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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稀薄的月光照落在演艺厅外的院落里。

花草晕染在朦胧中,隔绝了厅内微弱的古典乐声。

而在一处呈九十度的凹陷的墙内,身形纤瘦的青年被无形的力量桎梏其中,他偏着头,整个人被阴影笼罩,侧脸是有些冷淡的昳丽,长睫低垂下去像是对谁感到厌烦。

一声平静的“季昭荀”落下后。

无形的力道钳制了他的下颌。

他被动掀起狐狸眼,神情清冷漠然,正对着眼前这个根本看不见的“人”。

季昭荀却能清清楚楚看见他。

看见他戴着的狐狸面具。

这张面具通体雪白,边缘处勾勒着一些红色的纹路,只笼罩上半张脸,鼻尖上方的面具略突出一些。

被笼罩在阴影中,青年的上半张脸被面具柔化了清凌感,只有那双冷淡的、像在注视他的漂亮眼睛暴露在外。

季昭荀低垂了眸,头颅压低了一些,看着近在咫尺的唇。

他忽而想,他不怕吗?

不怕鬼,不怕他,不怕被他用枪亲手解决,变成鬼的他。

甚至能认出他。

第一次就认出了他。

他确实没见玉流光怕过什么。

不怕权势,甚至能反过来利用他们这些人,也不怕威胁,他有鱼死网破的底色。

浑似什么都不在乎,游离在外,简直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季昭荀唇边压下去,用指腹钳制青年细嫩的下颌。

只要低头,就能吻到眼前这双讲话刻薄的唇。

季昭荀没有去吻,只是平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低沉的嗓音流连在这处狭窄的空间里。

呼吸喷洒在青年面颊上。

季昭荀看见他偏头去躲,于是紧了指骨,钳制着他的下颌,强迫他看自己。

下颌的肤肉传来轻微地蹂躏痛感。

玉流光不舒服,皱着眉有点想动手了。

可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

季昭荀能碰到他,他也能感觉到力的作用。

不论是掐在下巴上的指腹,还是喷洒在他面颊上的呼吸,亦或是完全将他按在墙上的高大躯体。

都在证明,于季昭荀这只鬼而言,死不死都不影响他放肆的行为。

可玉流光碰不到他。

只要他主观意愿想推开季昭荀,手就会从这团灰雾中穿透而去,落了个空。

碰不到。

动不了手。

需要将愤怒值降低到九十。

现在是九十五。

九十五。

青年唇边轻扯,在季昭荀的注视下低垂了狐狸眼,安静片刻,对他道:“除了你,谁会在大半夜弄我?”

季昭荀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唇。

那天在狭窄的出租屋里,青年就是这样被裴述抱在怀里吻,吻得泪水溢在眼尾,喘息不止。

明知道他在,还故意挑衅他。

过分吗?

季昭荀并不认为自己多过分。

他强硬收拢对裴述的杀意,平声叙述:“裴述,这个残废不会么?”

他不相信有人在玉流光面前能忍得住。

尤其这个残废。

得尽了好处,和玉流光相处陪伴好几年,同处一个屋檐下。

他当初想接他到季家住,裴述只是装个可怜,就让原本做好决定的玉流光更改了主意。

私底下,他们的亲密程度肯定不止于此。

季昭荀发现人死后,还是不能和生前事和解。

彼时他只是想到某些画面,肺腑里的血气就止不住上涌,超出常人的嫉妒欲和独占欲迫使他想尽快杀了裴述,杀了季昭弋,杀了所有能碰到玉流光的人。

季昭荀压下唇角,头颅压得很低,俯身逼近他:“为什么不讲话?”

玉流光:“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抬起了脸,下颌被粗粝的指腹捏出了些红,看不见季昭荀,目光却刺骨一样扎在他身上,“听我比较你跟裴述么?他当然不会在晚上对我放肆,他很乖,很听我的话,而你,一个让人厌恶的东西而已,满意这个答案吗?”

倏然。

一个急湍的吻撞在了青年的唇瓣上。

季昭荀被他激怒了。

原本钳制他下颌的手,转在了他后颈上,冰冷而宽大的掌心紧贴在温热中,稍微一托力,怀中傲慢刻薄的人就完全被他桎梏住,只能被动承受这个吻。

季昭荀摘下了自己的眼镜。

以及青年的狐狸面具。

玉流光只觉得很冰冷。

眼前人的唇是冷的,舌头也是冷的,呼吸也是冷的,就像黑暗草丛里爬行而来的毒蛇,将他浑身圈住。

后颈的冰冷令人激灵。

这不是个能享受的吻。

玉流光手抬到半路,又给落下去了。

他靠着墙,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个很诡异的场景,纤细的青年抵着坚硬的墙,整个人落在阴影之中,脸被人抬着,唇瓣半张喘息蹙眉。

香艳而诡异。

可在他眼里,压过来的力道十分重,甚至连对方的体型都能大概分辨是在哪个方位。

季昭荀发现他意外地没挣扎。

于是原本急湍的吻,逐渐放慢了下来。

他勾咬着他湿红的舌尖,变成一点一点的吮吸,手掌贴着他的后颈,低头用力在这双柔软的唇上掠夺。

甜腻的水渍交融,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啾声。

鼻息急促,冰冷长驱直入。

玉流光喘息,秋风微冷,季昭荀更冷,他抬起手,张开唇主动舔了一下对方探进来的舌尖,如愿听到后台响起的提示音。

【提示:气运之子[季昭荀]愤怒值-5,现数值 90。】

“啪!”

