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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太医来得极快。

此前廖硒一直在陛下身旁候着,见人来他便让开位置,然后往外看去,不由一惊。

——不知是谁将陛下昏厥消息散布了出去,此时此刻,还未离开围猎场的官员们竟几乎都来了,集结在外,瞧着这头窃窃私语。

太医要为陛下看诊把脉,廖硒适时闭上门走了出来,甫一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便被人捉着询问:“廖大师,陛下这是怎么了?”

廖硒挺直身板,当着众人面苦笑,叫众人一时不由凝神屏息。

只听他唉声叹气道:“我如何知晓?太医正瞧着,不过我想应当无大碍,诸位莫要担心,陛下可是天子,龙气加身,得天庇佑,此次想必只是劳累过度了,一会儿便会苏醒。”

廖硒这些年跟在皇帝身边,极受重用,地位颇高,有些时候甚至超越国师华霁。

他又是真懂些莫测手段,是以听廖硒这样说,官员们都左看右看,连连点头,各怀心思。

“诸位先回吧。”廖硒又说。

官员们有的应答,先行离开了围猎场,左相和一些小官留了下来,同廖硒聊着。

不过半日过去,皇帝还未苏醒。

不仅如此,连太医院的院使都来了,院使今年五十有六,已是年迈,平素根本不离开太医院,左相看到连院使都来了,意识到陛下此次昏厥不简单,同廖硒说:“廖大师,你不如为陛下算上一算?”

廖硒正要推却,耳畔听得“吱呀”一声,原是院使过来了,他凝重着神情请廖硒进来一看。

廖硒正巧还找不着理由脱身离开,闻言赶紧跟了进去。

廖硒自然是会些医术的。

否则那所谓长生丹也炼制不出,院使知道此事,请廖硒来为陛下看看。

“老夫为陛下把了脉,看了眼,又取了滴血,可就是看不出陛下身子到底有何异样。”

“廖大人神通广大,可来看看陛下是不是被邪祟冲撞了神?”

廖硒颔首应下。

他心知肚明皇帝为何昏厥不醒,可面上还得装作凝重,只见廖硒皱着眉捏指掐诀,双目紧闭。

在院使看来,廖硒神色愈发肃穆,好似遇到无法理解之事,不消片刻,廖大人睁了眼,同他说:“这……我未曾看出什么邪祟,陛下许是劳累过度,不若等个一日,明日再瞧。”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太医院继续排查陛下昏厥缘故,而廖硒则趁夜离开了宫室,回了宫中。

他同蕙后见了一面,蕙后自然听闻了围猎场发生之事,她晌午十分发作过一次,去东宫找了流光,好好地叫来太医为他看看,又留到下午才回来。

蕙后皱眉说:“你又是何必再给他喂丹药!要他直接昏死过去不好么?”

“都等到现在了,娘娘。”

廖硒耐心说:“这丹药无色无味,即便陛下在梦中睡死过去也无人能查看得出古怪,可若臣今日未继续给陛下续命丹,陛下再醒来说不定会起了疑心,即便不说这,若我当时对陛下动手了,陛下驾崩,难保不会有人查出来。”

廖硒又说:“对了,太子殿下如何了?可有大碍?”

提起流光,蕙后脸上的焦躁不由自主褪了下去。

她转开目光,坐在茶几前,却是露出复杂之色,半晌说:“本宫晌午去了东宫,流光安然无恙,只是……”

她总唯恐流光被欺负。

今日她携宫人去东宫,看见流光是被大皇子玉岐筠抱回来的,那时隔着远远一路,两人未察觉她。蕙后只瞧见流光被玉岐筠紧揽在怀,抱得连脸都看不见了,若是寻常亲兄关系,她倒不至于觉得哪里不对,可就是因为他们非亲兄——

蕙后知道,玉岐筠心悦她的流光。

玉岐筠为楚王,入朝在官,又兼任各州都督,若流光非储君,玉岐筠是最有可能登基的。

蕙后忌惮他。

亦怕流光分明心里不喜玉岐筠,又偏生因此不能与玉岐筠撕破脸,只能同之虚与委蛇,委屈自己。

这番话,蕙后顿住几秒并未同廖硒说。

虽说两人合作,可她还是对廖硒保留一分的。

蕙后改口问道:“你可算得出太子姻缘?”

廖硒讶异了一下,随后沉默几息,点头说:“不瞒娘娘,臣两年前为殿下算过。”

“如何?”

廖硒缓慢说:“殿下命中不止一颗红鸾星。”

“所谓情丝千百,殿下……可能同诸多人有情爱纠葛,若要修成正果,则是更深奥的题目了,臣才疏学浅,目前还看不清楚。”

“……”

蕙后沉默。

***

两日。

皇帝始终昏迷不醒,寻不出具体因由。

百官忧心,有人提议要太子殿下代为监国,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然而太子听闻此事,却是忽然表示要去奉楼祭台为父皇祈福。

奉楼离太极殿近。

其高阁祭台是前朝皇帝命人筑下,平时若要求雨,求运,算吉时,皇室一般都会派人往那祈福。

监国一事暂且搁置,青年翌日便收拾了些物件,前去奉楼。

华霁得知此事,早早便在那奉楼虹塔外候着了。

今日天际放阴,远远看去只见一团朦胧的雾气,朱红宫墙被隐匿其中,看不分明。

储君所乘玉撵平平稳稳从那雾气中驶出,华霁看见时,下意识抚了抚腕口的疤痕,而后抬首静立,身直如松。

“太子殿下到——”

玉撵稳稳落地。

那用以装饰轿撵的流珠被风拂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未见其人,华霁先后退了半步,眉目微微压低,抬手行了简易的礼节。

“殿下。”

奉楼人不多。

宫人两位,钦天监派来向华霁学习的小官两位,几人便都在这儿候着了,行跪礼。

玉撵遮帘被一只手掀开。

青年下来时,垂落在身后的乌发滑到了颈边,身侧竟还跟了一人,华霁自然认得,是青年的副手,夏侯嵘。

夏侯嵘先跳下来。

他伸手,很快便捉住那从帘中探出的雪白手指,玉流光松开遮帘,抬眸和华霁对视,却又很快移开视线,同夏侯嵘道:“你先将东西拿去祭台。”

夏侯嵘舔了舔唇,隐晦地扫华霁一眼,目光略阴晦。

他哪儿看不出殿下是要同这国师说话,有人在前,夏侯嵘也说不得那些放肆的话,只得低声应是。

很快,华霁同玉流光来到虹塔。

虹塔一楼待客,屋中光线昏暗,烛火幽微,倒符合奉楼神秘的表象。此时周围没了外人在,华霁便转了目光,静静盯着玉流光看。

他问:“为何要来祭台为陛下祈福?”

屋中温度暖和,玉流光来时穿得单薄,这会儿却也不冷。

他坐了下去,顾自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华霁垂眸凝着他,只见桌上幽幽一盏烛火映在青年鼻尖上,像一点熟透的梅果。

青年唇瓣碰杯,散漫说:“本宫为父皇祈福,有何不可?”

“殿下心知我非那个意思。”

华霁道:“奉楼建立之初便奉行“简”之一字,这里的吃食,衣着住行,都以素食简便为主,比不得东宫。”

“尤其祭台,先皇为象征不铺张浪费,要天看得见这民间的勤俭,为之定了不少规矩。”

“在祭台休息,不可饮酒饮茶,不可见血起纷争,亦不可有亲近旖旎之事。”

华霁鲜少说这么多。

他跟着坐下去,坐在玉流光身前。

华霁抬起手,就这样拿走了青年抵在唇上的茶杯,“殿下身子骨弱,喝不得茶,饮温水最佳。”

“……”

玉流光放下手。

他垂着眼睫,眼瞳映着一点烛红:“国师大人究竟是为本宫好,还是假公济私?”

华霁下颌微紧,看着他,又听他冷淡说:“还是说,大人在计较本宫吃不了这苦?”

忽然争锋了起来。

整座虹塔渐渐陷入寂静。

两人谁都未再开口,谁都未再抬头,直到宫人端着一盘新鲜的绿豆糕进来,那凝滞的氛围才好似散去。

华霁抬起了视线。

他定定看着面容苍白羸弱的青年,半晌,轻声说:“自那日后,殿下似乎对臣变了些,臣思索多日,不得要领。”

“可是臣无意中做了什么错事,惹了殿下不快?”

“是。”

“……”

华霁未料到这个答案。

良久,他竟站起身。

青年眼前的灰影撤去,目光抬起,随之变动。下一秒他顿了顿,只见华霁掀了衣袍,竟在他跟前跪了下去。

华霁道:“臣能否知晓?”

玉流光本是随意找个理由,要同他起争执的。

这奉楼太安静,华霁更是内敛,不吵一吵,他找不出愤怒值不掉的结症。

谁知华霁跪了下去。

后台纹丝不动的愤怒值,在华霁这样的举动下,显得更诡异了。

青年转了身子,去看跪在自己眼前的华霁。

他安静不语,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瞳落在华霁面上,同他的目光纠缠着,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外头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幕声,冲刷了室中燥热的温度。

玉流光的声音才在这时响起。

“大人。”

“你有跪过我父皇吗?”

华霁怔怔。

“——没有。”

谁人都知,先皇在世时国师华霁是怎样的地位。

那些殊荣他早披了满身。

更何况是不跪帝王的权力。

玉流光说:“那你便这样随意跪在我面前,是什么意思?”

华霁道:“臣不是有错么?”

