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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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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人来人往, 不方便说话,谭瑾庸带着裘智去了后堂。朱永贤觉得谭瑾庸不像良善之辈,担心裘智吃亏, 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谭瑾庸以为他是裘智的师爷, 不以为意。

过了一会,男仆端上了茶水, 不见孙姨娘的身影。明显黄氏刚才不过是找了个托词, 让孙姨娘下去避避风头。

裘智口干舌燥,见到茶水便迫不及待地喝一口, 才缓缓道:“谭大人, 不知令尊生前可有结怨之人?”

此言一出, 谭瑾庸面色微变, 露出不豫之色, 看向裘智的眼神里带了几分不满。若是别人这么问,谭瑾庸当场就得翻脸, 好在他顾忌裘智是当今的宠臣,勉强维持着风度。

谭瑾庸沉吟半晌, 道:“家父素来与人为善,断不可能与人结仇。”

这十几天裘智问了不少县里的人, 没有人说过谭老太爷半句坏话, 可见是个难得的好人。因此裘智百思不得其解, 这凶手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今天一到谭家, 他就看了出大戏,察觉到谭瑾庸一家气氛微妙,裘智瞬间反应过来, 这根结八成出在了小谭爷身上了。

裘智试探性问道:“那谭大人自己呢?可曾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人?”

裘智自觉给谭瑾庸留了几分面子, 只说他无意间得罪了别人, 并未认定他做了什么坏事。

哪知谭瑾庸瞬间脸色大变,眼神中闪过一抹戒备,断然否认道:“绝对没有,我为官一向清正廉明,怎会得罪人?”

裘智闻言,顿时察觉出谭瑾庸的心虚。他这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得罪人和为官清正压根没有关系。包拯可是历史上最大的清官,仇人都不在少数,还得罪过五殿阎罗和庞太师。

刚才外边乱糟糟的,裘智未能仔细观察谭瑾庸,如今知道问题出在他身上,自然要打量一番。见他约莫四十多岁,长相端正,一脸精明之色。

谭瑾庸感受到裘智审视的目光,心中不禁微微一凛,表面却故作镇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裘智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要端茶送客了。但谭老爷死了半个月了,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裘智心中焦急,好不容把谭瑾庸给盼了回来,不会轻易放过他。

裘智厚着脸皮,装作看不懂谭瑾庸的暗示,正欲开口之际,门外突然传来孙姨娘惊慌失措的声音:“太太,不好了!您快随我来看看,花园里怎么有茶花啊。”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谭瑾庸听到’茶花‘二字,脸色巨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做了二十年的官,修炼得颇有城府,但如今心绪激荡,再无平日里的镇定。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屋内还有外人在场,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朱永贤见状,一脸困惑地看向裘智,打趣道:“他这是怎么了?跟弹了弦子似的。”

裘智耸肩道:“管他呢,咱们跟着去看看。”

二人来到灵堂,只见谭瑾庸正用力地攥住孙姨娘的手腕,面目狰狞,一字一句问道:“茶花在哪?”

孙姨娘脸色苍白,颤巍巍地指着花园方向,语无伦次道:“在花园,红色的,我看得真切,都开花了。”

谭瑾庸听后,一把甩开孙姨娘,迫不及待地冲向花园。

黄氏连忙从蒲团上起身,扶住孙姨娘,颤声道:“一起瞧瞧去。”

之前朱永贤说茶花只在南方生长,北方少见,而且谭家的茶花的花期不对,当时裘智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如今这三人看到茶花,跟见了鬼一样,裘智立刻意识到这茶花背后定有蹊跷。

裘智和朱永贤对视一眼,招呼自己的手下,紧随其后前往花园。

来谭府祭奠的宾客,皆是宛平县中颇有地位的人,碍于谭瑾庸的权势,不敢跟随。

而哭灵的,多是像王大宝那样的地痞无赖,都是混不吝的性子。他们早就听说了谭家的八卦,如今看主家为个茶花大动干戈,心中好奇,忙不迭地跟着去看热闹。

谭瑾庸原先只是听了孙姨娘的描述,现在亲眼看到了园中的茶花,身体不禁僵硬,死死地盯着红艳艳的花朵,恐惧之色溢于言表。黄氏与孙姨娘亦是面色铁青,牙齿因恐惧而打颤。

片刻之后,谭瑾庸努力平复心中的激荡,脸色稍有缓和。他瞥向一旁的任五七,厉声命令道:“把这茶花给刨了。”

任五七不知老爷和太太为何对茶花反应如此之大,小心翼翼道:“老爷,这茶花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老太爷生前心心念念盼着它开花呢。”

谭瑾庸双目赤红,怒道:“刨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任五七看谭瑾庸狂怒的表情,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连忙喊了家院来刨地。他看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眼睛一瞪,呵斥道:“看什么呢,都散了,快散了,回去干活去。”

再傻的人看了谭瑾庸的反应,也能猜出他有事隐瞒。

裘智趁机恫吓道:“谭大人,府中流传的诅咒,您想必已有耳闻。你若继续隐瞒,恐将难逃家破人亡之祸。有什么隐情现在说出来,我给你想个主意,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说罢,裘智死死地盯着谭瑾庸,见他眼中露出一丝慌乱,眼角的肌肉不住地抽搐,分明就是心下有鬼。裘智又瞥了黄氏和孙姨娘一眼,看她二人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谭瑾庸怒视裘智,声嘶力竭地否认:“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裘县丞好走,不送了。”说完,一甩袖子,命家院送客。

裘智看他不配合,也不愿干那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事,反正最后倒霉的是他家。在侦探小说里,这种人就属于不见棺材不落泪,自寻死路。

朱永贤看谭瑾庸敢和裘智甩脸子,瞬间气到爆炸,指着谭瑾庸的鼻子道:“看你那心虚的样,肯定当年没干好事,早晚要有报应。茶花精不收了你,小爷我也得收拾你,让你这辈子起复不了。”

谭瑾庸不知朱永贤的身份,但听他口气不小,似乎颇有来历。又看到裘智头上的乌纱,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冷汗浸湿了后背。

裘智冷笑数声,不再多说,拉着朱永贤准备回县丞衙。他是担心谭瑾庸的安全,不过朱永贤有句话说得对,谭瑾庸当年肯定没干好事。不然老爹死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又受到了威胁,还有什么非要隐瞒的,怕是当年的事说出来,后果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裘智一回身,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地痞王大宝。他看了王大宝一眼,示意对方跟着自己出去。

王大宝一见裘智,腿就不自觉地发软。上次犯了宵禁,被裘智罚去割草,清理河里的淤泥,劳作了大半年,天不亮就起床,每天累得腰酸腿疼,现在还记忆犹新。

王大宝哭丧着脸跟裘智来到谭府外,裘智见左右没有外人了,才问道:“你在这哭了几天了?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王大宝皱着眉,诉说了谭家的情形。

按他的说法,谭老太爷只有谭瑾庸一个儿子,大户人家没有孝子哭灵,实在不像话。官府刚尸体还回来,任五七便请人来家里披麻戴孝。

王大宝哭了十几天了,每天有一百文的工钱。如今谭瑾庸回来了,有了亲生子,担心自己这份差事不保。

至于有没有奇怪的地方,王大宝苦思许久,突然一拍大腿,高声道:“对了,王妈也天天来哭灵,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跟死了男人似的。”

王大宝走街串巷,凡是有丧事的地方,他都去凑热闹,要么帮人哭灵挣点钱,要么说些吉利话,例如‘葬在荣华池,长居富贵门’之类的,讨口饭吃。

他见惯了孙男娣女,知道这群人是真哭还是假嚎,因此一打眼就能看出王妈哭得伤心

朱永贤看谭瑾庸不顺眼,连带着对谭家上下也不喜了起来,听王大宝这么一说,笑着讽刺了一句:“他们谭家够乱的,谭老太爷死了,王妈哭得伤心。”

回到县丞衙,裘智坐在椅子上沉思,片刻后豁然开朗,心中已大致勾勒出案件的轮廓,估计所有的事都因茶花而起。

裘智吩咐金佑谦:“你让人去查刘管家的背景,以及他在谭家和谁的关系最好。”

金佑谦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疑惑道:“凶手的目标是刘管家吗?”