一个耳光立刻扇了过去。

季昭荀被打得脸微微一偏。

这个滚烫的吻沉溺的时间并不算久,就在他因为青年的主动而震颤时,一个冷冰冰的耳光将一切打回现实。

院子里温度很冷。

季昭荀感受不到,他本身的温度就已经足够低了。

他慢半拍侧回头,去看这双水润的眼睛。

视线又往下,看着对方将被蹂躏过的衣服拢紧,黑色的外套,雪白的肌肤,将颈间那坠着晶亮宝石的项链衬得物超所值。

季昭荀只想了一秒,猜测项链是谁送的。

下一秒,注意力又被脸上火辣的疼痛掀回注意力。

他曾见过玉流光这么打季昭弋。

他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季昭弋挨了打,看起来还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现在他也不理解。

这似乎不是什么情趣。

最多算得上羞辱。

季昭荀碰了一下被扇过的位置,呼吸着鼻息中馥郁的白玉兰香,开口的声音冷静到不带一丝气性:“你能碰到我了?”

玉流光用了挺大力。

他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有些脱力地靠着身后的墙,脸色雪白,去看自己泛红的手心。

他平静道:“我可以用第二个巴掌来回答你的问题。”

“……”

季昭荀想,应该生气的。

可他心底诡异地只剩下一片平静。

玉流光抬起了头。

时间迁移,稀薄而惨淡的月光从墙的上方,逐渐蔓延下来。

如一场剪影,月光正好笼罩在他颈部的上方,整张糜丽的脸都从阴影中消失,赤裸裸映入季昭荀的黑瞳。

眼尾是红的。

那双眼瞳被月光照射,折射出的光晕像是灿色宝石,比颈间的宝石项链还要耀眼。

季昭荀突然伸手。

冰冷的触感落在了玉流光的颈间,玉流光冷淡低头,耳边传来轻微地一声“咔”。

季昭荀生生把这只项链扯断了。

他收回手,项链挂在手心,“谁送的?”

玉流光:“我不需要回答。”

季昭荀将项链扔出去,“季昭弋?他的品味比较直白。”

项链顺着弧度,被扔进了灌木丛里。

玉流光一下站直了身躯。

他朝着落地的方位走去,眼前横拦过来一只手臂。季昭荀挡在他面前,“你很在意这条项链?”

诡异的平静过后,妒意又涌了上来。

他盯着这张脸。

玉流光停下脚步,侧头冷淡地看着季昭荀,轻嗤:“你实在不如季昭弋。”

大抵是觉得这个评价出奇,季昭荀过了几秒才道:“没有人这么评价过我。”

玉流光微笑:“现在有了,季昭荀,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他走过去,站定在季昭荀近在咫尺的位置,卷翘的眼睫毛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艳色唇瓣在他凝视下一开一合:“一个死人,一个没有任何荣誉加身,既不是季家继承人,也不是能造福社会的企业家的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你还想得到我?”

微凉的手心,羞辱似的轻轻在季昭荀脸上拍了拍。

季昭荀呼吸急了些,他分明是鬼,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可是——

“明白吗?”

微凉的触感离去,连带着那熟悉的白玉兰息。

“季昭荀,你拿什么跟季昭弋争?”

“……”

玉流光捡起了灌木丛里的项链。

丛中枝桠繁复,有些刮到了他的肌肤,他扫了眼,红了,但没管。

捡起来往兜里一塞,回头看见季昭荀还站在那,维持着被拍过脸的姿势。

青年走了回去,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狐狸面具,戴上。

还有季昭荀的眼镜。

季昭荀现在是死的那一刻的装扮。

枪口位置消失,如果不是知道他是死人,此时他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无异。

多稀奇。

厅内在放古典乐。

而厅外,一只鬼站在这里。

玉流光低头,擦拭了眼镜上沾到的灰尘,又吹了吹。

他抬手,将眼镜戴回季昭荀的脸上。

“别再缠着我了。”

他微笑,用手碰在他的头发上,像在摸一条不听话的狗,“听到了吗?”

说完,也没等季昭荀回答,直接转身朝外走去。

*

季昭弋是在三分钟后发现玉流光不见了的。

第一分钟,舞厅内光刚暗下去,周围来去人影太多,他看见他,朝着他走近。

第二分钟,人不见了。

季昭弋以为是人太多,冲散了原本的站位,于是皱着眉打开手机灯,公然作弊,朝前走。

第三分钟,季昭弋确定人不见了。

整个厅内都没有青年存在的痕迹。

找了一圈,他听到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流光呢……刚刚还看到他站在这的,我差一点就牵到他手,可以和他跳舞了。”

“刚刚好像看到他往后门那去了,我也没太看清,灯太黄了。”

后门。

季昭弋收紧下颌,迅速朝后门走去。

“吱呀——”

门开,古典乐的声音一瞬间像被拉开很远。

稀薄的月光投射而下,院落中,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正朝着这里走近。

季昭弋定住。

他反手关上门,看着青年堪称“衣衫不整”的模样。

狐狸面具落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含水的眼瞳,可藏不住下颌上明显的指印,以及唇上覆着的鲜明艳红。

黑色外套像被人抓过,衣领处有蹂躏痕迹,还有颈侧,也泛着红。

他的项链还不见了。

虽然季昭弋也看不太顺眼这条项链。

他知道裴述最近的事。

只要和流光相关的,他就没有不知道的。

流光最近住到了庄家,项链肯定是裴述送的。

虽然流光戴着很好看,可不如他来送。

别人送的就是刺眼。

季昭弋站在原地。

十几步远的青年抬眸,似乎也才看到他,顿了一下,接着才继续往前。

走近了,季昭弋才发现他手上也有红痕。

一条一条,像被什么刮的。

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季昭弋去摸他的手。

有些凉,他不由自主将整只手抓了进来,紧紧握住。

玉流光这会儿确实有些冷,见季昭弋体温高,也就没制止,轻声说:“进去吧。”

视线错开季昭弋。

很明显对自己刚才的去向避而不谈。

季昭弋看着他的唇,没有去听这话的言下之意,反而站着没动,沉声:“怎么回事?”

