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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喻世明言》,作者冯梦龙

第51章 宝玉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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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见狱卒看都看不自己一眼, 心情愈加沉重。她身无长物,想贿赂狱卒换取消息都无法办到。

王夫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暗暗祈祷,希望女儿平安无事。只要元春能保全性命, 她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元春病逝的消息传到了贾府。贾母知道元春肯定会因贾家的事受到牵连, 但以为皇上念在夫妻情分上,元春最多是被贬或是失宠, 没想到孙女竟一病没了, 身后事又分外简陋。

元春是贾母一手带大的,聪慧伶俐不亚于宝玉, 贾母对她疼爱异常。得知孙女的死讯, 贾母不由痛断肝肠, 哭了许久。

没过几日, 刑部派人上门, 告知贾母贾家众人的判决。

刑部的人前脚刚走,礼部后脚就派人送来了公文。贾母的一品诰命被褫夺, 并于五日后收回荣国府。

噩耗接二连三而至,饶是贾母饱经世故, 也有些承受不住。只是为了儿孙,少不得强撑着一口气。贾母面色如常, 当着礼部官员的面, 面向皇宫方向跪地磕头, 叩谢圣恩。

送走了礼部的官员, 贾母让鸳鸯叫来了宝玉。

宝玉这两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眼中布满了血丝, 眼底一片乌青。贾母看了十分心疼, 只是如今贾家这个情况,没有条件再惯着宝玉了。

贾家没出事前,贾母十分清楚自家在走下坡路。要不是有自己这个国公夫人撑着,光靠贾赦一等将军的爵位,贾家早被踢出京中权贵圈了。等自己百年之后,大房和二房分家,贾政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在京中更无立足之地。

不过宝玉心思不在科举仕途上,贾母疼爱孙儿,不愿强迫他。反正自己走后,私房都留给宝玉,够他吃喝享乐一辈子了。

哪成想风云突变,贾家的家产全部抄没。贾母不得不逼宝玉担起责任来,否则将来还有更苦的日子等着他。

宝玉目光呆滞,叫了一声:“老祖宗。”再没有别的话了。

贾母叹了口气,她这个孙子只适合做个富贵闲人,一辈子在脂粉堆里打滚,撑不起这个家。但他不撑,还指望自己这个老婆子来撑吗?

贾母只能硬起心肠道:“荣国府眼瞅着要被收回了,咱家得另找地方去住了。”

现在家里只剩贾母那一点棺材本,来支持这一大家子的开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贾母也不禁有些头疼。

不过贾母并不后悔,她从年轻就偏心,到老了依然偏心。她疼爱黛玉几人胜过贾环、贾琮百倍,钱用在刀刃上,给了孙女们总比给他们要好。

宝玉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贾母发号施令。

贾母看了宝玉一眼,见他毫无主见,无奈继续道:“咱家没了进项,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不如先在南城租个房子。”

京师素有‘东富西贵,北穷南贱’的说法。南城的房子最便宜,贾母盘算了一下手里的钱,能替他们付一年的租金。至于以后的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几个大小伙子,总不能靠祖母养一辈子。

宝玉点点头,道:“都听老祖宗的。”

贾母吩咐鸳鸯拿了一锭银子给宝玉,交代他找个靠谱的牙行,切莫被人骗了。

宝玉心不在焉地接过银子,拿在手里,随后急匆匆地就去了牙行。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贾环盯上了。

贾环看到鸳鸯找了宝玉去荣禧堂,就悄摸摸地跟了过来。他素来一肚子坏水,看宝玉手里拿了一锭银子出门,不由起了歹意。贾环找了一根门栓,偷偷跟着宝玉。

宝玉出了贾府,走到一条小巷。贾环立刻快走几步,一棍在打到了宝玉后脑勺。宝玉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贾环不理宝玉的死活,抢走他手里的银子,回了贾府。

贾府里的奴才都被抓走了,黛玉几人以及李纨母子搬了出去。现在家里只剩邢夫人,还有贾琮和他的陈姨娘。府里一共没几个人,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贾环大大咧咧道:“姨娘,刚才老太太把宝玉叫了过去,俩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然后我看老太太给了他好大一锭银子。”

赵姨娘早就猜到贾母手里有不少体己没被抄走,现在听了儿子的说辞,更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赵姨娘想着老太太平日就偏心那几个姑娘还有宝玉,如今听说贾母给了宝玉一锭银子,心中大恨。她急不可耐地问道:“给了他多少?”

贾环掏出怀中的银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笑道:“我估摸有二十两。”

赵姨娘不管这银子怎么到的贾环手里,她见到银子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抢了过来,塞入自己怀里。儿子再亲也不如银子亲,现在这光景,赵姨娘只认钱。

贾环将自己如何偷袭宝玉、抢来银子的事,和赵姨娘说了一遍。

赵姨娘听宝玉受苦,兴奋地满面红光,赞道:“我儿果然有本事。”

贾环目露凶光,阴森森地笑道:“我估计老太太手里还有不少私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抢了剩下的银子,逃出京过逍遥日子去。”

贾环本就长得猥琐,如今奸诈一笑,更显得他贼眉鼠目。

赵姨娘也不是良善之辈,听了儿子的提议连声叫好,狂喜道:“好好好,我收拾几件衣服,你去找老太太,待会咱们娘俩二门见。”

二人不知,他俩的谈话被贾琮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贾琮见贾环神色不同以往,眉飞色舞,似有喜事,不免生疑。他悄悄走到窗下偷听,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

贾赦对儿子们从不关心,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不过贾府少爷上学都是公中出掏钱,出于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贾赦给幼子送去了家塾。

贾琮虽不如宝玉聪慧,但学习十分用功,略知礼仪,知道偷盗长辈钱财是大罪。何况全家人都指望贾母那点私房过活,贾环偷了钱,他带着姨娘上街上要饭去吗。

贾琮有心阻拦,但贾环对宝玉都敢下手,自己年纪又比他小,若是冒然出头,很可能会被贾环打一顿。贾琮微一沉思,决定先去找宝玉,兄弟俩商量个对策。

贾琮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悄悄地离开,按着贾环方才所说,在巷子里找到了宝玉。

宝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不知生死。贾琮吓得愣了半天,才上前查看。他摸到宝玉后脑勺有个鸡蛋大小的包,好在贾环年纪小,手劲不大,没有流血,应该伤势不重。

贾琮暗暗松了口气,使劲摇醒了宝玉。

宝玉睁开眼,感到后脑剧痛,忍不住揉了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出来了。

贾琮和宝玉并不亲近,没时间关心他的伤势,急忙把自己偷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宝玉,让他想个主意。

宝玉自幼娇生惯养,平日里都是贾母、王夫人替他做主,再不济还有袭人、晴雯几个丫鬟替他操心。如今指望他拿出个主意来,难度不亚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宝玉看看贾琮,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法子来,过了许久才弱弱道:“要不咱们先回荣禧堂看看?”

贾琮叹了口气,扶着宝玉起身,二人匆匆回了荣国府。

薛姨妈每隔三五日就派人上门,一来是担心贾府众人,二来是询问王夫人的判决结果。王夫人再是罪大恶极,对自己这个妹子还是十分照顾的。

二人回到荣国府,就见到薛姨妈派来的小厮躺在地上,周围还站了几个看热闹的。

宝玉自己都头晕脑胀,走路步履虚浮,哪有精力去查看小厮的情况,他无力地靠在荣国府的门上。贾琮走上前,蹲下身把薛家小厮给拍醒了。

贾琮见他清醒,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晃了晃脑袋,回忆起刚才的事:“我家太太让我来给老封君问安,我刚到大门口,见到环二爷和赵姨娘拎了个包袱往外跑。我正要给他们请安,赵姨娘突然打了我一巴掌,环三爷又把我推倒了。我的头撞在地上,晕了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贾琮没想到贾环下手这么快,已经带着赵姨娘逃走了。

宝玉虽然无能,但一向关心贾母,生怕贾母遭遇不测。他顾不上头疼,立刻往荣禧堂跑去。

贾琮和薛家小厮简单说了下前因后果,然后跟着宝玉一起赶往荣禧堂。

三人来到荣禧堂,就听到鸳鸯在那哭。宝玉以为贾母被贾环给害了,不由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

贾母看到心爱的孙子,微微一笑,道:“宝玉回来了。”

宝玉见贾母只是面色苍白,身体并无大碍,心里松了口气,忍不住扑进贾母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贾琮看宝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知道指望不上这个堂兄了,暗自摇了摇头,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贾母。

贾母不在意贾环对自己不敬,但听说宝玉被打,心中又气又急,犹如钢刀刺胆,苦不堪言。

贾母搂着宝玉,嚎啕大哭道:“祖宗啊,这是造了什么孽了啊。”

