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师弟走逃了一只地兽,故而寻到此处。”酆怀策一面朝少年行来,一面摆了摆手,两个小仆僮便躬身行退。
陵怿颔头道:“正是,此兽虽然道行不深,但是颇具灵性,神通初显。”
“既为灵兽,何故负恩背主,趁夜逃窜?”
酆怀策步履轻健,一步踏碎幽阴,犹从浩淼湖水中穿身而过,走出了禁制法阵。
“走失为真,至于负恩背主,却是无端之罪。”
陵怿面色冰冷,镇定道,“况且此间禁制玄奥,一头地兽纵有神通变化,亦不可能逃入黄道人的洞府。”
“师弟的意思,是黄道长夺了灵兽?”
玄光缥缈如细雨,酆怀策缓步而行,笑声温雅,“师弟就这般肯定?倘若灵兽不在里面,黄道人性情无常,真发起怒来为兄也拦他不住。”
“师兄多虑。”
陵怿心中冷笑,目光坚定,“若无十分把握,我不会寻上门来,地貐兽一定在洞府之内。”
“好!”
酆怀策止步少年身前,伸手将木函递上,“那就请师弟随我进去,与二位堂主分辨清楚。”
陵怿接过木函打量一番,正暗自笃思,就听酆怀策道……
“这是剑宗的玉符。”
一缕清光疾掠,倏然揭开木函盖子。
函中放一块雕花紫玉,长约三寸,色泽莹润,形状模样与酆怀策腰间那枚一般无二。
“家主放心不下师弟,特命我把信符交给你。”酆怀策搭着少年手臂,拉他往前走,“师弟在洞溪宗潇洒惯了,家主是担心你冲撞了几位老道,不好脱身。”
陵怿眉峰一压,略带冷峻的目光扫向郎君,“如此,还要多谢酆仙长了。”
说罢,转头朝陈林丢了一个眼风,示意他阵外留守。
陈林点点头,远远观瞧少年和酆家郎君走入一片缭绕玄光,衣袍模糊,身影俱杳。
绿竹猗猗,春风吹碧。
天光入竹隙,两道挺拔的身影斜落在一条青龙小道上,徐徐向前。
原来玉符便是破开禁制的法门。
陵怿眼光一动,玉符飘然坠入腰间灵袋。
持握此物行走剑宗如入无人之境,即便是天境修士布下的法阵亦无所顾忌。
这样的宝物,酆抱一又怎肯相赠于梅璋?
陵怿抬眸,眼中映出一抹深色,更可疑的就是这位酆家大公子了。
“师弟有所不知,炼药堂本是李道长主持。只是他数日前去了风伯山,至今还未归宗,所以堂中事务便都交给了黄掌炼。”
酆怀策步伐从容,神情自若,“说起这两位,原是李堂主手下的炼丹童子,其人驯良恭谨,最是谦和有礼。”
“却不料李堂主下山的第二日,童子突然性情大变,暴戾异常,逼走了炼药堂一众侍者。”
陵怿心中思量,不解道:“师兄这话令我困惑,李堂主不在,诸般事宜自当交给弟子代为掌管,为何任由童子胡来?”
酆怀策叹了口气,道:“并非师弟想得那般简单,两个童子并非凡类,炼丹的本事直上青云,次日便献上了一枚五炼天丹,这才被封作掌炼道人。”
陵怿眼光一沉,五炼丹药何其珍稀,莫说一个炼丹童子,就是丹道大宗的堂主也未必炼得。
性情大变,难道是被夺了生魂……
“这些日子黄掌炼一直待在洞府,潜心炼丹,吩咐了不许打搅。为兄适才多问上几句,就怕当中有什么误会。”
酆怀策说着步伐一顿,略略回头,“正逢邪祟之乱,侪州多有伤者,依理,黄掌炼不会分心于一只地兽。”
“看来师兄还是不信我。”
陵怿目光炯冷,右手掐诀,立地飞出一道白光!
