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绿(一)
离开沉默之地的最后一晚,大家在马车里的用餐区吃了大餐。
用餐区的窗户外面还下着大雪,内里却温暖如春。
做饭一向是鲍里斯最喜欢的环节,他兴高采烈地在马车储藏区里找出冷冻的羊肉做了香喷喷的大锅炖汤,汤汁浓稠,肉质被炖得酥软黏烂,汤里有野莓、蘑菇、洋葱和奶油,冒着热腾腾的白雾。
漆黑跑到娱乐区的小房子里,给两个人偶送了两个超迷你的小碗的羊肉汤,再关上小房子的门,两个人偶直愣愣地站在窗边,尤其是紫发的人偶,鬼气森森的。
欧文:“看上去有点傻啊,这两个家伙根本不吃东西来着。”
隔着小房子的窗户,紫发人偶的豆豆眼很萌地瞪着欧文,那傲慢劲和艾达拉如出一辙。
欧文:“……”
欧文的注意力转移到餐桌:“所以哪里来的羊肉?”
安德烈:“鲍里斯之前采购的。”
欧文在地下的时候捡了几块热烘烘的石头,此时被鲍里斯征用了,他把石头洗净,再在火上烤得滚烫,再把薄薄的肉片放在石头上,烤得滋滋响,再撒上香喷喷的材料。
欧文一边吃肉片,一边对着石头不断叹气。
艾达拉困惑地问:“大叔在干嘛?”
安德烈瞟了一眼欧文:“我看他原本捡这些石头,是打算用来给石狗找伴的。”
鲍里斯除了做了肉汤和烤肉之外,还有奶酪焗土豆泥,口感绵密,奶香浓厚,漆黑用勺子吃得很高兴。
欧文嗅了嗅面前的带有血腥味的肉酱,说:“这里面加了什么?我怎么闻不出来。”
旁边的安德烈看了一眼肉酱后说道:“动物的内脏部分。”
艾达拉刚把肉酱涂在面包上,脸色顿时变了:“噫!那我不吃了。”
安德烈也没动肉酱。
欧文倒是不嫌弃地把肉酱涂在了面包上,十分淡定地嚼了嚼,漆黑也是,今天桌上就没有她没品过的菜。
饮品有欧文喜欢的温热酒液,喝进胃里也暖暖的,剩下的人喝的全是蜂蜜牛奶和香草热茶。
除了这些准备之外,鲍里斯还呈上了一道新菜,在队里做菜的日子,让他觉得自己已经领悟到了大虾师父的真传,当初大虾师父第一次远赴不寐以一道海洋雪风味的海藻绊饼干碎屑折服当时的主厨,鲍里斯也要以一道山雪风味的菜惊艳众人。
鲍里斯激动地说:“最后一道!冰封火蜥烤蛋!”
冰封火蜥烤蛋很大,被放在碗里,火蜥蛋的边缘包裹着鲍里斯在沉默之地雪山上采集而成的冰雪和一些甜甜的冰碎碎,隔着老远能感受到那股严寒。
烤蛋已经褪去了蛋壳,还被削去了一小部分,露出了熔岩般流淌的红色蛋心,蛋心又散发着灼热的热度,和冰雪相互对抗,流出的雪水成了浓郁好喝的鲜汤汁,整道菜被鲍里斯用蔬菜、冰碎碎和肉点缀得十分好看。
听到菜的名字,同伴们齐刷刷地望向鲍里斯。
欧文:“等等,这道菜的材料怎么这么耳熟。”
艾达拉:“哇!鲍里斯!你在和我们一起在地下的时候,居然还一声不吭地收集了火蜥蛋!”
安德烈陷入沉思:“仔细想想,火蜥的蛋确实能做来吃。”
漆黑举起勺子:“烤蛋!!!”
同伴们每人都有一份火蜥烤蛋,漆黑使用勺子轻轻切下一部分金黄的蛋白,裹挟着晶莹的冰碎和一缕赤红的蛋心,被送入她的口中尝起来,舌头最先触碰到的,是一股将要冻结人的严寒感,但还没等漆黑细品这份凉意,更灼热的感觉就从内部爆发了!
熔岩的蛋心融化了冰晶,在口腔中掀起炙烈的感觉,浓郁鲜香占据了所有味蕾。
漆黑:“好吃!!!”
漆黑暴风吸入,飞速地吃掉了冰封火蜥烤蛋,还伸出舌头舔了碗,一点残渣都不剩。
其他同伴也纷纷赞叹这道菜很好吃。
鲍里斯因此感觉非常幸福。
欧文一边吃一边说:“唔——鲍里斯,要我说,你也不必非要做山雪风味的菜来追赶你的师父嘛,我记得你第一次做的炒饭,那种家常的就很好吃嘛。”
艾达拉:“只要是鲍里斯做的菜就很好吃耶!”