刚才目睹了谭家一系列的怪事,金佑谦觉得凶手的目标应该是谭家的人,刘管家惨死不过是无妄之灾,现在裘智让他去查刘管家,不禁心中奇怪。

朱永贤其实也觉得有点奇怪,认为凶手绝对是冲着谭家去的,不过他无条件相信裘智,裘智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裘智斩钉截铁道:“凶手正是刘管家。他之前表现出来的害怕全是装的,目的是在他死后,让我们误以为他才是凶手的目标,从而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裘智话音刚落,众人不禁哗然。刘管家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又变成凶手了?一个个不敢置信地看着裘智,等他解释。

裘智道:“其实凶手真正的目的不是谭老太爷,不是刘管家,而是谭瑾庸。老太爷的离世,不过是诱饵,旨在将谭瑾庸引回家中,方便凶手二次行凶。”

裘智调查了多日,没打听出谭老太爷的半点黑料。今日看到谭瑾庸的表现,这才恍然大悟。凶手醉翁之意不在酒,谭老太爷才是被殃及池鱼的那一个。

“凶手至少有两人,他们杀死谭老太爷后,布置好密室,刘管家再自杀而死。”裘智补充道。

他刚才实验了一下,单手持刀是可以捅进自己后背。刘管家的伤口在肺部,不会立刻毙命,有充足的时间将手收回。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谭老太爷身上会有一些擦伤,他才是真的被绑架了,刘管家则是绑匪之一,头部的伤估计是自愿被另一个凶手打的。

众人听后,虽觉离奇,但细想之下,裘智分析得合情合理。密室里一共两个人,谭老太爷是鱼饵,剩下的那个人只能是凶手。真不知谭瑾庸做了什么事,竟能让刘管家舍弃自己的命,也要引他回府。

裘智进一步剖析道:“刘管家精心设计的密室与先前的闹鬼传言,皆是为了混淆视听,让人相信此事乃鬼神所为,掩护另一个凶手脱罪。由此可见,二人关系匪浅。”

所以,从刘管家在谭府里的人际关系入手,或许可以锁定凶手。

金佑谦思忖许久,问道:“那凶手为什么要污蔑谭老太呢?”

裘智沉吟道:“我只是猜测,凶手可能对朝廷的制度不太了解,担心谭老太爷死后,谭瑾庸不回家奔丧。于是故意抹黑谭老太爷,让这事变得更严重,谭瑾庸不得不回来。”

按律,父母亡故后,儿子要回家丁忧守制。虽然有夺情一说,但皇帝若想要夺情,谭老太爷被黑成碳,谭瑾庸都回不了家。皇帝不夺情,不给谭老太爷泼脏水,谭瑾庸也得回家。凶手搞这出属于多此一举。

裘智再次沉思片刻,随后说道:“另一名凶手大概率是个女子。刘管家十九号来衙门告状,万安屋的纸钱在十九号被偷,我推测此事乃刘管家所为。”

众人不解地看着裘智,不明白他怎么通过纸钱被偷的日期,就能断定另一凶手的性别。

“任五七曾说刘管家寸步不离谭老太爷,他难得出府一趟,偷纸钱这件事交给另一人来实施更为稳妥。可偏偏是刘管家趁着告状的日子下手,我猜另一个凶手应该不方便离开谭府。”

大户人家的女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们身边的丫鬟仆妇也鲜少出门,所以裘智才会怀疑刘管家的同伙是女性。

朱永贤听了裘智的分析,立刻拍板道:“那咱们就主要排查谭家的女性仆人。”

黄氏上午被茶花的事闹得头疼,下午又哭了半天的灵,身心俱疲。回到内宅,便躺在榻上起不来了,由小丫鬟服侍她换了家常衣裳 。

孙姨娘看黄氏脸色不好,劝道:“太太,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忙家里的事呢。”

黄氏挥退了丫鬟,等屋里没有外人了,不再藏着掖着,问道:“你怎么看茶花的事?”

孙姨娘最初看到茶花时心中震惊不已,一时乱了方寸,如今想了一下午,冷静了不少,听黄氏问起,立刻回道:“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

她虽言语坚定,但声音中仍难掩一丝颤抖,显露出内心的不安。

黄氏听后若有所思,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闭目养神许久,然后睁开眼,同孙姨娘抱怨道:“老爷好不容易升了四品,我的诰命还没下来呢,他就回家丁忧了。等过二十七个月,不知能不能官复原职。”

鬼再可怕也不如荣华富贵重要,和茶花比起来,黄氏更怕谭瑾庸仕途不顺。多少官员丁忧后不能起复,不得已提前致仕。

黄氏下午哭灵,哭得是情真意切,生怕丈夫的仕途就此断了。女儿早夭,如今她对丈夫,只剩夫贵妻荣这一点情谊了。

孙姨娘俯身搂着黄氏,安慰道:“太太放宽了心,老爷是正经进士出身,怎么会没有官做呢?将来封侯拜相,给太太挣个一品诰命来。”

黄氏闻言,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但随即又被一股恨意所取代,冷笑连连道:“不起复也好,省得挣下的家业都便宜了外人。”

言罢,她又想起一事,对孙姨娘吩咐道:“少爷好像还没来给我请安呢,待会他来了,给我在屋外磕头就行。”

孙姨娘一向以黄氏马首是瞻,听了她的话,立刻派小丫鬟去请谭正骏来——

第72章 又死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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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回来了,小心翼翼道:“回姨娘的话,老太太说少爷已经休息了, 今晚就不来给太太请安了, 明天她亲自带少爷来问安。”

黄氏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愤怒地一拍桌子, 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

她怒不可遏地骂道:“小兔崽子,以为回家就找到靠山了。老太太年事已高, 我倒要看看, 她还能护着心头肉到几时!”

今天黄氏去给老太太请安时看得真切, 老太太躺在床上, 眼睛半睁半闭, 脸颊瘦削,声音细若游丝, 分明已是油尽灯枯。

孙姨娘狞笑道:“太太放心,这小崽子翻不出您的五指山。”

黄氏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笑容变得有些复杂而苦涩, 眼中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恰在此时, 繁儿敲门道:“太太, 给您送菌菇鸡汤来了。”

孙姨娘打开门接过鸡汤, 放在桌上。

黄氏厌恶地看了一眼,蹙眉道:“我替大姑娘念经祈福,不用荤腥, 这汤赏你了。”

孙姨娘知道黄氏自大姑娘离世后, 便日日念经茹素, 替大姑娘祈福。因此谢了主母,端着鸡汤回了自己房中。

另一边,谭老太太找来了儿子,语重心长道:“你那媳妇待骏儿太差了些,你如今快五十的人了,就这么一个儿子,你难道不心疼吗?”

谭瑾庸对儿子并无深厚情感,其性情才学皆不如自己,不过是自己的骨血,以后指望他继承香火,百年后有个打幡摔盆的。

他现在听母亲这么一说,思及半生已过,唯有一子,不免勾起了一分舐犊之情,面上露出了些许在意之色。

谭瑾庸略有些为难道:“母亲,您知道我媳妇的性子,我若是和她闹起来,最后没脸的反而是我。”

黄氏并非泼辣之人,只因爱女早逝,心中再无羁绊,行事多了几分无所畏惧。故而谭瑾庸对她多有避让,不愿触其锋芒。

谭老太太知道儿子的苦衷,无奈叹了口气,道:“你担心她与你争执,你失了颜面,便任由她折磨骏儿。可骏儿才多大岁数,哪禁得住这般磋磨,万一出了事,哭都没地哭。”

谭瑾庸闻言,沉默良久,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些年纳过不少姬妾,有几个曾有孕信,可惜没能保住。他今年四十有五,仅得一子幸存,若是没了,只怕真要绝后了。

谭老太太见状,柔声再劝道:“你如今守孝,不是在外边,怕人看了笑话,不如和她撕扯清楚了。要不让她认了骏儿,要不让她回娘家去。”

谭瑾庸知道妻子的性格刚烈,让她认下儿子那是万万不能。而他亦不愿与黄氏和离,倒不是对黄氏多么情深义重,只怕休了妻子,惹出别的祸端来。

谭瑾庸看了王妈一眼,道:“你下去吧,我和老太太说说话。”

王妈知道这是有私密的话要说,赶忙下去了。

谭瑾庸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压低声音道:“母亲,黄氏嫁进咱家这么多年,儿子的好多事她都清楚。如今府中流言四起,我们不妨顺水推舟……”说着,他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

谭谭老太太闻言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望着儿子,半晌没回过神来。她不曾料到,儿子和黄氏结缡三十年,竟生出如此狠毒之心。

她急忙劝阻道:“儿啊,到底是你的媳妇,好好和她说说。她百年之后,也得有人给她烧纸供奉香火啊,总不能做孤魂野鬼吧。”

谭老太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攥住儿子的手腕,质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年你在外头到底干了什么,让你媳妇拿住把柄了?老太爷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谭瑾庸有些心虚,不敢与母亲对视,轻描淡写地否认:“娘,没有的事,您别瞎想了。”

言罢,他安抚了母亲几句,之后回屋胡乱吃了点东西便睡下了。

裘智知道谭家早晚还得发生命案,但谭瑾庸死活不配合,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先申请延期破案,然后通过刘管家这条线索继续调查。

裘智找来了张捕头,吩咐他找任五七问清楚茶花的事,是谁提议种的茶花,什么时候种的,从哪买来的茶花。

茶花不是北方常见的植物,皇宫内院和燕王府裘智都住过,也未曾见过茶花。宛平县这种小地突然出现茶花,肯定是专门为谭家准备的,查找花卉的来源没准能有所收获。

张捕头听说了谭家的闹剧,堂堂的四品知府竟然被朵花吓得魂不附体,他早就好奇不已。如今得了裘智的命令,可以冠冕堂皇地吃瓜,张捕头二话不说带人去了谭家。

原先家里的事都是刘管家负责,如今任五七接手,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何多宝一直管着花园的事,见张捕头来调查,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

春天的时候,刘管家觉得院子里很久没有种新的花草了,就找了个叫赵大郎的卖花郎上门,想买点新奇的花草点缀一番。

谭家的花园在宛平算是一景,谭老太爷自然也会上心,亲自见了赵大郎。赵大郎说他手里有一些南方的花卉,在秋冬开放。谭老太爷听后十分欢喜,便定了下来。

张捕头现在做事充满了主观能动性,问清了赵大郎家的地址,便往北郊去了。他来到赵大郎家门外,拍了半天的门,无人应门。倒是对面的邻居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查看。

张捕头见到村民,走上前道:“大爷,和您打听一下,这卖花郎去哪了?”