刚刚贾环来到荣禧堂,贾母看他面色骇人,眼神冰冷,便知贾环今天是豁出去了。自己若是不顺了他的心意,恐怕要命丧当场。

荣禧堂里的暗格十分隐蔽,只要贾母不说,贾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贾母自知没几天好活的了,早死晚死都一样,若是外人来抢,贾母定然不会轻易就范,可贾环是自家人,贾母不免犹豫。

贾母虽不喜贾环性格顽劣,但毕竟是自己的孙子,不愿让他背上杀害祖母的罪名。既然贾环想要钱,那就给他一点,就当全了祖孙之情。

贵族家庭通常都会装有暗格,用来藏些备用银子,属于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贾环犯下命案,被顺天府缉拿归案,到时贾家藏银的事让朝廷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场祸事。

因此,贾母不与贾环废话,直接让鸳鸯开了暗格。

俗话说狡兔三窟,荣禧堂里的暗格不止一个。鸳鸯心领神会,打开了其中藏银最少的那个,里面放着十多两碎银。

贾环阴险毒辣,可论精明不如贾母,不懂其中关键,他只道贾家已经山穷水尽了。

贾环不悦地撇撇嘴,如果知道家里只剩这二三十两银子,何苦同贾母闹翻。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不管自己抢了银子,余下的人怎么生活,将暗格里的银子尽数收入怀中,带着赵姨娘匆匆地跑了。

薛家的小厮在贾府门外倒地不起,早有好事者找到巡街捕快报案。捕快一听贾府出了事,急忙往这赶。贾家是朝廷钦犯,要是整出什么幺蛾子,可是大事。

贾府现在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捕快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来到荣禧堂。

贾母本想遮掩一二,这事闹大了对贾家无益。不料宝玉看到捕快,像是见到了救兵一般,抓着衙役就不撒手,把贾环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贾母苦笑了数声,心中暗暗庆幸,好在刚才自己只和宝玉说丢了四五两银子,数额不大,让朝廷知道了也不至于受罚。

捕快看贾母两鬓斑白,又一直躺在炕上,不敢让她挪动,便叫了宝玉、贾琮、薛家小厮三人去衙门做笔录。

贾母对宝玉的无能有了新的认知,不免有些悔不当初,不该一直娇惯着他。但现在后悔也是无用,她不敢再吩咐宝玉去做事,贾琮年纪太小,只能命鸳鸯拿银子去牙行租房。

贾赦被判了死刑,贾母舍了这张老脸,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托人帮忙,总算能去牢里见他最后一面。

贾母没了诰命身份,又是快入土的人了,不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她带着鸳鸯来到刑部大牢。

贾赦前半辈子穷奢极欲,非绫罗不穿,非珍馐不食。如今他身穿粗布囚服,每日只有泔水果腹,但也能随遇而安。每天哼着小曲,自得其乐,等着行刑的那一天。

贾赦见了贾母并不起身行礼,只是斜眼瞥了母亲一眼,嬉皮笑脸道:“呦,母亲来了。”

贾母看贾赦躺在稻草上,翘着二郎腿,口中哼着不知哪学来的淫词艳曲,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中的慈爱立刻少了几分。

“再过几日你就要上路了,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出来。我能帮你完成的,就替你完成了,不枉你我母子一场。”贾母习惯了贾赦的桀骜不驯,因此并未动气,语气十分平静。

贾赦听了贾母的话,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的笑个不停。直到他笑得咳嗽起来,才强忍住笑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道:“我这一辈子就爱酒、色、财这三样东西。我现在想要个美人,您能给送进来吗?老太太还是别费心了。”

贾母知道儿子为老不尊,没想到在监狱里还这么混不吝。

贾母忍不住动怒,脸色铁青,怒道:“你就算想让我没脸,也该为子孙想想。你这话传了出去,让琏儿他们将来怎么做人。”

监狱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俩,贾赦的话让人知道了,更做实了他荒淫无度的名声。贾琏和贾琮有这么个长辈,脸往哪放。

贾赦听贾母提到儿子,微微一愣,随即伸了个懒腰,毫不在意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事我可管不了。”

贾母气得浑身哆嗦,手紧紧地握住拐杖,半晌说不出话来。

鸳鸯怕贾母气出个好歹来,忙给贾母顺气。

贾母气得用拐杖跺地,泪流满面道:”作孽啊,当初就不该信了你的话。”

贾家包揽诉讼赚钱的法子是贾赦提出来的,贾母如今懊悔不已,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万劫不复。

贾赦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嗤之以鼻道:“母亲贪图享乐,与我何干。”

主意是他想的不假,最终贾母拍板,老二默许。大家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人,谁也别推卸责任——

第52章 贾母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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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清楚贾赦的性子, 最是混账不过,原先碍于孝道,在自己面前还有所收敛。如今判了死罪, 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更是肆无忌惮了。

贾赦见母亲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心中毫无波澜, 又摇头晃脑地哼起了小曲。

过了片刻, 贾赦突然想起一事,抬眼看了看贾母, 似笑非笑道:“老太太说我不顾念儿孙, 实在是冤枉我了。作为老子, 倒有件事能帮到她们。”

贾母看着贾赦阴鸷的表情, 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我要是不在了, 他们还得赡养大太太。不如我写一封休书给她,这样琏儿他们不用管邢氏了, 算是我这个当爹的唯一能替他们做的了。”

贾赦似乎对自己的这个想法颇为满意,嬉皮笑脸地盯着贾母, 眼中尽是挑衅之色。

贾母不由怒火中烧,她早就知道贾赦没安好心。邢夫人今年四十多了, 小门小户出身, 当年嫁进贾家, 根本没带多少嫁妆, 还被朝廷抄没了。娘家兄弟又一贫如洗,一个都靠不上。

贾赦要是写下休书,让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生存?贾母再不喜邢夫人, 也不能看着贾赦把人给逼死。

贾母本就是强弩之末, 硬撑着一口气, 等着贾家的判决。她思及死后无颜去见丈夫,昨晚哭了一夜,今日又被贾赦气得气血上涌。贾母只觉喉头一股腥气,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鸳鸯吓得大叫了一声:“老太太。”急忙俯身探贾母的鼻息。她脸色骤变,抬起头看着贾赦,带着哭腔道:“老太太走了。”说罢,鸳鸯失声痛哭。

贾赦闻言一呆,随即又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也好,省得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贾赦自幼顽劣,贾政迂腐,俩个儿子没一个讨贾母的欢心。贾敏生的好看,性子又伶俐,天真烂漫。三个儿女中,贾母最宠爱的是贾敏。

若贾政更讨父母欢心,贾赦尚能忍耐,可偏偏是贾敏最为出挑。贾赦不免觉得分外丢人,连个姑娘都比不过,因此对贾敏嫉恨的要死,对黛玉从没有过好脸色。他冷眼瞧着,二房对黛玉不冷不热,想来老二和自己是一个心思。

如今贾母死在眼前,贾赦内心稍有波动。不过他年纪一把了,不再一味地在意贾母对子孙的偏爱。贾赦笑了几声,心绪渐平,他躺在草堆上,眯着眼哼着小曲,好不快哉。

母亲死了,儿子笑、丫鬟哭,众狱卒从未见过这般奇景,不由暗暗摇头,心中暗道:贾府果真怪异。

贾家前几日搬到了南城,刑部派人将贾母的尸身送了回来。

宝玉哭得伤心欲绝,邢夫人面上装出一副伤心之色,心里却隐隐有些欢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母手里有些私房,如今人不在了,他们就能分家产了。

邢夫人让鸳鸯去寿材铺请伙计过来料理后事,然后打发宝玉去薛家送信,又让贾琮去给李纨送信。她想得十分明白,早点把贾母下葬了,早点分钱。

贾家不比以往了,去年底秦可卿病逝,在府里停足了四十九日,如今贾母只在家停灵三天,就得下葬了。昨天薛姨妈带着宝钗过来祭奠,史湘云也偷偷来了一趟,今日送殡都是贾母直系至亲。

贾赦和王夫人已明正典刑,贾政、贾琏、凤姐关在牢中,尚未动身。贾母身故,朝廷开恩,特许他们来送贾母一程。

风水先生给贾母批过八字,算好了时辰,天刚亮就要发丧下葬,等不到贾政三人从刑部过来。众人商量后决定,先将贾母下葬,等贾政他们到了,在贾母牌位前祭拜一下即可。

贾赦已死,贾琏回不来,长房子孙只剩贾琮一人,按理打幡摔盆都该由他出面,但贾琮估计贾母更希望看到宝玉。贾家已经没有爵位了,无需再讲究那些虚礼了,因此一应事宜都由宝玉操持。