“没怎么。”玉流光看他,欲言又止,“行了,进去吧。”

季昭弋抓着他的手:“是蔚池?难怪我刚刚没看到他。”

“……”玉流光难得思考了几秒秒。

如果季昭弋认为是蔚池,那么大概率会和蔚池打一架。

几秒后,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有点冷。”他道,“我想回去了。”

想到蔚池可能做过吗,季昭弋气焰上来。

他抓着他的手,捂在手里捂热,“我带你到车里去。”

司机坐在车里,听见车门被人打开从困顿中回神。

他起身往外走,听季昭弋冷声吩咐:“送流光回庄家,不用等我。”

司机讶异:“好的。”

他重新进车,通过后视镜看见车窗被后座模样糜丽的青年按住。

“季昭弋。”

玉流光说:“不是蔚池。”

季昭弋:“我不信,不是他能是谁,庄纵又不在这。”

至于其他学生?他们敢吗?

敢和季家作对,敢和他抢吗?

季昭弋咬着后牙,转身就走。

【……算了。】玉流光慢吞吞收回视线,拢住身上季昭弋给自己的外套,【蔚池会找我的,正好也降一点愤怒值。】

系统刚才全程被屏蔽。

它不太清楚季昭荀做了什么,但根据以往经验,足以想象。

【你有点发热了。】系统轻声说,【休息会儿吧。】

季昭荀体温很低。

掌心贴着他的后颈,冰冷的吻在他口腔停留很久。

入秋,天渐渐冷了,二者叠加在一起,很难不生病。

一到庄家,这种发热症状更明显了。

裴述正在家里等他。

说好了早点回来,可见人接近九点才回来,他也没说什么,反而一下发现青年有些轻微的不适,火速打手语——我给医生打电话。

刚来庄家第一天,管家就告诉了裴述很多事。

其中包括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

最开始管家是看裴述不肯放弃拳馆的工作,出于他会经常受伤的关系才考虑到这里的。

结果第一次叫私人医生,却是为了流光同学。

管家也在忙前忙后。

玉流光烧得不算重。

低烧,脑袋有些昏沉。

对他来说只轻微不适,和上个世界对比,这种症状反馈实在太轻了。

医生进屋给他开了药,顺便打了针。

两小瓶盐水。

——流光。

裴述打手语,黝黑的眼瞳显得有些焦急——你从不生病的,怎么发热了。

玉流光低头喝了口药。

听见这个问题,他半抬起眼睫,扫过跟着自己飘到房间里的死鬼。

因为扫把星。

他平声说:“风大,冷到了。”

裴述辨认了一下口型,继续打手语——那要多穿衣服,不过我今天给你搭的衣服好像已经足够了……两件长袖,明天要穿毛衣,好不好?

“……不要。”

玉流光侧头,只留给裴述一个侧脸。

清苦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裴述看了一会儿,见他眉眼带着困顿之色,于是凑过去,小心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青年侧头看他。

裴述打手语——流光,等会儿我来给你换药瓶,你先休息。

他起身,朝门外走。

季昭荀下意识闪身。

闪到角落,他又抿平唇线。

——很奇怪。

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也碰不到他。

只有玉流光可以。

如果是生前,季昭荀大抵会为这种特殊的羁绊而感到愉悦。

这证明他和青年之间确实是特殊的,磁场特殊,爱也特殊。

可生前他不会死,不会遇到这种问题。

所以无解。

如今死后,季昭荀再一步感应到自己确实是已经死了。

死在那辆车里,死在玉流光手里,死在冰冷的子弹下。

他摸了下被子弹贯穿过的腹部,没有人想过他会死的这样简单,这样无足轻重,轻描淡写。

痉挛地疼痛混着刺目鲜血,从他头顶浇下将人弄得面目全非,他弯曲指骨,开始去想玉流光那几句话。

——一个死人,一个没有任何荣誉加身,既不是季家继承人,也不是能造福社会的企业家的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你还想得到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季昭荀看向自己的双手。

黑漆漆的视线中,这双手是实的,而非虚幻的。

死人。

他是个死人。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能长留人间的死人。

“扫把星。”

微淡的嗓音忽然响起。

季昭荀抬起头,一看到他,就想起那轻拍在自己脸上的,三个羞辱性质的巴掌。

他站着没动。

玉流光侧了头。

他打着针,手放在桌上,唇上沾着药汁的深色,湿润而清冷,“听不见吗?我在喊你。”

“……”季昭荀黑瞳晦暗下来。

他站定几秒,才走到玉流光身前,想看他能说什么。

一只手拽着他西装纽扣部位的布料,用了很大的力道,季昭荀宽大的掌心抓住他的手,跟着弯了腰。

一个带着苦涩气息的吻落了过来。

他应该不是想吻他。

季昭荀那一刻很有自知之明地想。

就如所想那样,柔软的温度紧贴上来只有一秒,季昭荀嘴里就尝到了药的苦味,他动了下黑瞳,抓着的手被人挣开,下一瞬青年张开唇,嘴里藏着的药汁落在他脸上,从下颌一路滑入他的颈脖,领带,深色的西装布料里。

透过药味,他恍惚似是还嗅到了很清淡很清淡的体香。

玉流光推开他。

“扫把星。”他不疾不徐地冷斥,“遇到你没一件好事,不是被退学就是生病发热。”

药汁是热的,敷在脸上,从下颌滴落在地面。

季昭荀抬手,擦了一下脸,又舔了舔唇上苦涩的汁液,仿佛隔着这样吻到了青年柔软的口腔。

季昭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他想,他此刻的模样应该很狼狈,分明是被刻意羞辱,但却诡异生不出什么负面情绪。

季昭荀看着青年,他唇边也沾着水色,就像被人吻出来的,片刻才缓慢道:“你差点被退学的事和我无关。”

玉流光道:“季明守主导,你次导,这叫无关?”