“没有人说你有错。”

青年垂了下眼睛,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计较了。”

“大人只需知,既然大人不用跪当今圣上,那也不用跪我。”

青年上前,一双手轻轻搭在华霁腕口。

他的手指冰凉,华霁后之后觉感受到。

还是那样冰凉,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从那袖口露出的雪白手腕上传出,从身上任何一处传出。

“我更希望,大人能同我面对面,站着讲话。”

这阵清苦的药香似梦似幻。

华霁在此间抬起眼,起身,只见眼前这双常在梦中出现的眼瞳,忽然柔软得不可思议。

在这虹塔,在这静室。

某个瞬间,华霁有种于礼不合的冲动。

他想要吻他。

***

“殿下何必来这奉楼?”

入夜,雨停了一个时辰,窗子外飘着春日热烂了的梅果气味。

夏侯嵘也在这计较为皇帝祈福一事,他眉头皱着,环顾四周,只觉周围怎么看怎么简陋。

两位宫人在下午收拾出了殿下的住所。

夏侯嵘特意看过,这房间是奉楼最好的房间了,可奉楼本身不是用来待客的,反而是除冷宫外,皇宫最清净的地方,奉楼奉行节俭,是以所谓的“最好”,和别处比起来自然逊色。

夏侯嵘觉着凄苦。

床都不是软的,要殿下睡在上面,今夜怎么睡得着?

当然夏侯嵘更计较的是:“还为皇帝祭祀?”

他看一眼青年的背影,低声说:“要他死了才好,殿下。”

玉流光站在窗前。

奉楼离太极殿近,此房间又在二楼,站在这,他能看见太极殿灯火通明,皇帝便躺在那,太医日夜候着。

“吱呀”一声。

一双修长的手合上了窗子。

外头的风被隔开,静下来。

他回头,不紧不慢道:“夏侯嵘,这话说不得。”

夏侯嵘眼下覆着点阴翳,“殿下,不如要我去杀了他,若他过几日醒了,肯定又要来找麻烦,上回岭远,此番围猎,日后还有什么?”

玉流光反问:“你以为要动手很简单么?太极殿外有多少侍卫你算过么?”

夏侯嵘道:“不简单,可我豁得出去,只要能让殿下往后的路顺畅些,我死在那儿都没关系。”

“只要殿下能记住我。”

“只要殿下将来登基,不再需要我时也能想起我。”

“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夏侯嵘紧紧盯着青年。

他既盼他登基,做天下最尊贵之人,不受约束,不受威胁,受人敬仰,受人爱戴,又不由想到登基后,古往今来作为君王,玉流光是不是还会立后,选秀,充盈后宫?

人便是这样矛盾的生物。

明明能豁出性命了,可有些时候,夏侯嵘依然会生出阴暗的想法。

他想要殿下坠落,变得依赖他,亲近他。

别做那高高在上的君。

叫他抓也抓不住。

夏侯嵘的腕骨被一只冰凉的手指牵住。

他晦涩的眼睛顿时清明,同青年对视。

“别说这些话了。”

青年俯身看着他,一双柔润的的狐狸眸好像看得出夏侯嵘所思所想般,映着他漆黑的眼瞳。

他抬起手,环住夏侯嵘的颈。

明明是储君,这会儿却反而像他的妻般,依偎而来。

“有些冷。”他靠近,呼吸带着芳香,尾音微扬,“给我暖一下,听见了吗?”

夏侯嵘呼吸粗沉,想也未想立刻将他搂入怀中,吻了上去。

*

今夜华霁同殿下用饭时,注意到殿下没怎么吃。

奉楼饭菜以素为主,味道也清淡,他那时便提醒过。

华霁在屋中久坐,还是败阵地起身,要后厨做了些饭菜糕点装好,半个时辰后,华霁带着食盒,亲自来到云上阁。

二楼烛火通明,殿下还未歇息。

华霁收回目光,便上去了。

此时,屋中。

夏侯嵘身子热,吻更是又急又灼,没一会儿便将青年浑身染上了温度。

他的吻一路而下,双膝不知何时跪到了地上,宽大的手掌熟练地扣在玉流光柔软的腿根处。

玉流光半靠在桌上。

他垂覆着眸,轻轻喘气,抓着夏侯嵘头发的手都在轻颤,夏侯嵘抬头去看他时,只觉得屋中的烛火实在亮得恰到好处,将那双莹润的眼瞳衬得像泪滴般,眼尾都是湿红的。

“殿下。”

夏侯嵘低头,嗓音含混,“舒服吗?”

青年说不出话。

他轻轻咬住了下唇,乌黑的发丝散在颈间,脸上潮热,抬眸时甚至有些涣散。

华霁拎着食盒,隔着窗露的半点缝隙,两人像对视了一刹那,又仿似谁的错觉。

“……”

“夏侯嵘——”

青年惊喘,腿心紧绷,去打夏侯嵘的脸。

夏侯嵘频繁滚动喉结,只是低着头顾自行动,他皮糙肉厚的,倒怕红了殿下的手。

过了一会儿,青年终于肯回答告诉他说,舒服,声音很低,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

“别做我没吩咐过的事。”

青年眼睫半垂,修长雪白的手指生了些薄汗,这些薄汗都覆着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香。

他用湿热的手轻轻贴着夏侯嵘的脸,指尖按在他颧骨上。

“听见了吗?”

“活人够多了,人间的事也够多了。”

“我是记不住死人的。”

【提示:气运之子[夏侯嵘]愤怒值-30,现数值 20。】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

第182章

月上屋檐,落下一室清辉。

一墙之隔,华霁立于窗扉之后,身上的月色像撒下的清雪,他站在其中,低垂着眸,不知听了多久,耳畔声音细微而黏密。

手中的食盒渐渐冷了。

良久,久到夜风拂过树梢,响起凄厉地簌簌声,他才抬起手,漆黑眼瞳一眨不眨,静默而轻微地合上这盏窗。

映于窗台的灰影匆忙离去。

翌日,清晨。

奉楼的宫人轻轻叩响云上阁二楼的房门,而后静耳倾听,提醒说:“殿下,该用早膳了。”

里头还未回应,宫人已看到特意来此的华霁大人,她后退两步行礼,然后说:“大人,殿下好像还没醒?”

“一会儿我来。”华霁平静道,“你先退下。”

宫人慢慢退去:“是。”

云上阁的烛灯燃了一夜。

华霁不知昨夜殿下同人纠缠到了及时,想来是很晚的,说不定到了午时也醒不来。

他转头看向屋中,想到他孱弱的身子,眉眼间溢着些复杂,半晌叹了口气,准备半个时辰后再来一次。

华霁转身,恰在这时后头的门开了。

清晨雾浓,太阳在云中只露了一角,洒下来的艳色是透着些湿雾的冷的。

华霁回身便看见青年低垂着眸,正在悬挂腰间玉佩,一截艳阳落下他眼睫上,像染上金色。

“大人。”

这时,玉流光松开玉佩,抬头去看华霁:“怎么走了?”

华霁道:“以为殿下还在睡着,想过半个时辰再来。”

“天都亮了,若父皇醒着,知道我这会儿还不起,怕是要作文章了。”玉流光转头关上门,“走了,方才听见宫人说用早膳?”

华霁轻声:“嗯。”

他站在原地,等青年越过自己方才跟上。

他的视线在他颈侧红痕上一扫而过,垂下眸思量。

用早膳的地方在奉楼居安室。

昨儿下午,青年用晚膳时来过这一趟,对那些素菜印象颇深,两人踏入居安室,这儿安静,譬如墙上悬挂的那几幅山水画和字帖,来到桌前时,玉流光发现桌上的菜和昨天不同了。

不仅如此,简直恰若两个极端。

他回头看华霁。

华霁神情寻常,只是道:“殿下,坐。”

“是大人命厨房做的么?”

青年坐了下去,“这不是破了奉楼的戒?本宫也没那么吃不得苦。”

华霁闻言,看了眼他雪白瘦削的手腕,对这话不置可否。

他低下眼眸,前后给他夹了两次菜,自己却是一口未动,在想应该如何说起昨夜之事。

“殿下。”

玉流光慢吞吞掀眸看他。

华霁避开他的视线,隐晦说明:“殿下身子骨弱,应忌讳发汗发冷,激烈之事更是做不得。”

玉流光:“本宫知道。”

知道可还要做?华霁也不知他是真知道,还是故意不当回事了。

这种事总是不好放在台面上去讲的,他思量再三,放下筷子,去看青年。

却见青年也跟着放下筷子,反问华霁:“大人说我命格尊贵,将来会做这天下至尊,可哪个至尊连这点乐都享不得?”

他忽然往下轻扯衣领。

就这样没有预兆,雪白的肌肤陡然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华霁眼中,华霁仓促地移开视线,可方才那措不及防地一瞥还是叫他看了个清楚——

吻痕,咬痕,密密麻麻。

漂亮的锁骨上还映着一颗微小的痣,夺目得叫人心浮气躁。

“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青年看见华霁的反应,自然地拢好衣领,遮住裸露的肌肤。

他如今穿戴齐整,哪儿还看得出昨夜的旖旎之态,“若大人说本宫命好这话不是哄本宫的,那往后真到了那个位置,本宫岂不是要做这历代君王中最禁欲的那位了?”

“热不得,冷不得,激烈之事亦做不得……”

青年叹气,“大人。”

“你既有心,又如此为本宫好,可否为本宫指条明路?”

