然是长脚走啊,就是在迁移的时候,平平淡淡地从塔楼最底端伸出腿脚然后走啊,平时不动的时候是看不见塔楼的腿脚的。不过,可移动建筑在移动之前还是要上交不少迁移申请材料的。

踩在纪尔肩膀上的小漆黑,远远眺望着那些塔楼,碰巧遇上了一座塔楼正在鬼鬼祟祟地移动,这座塔楼的顶端部分飞着一些乌鸦,塔楼的底端延伸出来的东西便是塔楼的腿脚了,塔楼的腿脚质感像褐色的干瘪树木、外型像两条修长的腿,十分有拟人感。

她好奇地问:“它准备移动到哪里?”

纪尔看了一眼就说:“打算靠图书馆近一点,应该没打申请材料,属于违规移动,会被发还原地的。”

很有偷感的塔楼落座在离图书馆比较近的一个位置,刚收回了脚,就被旁边愤怒的塔楼在斜侧面伸出脚踹了违规移动的塔楼一脚,愤怒的塔楼伸出来的脚就又不一样了,它的腿黑黢黢的,还长着腿毛,脚像鸟的脚,有点像地球游戏《饥荒》里高脚鸟的脚。

漆黑感叹道:“腿脚长得各不一样呢。”

纪尔:“是的,每座塔楼的腿脚,外型确实都不一样,腿的数量也没有定数,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一本叫做《塔楼荒谬学:亡灵法师与他们钟爱的塔楼腿脚》的书,就讲了亡灵法师对塔楼腿脚的执念与习惯成因,后来发展成民俗文化的一部分还是挺有趣的,不寐城每年还有一个叫做‘热爱腿脚日’的节日,是亡灵法师们自娱自乐出来的节日,每年的那一天,亡灵法师都会自豪地露出塔楼的腿脚,还会给腿脚装饰上各色闪亮的小挂件来度过这个温馨的节日,后来发展到不寐的民众们也会在这一天,在建筑上挂上亮晶晶的装饰。”

漆黑:“………………”

漆黑安详地闭眼说:“听起来这个节日很糟糕呢。”

纪尔也安详地闭眼:“确实,不过好像这个节日刚好就在几天后,到时候要不要去看看呢?”

漆黑:“要看。”

总之,很快就有表情严肃的乌鸦人去敲违规移动的塔楼的门,它先是叫塔楼的主人交罚金,再移动回原本的地方。

漆黑:“这是什么工作?”

纪尔:“亡灵法师秩序维护小组调解员,算是高薪工作吧。”

漆黑问:“如果劝解完了,主人要是硬赖在那里不走呢?”

纪尔怜悯地说:“会有亡灵法师秩序维护小组爆破员来处理。”

塔楼的主人果然是一位亡灵法师,他披头散发的,真的赖在原地不走,还和乌鸦人起了争执,学起了魔女的做派,把乌鸦人变成了一块不会动不会说话的小奶酪,再躲进了塔里。

“干这种活的乌鸦人好危险,”漆黑严肃地说:“变成奶酪了,有谁来保护它的安危?”

漆黑刚说完,那边就冲出来了另一只乌鸦人,它声嘶力竭地跪在了地上,抱住了那块奶酪,哭声很难听,好像是在发誓它一定会让塔楼的主人付出代价,再让自己的兄弟变回原样,然后它啄了奶酪一口。

漆黑:“……”

纪尔:“……”

好狡诈的同事,好可怕的工作,危险不仅来自工作对象,还来自同事。

很快,漆黑和纪尔就听见了剧烈的“轰隆”声。

是亡灵法师秩序维护小组爆破员来了。

塔楼因为某种大型魔法而轰然倒塌,那些塔楼的建筑材料很精准地在塌在了原地,因为魔法的作用,不会砸到任何人。

塔楼主人灰头土脸地走出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后悔自己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而失去了他的塔楼,最近的研究成果也没能从塔楼中抢救出来。

漆黑:“……”

漆黑:“嗯,很有教育意义。”

纪尔在旁边笑。

等纪尔走到了图书馆门口,漆黑没有躲进纪尔的衣服里,而是在他的肩膀上东张西望。

“你在找什么呢?”

“我看在图书馆有没有腿脚。”

“放心,图书馆没有腿脚,也不会移动,等会进图书馆的时候别探出头去看。”

这个号称是全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是个圆柱形的建筑,再加上穹顶也就那么回事了,乍看让人感觉很失望,不过内部一定大得非比寻常。

漆黑看到图书馆的某个地方,顿住了,她隐约感觉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建筑的中央靠近穹顶的位置,镶嵌着一只巨大的眼珠,它闭着眼睛,睫毛非常纤长,作为镇馆魔物“真理之眼”,它和建筑是一体的,进入图书馆,还可以见到它的不少副眼,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游走在图书馆。

好吧,这个图书馆也不算是平平无奇。

漆黑:“眼珠。”

纪尔:“嗯。”