贾家众人送别了贾母,回到家里,等着贾政几人上门。

这些日子,邢夫人目不错珠地盯着鸳鸯,生怕她私下找宝玉,将贾母的私房都给了对方。今天贾母出殡,邢夫人上了年纪,回家后实在乏得厉害,就在炕上迷瞪了起来。

鸳鸯总算得了空,又见别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曾留意自己。鸳鸯忙揪了揪宝玉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过来。宝玉不解其意,但还是跟着鸳鸯去了里屋。

鸳鸯打开贾母放体己的箱子,取出两锭金子,交给宝玉:“这是老太太留给你的,你收好了。”

宝玉闷声接过金锭,塞进了怀里。

鸳鸯看宝玉双眼红肿,眼神呆滞,丝毫没有之前玉树临风的样子。

她咬了咬下唇,道:“本来这话轮不到我说,只是老太太临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告诉你。”

宝玉听鸳鸯提起贾母,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眼珠子动了一下,看向鸳鸯。

“贾家出事后,老太太一直念叨着,她对不住你。她以为贾家的富贵能长长久久,所以从不逼你上进。只是如今这情况,宝二爷再像原先那般性子,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

鸳鸯想起贾母,忍不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宝玉叹了口气,并不说话,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他早有了主意。

鸳鸯继续道:“老太太的意思是,无论是读书还是种地,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

宝玉听完鸳鸯的话,神情依旧沉静似水,无悲无喜,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干巴巴道:“有劳姐姐费心了。”

鸳鸯看宝玉呆呆的样,知道他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心里不免为贾母有些不值。

不出几天,户部的人就要上门把她带走了,还不知被卖到何方,自己都前程未卜。至于宝玉日后怎么个前程,她更管不了了。

鸳鸯看宝玉毫不在意,也不再和他废话,心里开始盘算起别的事了。贾母临终前改了主意,给宝玉留下两锭金子,剩下的钱并不厚此薄彼,众子孙平分。

贾母的后事办完,还剩下二百两银子。

贾琮要赡养陈姨娘,肯定不想管邢夫人。若是贾琏愿意养着邢夫人,这笔钱就由贾政、贾琏、贾琮三家平分。如果贾琏不肯奉养邢夫人,这钱就分成四份。

宝玉看鸳鸯陷入沉思,便去找黛玉了。自从黛玉搬去薛家,两人再没见过面,早上又忙忙碌碌的,宝玉根本没时间和黛玉说话。

大姐想念母亲,在屋里坐不住。黛玉知道大姐和凤姐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母女二人哪怕多看上一眼也好,于是抱着她在院里等凤姐。

宝玉来到院中,细细打量了黛玉一番,道:“妹妹气色看着不错,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

这几个姐妹中,宝玉最为关心的就是黛玉,见她面色红润,不再像过去那样病恹恹的,总算是松了口气。

黛玉如今练武,虽然还不能飞檐走壁,但身体确实好了很多。

黛玉也一直牵挂着宝玉,看他容颜憔悴,心里不免担忧。

她的鼻尖一酸,几欲落泪,低声道:“我都好,你倒是看着不太好。”

邢夫人已经睡醒,发现宝玉不在房里,急忙让贾琮去找他。贾琮明白邢夫人的心思,也担心宝玉私下拿走了贾母的遗产,便立刻去找他。

贾琮转了一圈,看宝玉和黛玉站在院里说话,一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样,稍稍松了口气。

他上前说道:“外面风大,进屋说话吧。”大家都进屋去,省得邢夫人看不到宝玉,心里不踏实,来找自己的茬。

众人在屋里坐了许久,衙役才带着凤姐他们到了贾家,三人在贾母的灵位前恭敬地磕了几个头……

鸳鸯从袖子里掏出几锭碎银,塞给了衙役,赔笑道:“一点心意,官爷们别嫌弃,拿去买酒喝。”

为首的衙役接过银子,用手掂了掂,面露笑意,点头道:“我们兄弟去院子里歇会,你们别耽误太久了。”

贾家这三人手无缚鸡之力,衙役不担心他们逃跑,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贾琏和王熙凤进西屋去看女儿,邢夫人跟着进去了,自己下半辈子怎么个安排,必须要问清楚。

被抓后,王熙凤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姐,每每想到女儿,心如刀割。她终日啼哭,泪水早就哭干了。凤姐原以为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哪知一见到女儿,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悲痛难抑。

贾琏只有这么点骨血,平日里疼爱异常。父女二人数月未见,贾琏抱着女儿不撒手。

大姐见到父母,也是极为欢喜,一手拉住母亲,一手拉住父亲,左看看又看看,怎么都看不够。

王熙凤哭过一场,擦干眼泪,仔细打量起女儿来。见她衣着整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小脸粉扑扑的,与两个月前变化不大,可见被几个小姑子照顾的极好。

王熙凤感激的看了几人一眼,想要道谢,只是内心太过激荡,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鸳鸯走上前道:“奶奶,姑娘们快别哭了。时间不多了,老太太有话让我告诉你们。”

贾琏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知道贾母手里的宝贝不少,虽然贾家被抄,保不齐贾母藏了些体己。

鸳鸯先讲了贾家案子的始末,又说了娘娘身故的消息,最后才提起贾母的遗产。

贾琏听完,神色瞬间由晴转黯。如果他愿意照顾邢夫人,才能分到七十多两银子,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迎春和元春关系最好,听说大堂姐去世,心中难过,不禁泪如雨下。

王熙凤怒不可遏,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好个裘智,我们贾家竟然养出了这么个白眼狼。”

自从贾代鹤病重,裘智就不再同亲戚来往了,已有七八年未曾上过贾家的门了。逢年过节,还是张叔自作主张,往贾家送礼。

惜春年纪小,早就不记得裘智了。黛玉是后来的,自然没见过。只有迎春和探春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亲戚。

黛玉看二人的脸色,似乎认识此人。探春见黛玉一脸好奇地看向自己,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裘智与贾家的关系。

王熙凤怒容满面,咬碎了一口的银牙:“当年他上门走亲戚,老太太对他比珠大哥还要疼爱。谁知竟是条喂不熟的狗,反咬主人一口。”

贾母一向好客,又喜铺张,加上裘智长得好看,每次来给他的礼物都极为丰厚,但要说越过贾珠,未免言过其实。

王熙凤和贾琏结婚六年,贾、王两家一直有意二次联姻,她早已是贾家内定的长房儿媳,所以没事就往贾家跑,对贾家的亲戚颇为熟悉,和裘智见过好几次。

凤姐平日里对小姑子十分照顾,黛玉等人都念着她的好,知道凤姐即将被发配,暗自为她担心,生怕她吃不了这个苦。

只是凤姐大骂裘智,几人不敢苟同。天理昭昭,国法条条,凤姐自己做的孽,怪不到旁人头上。

大姐看母亲暴怒,扑进凤姐怀里,撒娇道:“母亲不气,我有钱孝敬母亲。”

大姐人小鬼大,原先母亲发火不是为了父亲,就是为了钱。今天这个裘智不知是谁,但有了钱,母亲应该不会再生气了。

黛玉等人并不把大姐当作小孩子,贾家的事详细地和她解释过。大姐虽然不理解流放的含义,但明白父母要去很遥远的地方,就让迎春把自己的那两锭金子带着,打算孝敬二人。

迎春听到大姐提到钱,便从怀里掏出两锭金子放在桌上,道:"这个是老祖宗给大姐的,我一直替大姐收着。大姐孝顺,让我带来给你们。"

贾琏正担心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呢,看到金子,不由两眼放光。

他从王熙凤怀里抢过大姐,兴冲冲问道:“好姑娘,老祖宗给了你多少,还有吗?”

贾琏疼大姐不假,但眼下自身难保了,哪还顾得上女儿。

王熙凤见状,顾不得生裘智的气了,当即就冲上前给了贾琏一巴掌。贾琏竟敢惦记上女儿的保命钱,王熙凤如何能忍。

贾琏在牢里过得憋屈,心中一直窝着一团怒火,但他不敢对衙役们发牢骚。现在被王熙凤打得生疼,再也忍耐不住,立刻翻脸,一巴掌抽到了王熙凤的脸上。

迎春看夫妻俩大打出手,忙把大姐抱了过来。

凤姐气得浑身直哆嗦,破口大骂道:"猪油蒙了心的下贱种子,自己女儿的钱也拿,天打五雷轰!平日里你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拽,我从没和你计较过,今天你敢动这金子一下,我和你拼了!"

王熙凤一把抢过金锭,硬塞进迎春怀里,哭求道:"好妹妹,嫂子求你,帮你侄女守好这钱。"

黛玉明白凤姐的一片苦心,大姐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指望这点金子了。凤姐疼女儿,怎舍得用。

不过这金子是大姐的一片孝心,何况大姐年纪尚幼,一时半会儿用不上。将来长大了,还有她们这些姑姑呢,总不会亏待了大姐。不能为了十年后的事,让贾琏和凤姐现在吃苦受罪。

黛玉不由想起贾敏,母亲生前也像凤姐一样,事事都以自己为先,不由心中柔肠百转。

黛玉眼中含泪,劝道:"凤姐姐对大姐的心意,我们明白,这金子你们只管拿着。她还有姑姑们呢,你放心,不会叫她受半点的委屈。"

王熙凤摇摇头,苦涩道:"我这一路都由官差押送,他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启程前先搜一遍身,金子哪还留得住?"