恍若疾电从头顶上忽闪而过,一股强烈的法术气息横穿竹林,直奔洞府。
“唤灵术。”酆怀策一步迈出,立时闪身不见。
陵怿再一掐诀,身形微茫。
轻风簌簌,远处暗竹之下……
两道寒影泼地,少年与郎君阔步并行,同时走入石室。
刚进来就闻到一股神秘的草木气息,灵香阵阵,药气郁烈。
陵怿一边高步前行,一边粗略扫看。
这里无甚布置,只在正北摆了一张香案,几个石椅,烛火黯淡,甚是幽阴。
二人循着法术气息穿过两间灵草石房,又过一条暗道,转过铜墙,来到一处宽阔石殿。
这里大约是炼药堂正堂,殿中一座大丹炉,炉中有火,火中灵草还未燃尽。
左侧长案堆放了诸多丹法和玉简,四周架子上安放着大小不一的葫芦和玉瓶,葫芦有金,银,铜,青之分,玉瓶有黑玉,紫玉,黄玉之别。
灵香飘忽,宝光隐耀,细细打量,里头大抵都是炼就的各类丹药。
正瞧着,骨碌碌一声响,一个手掌大小的黄玉瓶子从丹炉旁滚将下来。
嘭……撞在陵怿脚边。
酆怀策眉头一皱,还没发问,就闻少年一声低喝,“滚出来。”
但见一坨圆乎乎的红影一步三摇走在丹炉后头,手里拖着个银葫芦,口中骂骂咧咧,“小泼物,本大王还没找你算账,你、你倒送上门!”
洞火貐把眼一瞪,才要发怒,骤然肚中恶心,就地哕出一股子素烟,“咳…呸呸!什么破丹好生难吃,恶心得紧!”
那是,胎光?!
陵怿凝注地上的青烟,右手一抬凌空取来,并未察看便藏于灵袋之中。
顺势打出一道白光,将洞火貐一身红毛冷作雪白。
“这便是师弟所说的灵兽?”
酆怀策走到洞火貐跟前,俯身下去,十分轻柔地摸了摸它的皮毛。
洞火貐猛地后退,口中直叫,“大胆!”
“有趣,师弟竟喜欢这般烈性的小兽。”酆怀策拿起它摔在一旁的银葫芦,轻轻摇晃,打开塞子嗅香,道,“是小还丹,你吃了五颗?”
“咦,瞧不起本大王?”
洞火貐一脸神气地指了指四面架子,趾高气昂道,“本大王挨个尝了个遍,少说八十颗!”
酆怀策:“……”
陵怿暗自一笑,连忙道,“师兄切勿动怒。”
说时手上念诀,施了一道禁锢把洞火貐打入灵袋,拱手赔礼,“是我平时不加管束才让这孽兽胡作非为,损失的灵丹,在下愿意……”
“哪个混帐王八蛋,胆敢擅闯老子的丹房!”
话音未落,霍然一阵玄光照亮铜墙,两个小道童撩衣大步,怒目赶来,一个按剑一个拔刀,气势汹汹,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陵怿侧身,目光扫过一领霞衣云袍。
二童身挂一柄照花剑,手上一把灵宝刀,走在前头这个肥头胖耳,身材圆滚,紧随其后那个瘦眉窄骨,形貌短小。
便是之前在林中见过的道童。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个低头躬行的小仆僮,手里捧着香炉和仙木,小心翼翼趋至酆怀策身旁。
“少主,宝物取来了。”
酆怀策伸手去摩挲香炉,心下点头,落落回身,“二位掌炼何须这般动怒,不过误食几壶丹药仙水,动辄拔刀拿剑,伤了和气。”
胖道童宽袖一甩,破口便骂,“瞎眼的小崽子,老子去取个香炉的功夫你就把贼人领进了丹房,天杀的!你可知那葫芦里……”
还没说完,身旁人猝然按下刀锋,瘦道童往前一步,朝酆怀策行个半礼,道:“酆少主,兄长秉性暴悍,情急之下恶语冒犯,还望少主见谅。”
“只是丹房重地,严令不得擅入,酆少主与梅家公子恣意妄行,偷灵丹,盗仙水,总该给炼药堂一个说法。”
瘦道童态度温和,转眸看向少年,正色自若道:“梅公子身为洞溪宗少主,御下不严,纵容灵兽捣毁诸多丹药,实在欺人。然剑宗与洞溪宗一向交善,碍着梅仙长的面子,炼药堂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但公子手下的灵兽,必须留下。”
“丹房损失多少灵丹,就要吐出来多少。”
“糟蹋了几壶仙水,便割血几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