安德烈叹了口气,似乎仍然对自己的厨艺耿耿于怀,转头就看见脸蛋红扑扑的漆黑正在凝视着他的碗里还剩下一半的烤蛋,眼睛很亮,却总是不和他对视,看上去狗狗祟祟的。
安德烈顿了顿,说:“……已经吃了一半了。”
漆黑仍然执着地盯着他的烤蛋看,还憋起气来,脸和耳朵越憋越红,看上去吃不到就要憋死在这里。
安德烈:“……”
好在安德烈都是切一半吃一半,他把干净那一部分推给她之前,甚至还严谨地施放了清洁魔法,漆黑兴高采烈地享用了,像一只开心过头的小狗。
真小狗线条小狗正在茶几上被一块油汪汪的肉给弄得满身都是油。
吃饱喝足后,欧文和艾达拉像个孕妇一样地下马车去消食了,鲍里斯则在冰天雪地里去收集另一种食材了。
车内的安德烈则和漆黑研究起大地母神达芙妮在玛门的哪具雕像里有最充沛的神力、最可能存在尸骸的碎片,两人的心情看上去很好,尤其是漆黑,尖耳朵摇晃得像风扇,都给安德烈吹出风来了。
“查理一世,”研究着研究着,漆黑的尖耳朵不动了,她说:“在穿越前,达芙妮曾有一只叫查理一世的猫,她很喜欢它。”
安德烈因此放下手里的地图和笔,平静地听漆黑说话。
“其实我跟达芙妮,没有队伍里的其他人跟她那样熟。”
“达芙妮对我很温柔,她的话很多,她总是滔滔不绝地说话,总是有很多爱好,总是很快乐,总是热情的对待每一个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漆黑顿了顿,然后握拳说:“当然也有暴力的时候,非常暴力。”
她和塔尔玛对她恶作剧的时候就和塔尔玛一起被揍了,脑袋顶鼓起大包,很痛的,很久才消的。
“她有个恋人叫菲力昂金穗,长得很帅,她和他刚恋爱的时候,大家偷偷八卦了很久,一开始以为恋情不会太久,没想到却维系了很长时间,泽菲罗斯不喜欢她的恋人,因为他觉得对方很轻浮,用他的话说‘那家伙长了一张会同时交八个情人的脸’。达芙妮觉得泽菲罗斯纯粹是偏见,因此总因为这件事跟他吵。”
“有一次,在达芙妮和泽菲罗斯闲聊时,我才知道她有只猫,但我光知道那是一只叫查理一世的猫,却不知道它的颜色、外貌和性格,不知道它是蓝猫、孟买猫还是英短,不知道它叫起来声音很细还是很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直以来,在队伍里的多数时候,我只是静静倾听着,很少说话,也许是在遇见他们之前的旅行经验告诉我,多说话反而是祸端,又或者我只是不想多说话,我疲惫地前行着,很少真的想要试图了解、关心他们做什么,和他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现在想来,我竟是如此糟糕。”
“如此、如此、如此糟糕。”
泪水滴落在地图上,晕开斑斑点点,安德烈注视着她。
“那时,我如果多问一句,是不是能就知道她的猫是什么样子?知道它是黑色还是白色,高还是胖,黏人或是独立?”
在漆黑眼里,达芙妮就是绿色的,一片生机盎然、被漂亮阳光所笼罩的绿意。
至少她很难被打倒,也很悲观,达芙妮最后一次跟她说的话,是漆黑和同伴们一同被献祭,而她因为西格的原因成为了唯一逃出生天的人。
那时漆黑隔着一段她拼命冲撞也无法逾越的距离,看着达芙妮的脸在献祭的作用下变得碎裂起来,同伴们站在地狱的彼岸,漆黑听见她说:
“……对不起,如果能回去的话就回去吧。”
“别再回来了。”
*
第二天早晨,沉默之地的白日总是亮得很慢,众人在马车中醒来,马车再次启动,奔向魔法阵的方向,回到玛门的旅店,伊文斯热情地冲过来试图拥抱安德烈,安德烈面无表情地被伊文斯热烈地拥抱了。
伊文斯对人偶小人十分感兴趣,对这两个小人用上了他以往在不寐图书馆里对真理之眼皮可娜的服务能力,极尽谄媚地从这两个小人偶身上进一步探究这个世界的秘密。
安德烈:“唔,我们暂时要在玛门待着,你想探究就探究吧。”
才半天的时间,两个小小的人偶被伊文斯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和紫发小人偶玩起了过家家,漆黑把她的小房子搬到玛门旅店的休息室,伊文斯甚至能紫发人偶在想什么!当紫发人偶的豆豆眼看向他,他就能谄媚地下跪给它奉上小小茶杯的茶:
“尊敬的神啊,请您用茶!”
“……”欧文说:“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安德烈:“嗯,他对他热衷的研究对象向来这样。”
第222章 绿(二)
重回玛门旅店,众人休整了一天,第二天是晴天。
今天的太阳光线实在是太好,照得绿色的大地鲜艳明媚,艾达拉房间的窗帘紧紧拉着,一丝阳光都漏不进来。
欧文今天起得很早,刚走出卧室门,就遇到了走廊的客房服务人员。
今天在旅店提供客房服务的是一个芙拉族,它的脑袋是一团洁白柔软的棉絮,感觉是被太阳晒过很久的棉絮,因而有被太阳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还有几片宽大的绿叶从芙拉族脖颈处伸出,它看到欧文,立刻向客人优雅地打招呼,看到它的脑袋,欧文嘴角抽了抽,也回应了它。
他再也不能听人类冒险者骂人时说“你的脑袋里都是棉花”这句话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脑袋里真的都是棉花的家伙,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欧文走向餐厅,除了在赖床的艾达拉之外同伴都到齐了,还加上了一个蹭饭的伊文斯。
下午,用了防晒魔药的艾达拉和大家一起出门了,要在有那么多大地母神雕像的玛门城找到神力最充沛的那具雕像,属实不容易。
大家先去了玛门城北门有达芙妮雕像的地方。
北门一直往北的方向是耀灵。城门附近的空地确实有达芙妮的雕像,雕像上长着一些小花小草还有菜啊什么的,看来大地母神的信徒把她的雕像当种植物的地方了,漆黑凝视着一簇金黄色的、闪闪发光的植物,它的花瓣与叶片尖端凝聚着琥珀色的蜜露,静默地长在雕像的边缘。
欧文:“所以说,正常情况而言,怎么有人往石雕上撒种子还成功地长起来了啊?!石头哪有种子生长的余地?”