黛玉几人到底年轻,没想到这些事,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么多钱确实无法带到宁古塔。

贾琏知道凤姐所言不虚,但又不肯放弃。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下,一脸讨好之色地看着邢夫人,哀求道:"不如太太受累,替我把大姐带到宁古塔,我愿替太太养老送终。"——

第53章 互相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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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爱财如命, 人尽皆知,再愚钝的人也能猜到,她吃进嘴的肥肉, 不可能再吐出来。贾琏为了这金子, 可谓是病急乱投医。

贾赦只顾自己享乐,从不把子女放在心上。贾琏有样学样, 不过比亲爹稍好些, 没有利益冲突时尚能父慈子孝。如今他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女儿的未来。

邢夫人听了贾琏的提议, 立刻乐开了花, 忙不迭的点头。至于她是真带着大姐投奔贾琏, 还是打算私吞这笔金子, 就不得而知了。

迎春见贾琏眼神不善, 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姐,心下不安, 怯怯道:“琏二哥,你要金子尽管拿去, 大姐是你的女儿,别打她的主意。”

迎春没有凤姐的勇气和贾琏对打, 但她既然答应了贾母要照顾好大姐, 就不会失信。钱财乃身外之物, 贾琏要钱, 给他便是了,回头自己再把大姐的钱补上,不让大姐损失一文钱。

王熙凤见邢夫人一脸贪婪之色, 看向大姐的样子就像饿狼见了羔羊。又见贾琏眼珠转个不停, 显然打着别的鬼主意, 保不齐还要把大姐卖了换钱。

她如何放心把女儿交给两个利欲熏心之人。

“呸。”王熙凤一口吐沫吐到了贾琏脸上,啐道:“没脸的王八羔子,自己女儿的钱都惦记,也不怕烂心烂肺。”

王熙凤说着又瞪了邢夫人一眼,怒叱道:“谁敢打这金子的主意,我就拉着谁一起去见阎王。”

黛玉见凤姐动了真怒,忙坐到她身边,轻抚她的后背,劝道:“琏二哥在牢里关糊涂了,一时口不择言,你别动气。若是气出个好歹来,大姐以后靠谁呢。”

迎春抱着侄女,低头不语。

探春见贾琏和邢夫人这般无耻,不觉动气。邢夫人到底是长辈,探春不敢对她不敬,只能狠狠推了贾琏一把,责怪道:“你把凤姐姐都气成什么样了,快和她陪个不是。”

贾琏素来好色,以前夫妻二人争执,贾琏肯伏低做小地哄她,一半看在王家的权势上,一半看在凤姐的美貌上。如今再看凤姐,只见她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鸦青,鬓角长出了几丝白发,额头上也有了皱纹,风采远逊当初。

贾琏不免心生厌恶,没好气道:“贾家的事都是这个毒妇引起来的,我不找她算账就不错了,还给她道歉。想得美,我要休了她。”

几人听了无不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着贾琏。

迎春素来沉默寡言,都忍不住急道:“二哥哥,你胡说什么呢。”

王熙凤见贾琏这般薄情,怒极反笑,尖声道:“贾琏,你敢发毒誓吗?我所做的一切你完全不知道。”

这些事是自己做下的不假,但王熙凤不信贾琏半点不知情,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王熙凤在宛平放债,多让兴儿出面。兴儿的父母是贾赦原配的配房,贾琏视他为心腹,主仆二人一向亲密,怎会没听到风声。

如今贾琏都要休妻了,王熙凤自然不给他留一丝情面,直接撕烂了贾琏的遮羞布。

黛玉四人不禁哗然,齐齐看向贾琏,见他神色晦暗不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就知凤姐所言不假。

贾琏狠狠一甩袖子,恼羞成怒道:“毒妇,我休了你。”说完,拂袖而去,去找宝玉和贾琮要笔墨。

黛玉几人练了一个月的功夫,手脚比以往灵活多了。黛玉见贾琏要走,一下从炕上跳了下去,打算把贾琏拽回来。

王熙凤伸手拦住黛玉,不在意道:“让他去吧,一拍两散也好。”

黛玉侧头看向凤姐,见她面色平静,可见哀莫大于心死。

王熙凤被贾琏伤透了心,反而镇定了下来。

她擦干眼泪,看着迎春几人,道:“宁古塔那地方你们是知道的,极北苦寒之地。我不好带着大姐去,只能将她托付给你们了。”说完,凤姐就要给几人磕头。

黛玉赶忙拦住凤姐,道:“你对我们一向照顾,有了好吃的、好玩的都先想着我们。何况大姐是我们的侄女,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了她,你就放心吧。”

凤姐清楚几个小姑子的为人,她们说会照顾好大姐,自然不会食言,心中稍感安慰,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邢夫人原先对贾赦一味奉承,无非是要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贾赦被抓后,邢夫人又对贾母唯命是从。现在贾母不在了,邢夫人知道最后那点银子都捏在鸳鸯手里。

若鸳鸯还是贾家的奴才,邢夫人自是可以用各种手段,从她手里要到钱。偏生鸳鸯在户部挂了名,邢夫人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日日讨好鸳鸯,指望回头能多分点银子。

邢夫人见贾琏闹了一场,不由心思活络起来,满脸堆笑地盯着鸳鸯。言下之意,贾琏失德,分家时少给他一些。

鸳鸯只做不懂,心中暗暗计算。看贾琏的态度,显然是不会管邢夫人了,如今王熙凤和贾琏又散了伙,这二百两银子,得分成五份了。

黛玉给凤姐倒了杯水,服侍她喝了,才柔声道:“凤姐姐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你做的事,让我真不知怎么说你了。”

这些话黛玉早就想和凤姐说了,只是对方被关在刑部大牢里,黛玉一直没有机会。

凤姐被贾琏气得脸色煞白,黛玉本不忍心再刺激她了。但转念一想,今日不说,以凤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保不齐哪日又会闯下大祸,只能硬起心肠,和她细说分明。

“你插手官司,害得张家小姐和骆家公子殉情。在外放债,不知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

王熙凤性子要强,听黛玉似乎想要教育自己,不免柳眉倒竖,心中有气。

黛玉看凤姐的脸色便知她听不进自己的话,同她说国法、道德无异于对牛弹琴,只能换了个说辞。

“你总说不信阴司报应,你如今身陷囹圄,同琏二哥哥失和,被迫和大姐分开。再想想那些被你害了的家庭,都是妻离子散,与你现下的处境一模一样。你还不信报应不爽吗?”

探春明白黛玉的意思,也说了句狠话:“难道你非要等报应在了大姐身上,才肯醒悟吗?”

宁古塔荒无人烟,按理说凤姐去了那就能老实点,但她胆子太大,二人生怕她惹出新的祸端来,回头丢了性命,只能防患于未然。

若黛玉早几个月说这话,凤姐肯定会嗤之以鼻。那时元春刚刚封妃,贾家正如日中天,王家也十分煊赫,凤姐怎可能听得进去。

但现在王熙凤在牢里关了好几个月,受尽折磨,娘家和贾家半点力都使不上,可见平日里自己引以为豪的依靠,在皇权面前不值一提。

王熙凤低头看向女儿,见她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不由肝肠寸断,想想自己如今落得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的下场,莫不是冥冥中自有报应。

凤姐不由陷入沉思,怔怔地看着众人,许久不能回神。

宝玉、李纨、贾兰在外间同贾政辞行。

李纨拉着贾兰给贾政磕了头,起身后道:“老爷,我带着兰儿留在京里,就不跟去伊犁伺候您了。”

薛姨妈替李纨找了处小院子,贾母替她付了一年的租金,李纨便带着儿子搬出去住了。虽然住处不大,只有三四间屋子,不比贾府富贵,但胜在万事自己做主,没人扒高踩低,给母子俩脸色看了。

李纨又托了娘家兄弟在京城为她找房,回头买个小宅子,守着贾兰过日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之前听说王夫人判了绞立决,李纨暗暗松了口气。贾政流放,若王夫人尚在,她难免要跟着去伺候。如今只有公公流放,自己一个年轻的寡妇,不方便一路跟随。

李纨是守寡的儿媳,贾政又是个鳏夫,让李纨跟着过去,确实不像话。贾政听了只是点点头,并不说话,三人半晌无语。与大房那边的哭闹相比,这里更显得寂静无声。

三人沉默了良久,宝玉才缓缓开口:“老爷,我送你去伊犁。”

虽然流放之人由官差押送,但如有家属随行,可以远远地跟着。到了流放之地一家团聚,毕竟有些囚犯,一辈子都回不了原籍。

贾政依旧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三人又枯坐许久,贾政突然想起一事,问道:“环儿呢,怎么没看到他。”

贾环威胁贾母、打伤宝玉的事,李纨已经听黛玉几人说了。如今听贾政问起,不由瞥了宝玉一眼,随即低下头,只做不知。

宝玉这几日浑浑噩噩的,早把贾环的事忘到了脑后,听贾政提起这才反应过来。

他思前想后,轻声说道:“赵姨娘身体不适,环儿带她去了医馆。”

贾政在家的时间已经不多,很快就要动身去伊犁了。宝玉觉得没必要让他知道家中出了不肖子孙,平添烦恼。

李纨听了宝玉的解释,并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同宝玉的说法。

贾政听了,依然神色冷漠,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哦”,屋内又恢复了宁静。

贾政几人在那大眼瞪小眼,贾琏掀开帘子,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贾琏看向宝玉,大声问道:“笔纸何在?”