“……”

华霁呼吸仓促。

他按着身侧椅上的扶手,苍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了,好久才回头去看青年,动了动唇,声音堪称灰败:“……殿下。”

“以后莫要再这样了。”

华霁闭了闭眼。

“臣再也不提此事。”

总归有他在,他也不会看着殿下因此伤了身。

***

今日起,太子殿下便要到那祭台为皇帝祈福了。

祭台露天,只一座四方小屋建在来处,里头放着几张拜垫。这两日不仅是太子在这儿祈福,连一些官员亦会来这,不过只是上柱香便走了,比起来为奉国祈福,更像是来看一看储君。

一直到第五日。

皇帝昏迷五日,五日未上早朝,以左相为首的官员经过商议,集结来到奉楼祭台,求玉流光代为监国。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近日京中又事故频发,若您不应,哪还有他人应?”

祭台本格外寂静,如今因一行官员的到来显得吵闹起来,青年将手中的香插入灰中,回头去看左相。

他们昨夜私下还见过。

左相是实实在在的太子党,这一出戏也是早商量好的,左相带了不少官员来“请愿”,户部和兵部尚书在此,大理寺卿也站在最前头,说:“殿下,陛下昏厥一事快要瞒不住了,若流传到民间,传到那关外去……”

青年轻轻蹙眉,似是被说动。

可他还是道:“或许父皇明日便醒了。”

这五日,太医院皆是这样说的。

或许明日,或许明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左相朝大理寺卿使了个眼色。

“那便等明日。”

他们躬身说:“到时望殿下上朝坐镇,奉国需要殿下。”

“好。”

翌日来得快。

这回左相只带了些许官员过来,其中竟还包括谢长钰,谢长钰装模作样说了几句,目光就一直盯在他脸上了,他们对外的关系本该不好,是以青年没怎么搭理谢长钰。

监国一时定下,此事很快便传开,几乎无人有异议。

倒是谢长钰同殿下的关系被好一阵传。

有人说谢长钰那日在祭台被殿下无视了很久,最后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也不知谢小将军同太子殿下什么时候生了龃龉,关系竟差成这样。

提起围猎场那日的“借外衣”一事,还有人忿忿暗嘲谢长钰不识好歹,言明说:“若是我,我全身衣服脱了给殿下都行!我还能给殿下暖身子,哪像谢长钰那样小气,武将不懂疼人,这点儿小事就生气。”

不懂疼人的谢长钰怎么可能没听到外头那些风风雨雨?

他却毫不在意,此时此刻,青年刚下祭台,谢长钰便紧随其后去抓他的手,捂了捂顾自说:“暖身子而已,臣自然会。”

玉流光这几日在祭台,虽代为监国,但他只不过清晨上朝,晚时处理政务,其余时候仍然在祭台为皇帝祈所谓的福。

是以没听说外头的那些话,侧头看了谢长钰一眼,“什么暖身子?”

谢长钰摇头。

他问:“可要去太极殿?”

玉流光道:“嗯,去看看父皇。”

顺带处理父皇的政务。

是要去太极殿,谢长钰便跟不过去了。

他停在原地,手中还紧紧攥着青年冰凉的手指,所以青年也只能跟着他停下步子。

这儿是祭台下层,要拐过长廊才到奉楼外头,两位宫人都不在这,格外寂静,幽深。

谢长钰伸臂揽过青年单薄的身子,凑过去,呼吸在他脸上蹭了几下,“殿下。”

玉流光偏了偏头。

他被蹭得有些痒,长睫抖动,“想亲我?”

“嗯。”谢长钰单应了声,很快便蹭到他唇边,用力地吻了上去。

他的手掌紧紧揽在殿下纤薄的背脊上,一双唇用力地含着他嘬吻,舌尖探出舔舐。

炙热的气息有些灼到青年眼瞳,他敛着轻微发颤的睫毛,唇瓣被一阵湿润濡开,只是轻微一启唇,便被谢长钰长驱直入,几乎占据整个口腔。

“殿下。”

谢长钰喘息,鼻头贪婪地嗅闻青年身上雪一样清冽的甘草药香,含着他的舌尖吮了很久,久到青年有些不耐了,气都要上不来,往后缩着推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湿软,滚动喉结轻喃,“外头的人都说你讨厌我。”

青年低着头,额头靠着谢长钰的肩,好一会儿都缓不来呼吸。

谢长钰问:“你讨厌我吗?”

“……”

青年抓着谢长钰的衣襟借了下力。

他轻喘,昏暗的光线里,雪白清冷的脸都是糜红的,在谢长钰眼中漂亮得惊人。

“……我讨不讨厌你,你不知道么?”

“想听殿下亲口说。”

“……不讨厌。”

他拍了谢长钰的脸一下:“讨厌便不给你亲了。”

“殿下。”

又一个吻死死缠了上来。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20,现数值 10。】

***

谢长钰这几日心情好,走路都带风的。

刚下早朝,他盘算着是该去奉楼,还是到太极殿附近等着,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转头便看见荆元仲在这。

谢长钰皱眉横扫:“你那什么眼神?”

荆元仲眼神复杂,看得谢长钰想同他打一架。

“唉。”荆元仲摇摇头说,“小将军,你同殿下怎么回事?”

谢长钰眼神变了变,知道他是听了外头那些话,问到他这儿来了。

他同殿下的关系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可谢长钰是俗人,也免不得想要解释的心,况且当初在边关时荆元仲是知道他同殿下好了的,反正是他主动撞过来的,谢长钰便随意道了两句:“我同殿下好得很,少听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用脑想。”

外头都说成什么样了,荆元仲显然不相信,又顾忌两人身份,只能隐晦同他说:“若殿下将来登基,你可有想过到时要如何?”

“……”

荆元仲看谢长钰黑脸不语,挠挠头,“我不说便是了,你别这样瞪我。”

“呵。”谢长钰道,“这些事又干你何事?殿下若登基,自然是该如何便如何,谁能置喙一二?”

他们曾互通过心意,有此便好。

至于其他,再奢求便是贪心了。

荆元仲说:“我又没别的意思……”

“那最好。”谢长钰说,“上回殿下一直看你,你回去是不是记了很久?”

他突然提起这事,面上毫无一丝表情,荆元仲说没有的事,谢长钰也不管有是没有了,同他擦肩而过时,留下一句:

“想再多也是妄想。”

***

今日是皇帝昏迷第十日。

近乎半个月,太医院已从最初的焦急,到如今习惯,好在有太子殿下把持朝政,落到他们身上的压力也小了些。

在此期间院使是日日翻看医术,还向廖硒讨了颗续命丸去溶解调制,医术都翻烂,却怎么都看不出是哪里有异。

此时太极殿,几位太医刚给皇帝服用了药,聚在一起抓耳挠腮。

“陛下便要这样一直昏睡着了?”

“按理来说,便是昏迷也得有病因,可陛下这儿却……”

“怕不是真中邪了?”

中邪……

谁中邪?

皇帝深陷梦魇迷障,耳边俱是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浑浑噩噩,难以清醒。

他丝毫不知自己是如今睡着还是醒着,看着四周,此地应是身处太极殿,皇帝去摸龙案上的奏折,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于是喊:“来人。”

无人回应。

皇帝浑浑噩噩走了出去,发现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他站了会儿,又继续往前,就这样不知去向地走了一段路,抬头看时,竟不知不觉来了宣政殿。

文武百官皆在朝中,而最高处坐于龙椅上的人竟不是他,而是他的第九子。

玉流光。

皇帝受到惊吓,蓦然睁眼,浑身惊出一身冷汗。

恰在这时,有太医发现了动静,高喊:

“陛下!”

“陛下醒了!”

***

皇帝醒来了。

昏迷十日,他这次醒来状若老了十岁,眼球浑浊,神情糊涂,廖硒在他耳边诉说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提起太子监国一事,皇帝硬是恍惚地重复问了三次:“监国?”像是连监国是什么意思都忘了。

廖硒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太子监国的前后缘由。

良久。

皇帝语气怪异地说:“廖卿的意思是,朕昏迷了十日才醒,这十日太子代朕监国,还到祭台为朕祈福?”

廖硒道:“是的陛下,太子这几日饮食都随奉楼素淡极了,平日除了一个时辰早朝,批阅奏折,剩下时间殿下都在祭台为陛下祈福。”

“……”

皇帝不能相信,自己竟昏迷了十日。

他突然转头问廖硒:“廖卿不是说朕还能再活二十年吗?此次怎会昏迷十日?”

他抓着他的衣袖,眼球凸出,显得可怖,“若朕下次又昏迷十日,昏迷二十日,或是直接昏死过去,天下岂不大乱!廖卿!你神通广大,定要为朕瞧一瞧!”

“是,是陛下。”廖硒说,“臣定然查出原因,您先休息,龙体要紧。”

皇帝如何睡得着?

他心中恐慌,却不得表现出半分,挥挥手要廖硒先去办正事,待廖硒下去后,皇帝砸了太极殿所有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似的粗气,又在龙椅坐了好一会儿,才阴翳着神情站起来,喊:“来人啊!”

立刻有太监进来,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陛下。”

皇帝道:“传令下去,宣中书舍人明日进殿,朕要拟诏一份圣旨。”

太监:“是!”

皇帝在太极殿来回踱步。

他能感觉到自己此番醒来身子大不如前,只是走这么几步便气喘吁吁,皇帝不由得坐回龙椅,想到那个放肆的梦境,将奏折一砸。

他要拟诏圣旨。

废黜太子,改立大皇子玉岐筠。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183章

皇帝一经醒来,消息很快便散布到了宫中各个角落。

翌日一大清早太子殿下来了趟太极殿,昭示这为期不过几日的监国一事落下帷幕。皇帝见他退这至高之位退得干脆,心中总算快慰了些,而后盯着自己的九子看了几秒,形容恍惚。

“朕总觉着,你这几日瘦了些。”

可是因为祈福一事?