艾达拉:“毕竟是大地母神。”
除北门,城内其他地方的雕像也去过了,流程都是漆黑和安德烈查探石像,欧文上去祷告一番,结果雕像丝毫反应都没有。
欧文沧桑地说:“这样看来我主的雕像还挺多的。”
艾达拉用怀疑地眼神看他:“一定是你不够虔诚吧!!毕竟你这个信徒都是因为买菜会打折才加入的!”
欧文:“倒也不用一直怀疑我的虔诚!这么多信神就打折的摊贩!为什么我偏偏选了大地母神?!这也是信仰力量在指引着我!”
安德烈嘲笑他:“因为算下来菜的折扣最划算。”
鲍里斯呆呆地站在旁边,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一天下来城内的雕像几乎找完了,没什么进展,大家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要去城外找找了,大家讨论过后,出了北边城门一直往北走,寻找人迹罕至之地达芙妮雕像。
从玛门城的北门向耀灵城方向行走,中间的过渡地带多是平原、山川与河流,大家走着走着,走到中午,离城门口都有些远了,安德烈看了看地图:“我们要去的这几座大地母神的雕像,离玛门城比较远。”
艾达拉:“看来我们今天晚上肯定要在野外过夜了耶。”
中午,在阳光的照射下,河流几乎折射出金灿灿的光,看上去极美。
众人往前走的时候,听见了有些吵闹的声音。
“咩!”
“咩咩咩!”
“咩——”
路过温暖的草地,远远地看到一群没什么攻击力的、咩咩直叫的魔羊,正时不时停下来吃草。
旧时代的厨师用魔羊身上的毛刮下来制盐,新时代的魔羊则是肥美羊肉的供给者,和普通的羊不同,它们圆滚滚的,像个裹着羊毛的球,有着黑黢黢的豆豆眼和浅色小嘴巴,还有两只小小的脚,走起路来很慢。
羊群中有一只体积有些大的魔羊走起路来一不小心就滚下了山坡,“咩咩”直叫,它眼冒金星滚到了旁边的繁密的花丛里,艾达拉和漆黑为此驻足了很久,看小羊翻腾了半天没起来,两只小脚朝天,看上去还有些晕呢。
漆黑和艾达拉的身体颤抖着,这两人瞳孔都放大了,似乎是被羊给可爱到了。
“好肥啊,”欧文流口水说:“这只看起来已经晕了,能不能偷一只煮来吃呢?”
艾达拉立刻向他投来谴责的目光!
这玩意这么可爱,大叔怎么想的是煮来吃?!
结果艾达拉转头,看到漆黑也快流口水了,艾拉达见状不满地用手肘碰了碰她:“小羊这么可爱!!怎么可以背叛可爱的小羊吃了它?!”
欧文沧桑地说:“说得好像你以前没吃过一样。”
安德烈被逗笑了:“牧羊的主人还在这呢,你们在这里说什么。”
牧羊的是一个雄健的白色鸽头人,同大多数眼神锐利的鸽头人不同,它显得有些散漫。
它正懒洋洋地斜靠在一棵树干上,一只脚随意地曲起,踩着粗糙的树皮。它的鸽子脑袋微微歪着,脖颈处的羽毛在微风中轻轻抖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半眯着,视线并没有紧盯着羊群,而是放空地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在发呆。
它带着白羽的手百无聊赖地揪着身边草地里的一根长草,身旁放着它的包袱和牧羊笛,完全没注意到那只滚下山坡、撞进花丛的倒霉魔羊。
漆黑和艾达拉走到花丛那边,合力把圆滚滚的羊从花丛中拔出来。
“嘿——咻——”
然后他们再像推滚石一样把它推上山坡,等他们把它推回魔羊的队伍时,漆黑还趁机摸了一把魔羊圆滚滚的屁股,那触感,Q弹Q弹的,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软绵绵地咩咩叫起来,像是在说“滚开啊臭流氓”,随即两只小脚落在地上,缓慢地跑开了。
牧羊的鸽头人这才注意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向众人表示了感谢。
欧文收了收口水,一把揽住鲍里斯的肩膀,谄媚地笑起来,兄弟兄弟地叫着,他问鲍里斯:“好兄弟,我们商量一件事!晚上能不能还吃羊肉?做烤羊肉串!”
鲍里斯:“好的!”
休息时,鸽头人向安德烈展示了它包袱里随身携带竖琴。深棕色的木琴上雕刻着花纹,藤蔓缠绕,仿佛有生命般向上攀爬。尽管有些许磨损的痕迹,琴弦依然光洁如新,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安德烈接过竖琴,将指尖搭在琴弦上,试了几个音。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侧脸上,他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很快,清澈流畅的音符便在他指尖流淌。
安德烈弹的是一首在吟游诗人间广为流传的、一首来自于旧时代的曲调,哀伤而优美的悲歌。先是有春天阳光沐浴的那种生机盎然的感觉,穿透旧时代,又被风传递,徜徉在花丛、草丛,还有金色的河流中,再然后是漫长的等待,这位作曲者的曲子有种发觉春已至,故人却不在的寂寥。
欧文和鲍里斯躺在草坪上听歌。
艾达拉和漆黑站在花丛中,漆黑听着歌停滞了很久。风吹拂过艾达拉的头发,他听着歌,站在花丛中回望,流入耳朵里的歌曲是如此惆怅清雅。
艾达拉知道这首歌最初的作曲者是菲力昂金穗,他曾在课上学过这位诗人的诗歌,还在书本上见过他的画像:一个眼角有颗妩媚泪痣的金发贵族骑士。课后,艾达拉查阅了更多资料,了解到菲力昂金穗生平极富传奇色彩。他四处游历,留下了丰功伟绩与风流韵事,甚至有一种花都以他的名字命名。艾达拉还发现,这首曲子是菲力昂金穗为他那位念念不忘、却最终没有回来的恋人所作。
他的恋人虽然对花粉过敏,却痴迷于春日盛景,总是忍不住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欣赏繁花锦簇的景象。
艾达拉继续走,爬上一个坡,向一个方向望去。
他瞪大眼睛:“啊!”