村民看张捕头穿着官衣,不敢怠慢,忙回道:“他老婆病了,带去瞧病了。”

张捕头听他口气似乎和赵大郎颇为熟稔,立刻打听起赵大郎的背景了。

原来,赵大郎是外乡来的,为人憨厚,家里祖辈都是卖花的。有个老婆似乎身体不太好,整天躺在床上,村民们没见过几次。至于他为什么来宛平,家里还有什么人,就一概不知了。

裘智听了张捕头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片刻,道:“若赵大郎只是个卖花的,同谭家无冤无仇犯不着逃跑。要是有深仇大恨,逃跑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现在只死了个谭老太爷。”

赵大郎如果是同谋,他为了引谭瑾庸出来,策划了这么久,不可能没见到对方得到报应,就匆匆离开。

裘智停顿片刻,猜测道:“要不就是真带老婆看病去了,要不就是躲藏了起来。你们这几天排查县里的医馆,再派人去村里他家守着,一旦发现赵大郎踪迹,立即缉拿归案。”

过了没几天,任五七突然上门了,着急忙慌道:“老爷,我家大人和孙姨娘要不行了。”

裘智听了不禁露出惊诧之色,他早就预计到凶手会对谭瑾庸下手,但孙姨娘和谭瑾庸关系可谓势同水火,凶手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任五七看裘智沉思不语,催促道:“老爷,您快去我家看看吧。”

裘智摆手道:“不急,你先给我讲讲你家老爷的情况。”

裘智听说谭瑾庸要不行了,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只是法医,治不了活人的病,去了也没用,还不如了解清楚状况,谋定而后动。

何况上次看谭瑾庸那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就知他之前绝对做过坏事,既然他不愿坦白从宽,今天的结局算是他咎由自取。

任五七见县丞面色沉着,慌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讲述起事情的始末。

谭家一行人是九月初十早上到的家,次日夜里,孙姨娘突然感到不适,开始上吐下泻。十二日清晨,谭瑾庸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众人没有在意,以为是水土不服,或是吃坏了东西。

十三号的时候,俩人的病就好了,活蹦乱跳的,家里人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哪知仅过了一日,十四号二人再次发病。呼吸困难,上腹疼痛难忍,浑身肌肉抽搐、痉挛,神志不清,满嘴胡言乱语(注1.)。

任五七本来想立刻报官,谭瑾庸执意不允,他不好违拗主家的意思,只能请了大夫来看病,折腾了好几天都没见好,现在谭瑾庸昏迷不醒,任五七才敢跑来报官。

裘智毕竟是专业人士,一听这个症状就知二人八成是中毒了。

毒发后先是急性肠胃炎的症状,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假愈期,现在器官已经衰竭。即使在现代都回天乏术,何况古代,只能等死了。

裘智听完任五七的描述,正准备去谭府,周讷身边的黄师爷就来了,说是吏部发了文书过来,核验谭大人父亲是否真的死了,好开具勘合引文。

裘智叹了口气,把谭瑾庸目前的健康状况讲了一遍,装出一副惋惜之色,道:“引文是谭大人以后起复的凭证,八成是用不上了。”

无论谭瑾庸干了什么坏事,现在还是朝廷命官,裘智不好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黄师爷听得胆战心惊,一个四品官员守孝期间,死在了本县,这可是大案,怎么裘智还一脸的淡定,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裘智吩咐何典史给黄师爷写好文书,自己则带人去了谭府。

来到谭府,只见王妈在花园里焦急地踱步,她看到任五七,忙迎上来道:“任管家,不好了。您前脚刚走,孙姨娘就没了。老爷似乎快不行了,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任五七一听就觉得有些为难了,老太爷还没下葬呢,老爷眼瞅着也要下世,哪还有精力去给姨娘办丧事啊。

可孙姨娘是太太的陪嫁丫鬟,俩人关系又好,若是薄待了孙姨娘,定然惹得太太不满。现在老太太上了年纪,管不了事,府里的主子只剩太太一个,自己以后还指望着太太吃饭呢。

王妈瞥见裘智,脸上不由带出几分薄怒,唇角略有些抽搐,似乎在强忍内心不满。裘智看她神色有异,心中立刻起疑,自己哪得罪她了。

王妈眼中含怨,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县丞若是早抓到凶手,我家老爷还有姨娘,就不会枉死了。”

裘智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他三番五次询问过谭瑾庸到底做了什么,谭瑾庸非要藏着掖着,不肯说实话,那怎么能怪自己呢。

裘智知道和王妈说不清楚这些,懒得理她,让任五七带自己去谭瑾庸房间。

谭瑾庸已在弥留之际,发出痛苦的低哼。任五七给裘智解释道:“老爷和姨娘这几日总说两肋疼痛。”

裘智掀开了谭瑾庸的被子,反正将死之人不用担心他感冒了,又解开他的衣服,细细观察起来。

谭瑾庸腹部鼓胀,跟怀胎十月一样,显然已有腹水形成。他皮肤蜡黄,应该是肝区受损,因而得了黄疸。

皮肤上有出血点,以及大片瘀斑。裘智微一沉吟,抬起谭瑾庸的手看了看,见他指尖发绀,猜测有可能凝血系统产生了问题,继而引发了血栓。

裘智俯身用手按压以及叩击肝区,看谭瑾庸疼得一抽一抽的,估计是中毒导致肝损伤,以致其他器官衰竭。

不过能引发肝脏损伤的毒素太多了,生物碱、毒蛇、毒蘑菇都可以导致此类中毒。没有专业的检测设备,裘智根本不知道谭瑾庸究竟是中了什么毒。

裘智沉思之际,谭瑾庸出现了短暂的回光返照,猛然坐起,双目圆瞪,惊恐万分道:“是他,是他,我见过他。”说完,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直挺挺地倒回了床上。

裘智将手按在谭瑾庸的脖子上,确认他已经没有心跳了,对任五七道:“谭大人走了。”

谭瑾庸回来的时候刘管家已经去世,他看到的人肯定不是刘管家,只可惜没能多活几分钟,把另一凶手的名字说出来,裘智心下暗暗惋惜。

裘智让金佑谦去找秦仵作,把谭瑾庸和孙姨娘的尸体抬走,准备验尸。

裘智环视一圈,屋里只有任五七一人个人,家里的仆人以及亲属都不见踪影,于是问道:“你家太太,谭老太太,还有谭少爷人呢?”

任五七愁眉苦脸道:“自从老爷病了,老太太就不大好了,少爷一直在老太太床前侍奉。孙姨娘刚没了,太太在安排孙姨娘的后事。”

裘智知道黄氏同孙姨娘关系不错,但没想到这么好,老公都不要了,去给孙姨娘办后事。

如今当事人死了,裘智自问没包拯那本事,能亲下阴曹问案,他的秘密就跟着他一起走了。

裘智把任五七拉到一旁,严肃问道:“你家老爷之前做过什么事,你到底清不清楚。”

任五七连连摇头,惶恐道:“我就是个下人,哪会知道这些。”

任五七看谭瑾庸的表现,就知他肯定干过什么坏事,但自己一直在宛平,如何得知谭瑾庸任上的事。

话音刚落,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颤声道:“难道真的是有鬼,我家老爷做了坏事,这才遭了报应。”

裘智气得拍了任五七后脑勺一下,不悦道:“哪来的鬼,就是人干的。”

谭家已经十几天没有发生怪事了,任五七渐渐淡忘了谭老太爷之死,如今谭瑾庸的惨死再次触动了他的神经,勾起了任五七之前的想法。

任五七吓得全身颤抖,期期艾艾道:“肯定鬼干的。我问过何多宝了,他说茶花深秋才会开,偏生今年过了中秋就开花了。一开花老太爷就走了,肯定是闹鬼了。”