季昭荀沉默。

他的心思被戳中。

季明守出于某些目的,和薇尔学院校领导方谈青年退学的事。

起初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这事办到一半,他知道了。

但他默认,他不阻止,也不说什么。

置身事外,是因为潜意识也想青年待在季家,陪着他,跟他结婚。

所有诸如蔚池、裴述、季昭弋庄纵之流,全部断掉。

只跟他,和他从早缠绵到晚,做对恩爱的伴侣。

玉流光喝了一口药。

起身,连接着吊针输液管的手轻抬,另一只手拽着他的领带往后,坐下。

季昭荀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

眼睛都险些条件反射闭上了。

可一道香风扇来,他头偏了过去,又挨了一个耳光。

领口被人用重力拽着,季昭荀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重新回头睁眼看他,侧脸上的力道火辣辣疼。

他看着这双狐狸眼冷淡地注视自己。

扇过他耳光的手,拽在他领口处。

微冷的指骨抵着他的喉咙,往上就是突出的喉结,季昭荀低下头,沉默一会儿说:“你是在发泄对我的愤怒吗?”

作者有话说:插画上啦

第42章

“不,怎么会。”

季昭荀听见他否认。

眼前人似乎最知道什么言辞能打击到他,刺激到他,这句话落下后,季昭荀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人松开,他垂头目光追着离去的手,那瞬间紧着的喉口和不规律跳动的心脏都为此空白了几秒。

接着,他看见青年唇边的弧度微弯。

他在微笑,雪白的脸颊因发热生出一些不明显的红晕,但他在笑,眼瞳流露对他的轻描淡写。

他说:“我怎么会因为你而愤怒。”

像是一次一次地提醒季昭荀。

“你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他抬起手,做出枪的手势。

狐狸眼微垂,手臂也跟着垂落了二三十厘米的弧度,接着,对准他藏在西装外套下的腹部。

“一个亲手被我枪杀的死人。”

砰——

光怪陆离的幻象袭来,有瞬间季昭荀仿佛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回到那个不算狭窄但实在令人压抑的车内。

子弹凌厉地穿过他的腹部,他前所未有狼狈地弯曲身形,伏在这样一个人的膝上,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体征在流失。

接着是死亡。

死后他的记忆空白了一段时间,他不清楚自己是谁,但却仍然能精准地跟着季家的人,管家、佣人、包括为他处理葬礼事宜的老爷子、及季昭弋。

他看着自己的黑白遗像被人挂在墙上。

看见季昭弋被老爷子带回祖宅,家法伺候。

季昭弋对玉流光说谎了。

处理哥哥的死亡并不算一件轻描淡写的事。

他的死很突然、很离奇,尽管后来季昭弋用了一些理由,圆了这件事的漏洞,但身为季家人,又是带领季家叱咤风云数年的老爷子,这件事他能猜出几分。

季昭弋被带回祖宅罚跪。

老爷子倒也没有责罚他的意思,季家就是这样的家风,从上到下都利益为先,死了一个季昭荀,还有季昭弋。

没了季昭弋,外面还有私生子私生女,都能站上这个位置。

老爷子只是这么说:“你太年轻,太冲动了,你哥的死没有一点征兆,你就算忍不了要动手,至少也要提前半年为这件事预热。”

预热。

指的是提前半年让季昭荀遭遇各种意外,绑架,直到半年后他身死,这样才不算突然,人们只会觉得这天终于来了。

季昭弋没说什么。

季昭荀作为鬼魂,飘在冷冰冰的祖宅里,看着这幕,在那一刻有了生前的记忆。

他想,正常情况下他应该生恨的。

恨玉流光,恨他害自己,甚至为此复仇。

但想到生前记忆那刻,季昭荀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想法却是遗憾。

死了,没法和玉流光结婚了。

这些冷冰冰的记忆清晰浮现在季昭荀的脑海中,季昭荀听见药液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黑瞳里,是青年那双高高在上的冷静眼瞳。

那时在那辆车上,他伏在他单薄的双膝前。

他也是低着头,用这种目光看他。

除了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季昭荀一段时间后,才用叙述的语气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已经死了。”

玉流光轻描淡写收回手,喝干净了杯子里的药。

很苦,但他没皱眉,仿佛在喝一杯无色无味的纯净水。

季昭荀道:“但我现在能碰到你,并且只能碰到你,也只有你能看到我。”

“想说什么?”

“这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季昭荀道:“有东西将我和你绑在了一起,证明我不该,也不会是这个结局收场。”

“……”

玉流光轻嗤。

如果不是回到这个位面进行第二次任务,死亡就是季昭荀最后的结局。

不过他猜的确实不错。

降低愤怒值,和提高愤怒值是不一样的任务方式。

玉流光没再搭理季昭荀。

他拿过手机,给裴述发了条消息。

裴述很快就来了,第一眼就被地面的药汁吸引了注意。

他还以为是流光没拿稳杯,才导致将药洒了一地,赶紧打手语——流光,我来处理。

说完帮他换了第二瓶盐水。

低烧,就输两瓶就够了,瓶量还是那种很小的。

除了一人,无人能看到的季昭荀侧过头,扫了眼裴述。

他看了片刻,平静发现,玉流光对裴述态度还不错。

比季昭弋好很多。

清凌凌的眼眉似乎化开不少。

变得柔软,安静,会在人收拾完地上的狼藉时,主动伸手去牵他一下。

他从前最嫉妒裴述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光想想,从前这个人跟着流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夫妻那样互相扶持、生活,睡时会有温暖的晚安吻,强烈的嫉恨和占有欲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冒了出来,想杀了他。

杀了裴述。

季昭荀眼不见为净地别开头。

他没这么无能过。

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他的行动力很强,要做什么立刻就去做了。

而现在成了一个死人,没有任何人能任他驱策,他甚至拿不了尖锐的利器对裴述动手。

真没用。

比残废还废物。

季昭荀眉眼漠然下来。

——流光,我去扔垃圾。

裴述独立惯了,这种小事几乎想不到留给佣人处理。

——等下来陪你,好不好?