漆黑没钻进纪尔的袖子,她犹豫片刻,钻进了纪尔干净的、香香的口袋。

纪尔排队进入图书馆,前面还有不少亡灵法师。

每当一个人在走入图书馆之前,巨大的眼珠都会不耐烦地凑过来观察这个人,有时候甚至是翻着白眼或者闭着眼睛拒绝这个入馆。

纪尔前面的这个亡灵法师可能是进图书馆的时候带了宠物,所以被眼珠拒绝了,又要重新排队。

纪尔却不慌不忙,冷淡地站到图书馆面前,直视眼睛,观察它的反应。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他出门前在自己手臂脖子和漆黑脸上画的魔纹,画得其实很敷衍,缺乏屏蔽的效力。

建筑出现了剧烈的、犹如地震一般的轰鸣。

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像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似乎“真理之眼”作妖是常态。

眼球短暂地震颤起来,不自觉地向上翻,瞳孔震颤,过了几秒,它却回过神来,故作平淡地放行了纪尔,它眼睛里的血丝有点非常吓人,这个眼珠似乎有点紧张。

纪尔成功地进入了图书馆,却看上去不是那么高兴,小小的漆黑倒是很高兴。

图书馆的内部果然大得过了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书,一直到高高的穹顶,也还是书。

漆黑一高兴,就像是一只刚进入厨房的小老鼠,一下子就从纪尔身上窜了出去,窜进了密密麻麻的书海之中。

纪尔停留在原地,也没阻拦,只是手微动了一下。

他走向图书馆其他方向的更深处,一直往那个方向走了很久,他在同精灵有关的书籍里,找到一本有关于魔神的精灵眷属的书,翻到了那位有着两百岁的魔神眷属精灵魔女卢娜的记载。

他从密密麻麻的书籍里抽出那本书,翻了翻,面上没什么表情,若有所思。

第106章 不寐(十)

小小的漆黑到处瞧瞧看看。

她来到了禁忌区,一直往里走到最深处,来到一个最底下到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书的地方,这个地方没有人,外层设了很多防护,她确实有感觉到附近有属于她日记本的气息。

她抬头向上看,塞满穹顶的不是晶石灯或者星空魔法,而是一只看向她的、巨大的眼睛。

真理之眼又出现了,它似乎能在图书馆这具建筑里游走,因此图书馆的穹顶都是为它设计的,能恰好让它的眼珠睁开看向借阅者们,待在里面也要舒适不会觉得太挤。

对于人类而言,这只眼睛大得让人感觉像是虚空中的恐怖存在,对小小的漆黑来说,视觉效果会更出彩,它应该就是这个房间最后的防护装置,发现漆黑的它并未将漆黑上报,而只是凝视着她。

它巨大的眼睛里镶嵌着复杂漂亮的咒文,给人一种古老神秘的感觉,它也是“真理之眼”的一部分。

什么才会被命名为真理?什么才能成为真理?

禁忌区内除了书,还有不少游走的小眼睛,它们穿梭在书本的缝隙中,都好奇地看着这位客人,有的明目张胆,有的羞羞答答。

眼睛不会说话,行为是不会骗人的。

这只眼睛也认识她。

然后让旁人会感到恐怖的一幕出现了,这只巨大的眼球缓慢下压,眼球的后方粘连着奇怪的血肉组织管道,一直随着它向下的动作延伸。

眼球一直向下,直到离小小的漆黑还有一段距离,此时,它纤长的眼睫毛戳到小小漆黑的身上也像是又粗又硬的尖刺。

漆黑犹豫片刻,她脑海里的记忆又回想起来了一些,不确定地说:“皮可娜?”

眼球困惑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是在表达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你居然现在才认出我?”

图书馆发生了剧烈震颤。

“我觉得是情有可原的,”在摇晃中漆黑维持住身形,她严肃地说:“你长得是不是太大了点,小时候你明明只有我手心的大小,你原先的瞳色明明随我!!现在的瞳色却是绿色!!你是不是用了变瞳色的魔法了!!”

图书馆又剧烈震颤起来,工作人员已经习惯了真理之眼脾气不好,连眼珠子进了一粒灰尘都会晃很久。

漆黑不确定地看向那些到处乱游的小眼睛,说:“这些应该不是你的孩子吧?怎么这么小就给它们变瞳色。”

游动的小眼睛们算是大眼睛身体的一部分,它们原来的瞳色应该是黑色,不知道为什么,瞳色也被改成了绿色。

巨大眼球的睫毛又戳到小小的漆黑了,感觉它是想拿眼球蹭蹭漆黑,但是眼球睫毛的横截面都快比漆黑大了,漆黑被睫毛戳着,感觉眼球是想把她戳死压死,再靠近点,她都能掉进它睫毛之间的缝隙里。

“你已经是一只成熟的眼球了,你要学会自己哄你自己,”漆黑严肃地说:“我没办法把你捧在手心哄了,我们现在的大小是做不到这种事的,还有,我看到了你的眼屎。”

“……”

眼球好像闹脾气了,它直接回到穹顶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