裘智被任五七噎的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封建迷信要不得。”就不再理他,去找谭老太太了——

第73章 谭正骏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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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 谭老太太听说儿子病重,竟急火攻心,不省人事。幸得及时救治, 这几日又请医问药, 病情渐有起色。

谭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儿子眼瞅着要不行了, 自己若不在了, 孙子孤苦无依,肯定会被儿媳妇折磨。她心有牵挂, 不敢就这么下世, 倒缓了过来。

裘智骨子里还是现代思想, 不讲究男女大防。谭家接连死了四个, 家中上下乱作一团, 奴仆们无心工作,裘智如入无人之境, 一路到了后宅。

谭老太太上了春秋,又满心都是儿子的安危, 无暇顾及那些繁文缛节,见裘智不请自来, 心中虽略有不满, 却未呵斥, 只是眉宇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怨气, 并非因为对方进入自己的卧室。

在谭老太太看来,别人家的案子,裘智办得雷厉风行, 而自家之事却拖延月余, 仍无头绪。好在她尚未知晓谭瑾庸逝世的噩耗, 不然不止冷脸这么简单了。

谭老太太看了眼王妈,王妈会意,用手摸摸谭正骏的头,柔声道:“小少爷,我带您吃点心去。”

待二人离开后,谭老太太冷淡道:“老身病重,不能起身迎接,恕罪恕罪。”

裘智不是专门来找茬的,不在意这些小事。

他不和谭老太太客套,径直问道:“老太太,谭大人家里的事,您能和我说说嘛?他和黄氏夫人怎么看着那么疏远呢?谭正骏是黄夫人亲生的吗?”

裘智思来想去,觉得古怪就出在了谭家这个孩子身上,黄夫人不喜,孙姨娘作践,谭瑾庸冷漠。

谭老太太对儿子的事不太了解,听裘智这么问,便如实道:“骏儿是一个姓刘的姨娘生的,刘姨娘福浅命薄,生下骏儿后便撒手人寰。”

裘智听闻谭正骏的生母姓刘,心中不禁微微一动,联想到管家也姓刘,不知这俩人是什么关系。刘是大姓,若不是裘智早已认定刘管家是凶手,仅凭这姓氏线索,不会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谭老太太继续道:“骏儿的生母不在了,就将他记在黄氏名下。骏儿出生不久,黄氏的女儿染上了天花,没熬过去。黄氏认为是骏儿克死了她的女儿,一直对他没个好脸。”

裘智闻言,忍不住瞥了谭老太太一眼,暗暗感慨她的偏心。谭正骏是他的宝贝金孙,一口一个骏儿的叫着,另一个孙女只是黄氏的女儿。

“我看谭大人对谭正骏态度平平,这是什么缘由?”裘智虽然明白了黄氏的心结,但仍是不解为什么谭瑾庸对唯一的孩子毫无感情。

提及此事,谭老太太不禁长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儿性子要强,觉得骏儿文不成武不就。”

言毕,她沉默片刻,迟疑道:“其实还有另一层缘故,原先我儿与黄氏虽不是琴瑟和鸣,却也相安无事,骏儿出生后,二人关系才变得剑拔弩张。我猜可能是迁怒骏儿,怪他坏了夫妻感情。”

知子莫若母,谭老太太猜得半点不差。谭瑾庸并非多喜欢黄氏,只是厌烦黄氏整日找他吵架,因此看谭正骏十分不顺眼。

裘智看谭老太太一脸平静,似乎没觉得谭正骏的身世有什么问题。就不知谭老太太是刻意隐瞒,还是谭瑾庸没和亲娘说实话,故而无从谈起。

问完谭老太太的证词,几人又来到黄氏院外,听里面哭声震天。

黄氏边哭边道:“老天爷,我知道我十恶不赦,你要罚只罚我一个,为什么要牵连别人。带走了大姐,我身边只剩这么一个贴心的人了,也要给收走。”

裘智听了几句,心中已有了计较,不进去打扰黄氏,对身后的几人招招手,静悄悄地离开了。

回到灵堂,裘智见王大宝还跟那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他轻轻蹲下身,从荷包里取出了一锭碎银,在王大宝眼前晃了晃,和善一笑,道:“跟我回县丞衙,有好事找你。”

王大宝哭灵一天才赚一百文钱,裘智手里这锭银子足有二两,孰轻孰重,王大宝自然分得清。他看得眼睛发亮,立刻收敛哭声,笑嘻嘻道:“老爷,我和您走。”

回到县丞衙,裘智不急着去验尸,谭瑾庸死在自己眼前,不用确定死亡时间。古代又没有设备做毒理检验,就算解剖了,也查不出来使用的毒药。

裘智命王大宝去三堂次间等自己,随后转向朱永贤,问道:“你还记得孙姨娘长什么样吗?”

朱永贤擅长丹青,对人物一向观察细致,尤其当时灵堂都快上演六国大封相了,他专心吃瓜,自然记得一清二楚。

朱永贤点头反问道:“还记得,有什么事吗?”

裘智好言相求道:“帮我画一幅她的简笔素描吧。”

爱人开口朱永贤没有不应的,二话不说就去画画了。

裘智来到厢房,王大宝本来坐在椅子上,看到县丞进来,起身就要行礼。裘智摆手道:“免了吧,不是公堂上,不讲究这些。你坐下,我有事和你说。”

方才王大宝见钱眼开,鬼迷心窍了一样,跟着裘智回来了,如今心里有些打鼓,怕对方让自己做什么难办的事,紧张地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了。

裘智问道:“谭大人房里的孙姨娘死了你知道吗?”

谭瑾庸过世的消息还没传开,但孙姨娘死了有一两个时辰了,王大宝已经听说了,于是老实地点点头。

白承奉端了杯茶上来,裘智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你回去找个机会,和谭太太搭上话。”

王大宝一听就开始犯难了,人家是官家太太,自己就是个小混混,这怎么能搭上话,果然钱不好挣。

裘智不知王大宝打起了退堂鼓,自顾自道:“就说你家有个亲戚,人称王仙姑,早年出家做过女冠,学了些本领,后来还俗了,擅长请仙算命、做法事,你让谭太太请她去给孙姨娘超度。”

王大宝撮着牙花子道:“老爷,姨娘丧事办的风光的我见过不少,可都是男人操持的。谭大人都快入土了,谭太太肯吗?”在王大宝看来妻妾是天敌,给孙姨娘办丧事,黄氏肯定不同意。

裘智自信满满道:“我瞧着谭家太太和她关系不错,你就说孙姨娘无儿无女,若是再没有人来给她哭灵送葬,丧事不够体面。”

若谭瑾庸还活着,孙姨娘的丧事未必能大办。如今黄氏当家做主,看她哭得那么伤心,王大宝只要一撺掇,绝对会找人去给孙姨娘做法事。

白承奉看王大宝一脸为难的样儿,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道:“办好了,这锭银子也是你的。”

王大宝见到钱,眼睛顿时笑成了月牙状,拍着胸脯应下了。

朱永贤画完了孙姨娘的画像,裘智又派人去描香阁,将春霜艳请到了县丞衙。

春霜艳来到县丞衙,本以为是要在大堂或是二堂里见面,哪知竟给自己引去了后堂。她听几个姐妹说过,有的官老爷审案,专爱把她们这些女子往后衙带,好占便宜。

虽然裘智之前表现得像个正人君子,但春霜艳还是心里打鼓。她进入房间,见裘智身着官服,正襟危坐,他那相好的陈安乐坐在一旁,又有师爷、侍从陪同,这才心下稍定。

裘智指着一张椅子道:“春姑娘,请坐,有事找你帮忙。”

春霜艳小心翼翼坐了下来,只听裘智问道:“谭家的事你听说了吗?”

谭家在宛平本就是风云人物,他家老太爷死得不明不白,又牵扯出闹鬼一事,在县里传得沸沸扬扬。描香阁里人来人往,春霜艳哪能没听过。

她轻轻点头:“略有耳闻。”

裘智追问道:“谭家太太你见过面吗?”

春霜艳闻言,面上略显尴尬,低声道:“奴家是个什么身份,哪能见到官太太。”

裘智一听,心中大石落地,笑呵呵道:“没见过就好。”他之前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这俩人见过。

随后,裘智打开一个小匣子,笑道:“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够你出堂差的费用吗?”

裘智和朱永贤都没去过烟花之地,不知她们这些姑娘出堂差要多少钱,就商量着先给五十两,不够再加。

春霜艳不知裘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定定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裘智把谭家的事以及自己的猜测向春霜艳和盘托出。

春霜艳沉吟良久,问道:“大人是希望奴家去探探谭太太的口风?”