玉流光点头。

裴述离开了房间。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这回玉流光没了再打击季昭荀的心思,巴掌给了,还需要给颗甜枣。

他打开手机,漫不经心托着腮,去想这颗甜枣给点什么好。

庄纵发来消息:【流光,你把我室友删了吧,这傻逼终于承认是喜欢你想挖我墙角了。】

庄纵:【我刚把他揍了他一顿……呵呵,那个干瘪的腹肌也敢发出来给你,流光,看我的/图,图。】

庄纵:【再看这个/图。】

庄纵:【流光,我准备自己纹身,把你给我的字纹在上面。】

玉流光:【。】

庄纵:【这样也不行吗。】

庄纵:【那怎么办,我想把你留在我身上,你给的痛,你给的吻,你的一切。】

庄纵:【流光怎么不回复我了。】

玉流光:【你室友又给我发图了/图。】

庄纵:【……我服了这傻逼,流光我处理一下,等会儿聊。】

又在跟谁聊天?

季昭荀独自飘到角落,看他手指在屏幕上敲来敲去。

知道他生病了,一定很多人来献殷勤。

他平静地想。

玉流光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最终会选择谁?

他从前不知道,死后也不知道。

不过他知道。

他大抵厌恶极了他。

季昭荀飘了会儿,穿墙而去。

等玉流光再次想起这么个鬼的时候,抬头一看,鬼影已经不见了。

———

季明守今天留在明耀集团加班,没有回祖宅。

他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这会儿精神上略微疲惫,放下电子设备,季明守撑了一下头。

他闭眼安静一会儿,一道人影不期然跃入精神海。

季明守睁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手指捏在照片一角。

“玉…流…光。”

季明守盯着照片上的人,缓慢地念着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很好听。

光是看字面,就能想象他的长辈给予了他怎样深厚的爱。

流光,流光。

四四方方的照片,将外形完美的男生囚在其中。

那时他刚入学薇尔,校服穿在身上略大了一些,他骨架小,身量高挑,加上长得令人惊艳,一经开学就在薇尔引起不小轰动。

薇尔论坛是为他创建的。

在此之前,薇尔校方没有特别去创造一个平台供学生交流。

那时候表白墙比较多,每天的日经贴就是表白,表□□英三班的玉流光同学。

不夸张地说,季明守几乎看过论坛里的每一个帖子。

不论是爱慕、“诋毁”、还是没有意义的浪费时间的表白贴,他都看过。

看时与有荣焉,又为此生出些阴暗的复杂嫉妒——季明守觉得很遗憾。

明明是他最先注意他,最先发现他的。

那时候哪有蔚池这些人。

怎么忽然,那么多人都要抢他的流光了。

他只是想等他毕业而已。

季明守抓着照片,片刻将照片放回抽屉。

如果那次帮他办理退学成功了……

他再拿着钱权找他,帮他处理这些琐事,像个英雄那样,他会依赖他,逐渐感知到他的心意,和他顺理成章在一起的。

如果不是季昭弋这个蠢货将他曝出来。

季明守眼中浮现些许阴翳。

“吱呀”一声,他站了起来,朝办公室外走去。

呼啦——

桌面单薄的文件被一道风吹起,飘飘然落在地上。

听到风声的季明守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早了眼飘在地上的纸。

办公室完全封闭。

窗户关着,窗帘遮在上面。

现在是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明耀集团大部分员工都已经下班,整栋楼只有核心员工还在加紧办事,这一层楼中还亮着的办公室只有另一位董事会成员,以及他的。

风是从哪吹来的?

季明守定定看了一会儿,抬步走去,将纸捡了起来,按在桌上。

紧接着他转身,再次朝外走去。

——哗啦。

这次是窗帘被风吹起的声音。

季明守站在门口,和季家兄弟三四分相似的脸神情不定。

阴翳的黑色眼瞳倒映着翻飞的窗帘,哗啦一声,被阴风吹起的窗帘露出一片暗色的玻璃。

他站在其中,玻璃里浮现他的面孔,逐渐的,这张面孔从他的变成季昭荀的。

黑漆漆的眼瞳贴在玻璃上,平静而诡异地注视着他。

季明守转身去开门。

门把手像被冰块冻着般,又冷又僵,竟然完全按不下去。

这一瞬间季明守想到了祖宅的灵位。

又想到前段时间公司闹鬼时间。

那次他出差,正好不在公司,只听助理提过两句,说那时候季昭荀的办公室经常出现灰色的人影,整栋空空荡荡的大楼安静死寂,灰影飘在其中,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地的血。

他冒出一个想法。

——又闹鬼了?

季明守不再回头。

他拿出手机,拨打秘书电话。

“叮铃铃……”

默认铃声循环在偌大的办公室里,音速很慢,时间像被无限拉长,季明守站在门口挂了电话,拨打同一层另一位董事会成员的电话。

没人接。

秘书不接,董事不接。

季明守按紧手机,缓慢地回头。

窗帘翻飞,发出的声音宛如暴雨天的十四级台风,呼啸宛如孩童在哭——他看见玻璃上倒映的那个人影,仍然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站得比直,面无表情,漆黑瞳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

门咔嚓一声开了,季昭荀平静地飘到门口,看见在外向来维持着温良风度的季明守,竟然算是慌不择路地冲了出去。

隐约间,还能听见他用愠怒的嗓音喊着同一层另一位董事会成员的名字。

季明守在公司有股份,占比却少许多。

他比较非继承人,当初的继承人是季昭荀的父亲,因此留给几位兄弟姐妹的股份一减再减。

这位董事会光看职务,甚至比季明守高。

所以季明守这种态度自然引起对方的不满,两人很快吵起来。

季昭荀回到窗边。

可惜无法碰到任何实物。

否则他可以拿起刀,扎入季明守的喉颈。

这样玉流光会消气吗?