皇帝犹记得这孩子刚出生那几年,他分外喜爱,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见了他就是觉着讨喜。

后来孩子大了些,不太亲近父母了,皇帝看着他愈发不像皇室的艳丽面容,也意识到他终究是蕙后同他人生的孩子,一时也觉着膈应,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样。

中书舍人上午来了太极殿,皇帝在旁口述废立太子诏书,念着念着,皇帝又想到廖硒同自己讲的太子祈福一事,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诏书用词改了又改。

中书舍人拿着圣旨,只管埋头让写什么写的,连表情都不敢露出分毫。

没多久,废黜太子诏书和立太子诏书皆拟诏完毕,皇帝挥手让中书舍人退下去,随后便取过两份圣旨,低着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剩下印玺。

只需叫符宝郎取来玉玺,再叫太监送往楚王府和东宫。

此事便就此了结了。

什么梦境,不过假象而已。

皇帝合上圣旨,身子忽然感觉到几分疲惫,他倒在龙椅上,苍老的眉眼浑浊晦涩,形容万变。

……此事到底是太过匆忙突然,或许再过几日才合适。

等符宝郎取来玉玺,皇帝却将玉玺搁置。

***

“殿下,玉玺取来了。”

彼时,东宫。裴庭有带着雨汽从外头进来,近日春雨绵绵,频繁不息,他拍着身上的雨丝,待遣散了四周的宫人后便告知了玉玺的事。

说着,裴庭有将用锦布包裹着的玉玺打开,说:“假玉玺已放到符台,我对比过两个玉玺,做工毫无瑕疵,几乎并无区别。”

自从殿下交代事后,裴庭有便没闲着。

偷玉玺,再找合适的人做假玉玺,再回符台偷梁换柱,还要几乎毫无区别,可谓废了一番功夫。

可这本来便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符台有皇室禁卫军把守,极其森严,一不小心便会丢去整条性命。

裴庭有做到此事,显而易见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就像十六岁那年,他咧嘴道:“殿下,快瞧瞧,我都还没来得及细看过这玉玺。”

用锦布包裹着的玉玺,便安安静静端放在青年的桌案之上。

裴庭有半跪在桌案另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玉流光,想看他高兴。

玉流光却分明看都没看一眼玉玺,反而越过桌案,伸手探向裴庭有的眉眼。

他冰凉雪白的手指透着清淡的药香,轻轻拭去裴庭有眉眼四周的雨水,又碰了碰他沾湿的额发,声音轻得像责备,又像关怀,“怎么淋着雨过来?此事既已落幕,便不急这一时。”

裴庭有眉眼轻轻动了动。

他还念着这玉玺,想看玉流光高兴,所以没怎么应答,只是将玉玺又往他身前推了推,“殿下,看看。”

“庭有。”

裴庭有不明白殿下为何不看一眼玉玺。

他滚动喉结,后知后觉闻到了空气中浅淡的药香,应了一声,便见青年终于掀开了锦布,露出里头四四方方的玉玺。

裴庭有去看青年的脸,发现他只是盯着自己看。

好像这块沉重的玉玺在他眼中,并不重要。

“可有受伤?”裴庭有听见殿下这样问自己。

他摇头,若是受伤了,岂不是要被人发觉有人窃取玉玺?此番是智取,未动用武力。

玉流光轻声说:“那日要你去做这件事,你走后我便有些后悔了,符台森严,若一个不慎你死了……”

裴庭有那颗因拿到玉玺而躁动的心,忽然在这番话中平息。

他直直去看殿下,“不会。”

裴庭有望着他那双水润的狐狸眼瞳,微微靠近了些,手放在桌案之上,“我还未看到殿下登基,还没有面临殿下要立后纳妃的苦闷,怎么敢死的?”

玉流光道:“想得这样多。”

他错开裴庭有的视线,叫来宫人拿酒,裴庭有低头盯着玉玺,一时沉默。

没多久,宫人拿了一壶上了年份的酒来,往后退了出去。

“殿下喝不得酒。”裴庭有道。

“当初认识你时,我不就在喝酒?”他往杯中倒酒,另一只手支着颌,“喝一点而已。”

裴庭有看着他拿起杯沿,节节分明的手握着杯到唇边,湿润了唇瓣。

抬起的颈部修长而雪白,随着酒咽入喉,藏在其中微微上下而动的喉骨都显得尤其漂亮。

裴庭有低下头,闷着不发地拿过酒壶,往自己眼前也倒了杯。

他刚要喝,室中陡然一亮,是外头闪起雷鸣,骤亮的电光落在青年羸弱的眉眼之间,隐隐泛了红,倒像是醉了。

“本宫不会立后。”

雷鸣阵阵,雨更大了,裴庭有放下酒杯怔然看去,见青年醉红了耳,轻飘飘从桌案前站了起来。

他走向裴庭有,“亦不会纳妃。”

裴庭有握住他的手。

青年顺势坐到桌案上,一身衣裳轻飘飘滑落,裴庭有耳畔仓促鼓动,不敢细思这话是何含义。

他望着殿下湿红的唇,俯身吻了过去。

一刹那,裴庭有便认出这酒是当年他们初识之日,殿下亲自送到他嘴边强迫他喝下的那杯酒。

所以这些年来,谁都没变。

今时往日,仍然如出一辙。

【提示:气运之子[裴庭有]愤怒值清零!恭喜任务已完成进度 1/5!】

***

皇帝醒了,玉流光却仍然没有离开奉楼祭台。

外人都传,殿下这是担心陛下,所以才一直在祭台待着,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自然是更觉心境复杂了。

那夜的梦到底是预示,还是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心思庞杂地躺下,却不想竟又做了个梦。

这回的梦比之上次更诡异。

皇帝站在太极殿外,所见之处皆挂了白,宫中气氛森严凝滞,连路过的宫人都没有一个说话的。

皇帝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匆匆上前去,“宫中谁死了?朕在问你话!”

宫人恍若未闻,只是往前。

皇帝胸口起伏,隐隐有些喘不上气,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这阵,又有两个宫人从旁处走来,没看到他似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新帝后宫空置,待守孝期过去,是不是就要选秀了?”

“那是自然,你问这个,莫不是生了心思?”

“嗐!你可小点儿声,我一个宫人哪儿有那个机会,就是问问。”

新帝。

哪个新帝?

皇帝转头去看四周诡异的素白,气急攻心,蓦然睁眼!

谁是新帝?哪个新帝?皇帝推开门去看外头,夜色漆黑,没有梦中那诡异的白,他脸色沉得不可思议,巡视而过的侍卫和守夜的宫人跪了一地。

皇帝猛踹一脚眼前的宫人。

“叫廖硒过来!”

“是、是。”

没多久,廖硒起夜穿衣,宫人忍不住催促:“廖大人,您快些,陛下瞧着很着急。”

廖硒一边穿戴一边问:“发生何事了?”

宫人:“不知道呀!许是做了不好的梦,要您去解梦呢。”

廖硒深呼吸——梦魇。

陛下怕什么,越会梦什么。

梦得多了,便成了魇。

廖硒整理衣襟,大步向前。

——快了。

一切都将更迭。

***

皇帝在太极殿等候许久。

廖硒来的时候,皇帝正手持两份未印玺的圣旨看,未避着他,是以廖硒一下便看见了上头的文字。

他心中一个咯噔,忙不迭又去看落印处。

好在还未印玺。

“陛下。”廖硒行礼,“臣来了。”

皇帝头也没抬,神情难辨地盯着这圣旨看,时间久了,忽听他道:“廖卿,朕做了个梦。”

廖硒道:“梦都是相反的,殿下。”

“朕梦见朕驾崩,新帝登基。”皇帝道,“新帝会是谁?玉岐筠还是玉流光?”

他放下圣旨,“廖卿,朕会死?”

廖硒肃穆道:“陛下龙体康健,至少还有二十年寿命,您莫将那梦往心里去,梦是相反的,您在梦中梦到这些,恰恰寓意现实能长长久久。”

皇帝却是冷笑。

廖硒头更低了,皇帝道:“朕昏迷一事廖卿至今为查出结果,如今再说这话,朕如何信?”

廖硒一下跪了下去,“臣才疏学浅。”

皇帝不是想听这些!

他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口大口呼吸,胸腔窒息感愈发重,昏迷之际,皇帝看见廖硒抬起了头,看着自己的目光很平静,仿佛知道他接下来的结局。

死……死!

皇帝彻底昏过去!

廖硒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摆上不存在的灰。

他打开殿门,对宫人道:“陛下又昏过去了,去叫太医。”

宫人吓了一跳,来不及想廖硒怎会如此平静,匆忙去找太医。

廖硒闭上门。

他回头看着昏过去的皇帝,深呼吸一口气,走到龙案前拿起那未印玺的圣旨。

他将圣旨合拢,而后放到龙案右上角,便就此坐下等待。

一直等到太医过来,廖硒才重新挂上那副担忧心急的表情,一一配合。

***

皇帝又昏迷了。

翌日清晨,这消息散遍了皇宫,以左相为首的官员再度请太子监国。

蕙后在宫中得知这事,径直便来了太极殿,太医院们正聚在这商议病因,他们发现上回陛下虽昏迷,可身子却并无异样,可这回竟与之相反。

陛下脉搏时而停时而动,体内竟有迅速衰竭之象。

蕙后未靠近皇帝那儿。

她嫌晦气。

隔着距离听太医说完,蕙后便转开视线,心情舒畅地准备回宫。

这时廖硒忽然叫住她:“娘娘,看这个。”

蕙后拧眉回头。

她顺着廖硒指的方向看去,赫然是两份未印玺的圣旨。

殿中人多嘈杂,却无一人有那个胆子去翻这些东西,蕙后就不同了,她看见这东西立刻便上前拿起,“唰”地掀开一看。

蕙后脸色陡然一差。

她放下这份废黜太子诏书,又去看另一个。

玉岐筠,玉岐筠。

她便说此人是威胁!