宝玉看贾琏面色不虞,方才他又同凤姐大吵大闹,此刻忽然要笔纸,必有原因。

宝玉反问道:“你要笔纸做什么?”

贾琏见宝玉迟疑,立刻去东屋找贾琮。在贾府里,弟弟都怕哥哥。贾琮听贾琏要笔纸,不敢多问,赶忙帮他去拿。

贾政和宝玉怕贾琏惹事,跟着他一起去了东屋。

宝玉看贾琏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隐隐猜到原委了,急忙劝道:“琏二哥,凤姐姐这么做都是为了贾府,她赚来的钱给咱们花了,不是为她自己。你若是休了她,让她怎么活啊。”

宝玉说完回头看看贾政,道:“老爷,你劝劝琏二哥,让他别休了凤姐姐。”

贾政见贾琏只是打算休妻,暗自松了口气。他低着头,沉默不语,显然不想掺和这件事。宝玉急得直跺脚。

贾琏让贾琮研墨,宝玉眼看着贾琏要动笔,赶忙冲过去抢他手里的笔。贾琏刚和凤姐吵了架,心中有气,又见宝玉上前阻拦,不免恶向胆边生,决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宝玉不过半大的孩子,贾琏已经成人,他随手一推,宝玉摔倒在地。

贾琏指着宝玉的鼻子骂道:“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账。”

今天家中大半的人都姓贾,偏偏一个个都向着王熙凤那个两姓旁人,连懦弱的迎春、无能的宝玉也为她说话,贾琏心中越发愤恨。

王熙凤在隔壁听宝玉替她分辨,心中感动,自己这些年没白疼他。王熙凤性子果决,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既然贾琏不念夫妻情谊,王熙凤也不强行挽留。

她站起身来,准备叫宝玉进屋,哪知刚从西屋出来,就见贾琏给宝玉推到在地。

王熙凤勃然大怒,眼中冒着火,吼道:“你干什么!”

她走过去扶起宝玉:“好兄弟,别理他,这日子我正不想和他过了呢。”说完,又冷冷地看着贾琏,道:“强扭的瓜不甜,你写吧,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贾琏见王熙凤对自己弃如敝履的样子,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但现在大家都知自己要休妻,若是反悔,面子往哪搁。贾琏无奈,胡乱写了几句,把休书给了王熙凤。

外边的衙役对屋内的骚动早已司空见惯。他们抬头看看天色,时间不早了,于是将三人重新锁起来,准备将他们押送回大牢。

黛玉今早忙碌了半天,若在以往她肯定会觉得浑身酸疼,需要在床上休息几天才能恢复。今日她只在马车上稍微眯了一会,回到家时,又已神采奕奕,不见半分疲态,可见练武有益。

黛玉回家换了衣服后,就去了养生堂。她既然答应了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就要持之以恒,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养生堂的孩子们一见到黛玉都高兴地跑了过来,先叫了一声“林老师”,然后围着黛玉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黛玉看到孩子们天真的笑容,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放下心中杂念,开始专心授课。

朱永鸿对贾家始终不太放心,一直派人暗中监视。贾母一系列的小动作以及今日的闹剧,自然瞒不过他。

贾母暗中藏了金子的事,早被皇城司的人汇报给了政宁帝。好在金子不多,朱永鸿并不在意,因此让皇城司的人继续监视,只看贾母如何分配。

若是给了子孙,少不得再治贾家一个私藏罪。后来贾母将钱分给了几个孙女,政宁帝觉得没必要与几个姑娘计较,也就作罢了。

至于贾政他们每人几十两的银子,政宁帝不放在心上,多少要给老臣留些体面。

史鼐从宫里出来,吩咐车夫赶快回家,生怕家人为他担心。回到家后,史太太一眼就看出丈夫脸色不对,打发走了身边伺候的人,跟着史鼐去了书房。

史太太亲自帮丈夫脱下官服,换上家常衣裳。史鼐的官服被汗浸湿了,史太太抱着湿漉漉的官服,心中一紧,也不由得冒出冷汗。

史太太颤声问道:“皇上说什么了,给你吓出这一身汗来。”

史鼐喘了几口粗气,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先四下观察一番,确认隔墙无耳,才把史太太拉到身旁,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皇上他……他什么都知道。”

史鼐想起方才政宁帝那似笑非笑的样子,紧张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史太太看了丈夫一眼,不明白他的意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史鼐打了个寒颤,小声道:“前两月姑妈往咱家送信,希望咱们能照看下她家的几个姑娘。今天皇上提起了这件事,连信里的内容说得分差不差,紧接着又说起了易牙杀子以适君的典故。”

史鼐没想到政宁帝连姑妈信里写了什么都一清二楚,当场就吓得两股战战,站立不稳,现在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史太太不知易牙的典故,忙问丈夫:“易牙是谁?和老太太有什么关系?”

史鼐给妻子解释了几句易牙同齐桓公之间的恩怨(注1.)。史太太听完吓得全身血液似乎都凝结了,手脚冰冷,半晌说不出话来——

注1:齐桓公曾说他尝试了世间各种美味,但从未尝试过人肉,感到有些遗憾。易牙听后决定以自己儿子的肉来满足桓公的要求。桓公认为易牙对他的忠诚超过了亲生儿子,因此对他特别宠信。

管仲对这事的评价:“易牙为了满足国君的要求,竟然不惜烹杀自己的儿子,这种行为失去了人性。”

桓公没有听管仲的,后来易牙犯上作乱,把桓公给饿死了。感谢在2024-06-22 14:59:52~2024-06-23 11:1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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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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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鼐感到当今圣上比先皇难伺候百倍。虽然皇上登基多年, 自己上朝时仍然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松懈。

贾家落难后,自己刻意疏远贾母, 政宁帝怀疑自己太过冷血。但若真的帮了贾母, 恐怕又要怀疑史家与贾家勾结。这其中的轻重,实在难以拿捏。

史鼐叹了口气, 愁眉苦脸道:“陛下又问我, 为什么连姑妈的葬礼都没去。然后就夸了云儿,说她有情有义, 偷偷去祭奠了姑妈一回。”

史湘云去薛家看望黛玉几个姑娘的事, 史太太是知道的。毕竟黛玉是巡盐御史之后, 史太太勉强同意了, 但只许她去一次。谁知史湘云胆子这么大, 竟然还去了贾家给贾母上香。

史太太听史鼐这么一说,心中又惊又怒。自己这个侄女平日里和贾家亲近就算了, 这节骨眼上还敢和贾家有瓜葛。史太太立刻想去找史湘云算账。

史鼐和太太结缡三十载,看她面色就知心中所想, 忙摆手道:“一个姑娘掀不起什么风浪,以前的事就算了, 以后多找两个嬷嬷看住她便是。”

史湘云本来是他大哥的女儿, 平日里待她轻了不是, 重了也不是。如今她偷跑出去的事被圣人夸了一句, 即便是阴阳怪气地嘲讽史家,史鼐这会都不好做什么。

史太太转念一想,丈夫说的有几分道理。政宁帝刚赞了史湘云的情义, 自己转脸就去骂她, 让皇上知道了, 只怕又是一场官司。

史太太暗暗下定决心,一定找几个严厉的嬷嬷看住了这个侄女。

史湘云还不知道婶母打算派人盯着自己,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她从宝钗那拿到了秘籍,日夜修炼。虽不到身轻如燕的地步,但绝不是几个仆妇能拦得住的。

史太太暂把史湘云的事放到一旁,关切地问道:“那陛下这么问你,你怎么回复的?”

史鼐皱眉道:“我说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而且君为臣纲,我只知忠君。贾家败坏臣纲,我不愿与他们为伍。”

史太太追问道:“陛下怎么说?”