———

庄纵在第二天一早又发来消息:【流光,看我买的纹身工具,我正在找视频教程,打算把流光的小狗这几个字纹在手腕上。】

玉流光正坐在裴述单车后座。

他抓着他的衣服,一手看手机,回复了个句号。

庄纵:【流光,你就让我纹吧,求你了。】

庄纵:【我好想把你留在我的身上。】

庄纵:【我是你的。】

庄纵:【流光,我是你的。】

玉流光:【随你。】

庄纵一看这两个字,都能想象他不耐的表情,更不敢纹了。

他关掉了眼前的纹身教学视频,掀起衣服去看自己腹部已经消失的赐字。

流光的小狗。

庄纵现在都能感觉到神经末梢留下的震颤。

冰凉的笔头在他腹部游走,几个瞬息而已,他就是流光的小狗了。

为什么马克笔那么容易洗。

下次药带个难洗的笔给流光。

庄纵自顾自想了会儿,放下衣服,开始搜什么笔难洗。

———

今天季昭弋没来学校。

罕见地,蔚池也没来。

要知道从前蔚池风里雨里都出现在学校,算是这一届最服众的学生会会长了,丝毫没利用自己的职权做些什么不利于同学的事。

玉流光清净了一天。

下午裴述来接他,对他打手语说要去拳馆,五点钟有一场下注会。

他已经准备好装备了。

玉流光:“你还去?”

顿了一下,他打手语——还去拳馆打这个?

裴述黝黑的眼睛看着他,固执点头。

——在庄家不是长久的。

他难得露出点远瞻性——我不喜欢住在庄家,我还是想自己挣钱给你花。

拿自己的钱给流光买东西,和拿庄建业的钱给流光买东西是不一样的感觉。

前者他能感觉到满足。

看着流光用自己的东西,他会愉悦,会兴奋,会心满意足。

而后者,钱花出去没有一点实感。

或许是因为太多了。

花了就是花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玉流光想了想——是想让我陪你一块去?

裴述用力点头。

——可以,走吧。

裴述换了家地下拳馆。

上一次的拳馆,他没有分出生死胜负,他违规了,已经被辞退。

这次的拳馆下注人没有黑色拳馆多。

馆长看他是明星选手,也不顾季昭荀下的死命令,还是破例让他进来了。

玉流光坐在了观众席最佳席位。

他身形高挑,身上还穿着薇尔的冬季校服,和黑色阴暗风格调的拳馆格格不入,几乎是一坐下,就吸引了不少注意。

离得近的看客注意到他,嘿嘿地凑来聊天,“你押谁赢?”

视线里漂亮的青年看都没看他,冷淡道:“裴述。”

“我也押他。”一听,看客自觉亲近,凑更近了,“这裴述上次不是在黑色拳馆违规了吗?我可算他忠实观众,每场都押他的,所以追到这来了,他很有搏斗精神,每次都不认输,总能赢,嘿嘿我都赢了好多钱了。”

“是吗?”

看客:“嘿嘿,那是——”

他声音一顿。

裁判还没说开始,男人余光扫见擂台上的裴述毫无预兆地冲到了警戒线边缘,戴着拳击套的手欲掀开眼前的线,一双黝黑的眼瞳如恶狗一样瞪视他。

——搞什么?

男人还没反应,耳边传来一句冷斥:“滚远点。”

他回头,鼻息嗅到了浅淡的白玉兰香味,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青年看向了他,不再是模糊的侧脸,而是再熟悉不过的正脸——

流连于拳馆的赌徒都忘记不了这张脸。

足够艳丽,足够夺目,也足够……劲。

他是那天站在擂台上,带裴述走的那个学生。

是那个戴上拳套,站在体型夸张的特种兵阿德面前的,季昭弋的男朋友。

男人浑身一僵。

他忙不迭收回几乎要贴住他的手和头,规规矩矩坐好,果然看见擂台上的裴述恢复了正常,放下了警戒线,回到了该站的位置。

男人崩溃地看了一会儿,偷偷把位置换了。

无他,实在怕挨打。

怕裴述下场了套麻袋揍他。

也怕玉流光扇他。

这场擂台赛裴述正常发挥。

对手不再是特种兵,而是和他一样辗转拳馆的选手。

在他舒适区里。

玉流光看了一会儿,打开手机。

季昭弋:【流光,明天上学记得多穿衣服。】

凌晨三点的消息,他没回。

蔚池:【昨晚舞会,遇到谁了?】

两人打架了,大抵都受了程度不一的伤。

所以今天都没来。

蔚池却没提这事,而是问他昨晚遇到了谁。

玉流光脑袋里冒了一圈人名。

在想把这事安谁头上比较合适。

思来想去,他道:【和你没关系。】

对方正在输入中……

蔚池:【我在你家等你。】

“……”

对手举手认输。

裴述擦了下汗,回头看见流光在看手机,黝黑眼瞳不由黯然一瞬。

他拉开警戒线,跳下台。

下注人不多,分给他的钱也不算多。

但以后会多的。

“打完了?”

玉流光把裴述的外套扔到他身上,裴述浑身是汗,没好意思靠近他,点点头,主动叫了庄家的司机来。

司机很快到。

他看见裴述在拳馆门口,悄悄拍了个照,发给庄建业。

——去念书吧。

玉流光打手语——念书后一样能挣钱。

裴述愣了几秒——我脑子不太聪明。

他无法想象自己以文挣钱的样子。

当初能念书时,成绩就一般般,现在读也读不了什么名堂出来。

玉流光扫他,几秒后道:“可我不跟脑子不好的人接吻,会让我也变笨的。”

司机手一抖,赶紧把车的挡板升起来。

这句有些长,裴述花了几秒来分辨口型,讷讷点头,又打手语——好吧,那我去学。

玉流光:“嗯。”

裴述虽然是妥协了,但心里又有些高兴。

流光是担心他在拳馆工作受伤吗?