他继续往前,往前走,从另一个方向的坡下滑下去。
他的脚底在松软的泥土上踩出浅坑,身体顺着坡度自然下沉。为了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划过茂密的草叶,感受着植物脉络的清晰触感和微凉的湿意。
滑行并不快,更像是一次温和的下坠,草屑和泥土的气息将他温柔地包裹。当双脚最终踏上平地时,他已经身处一片被山坡环抱的花丛中。
在这个大家都看不见他的地方,他抬起头,大声地呼唤同伴们。
最先回应他的是漆黑,她往他的方向爬了上去,看着艾达拉所在的前方顿了顿,然后往艾达拉的前方进发,深陷在花团锦簇之中。
紧接着是欧文和鲍里斯,这两人似乎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有些着急地跟去了。
至于安德烈,他一边弹曲,一边慢悠悠地望向同伴们奔去的方向。
等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他放下竖琴,向牧羊人道谢,也往同伴们的方向奔去了。
安德烈爬上山坡,站在山坡的树旁,看见了金色的花丛。
眼前的洼地被一望无际的金色彻底淹没,形成了一片流淌的、闪闪发光的海洋。无数株金色的花朵在这里野蛮地生长着,它们抽出金黄色的、形如麦穗般饱满的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在这片金色海洋的中央,静静伫立着一座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的大地母神雕像。它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而那些恣意生长的花,毫不在意地将根须扎进石缝,将金色的花穗一直开到了雕像的脚边,仿佛它们本就是从神明的裙摆下诞生。
花丛中的艾达拉说:“天哪!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花生长得这么密集!”
“金穗兰,”树的阴影下看不到安德烈的表情,他轻声说:“菲力昂金穗兰。”
第223章 绿(三)
众人站在花丛中,凝视着这座雕像。
欧文问漆黑:“你的意思是,大地母神的碎片很可能在这座雕像里?”
漆黑点点头。
欧文忧郁地拿出他背着的小供桌(他找漆黑借的),平整地放在雕像旁,再铺上布,认真地做了祷告。
结果做完祷告后,没什么反应。
欧文:“看来还是没什么作用。”
艾达拉:“你都说了什么了?”
欧文沧桑地说:“让我有点隐私好吗?”
漆黑看着斑驳的雕像,紧抿着嘴,耳朵下垂紧贴着脑袋。
大家在花丛中讲了会儿话。
漆黑则站在原地仍然看着雕像。
她说:“达芙妮。”
下一秒,这片土地轻微震了震,众人都感受到了那种震颤。
一瞬间,从雕像窜出绿色的人偶小身影,小人偶飘在空中,她的脑袋上长着像鹿角一样的东西,还戴着蕾丝面纱,她朝着漆黑的方向望去,似乎有点欣慰,跟前两个人偶相比,她显得尤为激动,冲过来抱住了漆黑的脑袋,遮住了漆黑的视线。
漆黑则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不动,耳朵却摇起来,她说了很多话。
但当漆黑说完话的时候。
很快,人偶松开了小小的手。
漆黑下意识茫然地伸手去问:“达芙妮,你要去哪?我带你们回家好不好?”
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总之,听到漆黑的话,她念念不忘地一步三回头,最后,她还是重新窜回到雕像中,绿色的神力同花丛联结,金穗兰开得变得更加灿烂,仿佛这小小的、唯一剩下的、属于大地母神的那一部分神力,已经浸入到金穗兰花丛的花瓣、枝叶与泥土中,同金穗兰同生共死。
之后,无论漆黑再怎么呼唤,神像都没有反应。
下午的阳光变得更加灿烂,金穗兰随风摇摆,花序饱满,显得沉甸甸的。
鲍里斯正蹲在这里研究这里的金穗兰,这里的金穗兰同往常他见到过的金穗兰一样,这种植物的花粉量相对较少,花粉粒通常更大、更重、更黏,不容易被风吹散,能牢牢粘在传粉昆虫的身上,正因为如此,它几乎不会因为风的传递而导致别人花粉过敏。
艾拉达问鲍里斯:“你在观察什么?”
鲍里斯对艾达拉说了他的观察。
艾达拉:“仔细想想,金穗兰就像是菲力昂金穗本人一样,对他花粉过敏的恋人还真是贴心呢。”
夜晚,大家在这附近扎营了,欧文很久没做饭了,今天找出一块肉大展身手打算做块肉排,结果手艺生疏烤糊了,正在和艾达拉一边比划一边讲着什么。
“嘿!大叔!我觉得你这里应该加水!”
“是你做还是我做?!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而你根本就没做过饭!”
“我看家里的厨师做过啊,我还是觉得这里应该加水!”
鲍里斯仍然在专注地做着其他吃的,安德烈帮他处理完了一些食材。
戴着兜帽的漆黑坐在远处的大树下,看远处大地母神的雕像和花丛发呆。
静谧清凉的晚风时不时地光顾众人,让人感到十分舒适。鲍里斯接着做菜,欧文偷吃掉那块糊掉的肉排毁灭证据,嘴唇因而沾染上了油渍。
当欧文抬头,他看到安德烈走向了漆黑,坐在了漆黑的旁边,风吹拂起他的头发,显露出他俊美锋利的侧脸,他的有种放空的平静。
欧文看到安德烈同样看了看大地母神的雕像和金穗兰,然后跟漆黑说话。
一开始漆黑是耳朵紧紧下垂、苦瓜脸模样,听安德烈讲了一会儿,耳朵终于上翘起来了。
欧文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开始接吻——这个吻的时间十分短暂,安德烈弯下腰,漆黑努力去够他,很快,打断两人的是一阵“滋啦”声,还有羊肉的香味,漆黑嗅了嗅,是鲍里斯在做羊肉串。
很快,远处传来了艾达拉的说话声。
“吃饭啦!!快回来吃饭了!!”