蕙后紧紧抓着圣旨,想也不想往袖中藏,也不管能不能藏得住。

藏完她便要走,廖硒都还没来得及拦,“娘娘——”

“母后。”

玉流光刚离开祭台,到这太极殿来。

他看见了蕙后的动作。

廖硒顿时:“殿下。”

蕙后脚步一顿,皱着眉上去拉他手:“怎么来这儿了?这儿病气重,你本就身子骨弱,快走,去母后宫中坐坐。”

“我来看看父皇。”玉流光偏头轻声说,“这是废黜儿臣太子之位的诏书么?”

蕙后沉着脸道:“何止,还有立玉岐筠为太子的诏书。”她冷冷道:“未印玺便算不得,本宫将它拿去烧了。”

“母后。”玉流光思索道:“放回去吧。”

蕙后皱眉,不解地看着这孩子。

玉流光说:“我有办法。”

蕙后不知他要做什么,但出于信任,还是将两份圣旨悄悄放了回去。

离开太极殿时,廖硒跟在后头,不知要不要一道离开,这时青年忽然回头看他,“大人。”

廖硒立马:“殿下。”

“父皇还能站起来么?”青年声音很轻。

廖硒却听得一清二楚,并答:“殿下是如何想的,答案便是怎样的。”

***

皇帝昏迷五日,状况急转直下。

人在当夜醒来了,可是却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太医跪在地上为陛下把脉,手都抖了,陛下气相衰微,脉搏孱弱,恐怕、恐怕……

“太医,父皇如何了?”

太医跪着回头,“殿下,王爷。”

来人正是玉流光和玉岐筠。

太医擦擦额头的汗,看着二人:“陛下恐怕……”

玉流光沉默片刻。

他挨着玉岐筠,轻声说:“各位先出去吧。”

太医站起身:“是。”

其余人也跟着出去,关上了门。

一室寂静。

皇帝躺在床上,一双浑浊的眼球黏在青年单薄的身形上,他竭力发出声音,喉咙嘶吼,可却说不出成型的句子。

“可难受?”

玉岐筠手臂上被人紧紧挨着的力道撤去。

他转头去看青年,青年走到皇帝龙榻边,垂头看着发不出丝毫声音的皇帝,如此问他。

玉岐筠跟着走来。

皇帝转动眼球,去看玉岐筠。

他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是一起来的。

“再过段时日,儿臣便要过那弱冠之礼了。”

青年坐在龙榻边,“父皇想好送儿臣什么了吗?”

皇帝说不出话。

“皇兄。”

玉流光抬头,“帮我取一下那上面的东西。”

玉岐筠此番跟他过来,是为站在他后头撑腰。

他比谁都清楚,父皇过不去今夜了。

父皇驾崩后,流光为太子顺利登基,无人能置喙什么,更别提玉岐筠一直伴在左右,他这个皇兄都未觉哪里有问题。

玉岐筠回头看了眼他指的方向。

顿了顿,他上前取过两件未落印玺的诏书。

玉岐筠打开看,眉头登时便皱起了。

废黜太子,改立太子。

他去看流光,“你什么时候看到这个的?”

“前几日。”青年接了过来,从袖中取出玉玺。

皇帝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印么?”

青年抬起狐狸眼眸,将立玉岐筠为储君的这份诏书展示给他看。

他说:“皇兄,想继位吗?”

“……”

玉岐筠面无表情,将这两份诏书都扔进了炭火里,以行动表明自己的立场。

而后他轻言谴责,“第几次试探我了?”

“没有试探,真心的。”

青年若无其事取出第三份圣旨。

他是储君,继位理所应当,但还是起了一份继位诏书,要皇帝亲自印玺。

皇帝在龙榻上疯狂挣动。

看着他的目光几乎要吃人。

从为自己祈福的九子,到窃他玉玺的太子,皇帝恨不得叫哑了自己的喉咙,去斥问他怎么敢的!可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玉流光将玉玺送到皇帝手中。

他低垂着眼睫,将圣旨印玺处对准玉玺。

“父皇过不得儿臣二十岁的生辰宴了。”

他说:“既也不给儿臣送生辰礼,儿臣便自己送予自己。”

“这份生辰礼,儿臣很喜欢。”

玉流光站起来。

他看向皇帝的眼神很平静,皇帝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漠然的一面,好像躺在他眼前的不是天下至尊,不是他的父皇,只是一粒尘埃,一片树叶,什么恨啊憎啊通通没有。

他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看得皇帝心生恐惧,从呼吸湍急,双手直挣,到最后呼吸平息,睁着眼不再有任何动静。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184章

皇帝驾崩了。

候在外头的太医和宫人尚且不知这个消息,只是顶着烈日心思浮沉,无端焦躁,直到太极殿大门向两边敞开,他们才匆匆抬起眼,看见常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迈着小步走了出来,面色凝重,手中拿着明黄色圣旨。

天地倏尔一静。

众人霎时齐齐跪地,听太监高声宣读陛下拟下的继位诏书,一份没有任何异议的继位诏书,太子流光继位,登基大殿过后大赦天下。

廖硒刚来此便听到尾声。

春过一半,烈日灼心。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的汗,透过太监去看门后尚在太极殿中的清瘦青年,青年正随声而出,眉眼平静,一身素净白衣,像是特意为先皇换的。

廖硒见状加快脚步赶到众人跟前,随即利落跪下,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中静了一秒,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陛下万岁——”廖硒跪俯在地,未注意到身后太医宫人是如何看他的。

不过即便是看到了,也毫不在意。

蕙后等这一日久了,他何尝不是。

众人跟着跪俯在地,心说廖硒这些年跟在先皇身边,深受重用,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先皇驾崩,他竟毫无心痛,还立刻便对新帝跪了下去,虽说此乃寻常,可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玉流光垂眸看了眼这些人跪俯的身影,偏头同玉岐筠说:“后宫尚还不知此事,等会儿我们……”

话未落地,他的手腕忽然被玉岐筠碰了碰。

太极殿外艳阳灼目,两人便站在这门内,往前一步便落到了阳光中。

这太极殿生冷,好似龙榻上的先皇散发的不甘阴气,玉岐筠用轻微的力道碰了碰青年的手腕,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为他保暖。

只是这次,力道格外轻。

青年声音停顿后,便转头同他对视,玉岐筠看着他年轻细腻的眉眼,反而掀唇,唤他:“陛下。”

随后便松开了他的手腕,去撩衣摆,竟是要跪下行礼。

于玉岐筠而言这再寻常不过。

待流光登基,他们便是君臣了,众人在这看着,玉岐筠定是要行这个大礼的,否则传出去,都以为他这位皇兄对新帝心有芥蒂,才故意忽视对他的礼节。

玉岐筠跪也是跪得心甘情愿。

反正私底下,他没少这样。

“皇兄。”

玉岐筠还未弯身,青年已先扯住他的衣袖,随后冰凉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腕骨。

他下意识抬眸,竟是怔了一下。

“不用。”青年低声对他说,“我们不用拘这个礼。”

“你不止是皇兄,更是……”

更是什么?玉岐筠自然知道这个答案,可看青年闭着嘴,故意觑着他不往下说,还是有种不合时宜想招惹他的冲动。

门外众人跪地俯身,新帝未免礼无一人敢抬头。

是以他们根本不知殿中发生了何事。

玉岐筠扫了眼外人,低声说:“私底下如何都行,可大庭广众下,皇兄若不拘这个礼……”

“若方才在殿中,玉玺印的是立皇兄为储君的那份圣旨,现下皇兄便是新帝了,你也会要我行礼么?”

玉岐筠立刻沉了脸,“自然不可能,这辈子你不可能矮任何人一头。”

说完,玉岐筠反而是抿直唇线看他板脸了,玉流光话语轻飘飘,“所以,别为难我了。”

“……”玉岐筠终是直起身。

他松开他的手,将他轻轻推到阳光底下,到太极殿门前,要他去独身面对这些跪俯在地的臣民。

艳阳刺眼,落在青年纤长的眼睫上,乌发上,鼻尖上,像染了层神圣的光晕。

【提示:气运之子[玉岐筠]愤怒值清零,恭喜任务完成 2/5!】

众人头压得更低,几乎要磕碰到地面,终于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新帝嗓音。

清澈、年轻,又那样从容贵气,而平静。

“免礼平身。”

众人高呼谢陛下,起来时被刺眼的艳阳照得有些恍惚,叫他们意识到,原来皇帝是真的驾崩了,前后不过一月而已。

有人悄悄去看年轻的新帝,有些担忧。

新帝身子骨弱,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青年偏头吩咐几个太监,叫他们去知会各宫娘娘和皇子,没多久蕙后就来了,神色上的欣悦几乎掩盖不住,不过她还有分寸,未当着众人的面嘲讽已逝的先帝,只是徘徊在太极殿中,偶尔扫一眼龙榻上已了无声息的先帝,掩着唇笑,眼神暗含讥讽。

这一幕叫众人看来,倒像是蕙后在努力掩藏压抑的情绪了。

没多久,后宫嫔妃和在京中的皇子公主都赶来了太极殿,殿中跪了一地,哭声阵阵。

只是其中有多少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自蕙后二十年前入宫,后宫腌臜事频发,皇帝渐渐不再理会。

后宫死了多少低位分的妃子,又发生过多少斗争,皇帝一应无视,他所有精力几乎都用在所谓的“气运”上,私底下一直在想蕙后身上的“运”能否转移,偶尔再鞭策一下廖硒长生丹之事,如此多年,政治上丝毫未突破什么,几乎是吃先帝留下的老本。

是以皇子公主们挤了几滴眼泪,便只能干哭了,至少六皇子是这样,好容易过了这一遭,六皇子立刻离了太极殿,匆匆去寻新帝。

“小九!”