史鼐道:“陛下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史太太听了长舒一口气,以为这次过关了,但没想到丈夫又悄声道:“圣人还问了我金陵护官符的事。”

史太太嫁进史家这么多年,自然听过那四句护官符。她原本还有些引以为傲,金陵人人只知四大家族,不知有皇上。如今看来,这哪是什么护官符,分明就是催命符。

史太太顿时脚下一软,坐到了地上,颤声问道:“你如何回的。”

史鼐擦擦额上的冷汗,道:“我跪地请罪,说护官符乃市井粗鄙之言,当不得真。”

史鼐看夫人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忙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史鼐轻声道:“我自请罚了三年的俸禄,圣人就让我回来了。”

史鼐暗暗庆幸,自家和贾家关系平平,又一向奉公守法,这才得以脱身。不然,皇上哪会这般轻易放过自己。

史太太听了略微松了口气,这次没被贾家牵连。可一想到丈夫罚俸三年,心里又有些不快。史家本来就捉襟见肘,如今少了笔进项,只怕日子更加难过了。

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史鼐觉得当今比老虎还可怕。最起码老虎吃饱了,就不再咬人了,皇上却是个捉摸不透的性子,面上广施仁政,内里乾纲独断,统御百官如同驯兽。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不过与他人相比,史家的惩罚已经算是轻的了。云光和蓝田县令革职充军伊犁,贾雨村因错判薛蟠的案子,被判了个斩监候。

贾雨村心里十分清楚,以圣人的态度,今年的秋决是逃不过了。因此整日在牢里唉声叹气,悔不当初。

虽然王子腾并未授意贾雨村包庇外甥,但贾雨村自己甘愿冒着丢官充军的风险维护薛蟠,更让朱永鸿震怒。官官相护到了如此境地,朱永鸿连君前辩白的机会都不给王子腾,直接将他革职。

王子腾收到旨意后,立刻上了谢恩折子。

朱永鸿知道王子腾是个人才,因此并未将他充军,就是想给他个机会。若是态度端正,以后还可以重新启用。

朱永鸿看过王子腾的折子,见他措辞诚恳,态度恭顺谦卑,心里有了计较,便让司礼监批了。

王善春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平日在朱永鸿面前颇有脸面。只是近来政宁帝心情不好,他也不得不打起十万分的精神伺候着。

批阅完今日的奏章,朱永鸿抿了口茶,问道:“皇城司把今年贡士的资料都送来了吗?”

王善春站在殿中,连大气都不敢出,听政宁帝问话,忙躬身道:“都送来了。”

贡士的身世信息已送来了数日,王善春早已查看并整理好了,只等政宁帝询问。

朱永鸿点点头,示意王善春呈上来……

去年开了一届恩科,取士二百七十八人。今年正科,已录二百六十四名士子。

两年加起来,一共五百多名进士,可见朝廷人才济济。政宁帝思及此处,心中略感欣慰,面上才露出一丝笑意。

开科取士,才学文章是一方面,还要考虑家世背景,总要选拔一批有干劲又听话的人才。世家大族圆滑会做官,新科进士锐意进取,两者平衡才是正道。

王善春刚要去取卷宗,就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禀告道:“启禀陛下,曹大人来了。”

政宁帝看了王善春一眼,王善春会意,暂且回避,等曹慕仁走后再将卷宗拿上来。

曹慕仁是曹皇后的弟弟,生性谨慎,做事缜密,为人又十分的谦和,对上恭敬,待下没有半分骄汰,因此颇得朱永鸿的信任,让他掌管户部。

曹慕仁比皇后小七八岁,另有两个弟弟曹慕回和曹慕参,二人比他小十多岁。姐弟四人并非一母所生,但感情甚笃。

今日曹慕仁求见政宁帝,是为了替两个弟弟求个官职。曹慕回今年十七,曹慕参十六,不能老在家里闲着。二人自幼读书,但没有状元之才,走不了科举的路,因此想以武职入仕。

政宁帝听了曹慕仁的请求,微一沉吟,便授予他两个弟弟三等侍卫的官职。一人在侍卫处听用,另一人则去朱永贤的王府护卫司报道。

朱永鸿从未让人监视过弟弟,但他猜也猜得到,裘智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都能遭遇意外,朱永贤现在肯定风声鹤唳。裘智走到哪,身边都得有侍卫跟着保护。

朱永鸿担心弟弟人手不足,自然要多给他派几个过去。

曹慕仁一向善解圣意,瞬间领悟了政宁帝的意思,心中开始盘算。曹慕回曾在国子监念过几天书,同裘智有些交情,决定将他派往宛平。

曹慕回得知自己被派去宛平,并不气恼。曹慕仁怕兄弟几人生分,本想宽慰他两句,却听弟弟说道:“之前燕王府出来的侍卫都领了实差,可见跟着燕王也有前途。”

曹慕回是真心觉得宛平不错,离京师不远,想家时能随时回来看看。他听说燕王性情随和,从不刁难下属。再加上他和裘智是旧识,了解他的为人,知他不难相处。

曹慕回明白侍卫处是给他们这些贵族子弟镀金用的,他年纪轻轻,就该做些实事。跟着裘智办案,总比在侍卫处看人眉眼高低更有意义。

曹慕仁不知弟弟的雄心壮志,但看他懂事,欣慰地点点头,叮嘱道:“燕王家同别人家不一样,你若想……”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朝天一指。

闻弦歌而知雅意,曹慕回淡笑道:“大哥放心,我都懂。”

燕王府里裘智说了算,想要高升,肯定要抱好裘智的大腿。

曹慕回从吏部领了公文,先去燕王府报道,见过了王府护卫司指挥使,然后马不停蹄地去了宛平。

进了县城,曹慕回怕闹市骑马伤了百姓,便下马牵马而行。走了不远,就看到裘智和朱永贤坐在一个小茶摊上喝茶,身边跟着几个侍卫。

裘智眼尖,一眼看到了曹慕回。他拍拍朱永贤的肩,问道:“你看那人是不是嫂子的三弟。”

他和曹慕回做过同学,只是多年未见,有些不敢确定。

朱永贤前几日就收到书信,说皇后的弟弟要被派到自己府上当差。他听了裘智的话,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曹慕回。

朱永贤不知曹慕回已经看到了他们,起身挥手叫道:“敏实,我们在这。”

曹慕回表字敏实,曹老爷已经过世,这个字还是皇后给他取的。

曹慕回快步走过去,朱永贤怕他在公共场合行大礼,连忙拉住他的手,道:“咱们回家再说。”

曹慕回自是会意。

朱永贤走了两步,察觉裘智没有跟上来,便转身望向他。见裘智仍坐在椅子,目光投向某处,看得十分出神。

朱永贤重新回到茶馆坐下,顺着裘智的视线看去,见他盯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发呆,小孩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二人举止亲密,看年纪应当是母子。

男孩长得鼠目獐头,神色鬼祟,眉眼间透露出一丝刻薄之气,不时地四处观察,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那位妇人则容貌美艳,杏核眼,高鼻梁,樱桃小嘴,柳叶眉,身姿婀娜。只是脸上脂粉擦得过于厚重,嘴唇画得太过艳丽,显得过于妖娆。

二人穿着十分考究,看起来像是出身大户人家,但举止却有些粗俗。

朱永贤用手在裘智眼前晃了晃,问道:“看什么呢?”

裘智回过神,看看朱永贤,又朝那对母子看去,皱眉道:“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朱永贤不由得又看了对方几眼,印象中并未见过这对母子。他略有些吃味道:“你是看孩子眼熟,还是妈妈眼熟啊。”

裘智听朱永贤的语气就知他吃醋了,讨好地笑道:“都眼熟,都眼熟。”

其实裘智对那女子更为熟悉,但如果实话实说,只怕朱永贤醋海翻波,今晚自己可不好过了。

这对母子正是从贾府逃出来的贾环和赵姨娘。

贾家虽是戴罪之身,但顺天府尹执法公正,不会因贾府有罪,就对贾环的罪行置之不理。殴打兄长以及恐吓长辈是重罪,第二天就发下了海捕文书,要缉拿贾环归案。

贾环原本打算在京城里潇洒几日,哪知这么快就被通缉。他带着赵姨娘东躲西藏,猫了一个多月,才乔装改扮混出了城。

贾环从贾家抢了三十两银子,娘俩要是省着花,能支撑个两年。只是二人过惯了好日子,又为了逃命,不得不花了些冤枉钱,离开京城时只剩二十两了。

赵姨娘没有一技之长,贾环才十来岁,二人找不到糊口的营生,母子这两日没少为钱吵架。

赵姨娘把心一横,反正被通缉了,随时可能被抓住关进大牢,有再多的钱,没命享又有什么用。索性买了几身好衣裳,添置了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带着贾环日日在外大吃大喝。

贾环也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自是不愿天天吃糠咽菜。他和生母一拍即合,只管享受当下,不管以后的日子。

贾环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心里不禁紧张起来。宛平离京师不远,他担心是旧识认出了自己,急忙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陌生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细细打量起对方。

那人头戴莲花白玉发冠,身穿草绿色斜领交襟褙子,上面彩绣着柿子和如意纹样,领扣、袖口镶有石青色万字织金缎滚边。腰间系了一条绦带,绦带上配有琥珀凤凰绦环,下身穿着黛青色的裤子,脚蹬粉底朝靴。

男子生得面如傅粉,眼如点漆,眉如远山,温文尔雅,浑身透着一股贵气。

贾环在贾府里就是个小透明,分到手的都是公共之物,贾母手里的宝贝都给了宝玉还有几个孙女。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眼界还是有的,一眼就看出裘智非富即贵。

眼前之人虽比宝玉年长许多,但无论长相还是装扮都与宝玉有几分相似。

贾环平生最妒恨宝玉,不由怒火中烧,狠狠地瞪了裘智一眼,恶声恶气道:“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炮踩。”

朱永贤见贾环竟然敢对裘智出言不逊,立刻怒满胸怀,气得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怒道:“找死不成?”