精灵原本湿漉漉的眼睛变得清澈,她看了安德烈一眼,就猛地窜起来冲过来准备吃饭了!
今天的晚餐鲍里斯做了鲜花炖肉,这道菜是先把肉煎至金黄,再加入土豆胡萝卜翻炒,倒入清水和酱汁,用火慢炖,等炖得松软黏烂再加入鲍里斯收集的鲜花花瓣。
然后是被滚烫石板烤熟的、热乎乎的香草烤饼!
当然也少不了热气汩汩的菌菇汤,菌菇汤是鲍里斯先用黄油将切碎的野洋葱和蒜瓣炒香,然后加入切片的各种菌菇一同翻炒,再倒入有土豆的肉汤,咕噜咕噜地用小火慢炖。出锅前,鲍里斯会撕一些奶酪放进去融化,再撒上一把切碎的、带有柠檬香气的风铃草。
最后一道菜,是欧文想要的烤羊肉串。
鲍里斯白天原本是打算找牧羊的鸽头人买只圆滚滚的魔羊处理成羊肉的,但艾达拉似乎已经和那些小羊培养出了感情,为了不让艾达拉太难过,鲍里斯只好退其求次地使用了储藏区原本就有的、新鲜的普通羊肉。
等到做饭的时候,鲍里斯把调料涂抹在羊肉身上,再均匀地揉捏、按摩,时不时咕哝几句,安抚肉的情绪,顺着它的肌肉纹理充分抚摸,等把肉夸得它晕头转向地时候再串起来!
这个步骤是他向漆黑学习的,自从他发现这样确实能让肉质变得更为鲜美以后,他开始赞同漆黑所说的,哄好食材确实很重要。
等肉块被浸透浸深,他迅速干净的、削好的木枝串上羊肉串,中间还交替着串了土豆洋葱等配菜。
然后鲍里斯将羊肉串架在简易烤架上。
“滋啦——”
羊肉块上的脂肪一接触到火焰,便立刻融化,金黄色的油滴落在下方,激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苗和一阵浓郁的青烟。这烟雾裹挟着羊油的焦香和调料的清香,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
等烤得差不多了,鲍里斯再将酱汁均匀地涂抹在肉串上,酱汁瞬间在肉串表面形成一层诱人的、亮晶晶的薄釉。
漆黑冲过来,精灵耳转得呼啦呼啦响,一瞬间,白日的烦扰被扔到了九霄云外,她开始专注地盯着烤肉,闻着肉香,兴奋地搓着手。
旁边的欧文跟她差不多的动作,就是表情更猥琐一点,他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安德烈也走过来了,夸鲍里斯厨艺又进步了。
而做出这些好吃的鲍里斯,看上去非常沉稳而自信,头盔下的脑袋则是在傻笑。
等那外壳焦脆、内里却汁水饱满的、混合着各种香料风味的烤羊肉串的肥油在唇齿间爆开,基本上没人说话了。
因为太好吃了!大家大快朵颐。
等吃完后,欧文又喝了蘑菇汤,摸了摸鼓鼓的肚子,打了十分有力的饱嗝,后仰着看夜晚的星空,艾达拉为这种打嗝行为而表示不满。
欧文:“所以我的主看上去不太想走的样子。”
如果达芙妮剩下的神力部分坚定地选择留在这里,漆黑尊重她的选择,只是最后,她还是想要再争取一下。
第二天的时候,他们仍然在这里扎营,大家打算派人折返回去开着马车把泽菲罗斯的人偶和西格的人偶带过来。
欧文沧桑地说:“不是我想推辞,嫉妒之神对我来说有点危险了,万一嫉妒之神又拿小菜刀砍我怎么办?”
艾达拉说:“那我去!”
安德烈:“我也去。”
很快,中午的时候,艾达拉和安德烈就折返回旅店把那泽菲罗斯的人偶和西格的人偶带过来了。
当这两个人偶从马车里窜出的时候,这两个不知道前情的、小小的人偶都精准地望向大地母神的神像那里,然后迈着小步伐走过去了。
泽菲罗斯的人偶是一边走一边用紫色的豆豆眼很不高兴地看向神像,然后伸出小小的人偶拳头,怒而锤了锤了神像。
西格的人偶则显得很呆,他就站在泽菲罗斯身后,仰视这座神像,兴许他是觉得这座神像莫名的有些眼熟。
由于实在是太萌了,鲍里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两个人偶,他的脑海又听到了缄默之神西格发出的声音。
【芙拉族。】
鲍里斯猜缄默之神所说的“芙拉族”,便是大地母神,由此看来,缄默之神特别喜欢用种族或者外观特征来称呼一个人。
就在鲍里斯沉思的时候,缄默之神又出声了。
【芙拉族的恋人。】
鲍里斯一震,望向满山遍野的金穗兰,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泽菲罗斯的人偶从斑驳的神像里拖出了达芙妮的人偶,因为人偶不会说话,两个小小的人偶开始无声地谩骂对方——感觉上是在谩骂,然后两人伸出小拳头你一拳头我一拳头的互殴起来,似乎发生了分歧,漆黑跑去劝架,她也不知道被谁小小的一拳头打到了,不疼,但是她开始窝窝囊囊地往后退。
欧文沧桑地说:“哈哈,看来嫉妒之神和我主关系不好是真事。”
艾达拉:“啊!别打了!有点不知道该站谁,按道理来说该站我主,但是好像是我主先挑起来的,打人还是不太好。”
第224章 光明之路(一)
中午的阳光很暖和,达芙妮的人偶和泽菲罗斯的人偶还在拿小拳头互相揍对方的脸,你给我一下,我给你一下,好像是回合制游戏。
打着打着,两个小人偶滚向空中,又落到草丛里,滚来滚去,惊扰了不少软绵绵、圆滚滚的魔羊,魔羊发出了惊恐的“咩咩”声,有的受惊吓一蹦蹦得老高,有的跑得太快,被小石子绊倒后又咕噜咕噜滚起来,滚到更远的地方去。
最后,这两个小人偶终于停止了打架。
泽菲罗斯的小人偶气喘吁吁,达芙妮的小人偶看上去也很生气,但人偶不会说话,她又窜回雕像。
欧文:“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漆黑犹豫后说:“达芙妮……想要留下来,让她留下来,我们去找塔尔玛。”
众人打开马车的门,漆黑左臂抱着人偶泽菲罗斯,右臂抱着人偶西格上了马车,西格的铠甲看上去威风凛凛,他在漆黑右臂臂弯中,半倚靠着她的手臂,他的铠甲身体从中间出现一条深色的裂口,将漆黑的半边手臂吞没在身体里,就像他以前喜欢把漆黑放在他身体里那样。
这个行为非常瞩目,以至于招来了鲍里斯的震惊目光和安德烈的死亡凝视。
当然人偶西格仍然坚持他的行为。
鲍里斯对漆黑震惊地说:“我、我的主在吃你!”