他到奉楼寻到新帝,还照着以往那样称他为九弟,等玉流光下意识回头,六皇子才意识到该改口了,于是行云流水冲他作揖,笑道,“陛下!”

他也是真高兴,“陛下,这会儿不是应该去处理父皇的哀诏么?怎么来奉楼了?”

玉流光同他关系尚可,幼年时也不少一块儿,是以没避着,收回视线道:“正同大人商量,哪日是吉日。”

六皇子说:“廖硒呢?他可是父皇留下的,小……”他险些又叫出小九,卡了一下改口,“陛下,要留他在朝么?”

玉流光轻轻摇头。

“不用。”

他淡淡道:“朝中有国师大人即可,留廖硒也无用,况且前不久廖硒已向朕请愿,说要告老还乡,离开京城。”

廖硒非在意俗事名利之人。

况且他知道得这样多,若再留下,难免起猜忌。

廖硒便主动请愿要离开京城了。

如今他已收拾东西,快马加鞭。

这会儿估计都出城了。

幸而新帝非弑杀多疑之性。

六皇子又在此待了会儿,聊起吉日,便定了三日后。至于登基日便定得巧妙,和新帝弱冠之礼定在同一日。

没多久六皇子离开了奉楼,玉流光垂眸放下没怎么动过的酒杯,也跟着慢吞吞站起身。

华霁当他也准备走,于是起身相送。

“大人。”青年却撩起眼皮,问他,“那日问大人可有心愿未完成,大人回答,想看到流光登基的光景,如今可算是实现?”

华霁一怔,未想到他竟会记着这件事。

他静静思索几秒,摇头:“不算,需得等大典过后,黄袍加身,荣耀加冕。”

青年问:“如此便算实现?”

华霁道:“是。”

“好。”

***

先帝哀诏颁布后,臣民服丧三十日,停灵吊唁。

这三十日京中宵禁,不得大声喧哗,直到三十日后,初夏已至,新帝登基大典如约而至。

今日风和日丽,风透着初夏的温意。

除却蕙后,太妃皆去太妃宫所居,而蕙后虽已成皇太后,却并未留在京城,反而同流光说,她想回江南老家,流光派人护送,如今人已到,还送了封信过来,告知一切都好,她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母亲,只是可惜父亲已逝,过些时日她会带母亲来京中见见他。

此外便是大赦天下减免各地赋税了,加封了些官员,封了夏侯嵘内侍省枢密使,裴庭有黔州刺史,谢长钰节度使,大典礼节繁忙,从天刚白忙到夜里才堪堪结束。

夜里温度下来了些,入夏宫中不时响起蝉鸣。

听闻典礼结束,华霁从奉楼找来,如今不再是东宫,而是宣政殿,殿外把守森严,巡视的侍卫不时便会路过,连气氛都是肃穆的,只有殿中那盏明灯让人心静。

华霁来了此,还需太监向内通报。

过了会儿,太监恭恭敬敬地出来,“大人请。”

“以后若国师大人来,无需再通报。”

华霁进来时,正好便听见这句话,太监称“是”后便退了出去。

他略作停顿,抬眸同坐在龙椅上朝这方看来的年轻君王对视。

龙椅宽敞,衬得青年羸弱的身子骨更显瘦削,此外屋中飘着清淡的药香,龙案上便是一碗滚着热气的汤药,一口都还没喝。

今日如此繁忙,青年早没了做任何事的心,方才不过在这放空,是以现下看见华霁跪下行礼,他也只是一手支着腮,掀着薄薄的眼皮,温声说免礼,问他来怎么来了。

华霁看向他面前的汤药。

“怕陛下今日累着了,身子骨出问题,所以想过来看看,替陛下诊脉。”

“那便诊吧。”

青年将手腕递过去。

龙案上便摆着副烛台,映出的火光映在青年雪白的肌肤上,宛若透明。

华霁走过去,轻轻把住了他的手腕。

指下的肌肤柔软而微凉,脉象无异,只是有些累着,跳得有些慢。

总归是比以前好了,且往后会越来越好。

华霁克制地收了手,同他说:“陛下身子会越来越好的。”

玉流光也将手收回,宽敞的袖口遮盖住雪白的小腕。

他出声:“真的吗?大人,从前廖硒跟在父皇身边的时候,恐怕也常跟父皇说这些话。”

华霁问:“难道在陛下眼中臣是廖硒之流?”

玉流光轻叹:“从前不同,可如今难道不是一样的么?父皇迷信廖硒,如今朕也要迷信大人么?”

听他说这些,华霁一时竟有些情绪。

他一动不动地凝着眼前人,明知君王之仪不可直视,可偏偏还是僭越地看着他的双眸,“既然陛下认为臣同廖硒别无区别,那陛下难道同先皇亦没有区别么?陛下难道想追求长生?还是要找遍天地间有大气运者以充国运?”

“陛下都不在乎。”

华霁却顾自回答:“陛下同先皇不同,陛下出身非凡,命中来处亦非凡,这凡间事务或许留不住你,臣于陛下而言,自然既非廖硒之流,亦非陛下身边任何人。”

他定定看着他:“臣记得当年在虹塔观星看到紫薇星降世时,还想过要不要插手,臣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命途,待紫薇星归位,往后臣或许会死在随便哪日。”

华霁呼吸压下去,“后来臣见到了殿下,殿下是不同的,同这世间的任何人都不同。”

“臣便不再想插手紫薇星降世一事。”

还放任情感滋长,直至如今。

他以为自己要一直克己复礼下去。

这段情是没有任何出口的。

陛下登基后,要做流芳千古的帝王。

怎能同一个男子纠缠不清,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紫薇星的命途不会如此。

华霁也不甘做那之一。

华霁字字句句,说完便反倒后悔了。

他静默下来,一动不动看着捻着汤匙搅动汤药的新帝。

新帝垂着眸,烛台的光映在他眉眼和鼻尖上,暖色光晕,可却解不开这宣政殿的凉。

华霁很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大人。”

玉流光停下搅动汤匙的手,呼吸着着药的苦涩气息,雪白面容被烛台照得幽深,“所谓紫薇星,到底能看出多少东西?”

华霁沉默几秒:“看出的东西都是意象,臣自己解答的。”

“那你既解答得出意象,可能看得出朕的来处?”他问,“刚才不是说,朕命中来处非凡么?”

华霁无法回答。

这样的意象解答,并不特指什么事务,什么姓名,只是知他命极尊贵,或许这个来处是上辈子,亦有可能是话本中的什么神降世历劫。

意象,便是只可意会了。

“我收回方才说大人同廖硒相同的话了。”新帝忽然不再自称“朕”。

华霁想提醒,“陛下是君王,不可再像从前那样……”

“你倒像我的帝师。”新帝轻言打断,“为何不能?无人管得了我,况且私底下,我做什么也无人知道。”

“还是大人当真希望,我同你之间如此拘礼,如此疏离?”

华霁一下便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眸,“陛下,汤药要凉了。”

玉流光垂下首。

他端起汤药,一饮而尽,华霁下意识从袖中取出用纸包着的绒糖,递过去,却见眼前人懒于伸手,只是探过身子来,微微张开湿润的唇舌。幽幽灯光下,一片嫩艳。

华霁看了一眼,便仓促地移开了视线,滚动喉结,将绒糖轻轻递去青年湿红的唇边。

被含住时,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指尖也湿润了。

“时辰不早。”

玉流光含着糖,轻拢的眉眼舒展开了,“大人是要留下,还是回奉楼?”

按规矩,华霁自然是要回奉楼的。

况且宣政殿离奉楼不远。

华霁静了几秒:“臣留下。”

“好。”玉流光起身。

华霁却道:“陛下。”

青年看他,只见华霁垂眸往前两步,便到了他跟前,因身高差距,他还微微弯了些头。

“大人?”青年眼中含着些疑惑,像是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华霁僭越地往前,呼吸着他唇上浅淡的药香,微微偏头在上面吻了一些,轻得只剩下冰凉的柔软。

“陛下。”

华霁说:“我比谁都在意陛下,比谁都惊怕陛下的生死。”

他看着他的眼,方才这吻不似寻常人带着情欲,反而是再小心不过的珍爱触碰,望着他,华霁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陛下,你会好好活着的。”

【提示:气运之子[华霁]愤怒值清空!恭喜任务已完成 3/5!】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

第185章

如今新帝已继位近两月,手段利落,朝政稳定,平日里上朝要商议的事渐渐便少了。

只除了一事,文武百官免不了要频繁提起,哪怕明知君王暂时并无此意。

——便是选秀。

新帝今已弱冠,东宫时期便本该要立太子妃的,可直到如今登基继位,别提什么太子妃了,连个侧妃妾室都没着落。

而今新帝后宫空无一人,也不知何时才能有皇嗣?

百官们各有盘算,想将家中适龄闺秀送入宫中。

今日早朝,简短地议了些地方匪患等问题,便要下朝了。

太监上前来刚起个头,便看到站在百官最前头的左相站了出来,他眉心一跳,下意识用余光觑陛下的神情,心说左相这是又要提选秀了。

年轻君王坐在龙椅上,习以为常地倚着一侧用手支着颌,眉眼淡淡垂着,仍然是那副‘你们说,我假装听听’的模样。

左相便提起选秀一事,无非后宫空置,陛下应当早些选秀,诞下皇嗣云云。

官员们跟着左相说了几句,除此之外,朝堂上自然还穿插着几道不同的声音。

谢长钰身穿官服,站在百官最前头,听这些人说了一轮,脸色很沉。

他按捺地等着,等没人再开口了才站出来,递了个眼锋给左相,反唇相讥,“陛下登基不久,政务繁忙,平日里连休息都少有,如今还要再顾着这事,左相究竟是为国着想,还是心里头谋着它事,譬如想将家中闺秀送入后宫?”