裘智见春霜艳聪慧,颔首微笑道:“正是,我听她哭孙姨娘时说的话,似乎了解些隐情。”

裘智知道自己要是直接登门,黄氏肯定不会开口,倒不如派春霜艳去套话。

春霜艳在烟花之地这么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更是一绝,而且她年纪也同孙姨娘相仿,干这个活最合适不过了。

春霜艳平日里只陪男客说笑、饮酒,还从没做过这种装神弄鬼的事,不觉来了兴致,道:“奴家勉力一试了。”

裘智把孙姨娘的素描像递给春霜艳,叮嘱道:“这个是孙姨娘的样貌,回头你化个妆,有个五六分像就行。”

春霜艳接过画像,仔细端详,只见画中人物栩栩如生,心下暗暗佩服道:好厉害的画工。

春霜艳笑语盈盈道:“老爷,您放心,定不辱命。”

春霜艳年轻貌美时出一次堂差也不过五十两银子,现在人老珠黄哪还有人找她。裘智的差事属于钱多活少,她自是忙不迭应下,并暗下决心做好此事,给对方留个好印象,万一以后有别的合作的机会呢。

送走了春霜艳,裘智才去找秦仵作验尸。

裘智先将死者的衣物脱下,对比了两具尸体的外在征象,见死状颇为相似,初步判断为同一种毒物所致。

裘智抬起谭瑾庸的右臂,道:“他上臂有疤痕,像是被东西划破的。”

秦仵作凑近观察,确实有一道陈年旧伤。虽和案件无关,但尸体上的胎记、伤痕都要记录在案,于是将此伤写在了尸格上。

裘智把两具尸体剖开,两人均存在不同程度的肝萎缩现象,由此断定是毒药导致了急性肝损伤。而孙姨娘的情况似乎更为严重,她的肾皮质和肾髓质颜色异常,显示出急性肾损伤的迹象。

秦仵作俸禄不多,虽然裘智出手大方,经常发赏钱,但他无儿无女,不免抠搜些,要为养老攒些银钱。

他平日里舍不得吃肉,经常买下水回家。如今见裘智切肝开肾,还把内脏拿在手里看个不停,饶是见惯大场面的老仵作,也快把昨晚吃的猪肝吐出来了。

曹慕回上次看过裘智解剖刘管家,但那次死因比较简单,裘智没有把内脏取出翻来覆去的看。今天曹慕回看裘智把各个内脏摘除,还剖开仔细观察,也忍不住出去大吐狂吐。

白承奉见状,连忙跟上去安抚曹慕回,拍拍他的背,道:“没事,习惯就好了。”

曹慕回看白承奉面色发青,知道他也不太好受,但朱永贤却不见丝毫异样,不知他一个王爷,从小锦衣玉食的,怎么就受得了这场景呢。

曹慕回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王爷之前吐过吗?”

提起这事,白承奉不得不佩服朱永贤的勇气,真的是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眨过,十分淡定从容。白承奉由衷赞叹道:“没有,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曹慕回小声嘀咕道:“王爷怎么忍得住的啊?”

白承奉认真思考片刻,正色道:“大概就是真爱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白承奉跟着这么久了,都没能做到面不改色,人家朱永贤一上来就跟没事人一样。曹慕回似乎也认可了这个说法,面色惨白地点点头。

裘智几人回到县丞衙,现在已经确定二人死于中毒,裘智立即让金佑谦带着张捕头去谭家厨房,找厨娘询问九月十号还有十一号的饮食。

过了没一会,金佑谦就回来了。裘智看过谭家这两日的食谱,谭老太太缠绵病榻,她的餐食是单做的,多是清粥、小菜,好消化的食物。

剩下的四个主子都是一样的伙食,只有谭瑾庸和黄氏多了两盅鸡汤,看来这问题八成出在了鸡汤上。

朱永贤凑在裘智身边,跟着看了一眼,道:“凶手的目标莫不是黄氏,结果误杀了孙姨娘?”

裘智点头道:“应该是你分析的这种情况。”

次日午后,王大宝来倒县丞衙,说黄氏同意找王仙姑去帮孙姨娘做法事。裘智大喜,随即派人去通知春霜艳,让她明日一早前往谭府。

谭老太爷和谭瑾庸的灵柩停在了主屋,孙姨娘的遗体则被安置于花厅。

按谭老太太的意思,家里死了两个主子,顾不上孙姨娘的丧事,她的尸首当天就得拉出去埋了。黄氏把硬是拦了下来,让人给孙姨娘换了衣裳,移至花厅,请阴阳师父算了吉日,再大殓出殡。

阴阳先生给孙姨娘精心挑选了一块风水宝地,算出死后第五日是吉时。黄氏又听了王大宝的建议,决定请人来为孙姨娘诵经一日,让她走的体面些。

翌日清晨,春霜艳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绾了个道姑髻,画好了妆来到谭府。

按照礼制,谭正骏要为庶母守孝一年,他起床先给祖父还有亲爹哭完灵、烧了纸,又被黄氏提溜到了花厅,去给孙姨娘哭丧。

谭正骏同孙姨娘没什么感情,自是哭不出来,黄氏心下不悦,正要责骂。

王妈走了进来,对黄氏行了个礼,恭敬道:“太太,前边来了吊唁的宾客,主家不能没人。老太太吩咐我将少爷带去前厅照应。”

黄氏瞪了谭正骏一眼,看他臊眉耷眼的样儿,心生不满,挥手道:“走吧,走吧,跟块木头似的,针戳了都不知叫一声。”

王妈赶快拉着谭正骏走了,路上不忘教导他:“以后太太再找你,你就说老太太那边刚传了话叫你过去。”

谭正骏知道王妈是为自己好,但这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老太太如今受了刺激,时日无多,自己终究要在嫡母手下生活,只是这些话没必要和仆人说。

谭正骏点点头,低声道:“知道了。”——

第74章 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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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五七领着春霜艳来到花厅, 黄氏见春霜艳一身出家人的打扮,一直低着个头,眼睛不四处乱瞟, 心里先满意了三分。

黄氏问道:“听说你念经念得好, 做法事你都念些什么经文?”

春霜艳双手合十道:“不敢说念得多好,只是《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元始天尊说丰都灭罪经》以及《太上道君说解冤拔罪妙经》, 都是平日里念惯了的。若是哪家太太、奶奶没了, 再多念一卷《太乙救苦天尊说拔度酆都血湖妙经》。”

黄氏闻言,略一思索道:“姨娘没有生过孩子, 血湖妙经就免了吧。”

春霜艳忙点头应下。

黄氏又问道:“听你表哥说, 你还擅长扶乩之术?”

春霜艳连忙摇头, 澄清道:“我不会扶乩, 虽偶尔有鬼神上身, 但要看缘法,不能强求。”

黄氏奇道:“什么缘法?”

春霜艳解释道:“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八字阴气重, 容易招惹鬼神。后来出家做了道士,确有几回被鬼神附身的经历, 都是它们自行而来,并非我念咒请神上身。”

黄氏之前请过一些和尚、道士来家里念经, 人人说得天花乱坠, 恨不得做完法事, 亡者罪孽全消, 立登极乐。

春霜艳说得十分谦虚,并未夸下海口,黄氏反而觉得她颇为老实。又见她有答无问, 不似别的和尚、道士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给问出来, 好多挣些银子, 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满意。

春霜艳跪在灵前,表面上是在虔诚诵经,实则心中默默重复着:“五十两银子,五十两银子。”如此念了一刻钟。

突然,春霜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被电流击中。

黄氏见状大惊,慌忙问道:“王仙姑,你怎么了?”

春霜艳抖了许久,猛然站起,泪眼婆娑地望向黄氏,泣声道:“太太,我好想你啊。”

春霜艳自从进屋后始终低着头,黄氏看不到她的正脸。此时她抬起头与黄氏对视,黄氏愕然发现,对方竟和孙姨娘长得一模一样,不由大惊失色。

良久,黄氏怔怔地落下泪来,哽咽着问道:“孙姨娘,是你吗?”

春霜艳心中早有计较,没有按招裘智的要求,只化五六分相似,而是化得与孙姨娘完全一致。

黄氏看着春霜艳,好似钢刀刺心,痛不可言,哭得像个泪人。

春霜艳抽泣道:“太太,我死得冤啊。”

黄氏闻言,哭得更加不能自已,愧疚道:“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

春霜艳紧紧握住黄氏的手,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黄氏,哀求道:“太太,求你替我伸冤,否则我这枉死之人只能在阴间受苦,无法超生转世。”

言罢,春霜艳的神色变得冷漠而空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好像失了魂一样,缓缓起身,快步往花厅外走去。

出了花厅,春霜艳确认四周无人,料想黄氏正沉浸在震惊之中,无暇他顾。她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潮湿的帕子,擦去脸上的妆容,随后将手帕收好。

接着,她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身体晃了几下,摔倒在地。

黄氏以为孙姨娘还魂,心中又惊又喜,一时手脚无力,混身发冷,许久未曾缓过神来。待身体有了些力气,她跌跌撞撞地追出花厅,见春霜艳发髻散乱,躺在地上。

黄氏急忙上前把人扶了起来,再定睛一看,哪有什么孙姨娘,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黄氏心中惊疑不定,她方才明明看到了孙姨娘,二人还说了好几句话。即便自己一时恍神,眼睛花了,可俩人在屋里相处了半盏茶的时间,不可能一直认错人。

春霜艳缓缓睁开眼,眼中满是不解之色,迷茫地问道:“我怎么到这了?”她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随即恍然大悟:“莫非刚才有鬼神附体?”