“哦,没有,我的手臂不痛的,”漆黑还给鲍里斯演示了一下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手臂从西格的身体里抽出来,然后又重新把手臂放进人偶西格的身体,她辩解道:“作为神尸骸的碎片,他可能只是……只是没有安全感!”
安德烈:“……”
鲍里斯:“……”
等上了车,漆黑仍然坐在马车的窗前看着达芙妮的雕像,马车启动的时候,达芙妮的人偶从雕像里窜出,她浮在金穗兰的花丛上方同样看向马车,像是在送别,她心甘情愿地目送他们离去,这时候,远方其他方向、其他种类的花丛传递过来一阵风,花粉使达芙妮打了几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艾达拉若有所思:“菲力昂金穗那花粉过敏的恋人啊。”
说完他意识到了什么,鲍里斯也神情莫测地看着他。
艾达拉:“诶?!!所以说菲力昂金穗等待的恋人就是——”
众人坐在马车里,挤在一起开始看地图。
小队目前所在的区域,是玛门城北边很远的郊外。要从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去到耀灵城寻找光明之神塔尔玛的神像,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他们开着马车向北边进发,有马车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耀灵城的南门,众人以前从耀灵城出发去不寐的时候,就是从耀灵城的南门离开的。
第二个选择就是回到玛门城城内,前往传送阵,转送到耀灵城。
其实第二个选择是最省事的,不过因为第一个选择这条路没有走过,艾达拉很想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再加上小队里的大多数人还是不喜欢魔法阵传送的那种扭曲眩晕的感觉,最终选择了和大家在马车上向北边进发。
一路上,众人透过窗户看见的都是森林、河流、草地与大片花丛。
艾达拉兴高采烈地看着窗外满地的小花,红橙黄绿青蓝紫,这些植物实在有着秀丽又纤细的身姿。
艾达拉:“啊,说起来,漆黑,你还没有找到最后一本日记本的下落吧?”
漆黑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差点把脑袋上的黑鸽子晃下来。
艾达拉陷入沉思:“最后一本日记会在哪里呢?”
目前来看,漆黑几乎找遍了世界的大部分地方,都没有找到她的最后一本日记。
艾达拉绞尽脑汁地思考:“会在哪儿呢?以我看故事书的经验来说,最后一本日记其实被终极大坏蛋的保管着?”
瘫在沙发上的欧文捏了捏噗噗团抱枕,沧桑地说:“先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一连几天马车都在行驶着。
当安德烈在马车前面监视车况的时候,鲍里斯也在马车前面。
鲍里斯看着车窗外:“几乎可以说是鸟语花香,对吧?”
安德烈说:“是啊。”
就在两人继续聊天的时候,他们听见马车的娱乐区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大概是艾达拉他们在玩什么。
鲍里斯看了一眼安德烈,安德烈也看了看他,眼神示意他想去看看就去看,鲍里斯跑到娱乐区,看到的果然是他们四个在玩牌。
等等,他们到底哪来的第四个人?!
艾达拉正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他将一张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得意洋洋地宣布:“出一张迷雾中的小精灵!怎么样,这下你们没辙了吧!”
那张牌的牌面上,画着两个手拉着手、在迷雾下旋转的尼莫族小精灵。
欧文瘫在自己的座位上,有气无力地瞥了一眼艾达拉的牌,然后慢吞吞地从自己手里抽出一张牌丢在桌上。
“跟了。”
他的牌面上,一群眼神坚毅的、来自卡卡族的小精灵,看上去要残暴到把尼莫族的精灵撕碎。
“嘿!”艾达拉不满地说,“你这怎么也能跟?”
欧文懒洋洋地说:“虽然都是小精灵,卡卡族还是要强一些。”
“到你了,漆黑!”艾达拉催促道。
漆黑看了看自己的手牌,抽出一张轻轻放在桌上。
她说:“沉默的石像鬼。”
那张牌的牌面是灰色的,图画上是一只健美的石像鬼坐落在花园,显得既落寞又庄严。
欧文十分痛惜地拍了两下大腿:“该死!你居然出这张牌!太狡猾了!”