这本来便是历朝以来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下被谢长钰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似他做错了什么似的,左相看着谢长钰那副浑然像是情路不畅的模样,有些莫名,倒还是好声说:“小将军这话言重了,选秀一事自有内侍省为陛下分忧,陛下只消选秀当日前来看看可否有入眼的即可。”

谢长钰说:“陛下前些日子还说自个儿身子骨弱,对选秀一事无趣得很,如今陛下刚登基最重要的自然是要养好身子,多做休息,左相又不是不知,何必总提这些?陛下年轻,过几年再议又有何不可?”

左相也不忍着了:“小将军这语气是同本相曾有过龃龉?到底是要为陛下分忧,还是借这个由头故意与本相作对?”

谢长钰:“我自然全心全意待陛下。”

他再也懒得看左相,说人话是一句听不懂,干脆直接去看龙椅之上的青年,深呼吸,同他直视,“陛下,您如何想?”

“……”

一番争吵下来,朝中鸦雀无声,小官们都埋了头,生怕谢长钰将冲突引到自己这儿来。

玉流光坐在龙椅上,终于松开了支着侧脸的手。

他同谢长钰对上目光,不消几秒又移了开去,腻了这日日上朝都要听的提议,平静道:“朕说句言重的。”

左相放下手,站直了身子,拧眉疑惑。

玉流光道:“朕自幼身子骨若,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是以,若命不好,可能没剩多少年,何必再蹉跎无辜之人的余生?”

谢长钰:“陛下……!”

左相:“陛下吉人天相,国师大人也曾说过,往后能好的。”

“左相应当知道廖硒曾是如何同父皇讲的。”

左相不发一言。

“此事往后再议。”青年站了起来,“至少这几年,朕不想再操心这件事,也不想再听见朝堂上如这几日般争吵。”

他看着左相,声音便轻:“左相伴朕多年,是了解朕的,对吧?”

左相深呼吸。

他上前一步,躬身作揖:“是。”

太监立刻高呼:“退朝——”

***

正值盛夏,出了朝堂,外头的烈日刺目灼热。

官员们三五成行,左相为首的几位官员往外走着,皱着说着选秀一事。

“大人,此事您如何看?”

“若再过个几年,陛下还是不愿该如何是好?”

“说起来,小官这两年听闻一事,有关陛下的……”

左相闷头往前,心里头像装着事那样,未参与其中。

他人便问:“何事?”

小官答:“你们说陛下暂且不愿选秀,除我们之外,朝堂上其他人不都是遵从陛下么?只有谢小将军反应稀奇,你们说谢小将军急什么?活像在争宠般,好像怕陛下选秀了,他就要被冷落了似的。”

有人笑,是有些,但还是不以为意:“你这话可小点声!要谢小将军听了去,按他那个脾气怕是趁你出门打你一顿呢!”

左相看了过去。

小官诶了两声:“我还没说完呢!记得今年开春那次的春猎吗?谢小将军把外衣给了还是储君的陛下,那时候外面都传谢小将军同陛下生了龃龉呢!所以后来大家请愿求陛下监国时,陛下都没理谢小将军。”

“是有这么回事,这和选秀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便在这,我那会儿听了个小道消息,说这是陛下同谢小将军做的局!他们其实好着呢,衣裳也是小将军主动给陛下的,私底下他们还经常见面,关系可谓亲密。”

其他人听得一愣一愣。

“你这消息真是……有够野的啊,你说今儿早朝,谢小将军是为了同陛下弄好关系才如此义愤填膺我都信,你说的这些就……”

小官道:“信不信由你们!反正小官我也就提个可能,若谢小将军同陛下真关系不一般,这不就说得过去了?”

“诶大人,您去哪儿?”

左相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往那宣政殿的方向走。

还在议论的几人注意到,纷纷停下脚步疑问。

左相道:“本相有事面见陛下,各位先回。”

他将方才那小官的话听进去了。

若是如此,便能想得通了。

陛下为何对选秀如此平淡?

自然是志不在此。

左相加快脚步赶到宣政殿,太监躬身说:“奴才这就去禀告陛下。”

***

下了朝后,谢长钰是跟着君王走的。

这会儿他正以下犯上地按着人亲。

“陛下,陛下。”

谢长钰没有章法地吻着青年薄红的唇,舌尖舔舐他的唇面,直将这片柔软濡湿。

他想到那选秀之事便心头不快,吻得是越发重了,青年坐在龙椅上,被吻得微微后退,却只能抵着冰冷的龙椅,退无可退。

他微微抬起脸,修长的脖颈被谢长钰用手指轻轻贴住,炙热的吻便顺着他的吻落下来,一直吻到下颌,颈上。

谢长钰喘了口气,闭眼嗅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白玉兰香,低声喃语,“玉儿。”

他唤完,竟又觉得两人间的身份,再唤这个不合适了。

可为什么呢。

玉流光微微掠下眼瞳,唇瓣被谢长钰吻得有些湿红。

他轻舔了下唇,修长的手指按在谢长钰下颌上,“做什么?”

谢长钰看着他眼睫湿润的模样。

这时候,他才能察觉到点占有他的感觉,谢长钰说:“在想玉儿若哪天立后纳妃了,我要如何自处。”

玉流光:“想这些做什么?”

谢长钰:“算是我……杞人忧天?”

“杞人忧天?”青年被他围困在两臂之间,逃无可逃,分明是纤瘦高挑的身躯,可看向他时,眉眼却从容微翘起,“你当我早朝那话是搪塞大臣们的?”

谢长钰盯着他一启一闭的唇。

他微微出神,“……哪句?”

“我不会让无辜之人入宫蹉跎岁月。”

青年偏开头,淡淡道:“听清楚了吗?若我有那些想法,在东宫时便成亲了。”

谢长钰竟怔了怔。

他滚动喉结,盯着他的唇,再次吻了下去。

青年抬手环住他的颈部,被吻得抬脸轻喘,眼睑泛上些鲜艳的红色。

谢长钰舔着唇,正要继续往下,忽在这时,宣政殿门口响起太监的声音,“陛下,左相求见。”

***

左相入殿前理了理衣冠,沉沉气,朝里走。

甫一进殿,他便眼尖地瞧见龙案上的奏折摆布凌乱,甚至有一折掉到了地上。

犹疑地偏移视线,他看见陛下的形容竟瞧着同方才在朝上不同了。

新帝容姿绝艳,绝代风华,见过他的人无一不这样想。

过于雪白纤薄的肌肤,留下一点痕迹便格外显眼,若是脸红,更别提了,谁都能看得出。

是以左相打一眼看去,便发觉了青年格外旖旎的眉眼,那双眼瞳浸过水似的。

尽管他神情平静自若,但似有若无的情态还是叫人意识到,这里方才是发生了些事。

左相未敢多看,稀里糊涂地躬身行礼。

“殿下。”

“免礼。”年轻君王看向左相,“可又是要提选秀之事?”

左相:“陛下在朝上所言臣都往心里去了,自然不会再提。”

他来这里本是要试试所谓的“志不在此”一事,这下忽然不知该如何试了,左相稀里糊涂地同君王聊了些政务上的事,又匆匆离开。

一回丞相府,左相便唤人叫来大公子李竞安。

李竞安是左相最最看重的嫡长子,今不过十七,文武双全,哪儿都不错,就是这性子冲了些,左相让人去叫他,偏是叫了三次才来。

李竞安来了还满脸不耐,“喝酒呢爹。”

“还敢喝酒!”左相脸一沉,“同你说件事。”

“要我成亲?”李竞安往椅上一躺,“说了,儿子将来是要入江湖的,这些事儿你叫弟弟去做。”

“不是这事儿。”左相看他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踹了他一脚,好歹忍住,没好气说,“也可以说是这事儿。”

闻言,李竞安立刻便要走。

然而左相下一句话,叫他停住了,“陛下暂且不愿选秀,或许是……你可明白爹的意思?”

李竞安沉默。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哦……儿子要是被砍头了呢?”

左相:“你爹我跪下求陛下饶了你,行吗?”

李竞安道:“哪儿有你这样当爹的!罢了,儿子为了这家族的兴衰,只好一试!”

***

另一头谢长钰刚回将军府,便被大将军爹骂了一顿。

说他早朝那些话过于激进,实在不稳重,也就左相脾气好,未真同他计较,否则到时奏折参他一本,够他吃一壶了。

谢长钰不以为意:“陛下器重我,焉能理会左相?”

大将军看着他恨铁不成钢,“陛下今日器重你,来日呢?人心易变,遑论天下至尊,太多身不由己。”

“……”

谢长钰没反驳了,敲着桌上的酒樽不语。

大将军道:“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如何想的?

能如何想?

谢长钰倒了杯酒,仰头一杯饮尽,“砰”一声放下,像有什么阻塞胸中已久的郁气,终是顺着酒水散去。

“不会。”他带点酒气说,“人心易变,我又不变,玉儿也不会。”

大漠黄沙,他永远记得那个屋檐上,月亮下,浅尝辄止的吻。

也会记得少年储君曾只身出京远赴边关寻他。

那时候,他最大的贪念不过是希望储君长命百岁而已。

人心不足蛇吞象,怎么现在拥有的多了,反而谈心?