黄氏一把攥住春霜艳的手,激动的浑身颤抖,问道:“刚才是谁附你的身了?”

春霜艳故作茫然,无辜地望着黄氏:“我的神智被挤出了灵台,无知无觉,不知是哪位大神上了我的身。”

黄氏听了春霜艳的话,略微有些失望,轻轻地“啊”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春霜艳见状道:“我继续去给姨奶奶念经。”

黄氏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找任管家要五两银子就回去吧,我有些头疼。”

春霜艳忙谢了赏,找任五七要了银钱,欢天喜地地回了描香阁。回去的路上,春霜艳喜滋滋想道:这生意不错,来钱快还不用陪客,除了出堂差的钱,又另有赏钱。

来到县丞衙,春霜艳把自己在谭家唱念做打的那一套讲了一遍。

裘智听完竖起大拇指,夸道:“不错,你这个主意好,以后要是再有需要,我继续找你帮忙。”

裘智觉得县丞衙急缺女性员工,但是卫朝除了女牢里的禁卒,还有替女囚验身的稳婆,就不再正式雇佣别的女性了。他看春霜艳做事机智,就先定下她这么个外包,将来有机会就长期合作。

春霜艳一听,立刻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问道:“老爷,您什么时候去谭家找谭太太问话啊?”

裘智心里已经有了计划,道:“不急,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去,显得好像咱俩串通好了一样。晾她两天,再去问话,保证立刻就说。”

刘管家那边的调查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他平日里不怎么和别人来往,在谭府之中没有特别亲密的人。裘智只能希望黄氏还有赵大郎那边有些突破。

等孙姨娘出了殡,裘智才带着人去了谭府。

黄氏见孙姨娘死后还要被人开膛破肚,连个全尸都没落下,本不待见裘智,但想起孙姨娘附身时说的话,一时愁肠百转。

裘智这两天早就想好了话术,情真意切地看着黄氏,语重心长道:“你和谭大人之间的关系我多少看出来些端倪,而且谭大人并非良人。”

毕竟是在谭家,裘智不好意思说主人坏话,因此说得还有所保留,真要是让他直说,谭瑾庸就不是什么好鸟。

黄氏察觉到裘智对谭瑾庸的不喜,心中的戒备稍有缓和,抵触之情稍减。

裘智接着道:“大道理我就不说了,你家里死了三个人了,你不在意丈夫、公公,就不想想孙姨娘吗?她死得不明不白,你不想为她讨回公道吗?你若是知道什么内情赶快和我说。”

裘智这话说到黄氏心坎里了。

她和谭瑾庸连面子情都所剩无几,在她看来,谭瑾庸死便死了,是鬼下手也好,是人下手也好,和自己毫无关系。然而,孙姨娘不一样,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如如何能不管。

黄氏泪水决堤,哭得泣不成声,许久之后才渐渐平复,讲起了一段往事。

她是宛平乡绅的女儿,黄、谭两家世代交好,她比谭瑾庸大一个月,五岁时二人定下了娃娃亲。孙姨娘是外面买来的丫头,从小同黄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黄氏和谭瑾庸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嫁过来自是夫妻恩爱,琴瑟调和。公婆都是和善人,待她同亲生女儿无异。

谭家是积善之家,在县里颇有名望,丈夫年纪轻轻就考取了功名,她走到哪都有人敬着,可谓是花好月圆,十分完美的婚姻。

只可惜婚后五六年,黄氏别说生下一儿半女了,连个孕信都没有。平日里求神拜佛,请医问药,各种偏方都试过了,肚子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谭瑾庸二十五岁那年,中了三甲同进士,外放到了永州去做官。黄氏夫唱妇随,跟着一起赴任。她无儿无女,婆家催得又紧,谭瑾庸时常抱怨,夫妻感情早不似刚成婚时那般甜蜜了。

黄氏无奈之下,只能为丈夫纳妾,以延续谭家香火。

亲民官任內不得娶治下女子为妻妾(注1),所以黄氏就把主意打到了从宛平带来的婢女身上。挑来选去,只有自己的陪嫁孙静儿最合适。

孙静儿比黄氏小两岁,之前嫁过一次人,成婚没两年,男人就一病没了,守了四五年的寡了。

黄氏先问过孙静儿的意思,见她同意了,才让谭瑾庸把孙静儿收了房。反正主仆二人一向亲密,若是孙静儿嫁进来,黄氏的心里好受些。

反倒是谭瑾庸不甚满意,孙静儿并非美女,年纪又不是二八,性子更不可人,谭瑾庸如何会喜欢。

黄氏当年还没和谭瑾庸闹到这么生分,见丈夫挑剔孙静儿,按捺下心中不满,强撑着笑脸,劝道:“老爷,女子四德,德言容功。容排第三,而且只重容貌端庄,神态恭谦,不求艳丽之姿。”

黄氏并非绝色,这话不仅是替孙姨娘说的,也再说她自己。

谭瑾庸原先敬重黄氏,现在当了官,喜好和之前大不相同,如今的他喜欢风流多情的美人。

他毕竟是官身,不似小门小户可以随意卖妻另娶,黄氏作为原配端庄些,谭瑾庸能忍。但纳妾不找个模样娇俏、性子伶俐的,与自己红袖添香,还找个黄氏第二,那是有多想不开。

谭瑾庸脸色倏然阴沉下来,冷冷道:“你既知恭谦之道,我这说一句,你顶一句,你对丈夫的恭谦又在哪里?”

黄氏听出谭瑾庸语气中的斥责之意,心下不由动怒,脸上强挤出来的笑意霎时消失。

她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自问平日里侍奉老爷比侍奉父母还要尽心,但老爷有过,我不能不说。老爷是读过圣人书的,应知‘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的道理(注2)。”

谭瑾庸冷笑数声道:“你也配说圣人之言?你没听过‘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这句话吗(注3)?”

黄氏熟读诗书,自然知道这句话。她被丈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上下起伏,可见心中之怒。

谭瑾庸和黄氏相识多年,多少有些亲情在,而且二人当年的关系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他见发妻动怒,心下略有不忍。

谭瑾庸皱着眉,瞥了黄氏一眼,道:“先把她收了,要是生不下来的孩子,趁早给她卖了,省得白浪费粮食。”

黄氏知道谭瑾庸指桑骂槐,被他一句话气得肝疼、头晕,浑身颤抖,激愤得说不出话。

黄氏只当自己嫁进谭家那么多年,连怀都没怀过,早息了生子的心思,满腔希望寄托在了孙姨娘身上。她在佛前许下了重誓,愿一生积德行善,修桥铺路、建寺造塔,只求孙姨娘生下个孩子。

不知是这些年喝的苦药汁管用了,还是她与孙姨娘八字相合,或是佛祖显灵。孙姨娘嫁进来没俩月,黄氏的肚子反而有了喜讯。

谭瑾庸自从黄氏怀孕后,收敛了许多,二人关系有所缓和。谭瑾庸心心念念盼着黄氏生个儿子,延续香火。

黄氏怀胎十月,生下了一个女儿。谭瑾庸大为失望,怎么看黄氏都不顺眼,夫妻关系反倒比黄氏怀孕前还要差了。

谭瑾庸不喜这个女儿,连名字都不给起,整日大姐儿,大姐儿地叫着。

谭瑾庸后来让黄氏给他买过几个妾室,又和府里的婢女有些首尾,只是不曾有一人生下孩子。

黄氏一心扑在女儿身上,懒得和谭瑾庸掰扯这些事,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直到大姐六岁那年,府里一个叫茶花的婢女怀孕了,找黄氏要个名分,不然就去衙门告谭瑾庸□□。

裘智听黄氏这么一说,瞬间明白过来,茶花原来是个人名。难怪谭瑾庸见到茶花,吓成那样,他当年没做好事。看到生在南方的花,突然开在自己家里,任谁都得心惊胆战。

黄氏听了茶花的话,气得七窍生烟。她拼死拼活生下一个女儿,这些年再无所出,心中早已盘算好,把大半家业给女儿做嫁妆。余下的小部分,则是为自己、谭瑾庸及孙姨娘预留的养老之资。

如今茶花有了孩子,若是生下女儿倒还好说,随意置办点嫁妆就打发了。若是个男孩,偌大的家业都便宜了别人的孩子,黄氏如何肯忍。

一团怒火直冲黄氏心头,她面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乍现,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茶花脸上。黄氏这一掌倾注了全身力气,给茶花打得头晕耳鸣,眼冒金星,摔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黄氏骂道:“不要脸的小蹄子,哪勾引的野男人,怀了个下贱种子,赖到我家老爷头上了。”

孙姨娘素来对黄氏马首是瞻,见主子暴怒,冲上去对着茶花又是拳打脚踢,替黄氏出气。

黄氏指着茶花,厉声吩咐孙姨娘道:“叫牙婆来,马上给她卖了,我倒贴钱,也得立刻给她到买主。”

裘智听后不禁有些惊讶,按理说茶花是受害者,而且黄氏给谭瑾庸纳了几个妾室,既然谭瑾庸身边有别的女人,早晚会有子嗣诞生,为何偏偏对茶花如此严苛?