终于,轮到这场棋局的第四个家伙——七鳃鳗外形的人鱼出牌了!也不知道它是怎么用尾巴黏住牌的,吸盘一样的脑袋探了探,还用唯一的一只鼻孔嗅了嗅,然后它用嘴艰难地咬住一张牌放在桌上,场面未免有些抽象。
人鱼出的那张牌是“在天空中盘旋的鹰身女妖”,欧文和艾达拉纷纷发出哀嚎。
艾达拉抱怨道:“小鱼打得这张牌也太恰到好处了吧!”
被夸奖的人鱼挺起了脑袋。
人鱼即便是这个样子也要打牌的精神鲍里斯颇为震惊。
同为鱼类种族的鲍里斯当然知道这家伙一直待在这里什么算盘,在他看来,人鱼对艾达拉的求爱之心看上去快溢出来了,就差在产卵期压着艾达拉交尾了。
鲍里斯犹豫地想:不告诉艾达拉这件事……应该是没事的吧?
人鱼还是坚持以七鳃鳗外形出现,鬼鬼祟祟不肯一人类外形和艾达拉相认,给人感觉好像扭曲阴湿的小狗。
马车再往前走一点,就要到鹰身女妖的地界了,因此安德烈时不时察觉到天空中一闪而过的棕色身影。
这种魔物有点类似于地球里叙述的那样,长着女人的头,却有着秃鹫的身体、翅膀和利爪,她们的外型没有莺女好看,性情比莺女更野性,叫声比莺女更难听。
这局牌打到最后的赢家是人鱼,大家纷纷唉声叹气,输掉了各自的小零食和不少铜币,人鱼则更加自豪地挺胸,带着零食和铜币回到鱼缸,示意有牌局再叫她。
“鹰身女妖,”欧文懒洋洋地说:“说到鹰身女妖,我们是不是快到鹰身女妖的地界了?我记得在多罗小镇外围的不少地方能看见这玩意。”
艾达拉接话:“啊!你一提到这件事,我就想起每隔几年春末的时候,郊外里就会出现不少处于繁殖期的鹰身女妖,甚至有点鹰身女妖的蛋泛滥成灾的感觉了。”
漆黑:“鹰身女妖的蛋好吃吗?”
欧文:“不知道,鹰身女妖的蛋没有成为小镇特色,想必是不好吃的吧。”
艾达拉:“对诶,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小镇上卖过鹰身女妖蛋。”
艾达拉隔着一段距离对安德烈大声地喊:“队——长——你吃过鹰身女妖蛋吗?!”
过了差不过半分钟,就在艾达拉以为安德烈不会回应的时候,在马车前面的安德烈回应道:“吃过。”
“诶?!”
在场的众人非常震惊,漆黑也跟着喊:“味——道——怎——么——样?!”
“……我没聋,不用喊那么大声,”安德烈表情复杂地说:“很难说它跟塔楼的脚趾在一起,哪个更难入口。”
“……”
众人面色铁青,那看来确实很难吃。
话音刚落,众人还沉浸在对“塔楼的脚趾”和“鹰身女妖蛋”哪个更难吃的恐怖想象中,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内的人因为惯性向前倾倒。
欧文:“怎么回事?”
安德烈的声音从车厢前面传来:“前面有人拦车了。”
众人立刻纷纷凑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马车前方的道路中央,一个人类男人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他的另一只手臂软软地垂着,上面满是鲜血和深可见骨的爪痕,看起来触目惊心。男人的脸上满是惊恐,一边挥手一边喊着什么。
安德烈下了马车,警惕地环顾了对方一眼,对方表示自己不是坏人,男人说他和同伴们在经过这段路的时候被鹰身女妖袭击了,希望得到帮助。
第225章 光明之路(二)
夜晚,篝火噼啪作响。
这个自称来自耀灵城的男人正裹着毛毯,声音沙哑地讲述着自己的遭遇。他曾是个冒险者,如今转行做起了运送货物的小本生意。这次,他接了个朋友的私活,和几个信得过的同伴一同前往玛门。
“谁能想到,今年的鹰身女妖会这么疯狂……”他捂着淌血的胳膊,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路程还没过半,那些鬼东西就跟疯了一样从天上扑下来。都怪我,高估了我们的实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咦,”艾达拉说:“也就是说,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的原因是因为其他人都被叼走吃了吗?”
欧文立刻捂住艾达拉的嘴将他拖走,他讪讪笑着对受伤的男人说:“抱歉,他不是很会说话。”
好在受伤的男人没有介意,当务之急,他需要牧师给他一个治愈术治疗一下,他问冒险小队有没有牧师会治愈术,他会出钱。
漆黑立刻自信满满地说:“我会治愈术!”
“真的吗?”受伤的男人看上去有点不信任:“你看上去是那种拳头很有力的法师,在队伍里定位不像是牧师啊。”
“……”欧文差点笑出声,他偷偷跟鲍里斯说话:“他居然这么想?他怎么看出来的?!不愧是前任冒险者,很有判断力。”
漆黑保证自己会治愈术。
受伤的男人有点犹豫地问了一句:“你有冒险者协会颁发的勇者证、牧师证和治愈等级证书吗?”
“……”
漆黑沉默了很久很久。
勇者证她还能用幻术变出来,只是当初怎么没有人告诉她还有牧师证和治愈等级证书啊?!
漆黑转头不满地问安德烈:“小偷!你当初招我的时候怎么不问我有没有证件?!”
“……前辈,你连应聘资料都造假,看上去像有这些证书的样子吗?多问那几句徒增大家的尴尬。”
“你居然看出了我的资料是造假的?!”