大将军被他这放肆的称呼吓一大跳,“你——”

“反正,我这辈子也是给他当牛做马的命了。”

【提示:气运之子[谢长钰]愤怒值愤怒值清零,恭喜任务已完成 4/5!】

***

李竞安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一时竟还有些紧张。

他也是做上勾引人这等勾当了。

李竞安叹了口气,心中却升起些隐晦地期待。

他同陛下年岁几乎相当,认识多年,虽不曾深入结伴,可至少曾也玩过一阵。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他?

李竞安在陛下还未下早朝时寻到宣政殿。

太监认得他,左相之子,李竞安。

如今在朝领了个虚职,未有功业,听闻是一直想去民间江湖做什么大侠,左相为此相当发愁。

太监不知如何称呼他,一时犹豫,李竞安已开口:“小臣李竞安,有事求见圣上。”

太监道:“圣上还在早朝,您若不急,可来偏殿候着。”

李竞安不急。

他扯了扯衣领,往里走,太监才发现李竞安的着装竟分外不得体……衣襟也太大了!几乎露了半个胸膛!

太监转头便要进去寻,忽又想到楚王办完事回京,方才已入宣政殿为陛下处理政务,若看到李竞安,怕是会直接叫他出去。

此时,宣政殿内。

玉岐筠放下折子,听见偏殿有脚步声。

他偏头看了眼,皱眉起身。

偏殿内,李竞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着装,临行前他可特意为自己打理了一番,还看了陛下身边亲近之人多为什么着装,来推测陛下喜好。

他今日这样穿,不知陛下能注意到么?会不会批他衣着不当?露的太多了,会不会心思太明显?好歹别败坏了家族的声誉,李竞安心思活络,犹豫了下,还是收紧了腰带,将衣襟也拢了拢。

“……左相之子,李竞安?”

李竞安陡然抬头。

玉岐筠面无表情站在偏殿侧门处,窗扉照进来的光映在他半张脸上,显得阴气沉沉,看向李竞安的眼神暗含锋芒。

李竞安认出楚王,来不及想他怎会在这儿,顿时跪了下去,“小臣见过王爷。”

玉岐筠:“陛下正朝中,要拜见应当提前禀明,你是什么官衔?也敢直接面见圣上?”

李竞安当然是仗着亲爹当朝一品官员的身份来的,如果不是遇着玉岐筠,谁见了都会给分薄面。

然而太监给面子,玉岐筠可不给,李竞安心道真是倒霉,身子却顿时跪得更低了,微微恁眉,“小臣奉家父之命……”

“不论奉谁之命,规矩就是规矩。”

玉岐筠气压很低,厉声斥道:“还不滚?”

“……”

李竞安起来,动作不快,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意味,正当他要出去时,门口忽然传来太监恭敬的声音,“陛下。”

下一秒,门便开了。

刚下早朝,青年清丽的眉眼带着淡淡的倦意,面上没什么表情,走路带风。

他踏入殿中,显然未料到殿中竟会有他人在,脚步微顿,而后视线落到了李竞安身上,像是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认得:“……李竞安?”

李竞安也不知哪来的胆子。

看到青年,他顿时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衣襟,袒露出自小练武练出的紧实肌肉,跪地行礼,“陛下,是小臣。”

青年似乎是注意到,盯着他安静了有几秒。

直到玉岐筠沉着脸唤了声:“陛下。”他这才回神似的,低垂视线,问李竞安:“你穿的什么?”

“回陛下,夏太热,小臣穿得少了些。”李竞安适时拢好自己的衣襟。

玉流光道:“衣不蔽体,并不雅观,朕记得你以前也不是这种风格。”

李竞安顿时抬头,末了才想起不可直视圣颜,于是乎目光往下落了些目光,“您竟还记得小臣……”

“朕还记得你说要离开家中去江湖里,今日找朕何事?”

李竞安怔住。

他滚动喉结,因没有被唤免礼平声,便一直跪着,看新帝从自己眼前走过,走入正殿,带起的风都透着股明显的淡香。

李竞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那时两人年幼,他们这些小臣都是储君玩伴。

李竞安在其中算是好些的那个,父亲官居高位,作为他的儿子,在外自然也高人一头,谁都敬一分。

可他虽在同辈那如鱼得水,同身为储君的玉流光来说,却始终好像隔着什么。

他那会儿还羡慕谢长钰,也不知道谢长钰怎么入殿下眼的。

如今殿下登基为帝,听父亲的意思是,殿下不愿选秀,许是好男色。

李竞安看了看自己,觉着自己也不差,文武双全,性子活络,怎么就不能入殿下后宫呢?

“嗯?”君王问话,李竞安险些忘了答,赶紧跪着面向正殿,思索再三说,“那时小臣年幼,心思不成熟,看了些话本子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惩奸除恶的江湖人了,什么江湖之类的,家父多次批评,要臣走正道。”

“今日……今日小臣来找陛下,是想毛遂自荐,臣自幼习武念书,也可厚着脸称一句文武双全,陛下若无好用的人手,臣可以。”

玉岐筠听不下去了。

他沉着脸看向跪在偏殿的李竞安,“若为官要晋升,应当按寻常路子攒功绩做实事,若本王没记错,你只有最低阶的虚职,要想陛下高看你一眼,至少带着功绩而来,你如此行事若传了出去,他人怎么看?”

李竞安表情不太好,动了动嘴。

“好了,皇兄。”新帝对李竞安道,“楚王说的不无道理,不过你既要入仕,便该知道正道并不只这一条路。

“左相要你走正道,你怎不告诉他,做个惩奸除恶的江湖人亦是正道?”

李竞安想着,自己一开始是要勾引陛下来着。

这是勾引失败了,还是有点那个意思?他犹豫着点头,“小臣会从微末处做起的。”

“好,朕便看你何时晋升到朕眼前那日,可还有事?”

李竞安道:“没了,那小臣便先离宫了,陛下万安。”

他低头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

踏出门的那瞬,李竞安忽然想再看看他,便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探到里头,不知是看到什么,整个人突然怔住,旋即仓促地合上大门,心脏怦怦直跳。

——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李竞安魂不守舍离开了宣政殿,只要一闭眼,脑中便不断回闪着方才看到那一幕。

——楚王竟牵住了陛下的手。

还吻了陛下。

“如何了?”

“竞安?陛下莫非是斥责你了?不对?你这穿的什么!稳重些!”

李竞安魂不守舍,愣愣看着父亲。

左相:“你被骂傻了??”

“……父亲。”李竞安动了动唇,神色艰难,“陛下,确好男色。”

左相皱眉,“那你?”

李竞安:“儿子失败了,但是……”

他真不知该如何说,总不能说自己看见了皇家伦理!李竞安叹气连连,摇着头回房换衣去了。

留下左相一头雾水,派人去打听今日宣政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

“可是喜欢?”

青年坐在龙案上,身下的奏折散了一地,双腿被人挤着微微敞开了些,玉岐筠单膝跪在他腿中,吻着他的唇问。

这个“喜欢”指的是李竞安。

青年被吻得出神,微微喘息着,眼睫轻动。

好一会儿他才半阖迷蒙湿润的眼,“喜欢什么?”

“左相之子。”

“何出此言?”

“方才入殿,你一直看他。”

玉岐筠道:“还同他讲了这样多,喜欢那样的?”

他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皇兄也有,看皇兄的。”

“……”玉流光睁眼。

他扫了眼自己被玉岐筠执着的手,否认道:“李竞安确实文武双全,可以用,以前认识他时他便缺一根筋,现在看着也是,若成长起来,会更好用。”

玉岐筠:“……”

什么好用不好用。

他俯身去吻他的唇,很快便将人整个按在龙案之上。

青年高挺的鼻梁微微泛了点红色,乌黑发丝散开,衬得眉眼浓墨重彩般的夺目。

玉岐筠吻着他的唇,力道激烈而急促,没多久他的手指便落在青年的衣襟上。

“不看皇兄的,便要皇兄看看你的。”

他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住。

被按着的青年浑身都颤栗似的挣了一下,却被人紧紧禁锢在怀,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玉岐筠的侍弄。

***

那日之后,远在江南老家的太后往京中送了几封信。

除却例行的身子慰问,政务忙不忙之类的关切,便是问他可有娶妻打算。

玉流光回信暂无以后,太后顾虑到自己这些年的观察,想着孩子可能不似寻常人那样,便又送了封信来:【娘认识个商贾大户,其嫡长子今年二十有五,仪表堂堂,谈吐温润尔雅,家中无妻妾通房,极其干净,可有兴趣一见?】

看这信时,夏侯嵘便在一侧。

他一眼便看到了内容,只是暂时未作声,等到陛下提笔开始回信了,他才道:“如此回绝,太后会不会不高兴?”

玉流光回头看了夏侯嵘一眼。

他划去那回绝几字,提笔道:“那我收了?正好后宫空置,塞个人进来堵大臣们的嘴。”

夏侯嵘:“……”

夏侯嵘松开墨碇,转头去看青年。

玉流光坦然地看着他,夏侯嵘看着他的一双狐狸眼,慢慢缓了口气,偏开头,他这样冒进的性子竟都难得静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都嘶哑了,“那,陛下把我也收了,行不行?”

玉流光笔锋一顿。

夏侯嵘道:“既然这商贾之子都可以,那我亦可以,若开了这个口子,有人入了陛下后宫,我也想我是第一个。”

他重新去看玉流光:“不要什么高位分,随便给我个就行,但陛下不能……”

不能什么?他顿了下,皱着眉,竟是有些说不出口。

玉流光也不太在意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