身后的侍卫听贾环嘴里不干净,一个个都围了上来,只等朱永一声令下,就要拿下贾环。

贾环本以为对方只有两人,现在看他们人多势众,气势不免弱了几分。他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偷偷观察着四周,心里已经打算好了,一旦情势不利,就立刻逃跑。

裘智没想到男孩小小年纪说话就如此恶毒,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细细打量起来。看完贾环,他又转向赵姨娘,看着她那阴狠的样子,瞬间想起了他们的身份。

裘智脱口而出道:“你是贾环。”然后又转头看着赵姨娘,道:“赵姨娘。”

贾母私底下偏心宝玉,面上对几个孙子一视同仁。家里来了客人,会叫贾珠、贾琏、宝玉、贾环、贾琮出来见客。

几人之中,裘智其实对贾环印象最为深刻。当年贾环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就能看出其阴鸷狠辣的性子。如今长大了不少,容貌有所变化,裘智一时没有认出来。

裘智比贾珠小五六岁,二人都是读书人,裘智去到贾家,经常在王夫人的院里和贾珠一起玩耍。赵姨娘在王夫人房里立规矩、打帘子,裘智见过她几次。

赵姨娘已经成年,容貌变化不大,因此裘智看到她觉得更为眼熟。裘智已有七八年没有见过贾家的人了,如果不是赵姨娘在场,他可能认不出贾环。

赵姨娘本来没注意到裘智,见他认出自己,才仔细打量起对方。过了一会儿,似乎也认出了裘智,她迟疑地问道:“可是裘少爷?”

赵姨娘说完脸色不由一变。裘智人多势众,个个五大三粗,而且裘智与贾家有亲,万一知道自己和贾环偷贾母银子一事,恐怕会抓他们去官府。

赵姨娘赶忙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扔到了桌上,拽着贾环就要走——

第55章 抓住贾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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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智见赵姨娘认出自己后准备逃跑, 加上贾家获罪,这对母子突然出现在宛平,不免让人警觉。

朱永贤亦觉二人行迹可疑, 生怕他们是来打击报复裘智的, 马上吩咐左右:“拦住他们。”

文勉等人都是正经受过训练的侍卫,哪能让一个娇滴滴的妇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跑了?文勉左手抓住赵姨娘, 右手拎住贾环的衣领, 将两人扣下。

裘智看贾环阴森森地盯着自己,一脸不忿之色, 料想他不会束手就擒, 担心万一贾环反抗, 动起手来砸了老板的摊子, 影响生意, 便让文勉将俩人带到僻静处。

贾家出事前,贾环早已在心里幻想过打骂宝玉的情景, 只是碍于贾母的威严,不敢付诸实践。自从他上次打了宝玉, 又从贾母那抢了银子,感觉二人不过如此, 都是纸老虎, 因此胆子大了不少。

这一个月他混迹市井, 见惯了破皮无赖的手段, 学了三分。今日遇到裘智,看对方一脸文弱,以为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哪知竟踢到铁板上了。

贾环自是不记得裘智这个表哥了, 但方才听赵姨娘管他叫裘少爷, 猜到他是贾家亲戚,心中暗暗叫苦,没想到在宛平还能遇到熟人。

裘智来宛平还不到一年,除了有点金田一附体外,在维护社会安全方面做得相当不错。无论大事小情,有案必接。而且裘智规定,如果案件发生在县城内,接案人必须在两刻钟内赶到现场。现在百姓们遇到问题都敢去衙门报官了,治安明显改善了不少。

他和贾环发生冲突没多久,就有路人报给了巡街的衙役。王九保带着手下匆匆赶来。

王九保看到裘智,赶忙行礼。文勉见到县里的衙役,便将两人交给他们看管。

裘智道:“这男孩是我的表亲,名叫贾环,女子姓赵,是他生母。他家前段时间犯了事,案子还不小。二人见到我时神色慌张,打算逃跑,所以我把他们扣下了。”

赵姨娘见到官差,眼中露出几丝慌乱,不过尚能自持。

贾环虽然表现得不可一世,实际上却色厉内荏,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身子微微发颤。

赵姨娘心思活络,见衙役对裘智毕恭毕敬,心下暗道:难不成这姓裘的还是个官身?

在场众人没一个傻的,看贾环和赵姨娘的神情就知二人心虚。

裘智不禁皱眉,贾家怎么这么多幺蛾子,而且一个两个的都跑来宛平县捣乱。他家之前的事刚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次又来个贾环,不知他干了什么。

王九保目光锐利,瞪着贾环问道:“你做了什么事,快快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贾环并不答话,眼睛四处乱瞄,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赵姨娘拢拢头发,媚笑道:“官爷说笑了,我们就是路过。”

衙役甲看看贾环,面上露出一丝迷茫,迟疑道:“老爷,小人看他觉得面善。”

裘智不由一怔,怎么宛平的衙役还能认出贾环来。他微一沉吟,随即反应过来,问道:“最近有发海捕文书过来吗?”

衙役多是本地人,不会认识京师里的豪门少爷。贾环今年十岁出头,贾家不可能让一个孩子出远门。衙役觉得贾环眼熟,只有一种可能性,贾环在京里犯了事,被通缉了。

衙役乙一听,立刻想了起来,低呼道:“是了,前段时间京里送来了海捕文书,要缉拿贾环和赵姨娘。”

众人听后,看贾环和赵姨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孩子看着不过十来岁,妇人生得又十分娇弱。贾家果然藏污纳垢,连个小孩和姨娘都能犯下大罪。

王九保也回忆了起来,一拍脑袋,道:“对对对,就是贾环。文书上说他殴打兄长,恐吓祖母,盗取家中财物。”

裘智没想到这贾环还挺有本事,年纪不大,干的事挺狠。

他赶忙叮嘱王九保:“给他关进大牢,严加看管,然后让何典史写个折子递上去。”

裘智估计最多半个多月,顺天府就会来人把贾环带走。

朱永贤小声跟裘智嘀咕:“你是贾家克星吗,怎么他们干什么都能被你抓到?”

裘智也觉得无语,自己和贾家太有缘点了吧,希望以后不要再有这种缘分了。

白承奉暗戳戳吐槽:太上王克不克贾家不好说,不过肯定是你的克星。

贾环一直观察四周,听裘智说要抓他,也不管赵姨娘了,甩开按着他的衙役,撒腿就跑。

曹慕回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抽刀架在贾环脖子上,冷冷道:“回京受审你还有个活路,你要是敢跑,我让你血溅当场。”

贾环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拔出了刀子,看着脖子上的钢刀,只觉寒光闪闪,直射双眸,瞬间吓得蔫了,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曹慕回一刀砍了自己。

衙役们见状立刻上前,把贾环五花大绑,捆的死死的。赵姨娘是女流,跑不快,因此只绑了双手。

回去的路上朱永贤和裘智感慨:“原著里贾环还用灯油烫过宝玉呢,本以为贾家败了,就没有后续的事了,哪想到贾环直接打了宝玉。这俩人果然是段孽缘,怎么都逃不开兄弟阋墙的局面。”

朱永贤对红楼知道的不多,上辈子陪他妈看过一两集,只记得贾环推到灯油的事了。

裘智看了看男友,奇道:“你看过原著?”之前裘智问过朱永贤红楼梦的剧情,对方一问三不知。

朱永贤摇摇头,不好意思一笑,竖起小拇指比划着,道:“就看过这么一点点。”

朱永贤突然想起一事,不解地看向裘智,问道:“对了,你见贾环的时候,他只有三四岁,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认出他来的?”