“……”
受伤的男人的眼神变得更不信任了,他尬笑一声:“那我去其他地方再处理吧。”
安德烈冷静地说:“等等,我有。”
即使是在马车上,他仍然是伪装成纪尔亚伦的模样,金灿灿的头发,漂亮的紫瞳,微笑起来颇有种牧师的慈悲感,安德烈拿出了他以纪尔亚伦身份考过的、闪闪发亮的牧师证和治愈等级证书,受伤的男人看了一眼,这才放心了。
同伴们瞪大了眼睛。
艾达拉:“等等、这说不通啊——既然队长自己会治愈术的话,那为什么当初队长说想要会治愈术的牧师也确实招了会治愈术的进来——”
欧文一副看白痴的表情:“傻孩子,他当然是不想招你才那么说的啊。”
艾达拉感到心碎。
漆黑则忧郁地蹲在了角落抠手,偶尔抬头欣赏一下男朋友——她觉得偶尔头发是金色、眼瞳是紫色的小偷也别有一番风情。
安德烈完美地施展了治愈术,把受伤的男人软绵绵的手臂治好了,治疗结束,安德烈告诫他一天内不要剧烈运动,并婉拒了男人递过来的钱袋。
“等、等等、恩人们啊!你们看起来很强的样子!我还可以出更多的钱!可以接受我的委托去鹰身女妖的巢穴,救救我的同伴们吗?”
“最近应该是鹰身女妖的繁殖季吧,她们会变得极具攻击性,再说,从时间上来看,”安德烈说:“他们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不!还有希望!”男人恳求道,他承诺会支付一笔足以让任何冒险小队动心的巨款,“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判断失误才害了他们!这附近荒无人烟的,能指望的只有你们。如果等我跑回耀灵城再发布委托,他们就真的没救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但还是补充道:“当然……不只是为了同伴,我们运送的货物,也都在鹰身女妖的巢穴里。”
听完这一切,欧文凑到安德烈身边,低声问:“你怎么看?这事靠谱吗,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安德烈淡淡地回答:“一半一半吧。”
经过冒险小队的探讨,他们同意去鹰身女妖的巢穴跑一趟。
鲍里斯似乎很想采集鹰身女妖的新鲜羽毛,那样他就可以用羽毛做配菜炸了给大家吃。
欧文沧桑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吃的时候都感觉嗓子都痒痒的。”
艾达拉:“我想这不是你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欧文在马车里发现队长不在他的卧室,遂去漆黑的卧室去找他,刚敲了敲门,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细微声音。
片刻之后,门开了。
漆黑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黑发和青青紫紫的精灵耳开的门。她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士衬衫,正是安德烈穿的那件,这件衬衫对漆黑来说长过头了,可以当长裙来穿了。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理直气壮地问欧文怎么了。
欧文:“喂,赶紧吃饭出发了。”
欧文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安德烈正坐在床边,只穿着一条长裤,裸露的上半身很健壮,外露的肌肉十分可观,当他发现欧文的目光时,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冷静地对门口的漆黑说:“前辈,那是我的衣服。”
“什么你的衣服,你的就是我的,”漆黑理直气壮地说:“现在它属于我!”
安德烈:“……”
漆黑还嗅了嗅衬衫,满意地说:“上面还有小偷的味道!”
欧文的表情非常冷酷,他自己猛地把门给关上了,然后隔着门癫狂地大喊:“哇啊啊!你们!!快点给我出来吃饭!!不然我把你们的两份都吃了!”
安德烈似乎放弃了和漆黑讲道理,他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上半身,叹了口气,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对漆黑说:“好的,前辈,那我把其他衣服穿走了。”
漆黑的卧室里应该有几件他的衣服。
结果他打开衣柜——发现有十几件自己的衣服。
安德烈:“……”
安德烈冷静地翻了翻。
四件不同色调的丝绸衬衫,光线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纯白、浅蓝色、靛蓝色、深黑色。
两件棉质衬衫,一件纯白,一件纯黑,夹杂着几根鸽子毛。
一件橄榄绿的皮质马甲。
一件带有银线刺绣的紫色丝绒外套。
……
安德烈安详地闭上眼睛,颤抖的手合上了衣柜,然后又打开。
衣服种类还齐全的,合着他最近不翼而飞的衣服都在这里,当时他觉得多半是同伴干的事情就懒得查,毕竟大家看上去像是那种什么傻事都做的出来的人。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衣服全在前辈这里,真好,这让他有种他其实是在睡自己卧室的熟悉感……个鬼啊!
瞧见了安德烈的动作,漆黑警惕地凑过来,很小气地说:“嘿!小偷!有几件你不可以穿走!你只可以穿这几件!”
说完还把那几件他可以穿的指给他看了,看来这几件衣服在她这里不受宠。
安德烈:“……”
他找了件纯黑的衬衫穿上了。
吃完早饭就要先寻找鹰身女妖的巢穴了。
其实不难找,天一亮,远处就开始时不时有鹰身女妖盘旋了。
鹰身女妖只有在抓到猎物的时候才会往巢穴飞,不过她们择选猎物却很随机——只要是看上去好吃的家伙她们都会抓。
只要有人当诱饵被抓走,他们就能顺利找到巢穴,当然,这有一定的危险。
“我我我!”艾达拉十分兴奋,“我还没体验过被鹰身女妖抓走的感觉呢!”
漆黑也踊跃地说:“选我选我!我是最佳人选!”
安德烈看了他和漆黑一眼,说:“你和卢娜太瘦了,都没点肉。”
当然,在外人面前他还是要叫漆黑卢娜。
欧文听完幸灾乐祸地说:“听到没,吃你们塞牙缝都不够,只有我这种……”
“鹰身女妖也不会想吃你,”安德烈幸灾乐祸地看向欧文:“你的肉质对鹰身女妖来说有点柴。”
鲍里斯似乎赞同这个看法,认真地点了点头。
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