裴述舔了下唇,想亲亲流光。

可是刚出完汗,还是洗了澡再问能不能亲吧。

——

庄建业这个时候还在公司。

负责接待蔚池的,是庄家的管家。

管家很纳闷蔚池来这做什么。

以往只有节假日见他来,带点礼上门敷衍性质地祝节日快乐。

庄纵跟他们这些人不算完全的发小,

譬如蔚家、季家、两家小辈在一个学校念书,走得近,虽然关系也塑料,但毕竟比较熟悉。

庄纵就不一样了,他从小到大都是在外地念书的,跟这些同辈基本也就过节往来。

管家给他倒完茶,听见蔚池温声说了句谢谢,这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是因为玉同学吧。

上次听先生说,蔚池似乎也是玉同学的追求者。

“流光在这里习惯吗?”

人还没回来,蔚池喝完茶寻找话题,“流光以前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我让他跟我住,他不愿意。”

管家啊了声,想了想:“玉同学倒没提过这个,他平时只在房间,不怎么来客厅,也有段时间了,应该是习惯了吧。”

蔚池闻言安静片刻,想象着他如果是住在蔚家,和自己早出晚归会是怎样的场景。

过了会儿,蔚池温和点头,态度良好的模样衬得下颌的青紫色伤口都不太明显了,“这样,流光适应能力很强。”

管家笑:“是的,我……”

几道脚步声传来,管家停下了嗓音,两人一块朝门口看去,只见青年走在前头,书包被他身后的裴述拿着。

两人没有交流,但气氛却很和谐。

蔚池看到这幕,面上的表情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温和起来,他起身道:“流光。”

第43章

临近七点,红霞隐入高楼。

天色暗了。

管家在了解到蔚池忌口后,就吩咐厨房做了下去,而后短暂地离开客厅,将聊天的空间交给这些小辈。

诺大的客厅中,站位对立的两人不期然错上一秒视线,紧跟着,蔚池看见眼前人无可无不可转开了目光,问自己:“来干什么?”

声音还是那样冷淡。

蔚池扫过他的唇,像在分辨他有没有和谁接过吻。确定唇色是正常的,才继而温声说:“和你聊聊,这都不行了吗?”

以前好歹也谈过。

玉流光反问:“聊昨晚我遇到了谁?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我没必要回答。”

“我不问这个。”

蔚池道:“聊点别的,就算是分手了也能做朋友,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不是吗?”

“……”

玉流光仿佛被他说动。

那双晶莹的狐狸眼飘向二楼的位置,而后,他朝楼梯走去,“可以。”

蔚池温和地笑,跟在了他的身后。

至于被扔在后头的裴述,看着这幕安静几秒,选择拎着流光的书包回自己房间,洗澡。

“嗒。”

门把手被人按下,不轻不重关上的声音传来。

蔚池迅速上前两步,去抓青年瘦削的手腕。

没了外人在,他的神情仍然保持温和风度,甚至手中的力道也不算重,只要想,就能轻而易举被眼前人挣开。

只是除此之外,他口中的言语却不再像楼下那样有分寸,他甚至推翻自己两分钟前说的那句“不问”,直截了当说:“昨晚你遇到了谁?”

玉流光停下脚步,没有挣脱开这只手。

他垂眸扫了眼,回头。

蔚池注意到他细密的眼睫,尾部微翘,衬得那双清凌凌的狐狸眼竟也有些可爱。而后蔚池才去注意他说出的话,“蔚池,需要我提醒几次,你才能认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立场问我这些问题。”

没有立场。

蔚池想,可是当初的季昭弋也没有立场,没有正当的身份和他接吻。

为什么季昭弋仍然越过了那条线。

季昭弋能这样,他为什么不行?

季昭弋行,蔚池当然也是行的。

青年目光又低下去。

抓握着他手腕的宽大掌心,霎时加重了不少力道,下一瞬便将他完整地拉入怀中,旋身抵在门边浅蓝色格调的坚硬墙面。

两个动作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令人来不及反应,待他抬头,唇瓣便已经被蔚池越线地吻住了。

略沉的呼吸喷洒在面颊上,唇瓣暧昧紧贴,青年的眼眉却仍无动于衷地掠下,去看蔚池吻着自己,注视自己的灰色眼瞳。

蔚池不太喜欢被他这样冷静漠然地看着。

仿佛他对他而言,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杂草、垃圾。他更想这双眼睛充斥情欲,被自己挑起的难以抑制的情欲,春色。

蔚池加重了这个吻。

灰色眼瞳垂下,手指搭在青年雪白的颈边和耳边的位置,吮吸他柔软艳色的唇。

他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两人炙热的呼吸交织,蔚池渐渐想得到更多,不只是柔软的唇,还有他的水液,藏在口腔里的湿软舌尖。

青年轻喘。

下颌被指腹抵着,他微微抬起一点弧度,脑袋抵着后面的墙,狐狸眼半掠下来,带点水色,虚虚实实地看着蔚池。

唇齿跟着被人吻开。

发痒的温热喷洒在唇缝中,紧跟着是急促的舔咬,蔚池在反复□□他的舌尖,带来的一些痒意迫使他下意识往里瑟缩了些,可很快舌尖传来轻微的啃咬。

蔚池用牙齿轻轻衔住了这截湿软的红。

过于近的负距离,牙齿都险些磕碰上了,玉流光伸手去抓蔚池后脑的头发,声音含糊得断断续续,“差不多得……”

蔚池已经完全沉溺其中。

他用鼻尖蹭他脸颊,嗅着那无所遁形的馨香,这种香比人工香水更有韵味,前调尾调闻起来都是不同的感受,时而诱时而清新,像雨后新出的那丝太阳,他眼眶微红,用掌心控住青年的泛凉的后颈,炙热的吻从他唇瓣印到下颌处。