黄氏察觉到裘智的疑惑目光,暂停了回忆,苦笑着解释道:“说来也是奇怪,旁人我都能容忍,唯独茶花无法释怀。”

裘智微一沉吟,随即想通了其中的缘由。别的妾室都是黄氏做主娶进门的,只有茶花是谭瑾庸自己找的。在黄氏看来,谭瑾庸先斩后奏,挑战了她的尊严。

茶花是男是女,是猫是狗都不重要了,她只是个象征,代表了谭瑾庸彻底不将黄氏放在眼里了。

裘智想通此结,道:“你继续说下去。”

黄氏又命婢女打了茶花一顿,孙姨娘忙不迭地喊了老妈子来,去请牙婆上门——

注1:引自《大明律》

注2:引自《孟子·告子下》。意思是:君子服事君王,务必引导他趋向正路,有志于仁,不能一味地曲意奉承。

注3:引自《孟子.滕文公章句下》,意思是以顺从为原则的,是做妇人的道理。

第75章 谭家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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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家一共就四位主子, 黄氏、孙姨娘、大姐儿是一头的,谭瑾庸自己是一头的,平日里下人们两不得罪。如今家中出了事, 下人们心里更偏向谭瑾庸, 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

茶花肚里的孩子性别不知,但终究是个希望, 谭瑾庸立刻派小厮回府, 把茶花留住。牙婆看主母要卖人,男主人身边的小厮死活拦着, 便知这买卖烫手, 找了个借口溜了, 不愿趟这浑水。

傍晚下衙后, 谭瑾庸阴沉着个脸, 去了黄氏院里。黄氏和孙姨娘合计了一下午,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黄氏先发制人道:“老爷, 朝廷有铁律,亲民官不得娶治下女子为妾。茶花有了您的孩子, 若是让人知道了,去县太爷那告发了您, 可是要打八十大板的(注1)。”

孙姨娘在一旁帮腔道:“老爷, 孩子现在还没成型, 就是个肉团子, 一碗药灌下去,给孩子打了,再把茶花远远地卖了, 此事便算了了。回头太太再给您从扬州买个娇嫩又好生养的。”

二人决定先安抚住谭瑾庸, 让他同意打了孩子, 发卖了茶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谭瑾庸不是傻子,知道妻妾不过是拿话糊弄他,冷笑道:“你们一下午都没问过茶花她老家在哪吗?实话告诉你,她是邵阳来的,跟着父母到永州找亲戚的,不算是我治下之民。”

听到此处,裘智心念微动,突然想起王妈之前自报家门,她是邵阳人。看来另一个凶手,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谭瑾庸好色、贪欲不假,但更注重自己的仕途。府里的丫鬟哪个能碰,哪个不能碰,心里一清二楚,只要是户籍在永州的,哪怕长得跟天仙似的,谭瑾庸都不会碰她一根头发丝。

黄氏是北方人,听不出永州和邵阳话之间的差别。她平日听茶花说话,满嘴的当地土话,以为她是永州人,结果算计了一下午,没想到茶花竟不是本府人士。黄氏一时间无话,抿嘴不语。

孙氏见状,接话道:“老爷,茶花平日里不安分,没事就和小厮眉来眼去,这孩子肯定是别人的。”

谭瑾庸目光阴鸷,扫了二人一眼,森然道:“这个家姓谭,不姓孙也不姓黄,轮不到你二人做主。你们要是不想呆了,马上带着大姐离开,找个你们当家作主的地,不然就老老实实的。”

黄氏见谭瑾庸动了真怒,心下有些惴惴不安。大姐今后的日子都靠着谭瑾庸呢,真给他惹急了,吃亏的只能是她们母子。

孙姨娘看谭瑾庸眼神冷冽,心下一紧,也不敢多言。

谭瑾庸看黄氏老实了,心气渐平,问道:“听说你今天打了茶花?”

黄氏听谭瑾庸说话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可若不在意为何又要提起,不免不解其意,于是只点点头,讷讷不言。

谭瑾庸邪气一笑,道:“你是当家太太,奴婢惹你生气,哪能亲自动手打人。自降身份,让人知道了,说你有失体统。”

“何姐。”他扬声一唤,话音刚落,一位仆妇应声而来。谭瑾庸随即下令:“打孙姨娘二十鞭子。”

黄氏错愕不已,没想到丈夫这般决绝狠毒,眼眶瞬间泛红,急声道:“人是我打的,有事你冲我来,别牵连无辜的人。”

谭瑾庸面目狰狞,恶狠狠道:“今日教太太个规矩,下人犯了错,不能自己动手,失了体面。”

随即,他看向何姐冷酷道:“太太每为孙姨娘求情一句,就多加十鞭,打死算我的。”说完,拂袖而去。

裘智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谭瑾庸两口子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对仆人毫无怜悯之心看,喜欢折磨下人给对方难堪。

黄氏不知裘智心中所想,继续回忆。

九个月后,茶花生下了一个儿子,谭瑾庸整日笑得合不拢嘴,满月后就给他取了个大名,谭正骏。

谭瑾庸喜欢儿子,并不爱屋及乌,不打算正式把茶花娶进门做姨娘。等茶花出了月子,请的奶妈到了,给了茶花五十两银子,打发她回老家去。

朱永贤听了忍不住咂舌,五十两打发要饭的呢,给五万都嫌少。谭瑾庸不仅品行不端,还吝啬至极。

谭瑾庸命奶妈抱着儿子,去了黄氏房里。

黄氏看着襁褓中的孩子,不由怒满胸怀。但上次孙姨娘被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黄氏再不快也不敢当着谭瑾庸的面放肆,生怕他再拿孙姨娘出气,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谭瑾庸试探道:“咱们如今就这么一个孩子,少不得以后要靠他来养老送终。”

谭瑾庸不想花钱多养一个姨娘,把茶花赶走,自然要给孩子找个母亲,黄氏是最合适的人选。

黄氏一听立刻不乐意了,忍不住反唇相讥:“谁说就这么一个孩子,大姐不是你的骨肉吗?”

谭瑾庸听后一怔,皱眉不悦道:“女孩家早晚要出嫁,无法传承谭家香火。咱俩百年后,谁给咱们烧纸供奉祭品。”

黄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起来:“身后之事缥缈虚无,我不信死后有灵。”哪怕真的有死后世界,黄氏也不愿养这个孩子。

她可以死无葬身之地,做孤魂野鬼,永世受苦,但女儿不能受一丝的委屈。谭正骏的出现注定大姐得不到谭家的产业,黄氏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如何肯养。

谭瑾庸看黄氏执拗,沉吟许久道:“你就不担心,日后大姐出嫁,娘家后继无人,她在婆家被人欺负吗?”

此言一出,黄氏心中一震,陷入沉思。她原先只担心女儿在银钱上吃亏,忽略了她出嫁后需要娘家给她撑腰。

黄氏深知如今谭瑾庸还能敬自己三分,无非是看在她娘家兄弟的份上。自己若有个好歹,兄弟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黄氏念及女儿,紧咬下唇,强忍着满腔怒火与不甘,无奈地点了下头。

谭瑾庸知道黄氏算是认下这个孩子了,起身准备离开,不料茶花闯入房中。

茶花虽是汉人,但邵阳少数民族聚集,民风彪悍。茶花平日里温温柔柔,如今让她母子分离,激发了她心中的凶性。

茶花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向谭瑾庸,吼道:“把孩子给我,孩子给我。这是我的儿子,把孩子还我。”说着,一巴掌抽在了谭瑾庸的脸上。

她可以走,孩子要跟她一起走,绝不能留给这个畜生。

若是个女儿,茶花想要,谭瑾庸没准就给了。但他三十五岁才有这么一个儿子,哪舍得让茶花带走。

谭瑾庸被茶花打得生疼,脸上露出一丝杀气,完全忘记了当初教训黄氏时说的话,一脚踹了上去,给茶花踹翻在地。

谭瑾庸高声喊道:“何姐,带人把这疯妇赶走。”

何姐闻声,急忙带了两个小厮进屋,将茶花牢牢按住。

茶花神色癫狂,眼神中满是疯狂与绝望,不停地哭叫:“放开我,给我儿子!不要你的臭钱,把孩子还我!”