裘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大醋包上线了。’

他刚才特意先喊贾环的名字,再叫赵姨娘,就是怕朱永贤瞎吃醋,没成想他还是反应过来了。裘智可以预计自己腰要疼好几天了,不禁伸手扶住自己的老腰。

周讷收到何典史的文书,看过后不敢怠慢,赶忙命人送去了京师。接着,又命衙役把黄师爷叫到了三堂。周讷将何典史递来的折子内容告诉了黄师爷。

黄师爷摸不清东家的意思,只是赔笑道:“裘县丞还在养病,衙里的事都由何典史还有齐攥典代为处理,由何典史上折子也算恰当。”

周讷现在哪敢找裘智的麻烦,县丞衙的事,他是一句不多问,叫黄师爷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周讷问道:“你说这来旺在咱们县被抓了,皇上怎么知道的?折子可没经我的手递上去。”

当初皇城司来宛平提人,虽然只去了县丞衙,但周讷还是听到了风声,后来贾家覆灭,周讷看过邸报,猜测根源就出在了来旺身上,因此一直好奇,裘智是怎么把消息传过去的。

若裘智只是和皇城司提举有私交,周讷倒不太担心,他最怕的是裘智可以直达天听。

这件事周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个月了,一直不得其解。今日收到了何典史的折子,不免又想了起来,于是叫来了黄师爷一起商议。

黄师爷思忖许久,斟酌道:“老爷,裘县丞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好好的榜眼,圣人亲赐表字,不留在翰林院,跑来做县丞。说他失宠吧,陛下年底还专门召他回京,又赐了金翅红宝石乌纱和忠靖冠服。这里面的事,咱们既然想不明白,索性远着他,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黄师爷明白东家的意思,裘智若要真有密奏之权,那他们的日子有点不好过了。黄师爷暗恼当初周讷要教训裘智时,自己没拦着,不然现在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了他。

周讷无奈地叹息数声,本以为来了个佐官,没想到是来了个祖宗,现在自己还得看他的脸色,这县令做的有点太憋屈了。

周讷心神恍惚,沉默许久,说道:“罢了,以后好好供着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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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霜艳上楼,轻轻敲了敲门。王三两听到声音,急忙打开门。

春霜艳道:“三两,张公子来了。”

王三两听到张公子到了,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很快被忧愁取代。他双眉紧蹙,沉吟片刻,轻叹道:“罢了,再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省得他老惦记着我。”

春霜艳早年是描香阁里的头牌,富商们为见她一面,不惜一掷千金。只是未曾遇到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因此一直留在了描香阁。

如今她上了年纪,来找她的客人也少了。鸨母身患重病,整日躺在床上,所以将阁中的大部分事务交由春霜艳处理。春霜艳看王三两的神色,就知她中意张公子,只是不知为何又要拒他千里。

春霜艳叫了个小丫头,吩咐道:“去请张公子在楼下喝茶,告诉他王姑娘正在更衣,稍后请他上来。”

春霜艳牵了王三两的手,进入房内,语重心长道:“我痴长你几岁,托大叫你声妹子。张公子人品不错,模样长得好,又愿替你赎身,娶你做正房。你还有什么顾虑,尽管同姐姐说。”

王三两愁眉不展,苦涩道:“张公子本不爱风尘,我自知残花败柳,不愿误了他的终身。”

张公子名叫张端,是本县的秀才,家中小有资产,在乡下亦有些田地产业。早年娶过一房媳妇,前几年一病没了,没留下一儿半女。家中请了个老妈子料理家务,并未续弦。

张端素来洁身自好,没有寻花问柳的臭毛病,与王三两不是在描香阁认识的。

每年端午,宛平县都会举办诗会,张端是本县的秀才,和好友一同参加。在诗会上,他看到了王三两的文章。

王三两沦落风尘,却坚持卖艺不卖身。张端仰慕三两的文章,文辞瑰丽,七步成诗,又敬她品行高洁。为了见佳人,张端这辈子第一次踏足秦楼楚馆,日日来描香阁与三两相见。

春霜艳不愿王三两妄自菲薄,劝道:“张公子与你相识已有一年,自然了解你的过去。再说他之前娶过一房,你俩都不是未经人事的人,谁比谁差了不成。”

王三两摇摇头,眼中含泪,道:“我本是命苦之人,不想连累了张公子。”

张端现年二十七八,已是秀才,过两年或许能考中举人,无论能否再进一步,都可以出仕为官。

卫朝禁制官员狎妓,更不得娶乐籍女子为妻妾。虽然有不少达官贵人替女乐赎身,但多数养在外宅。娶回家做小妾都少,何况明媒正娶。

张端至诚君子,一年来从未有半分越礼之举。王三两更不愿拖累对方,以免他日后出仕,被同僚嘲笑。

春霜艳知道王三两的心意,但她们这些姑娘花期就这么几年,错过了张公子,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遇到像他这样好的人了。春霜艳吃过苦,自然不愿看到三两步自己的后尘,尤其三两这般才貌,流落青楼实在可惜。

春霜艳略一思忖,苦口婆心道:“我阅人无数,张公子是个难得的好人,你切莫错过。有什么顾虑,和他说清楚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你一厢情愿地为他好,又怎知他想不想要你这番情谊呢?你二人两情相悦,把话说开了,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王三两冰雪聪慧,听了春霜艳的话,知道她是真心实意替自己着想。她感动地点点头,两滴热泪落下,哽咽道:“姐姐的话,我都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和他说清楚。”

春霜艳轻轻舒了口气,替她擦干脸上的泪水,道:“你擦点粉,我去把张公子请上来。”

春霜艳不是那种自己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撕烂的人。她希望描香阁里的姐妹都能脱离苦海,不要像她一样,在描香阁里蹉跎至今。

张端见到王三两,脸上满是喜色,笑道:“王姑娘,你总算肯见我了。”

王三两替张端倒了杯水,叹息道:“奴并非良家女子,不值得张公子这般痴情。”

张端见王三两自轻,急得脸色绯红,结结巴巴道:“你不是自愿的,我知道你有苦处。”

王三两听到张端如此体贴,心中大为感动,鼻头一酸,含悲忍泪道:“你不知道。”说着说着,两行珠泪滚落腮边。

张端看三两哭得伤心,不由手足无措。他又不敢上前安抚,生怕轻薄了对方,只能焦急道:“你说了,我就知道了。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咱俩一起解决。”

王三两用帕子沾沾眼角,哭道:“我十四岁那年,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我不得已自卖自身,给一个行商做续弦,才有钱安葬父母。”

虽然王三两之前已经告诉张端她的身世,但张端不知为何她又突然提起,于是耐心倾听。

王三两脸色突然有些惨白,继续道:“后来,后来那商人……”

王三两想起往事,只觉心如刀绞。她情绪激动,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王三两的人物原型来源于陈三两。陈三两卖艺不卖身,所做诗文每篇售银三两,故被鸨母改名陈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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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聚散二字总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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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芙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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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平县的训导姓陈, 原籍陕西平凉县,在这一任上已经干了六年。去年底升了半级,调任安徽定远县做教谕。

宛平县的职位空了两三个月, 吏部从东阳调来一位名叫王昀昆的主簿, 接替陈训导。

端午节过后,周讷收到了吏部送来的文书, 得知新任训导即将上任, 心里不禁开始忐忑,生怕又给自己弄来尊大佛, 整天提心吊胆的。

王昀昆到达宛平的当天, 裘智刚结束病假。县丞衙中无事, 裘智想着大家同县为官, 便去了县衙和新同事见面。

裘智见王昀昆约莫二十七八, 身材清瘦,长得剑眉星目, 一脸书卷气,但眉宇间略有几分轻浮之色, 举止颇为老成。

周讷也在暗中打量王昀昆,见他衣着朴素, 身边跟着的家丁粗粗笨笨, 带的行李十分简单, 显然不是富贵人家出身, 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他这小庙可装不下那么多尊大佛,有裘智一个就够了。

王昀昆是江苏东海县人,自幼聪慧, 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父母早亡, 靠着族人的资助一路苦读, 二十出头考上了举人。

可惜后来出了些变故,族人不再供他读书。王昀昆身无长物,无奈之下递了名帖到吏部,谋了个差事,去浙江东阳县做了主簿。

卫朝禁止官员在任期内与治下女子结婚,王昀昆便托媒人说和,与老家孙地主的女儿成了婚。

老丈人家里小有资产,王昀昆两次大考都是上等。孙地主替女婿出了些银两,让他活动一二。王昀昆升了半级,被调来宛平做训导。

中午,周讷在东花厅设宴,为王昀昆接风。周讷坐在主位上,今日是为王昀昆洗尘,众人谦让一番,让他坐在周讷左侧,裘智则坐在了周讷右侧。

众人坐定后,婢女上前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