甚至还想往下。

玉流光的手及时拽住他的衣服。

等会儿还要下楼吃饭,他这会儿并没有太大的放纵的兴致。

“蔚池。”

蔚池喉结一直在滚动,满脑子都是他身上的香味,还有他口中的潮热,柔软。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去看他。

半矮下来的身形一顿,重新站直,挺拔,几乎将怀中单薄的人完全笼罩着。

其实只要蔚池想,他的力气足够抓着面前人,继续吻下去。

只是后果大抵是被扇耳光,咬唇肉,好处讨到了,后果也一并袭来。

蔚池当然是不怕这些的。

不继续下去,只是因为他太习惯顺从他了。

青年这会儿情色明显。

他靠着墙,雪白的脸颊晕了一丝薄红,眼尾水色明显,唇上沾着水光。

是蔚池最开始想要的模样。

不是冷静的漠然,而是被他挑出来的情欲。

“我还以为你特别喜欢这样。”

流光微微偏了下头。

被这样吻,他没生气,只是用漫不经心的嗓音说:“看见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不应该高兴吗?”

蔚池顿住。

他侧头,感觉到抓着发根的手指松了力道,这只手的指尖似乎勾住了他的发丝,正在轻拽着,打转。

不疼,但神经末梢传来的反馈令他无法转移注意力。

过了好片刻,蔚池才略感荒谬地说:“我为什么高兴?”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被喜欢的人忽视,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玉流光轻轻“啊”了一声。

“你不喜欢吗?”

他好像疑惑了,靠着墙的身形站直了些。

凑近蔚池,“你不喜欢吗?不喜欢看到我和季昭弋接吻,不喜欢看到我和别人亲密吗?”

“你是不是在欺骗自己啊?”

玉流光用轻缓的声音说,“其实你特别喜欢的,我发现了。”

距离又拉近了。

蔚池抓握着他的手腕,逼近再去吻他,直到把人吻得气喘吁吁才扯开,脑子里难得清晰地去想这两句话。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看到流光和别人亲密,和别人接吻吗?

蔚池否认,不喜欢的。

可他有时候确实能从中感觉到一丝快感。

这种情感很复杂,他大概是精神有问题,才会在这种爱情的悲苦之处中寻找到令自己愉快的源泉。

可痛苦也是真的。

他无法找到平衡,甚至痛苦以压倒性胜利推倒了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快感。

蔚池道:“我不喜欢。”

蔚池第二次重复:“我更喜欢我们谈恋爱时的样子,想要你跟我复合。”

玉流光松开蔚池的头发。

他靠着墙,移开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略红的手指上,不轻不重反问:“是吗?”

蔚池安静了片刻。

想到第一次撞见流光和季昭弋时的画面。

那时流光大抵是被强迫的。

季昭弋力气大,流光明显挣扎了两下,但没有挣开。

蔚池就在没关紧的门边看着。

他以为自己会嫉妒,会有撞见爱人和别人亲近的愤怒。

不,准确来说这种情绪确实是产生了,和海浪一样排山倒海袭来。

可夹杂在海浪中的,还有一只小帆。

这只小帆代表了他痛苦之外的怪异情绪。

漂流在海浪之中,不明显,却也无法忽视。

蔚池后退了一步。

他过了一段时间说:“我主观上并不希望你和季昭弋有牵连,我希望我们之间只有我们。”

玉流光捋开腮边的乌发。

轻声:“但客观上,你发现自己确实有这种情绪?”

蔚池没说话。

他不太这样剖析自己的内心。

最初他或多或少发现了自己的奇怪之处,但没有深究,而是放任。

反正不论怎样,他确定自己是爱这个人的就足够了。

所以那些事被人曝在论坛,蔚池也没想过要分手。

他爱玉流光,分手后痛苦的是自己,所以与其分手,倒不如无视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插曲。

过了一段时间,蔚池转动了灰色眼瞳,问:“你怎么看出这一点的。”

玉流光轻飘飘道:“去年。”

他歪了歪头,“我和季昭弋在教室的时候,我看到你在门口了,我以为你会冲进来打断我们,但你没有。”

这么好涨愤怒值的一幕,蔚池一点都没给他涨。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不明白。

“所以我满足你了。”

玉流光轻飘飘扫了眼蔚池下颌的青紫色淤青,不疾不徐道:“分手,满足你的这一点小癖好。”

他狐狸眼微弯,给予蔚池一种仿佛他真是好心的模样。

看,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有这种古怪癖好,但仍然好似大发慈悲般地满足他的要求。

蔚池胀热的头颅前所未有清晰下来。

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么他不接受这样的答案和结果。

蔚池看向玉流光的眼睛,打算说点什么。

这时,眼前人凑近,像是赏赐他一个吻那样,碰了碰他的唇。

又用手指抚过他的下颌,那里带着点轻微刺痛的伤口处。

状似可怜地轻轻一揉。

“过来。”

他的领口被一只漂亮的手抓住。

蔚池被这只手的力道带着往前。

“你可以亲我。”

玉流光坐下来,手指从蔚池的领口,往下滑到他的衣角,一拽,言简意赅,“五分钟。”

真的就像赏赐。

连一个吻都像大发慈悲赠给他的。

蔚池说不出不。

他弯下身,抱起玉流光包裹在校服下的腰身,将他托到一侧的书桌上放下。

手分开在他腿的两侧,近乎沉溺地吻了下去。

“不喜欢这种态度,那我以后对你好点。”

“但是复合,你不要再想了,好吗?”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不会是你,也不会是季昭弋的,放心。”

断断续续的声音。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10,现数值 79.5。】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5,现数值 74.5。】

【提示:气运之子[蔚池]愤怒值-5,现数值 69.5。】

“……”

这个吻持续时间不久。

可吻得太重,太深,太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