另有小厮拿了绳子来,将茶花五花大绑,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张手帕,给她抬了出去。

至于茶花的结局,黄氏就不知道了,有人说茶花投河死了,也有人说茶花悬梁自尽了。

裘智看她脸上表情晦暗不明,微一沉吟,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打断,而是让她继续说下去。

黄氏为了女儿,捏着鼻子,勉强接纳了谭正骏。最开始双方还算相安无事,但只要一想起谭家的财产以后都要便宜那小崽子,黄氏忍不住怒火中烧。

而且她越想越觉得谭正骏不靠谱,同父异母到底隔了一层,以后未必会提女儿撑腰。

如此过了半年,黄氏再也忍不下心里这口气。趁着谭瑾庸去衙门,打算掐死谭正骏,一了百了。

黄氏来到谭瑾庸的院里,看着谭正骏,心中五味杂陈。毕竟对方只是襁褓中的婴儿,她一时间又狠不下心来,就这么怔怔地看了半晌,最终硬起心肠,准备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孙姨娘急冲冲地跑了进来,神色慌乱,哭道:“太太,不好了,大姐好像出花了。”

这一变故如同晴天霹雳,让黄氏瞬间清醒,伸出的手赶忙缩了回来。

她突然想起当年在佛前立下的重誓,若能自己生下一儿半女,愿后半辈子积德行善,以报佛祖的大恩。自己刚生邪念,大姐就出事了,莫不是佛祖的警示。

黄氏说不信死后有灵,只是降罪于她的时候,她并不在意。现在事关女儿的安危,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黄氏不由瑟瑟发抖,看看谭正骏,又想想女儿,再不敢动手了。

大姐还是没能熬过去,不到一个月就走了。黄氏丧女,心胆俱裂,看谭瑾庸的眼神都和平日里不一样了。

谭瑾庸知道大姐是黄氏的软肋,如今大姐走了,黄氏没了忌惮,真的和自己疯起来,只能会闹得自己颜面尽失。

好在黄氏并不和谭瑾庸闹腾,也不对谭正骏下死手,只让孙姨娘偶尔磋磨他一下。如此一来谭瑾庸倒不甚在意了,夫妻俩算是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协议。

黄氏回忆完旧事,早已泪流满面,悲泣道:“我当年只是起了那么一个念头,老天要罚就罚我好了,为何要罚大姐呢,她才七岁啊。”

裘智心中吐槽:你那是起了个念头吗?你差点就动手了。

黄氏痛哭嚎啕,面如死灰,哀泣道:“我这些年吃斋念佛,只为赎清自己的罪孽,生怕大姐在阴间因我而受苦。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就是不肯原谅我,又带走了孙姨娘。”

自从黄氏以为自己看到了孙姨娘的鬼魂,这几天夜不能寐,脑海里一直回想着这些年的大事小情。

黄氏虽然和谭瑾庸关系不睦,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对他还算了解。谭瑾庸家底殷实,绝非短视之人,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断送自己的仕途。

他在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人缘颇佳。除了茶花这一桩事,再没有别的能让人嫉恨到下毒手的了。而且家中无缘无故地出现茶花,无疑是茶花回魂,前来报复,于是将当年的事讲了一遍。

裘智看黄氏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一时无语,不知该说些什么。黄氏被谭瑾庸欺辱,确实可怜可悯,但她亦有可恨之处。

朱永贤最心急,追问道:“后来呢?”

黄氏置身于自己的悲伤世界,对旁人的询问充耳不闻,只是反复呢喃:“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起坏心思。报应到我一人身上就好了,为了什么要报应给她们?”

朱永贤和裘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均是无奈之色,看黄氏这吐苦水的架势,好像祥林嫂上了身,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待黄氏的情绪稍稍平复,裘智急切地追问:“你说了这么半天,凶手到底是谁啊?谭大人咽气前,不是一直在说‘是她,是她’吗?肯定认出凶手了。”

谭瑾庸和黄氏二十年都在一起,既然谭瑾庸死前认出了凶手,那黄氏也应该认识,因此裘智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只要黄氏指认了王妈,自己立刻就能抓人。不然光凭王妈和茶花是老乡这一点,证据有些不足。

黄氏看看四周,心有余悸道:“肯定是茶花的鬼魂,她恨我当年打了她那一巴掌,又要杀她儿子,所以回来复仇了。这个月份怎么会有茶花盛开,是她,一定是她。”

裘智听黄氏说了这么半天,又绕回了闹鬼的那个理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得了,得了,你别推理了。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了。”

黄氏略有些呆滞地点点头。

裘智清清嗓子,问道:“我曾向厨娘打听过,她说给你送过一罐菌菇鸡汤,你喝了吗?”

黄氏早就不记得这些琐事了,听裘智这么一说,才回忆起来,忙回道:“确实有这么回事,但自从女儿死了,我不再吃荤腥,就让孙姨娘喝了。”

黄氏说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嘴唇微颤,愣了许久,不敢置信道:“难道是鸡汤里有毒。”

裘智轻轻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

黄氏脚下一软,瘫坐在地,又哭又嚎,心里不住地后悔,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把鸡汤给了孙姨娘。一会又觉得,莫不是苍天有眼,在惩罚自己,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脸色变得惨白。

裘智厉声质问道:“当年茶花究竟是生是死?你仔细想想,家里的仆人有没有眼熟的?之前在永州见过的?”

裘智觉得自己提示到这份上了,她应该能想起王妈来了。再说下去,暗示太多,影响证词效力。

黄氏低着头,想了许久,茫然道:“应该是不在了,有人亲眼看见她投湖了。”

裘智听她这么说,更确定她还有所隐瞒,轻轻扫了她一眼。

黄氏没有察觉裘智的异样,继续道:“家里的仆人都是这些年爹娘找来的,我看着全都眼生。”

裘智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回来这几日,有没有谁对你特别不好?”

黄氏沉默许久,讷讷道:“母亲看我不顺眼,无非是嫌我不待见谭正骏。”

裘智气得直顿足,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他这找凶手呢,黄氏跟这扯婆媳关系。

裘智看黄氏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换了个问法:“茶花家里有什么亲人吗?”

黄氏摇头道:“这就不曾听说了。”

裘智明白过来,黄氏之前根本没在意过茶花,等她怀孕后更是厌恶,不会特意了解她家的情况,所以没见过王妈。

裘智看黄氏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了,转而问道:“你之前说茶花死了,有可能上吊,也有可能是投湖。为何现在如此肯定有人亲眼见她跳湖,这个人是谁?”

裘智刚才就在怀疑茶花应该是被他们给谋害了,不然只是夺子之仇,犯不上害这么多条人命。如今看黄氏前言不搭后语,更确定这几人当年没干好事——

第76章 找到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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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听了裘智的问题, 脸色骤变,眼中露出一丝恐惧,欲言又止, 内心斗争了许久, 最终下定决心道:“茶花被赶走后,曾来找过我一次。她说当初是老爷酒后强上了她, 如果不把孩子给她, 她就去告官。”

裘智虽然同情茶花的遭遇,遇到了谭瑾庸这么个禽兽, 但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在这个没有录音、录像, 又没有DNA技术的时代, 加上此事已经过了一年, 她再想告官, 无异于痴人说梦。

最关键的是法律并不支持她的上告,主人与奴婢发生关系, 哪怕奴婢并非自愿,也不构成□□罪。除非涉及人命, 或奴婢已婚,或主人在孝期等特定情形, 否则难以治罪。

黄氏继续道:“我当时想把孩子给她就完事了, 反正这孩子我看着碍眼, 但何姐和奶妈坚决反对, 说要等老爷回来定夺。”

裘智一听便知道事情要糟,谭瑾庸肯定舍不得儿子,他以为变故是在谭瑾庸回来之后。

黄氏道:“茶花立刻就急了, 嚷嚷着说她找经验老到的讼师问过了, 官员□□治下女子, 从严论罪。她已经把她的户籍迁到了永州。”

裘智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毕竟法不溯及既往。不过,古代属于人治社会,很多案子全凭县官的心意判决,如果对方可怜茶花的境遇,多少有一线的希望。

黄氏最在乎的就是谭瑾庸的前程,毕竟夫贵妻荣,而且丈夫高升,女儿日后也能嫁得体面。若是谭瑾庸获罪,那自己和女儿就全完了。

茶花如同悬在头顶的宝剑,随时可能落下。这次给了儿子,没准下次就来家里要钱,以后经常威胁自己又该如何。

黄氏一巴掌打在茶花脸上,随后拳脚相加,直至茶花倒地不起。孙姨娘不明就里,但看主母下手狠辣,也跟上去踢打。

刚开始茶花还会呼疼,不一会就被二人打晕,失去了意识。